第22章
怕我把她吃了。
唇瓣相触的刹那, 薛莜莜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却被杨绯棠覆在她后背的手轻轻揽回。
情感或许能够伪装, 思绪也可以欺瞒,但身体的悸动却没有办法掩饰一点。
薛莜莜只觉得怀中的人柔软如初绽的花瓣, 短暂的退缩之后,只想缠上去,碾碎她的同时一起碎掉。
明明只是孤星划过天幕的夜, 此刻, 却仿佛有漫天的星雨簌簌坠落,尽数倾泻于薛莜莜的怀中, 湮灭在杨绯棠的唇间。
薛莜莜见过杨绯棠的许多种模样——顽劣的,犀利的,冷酷的,妩媚的。却唯独此刻的温柔, 让她前所未有地心慌。那温柔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无声漫出, 如春水消融冰层,静谧却不容抗拒地向她蔓延。
薛莜莜觉得自己成了即将溺毙的旅人,在那片温柔的水色中缓缓沉没, 最终彻底失却力气, 瘫软在她怀里。一声轻吟,自唇畔无意溢出。
杨绯棠如梦初醒, 猛地向后退开。
她在干什么?!
薛莜莜仍陷在那片未散的缱绻里,眼中水光迷蒙, 胸口微微起伏, 心跳还未平息。
可从沉溺到清醒, 快得几乎残忍。
冰冷的空气迅速横亘在两人之间。
杨绯棠大口喘着气, 偏过头不敢看薛莜莜,理智回笼得越快,心跳就越显得荒唐。而薛莜莜的目光却直白地、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直到屋里传来尹姨一声轻咳,伴着一声提醒:“进来吧,今晚没星星,别冻着了。”
山里的夜不像城里,是实打实的冷。
薛莜莜默然起身,先一步走进屋里。杨绯棠在原地抿了抿唇,也跟了进去。
刚洗完澡的小七裹在被窝里,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薛莜莜脸上转了两圈,好奇地问:“姐,你们看星星还喝酒了么?脸怎么都这么红?”
杨绯棠迅速偏开了头,看着窗外,薛莜莜瞥她一眼,手边的枕头蠢蠢欲动,很想扔过去砸小七的嘴上。
尹姨是过来人,目光在薛莜莜与杨绯棠之间轻轻一转,便开口道:“炕都烧暖了,小七,你跟我去里屋睡。”
小七嘴一撅,瞅了瞅宽敞的炕面:“这么大地方,我想和姐姐们一起睡。”
尹姨皱眉轻啧:“快点儿。”
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杨绯棠却忽然开口:“就让她留这儿吧。”
小七立刻欢呼起来。尹姨有些讶异,转头去看薛莜莜,她却始终低着头没有作声,耳廓的红晕尚未褪去,唇间萦绕的都是杨绯棠的气息。
这样的结果,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当它真的来临,依旧刺得人心头发疼。
夜深了,小七仍兴奋地说个不停,叽叽喳喳地讲着童年趣事、山间见闻,还有她笔下那些未完的故事。
杨绯棠与薛莜莜却异常安静,各自怀揣心事。睡前,小七本想睡在薛莜莜那一侧,薛莜莜却忽然开口:“你睡中间。”
小七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呀?”
薛莜莜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杨绯棠,语气轻飘飘的:“你杨姐姐怕我把她吃了。”
小七:???
杨绯棠听得出那话里的怨气,她心乱如麻,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定是伤了薛莜莜的心。可她不得不多想一步,不是怕去爱,她怕的是杨天赐。
小七说到后来声音都迷糊了,仍不肯停,嘟囔着:“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孤儿院多苦吗?那时候过生日,就想着……要是能有一个小小的蛋糕该多好啊。不用奶油,哪怕就是一块烤得金黄的馒头,上面插根蜡烛也好。”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的迷雾里:“可是连这个都没有……我们就偷偷攒了一个月的糖,把糖纸叠成小星星,假装那是蜡烛,可风一吹就跑了。”
那时的孤儿院,孩子多,资金紧,能维持下去已是不易。
院长和尹姨早已掏空了自己的积蓄,这些,薛莜莜都默默记在心里。作为院里年纪最长的孩子之一,她不仅要照顾弟弟妹妹,更迫切地想为这个家分担更多。可年龄实在太小,没有地方敢用童工,连正规的兼职都成了奢望。
她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做些手工活。编箩筐、扎鸡毛毽子、糊火柴盒、串塑料珠花,或是用彩线编手链……薛莜莜手巧,做什么都像样,看一遍就能上手。小七虽然脑袋灵光,写起故事来天马行空,手上却笨笨的,不是竹篾刮破了手指,就是胶水糊了满手,疼了就扁着嘴掉眼泪。薛莜莜一边说她,一边小心地给她包扎,让她坐在旁边看。可小七不肯,眼泪还没干就又凑过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让薛莜莜又好气又心疼。
渐渐地,小七也能帮上些忙了,虽然做得慢,但很认真。这些微薄的收入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每一分钱交到院长和尹姨手里时,总能换来她们发自内心的夸赞。
再长大些,薛莜莜因为成绩出挑,在学校里渐渐有了名气。开始有家长找上门,请她给孩子补课。
她仍记得第一次赚到补课费时的喜悦,紧紧攥着那些钱,一路跑回去塞进尹姨手里。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冬夜,补课回家的路上,她察觉被人尾随。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步步惊心。幸好她早学过些散打防身,在一个拐角猛然转身,厉声喝问,从包里掏出防身的折叠刀,那人才悻悻退去。她强撑着镇定跑回院里,关上门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件事把大家都吓坏了。从此,她被严格管控,放学必须准时回院,再不准夜间独自外出。
那段时间,薛莜莜被憋得厉害,满身的劲儿不知该往何处使,躁动又无力。
后来,她开始在旧电脑上搜索,反复比对什么样的兼职能在方寸之间赚到钱。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编程”这两个字上。
“你那么小的人,学这个?”
一直沉默的杨绯棠,在今晚第一次开口。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小怎么了?只要肯学,总能学会的。”
没有老师,没有系统课程,她全靠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孤儿院那台老旧的电脑运行缓慢,她就趁夜里大家睡下后,一个人对着屏幕,逐字啃着晦涩难懂的教程。
代码像一片无边的海,她则是那个埋头造船的人,用逻辑作龙骨,用函数当船帆。
她天生对结构和规律有着惊人的直觉,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循环与条件,在她脑中却能自动拼接成清晰的路径。当她亲手写出的第一个小程序在屏幕上亮起,那种创造与掌控的快感,让她几乎战栗。
从那以后,薛莜莜更加沉迷。她开始尝试编写一些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小工具:一个能自动整理文档格式的脚本,一个能为小七加密日记本的小程序,甚至还模仿着当时流行的网页游戏,写了一个仅供院里孩子们玩耍的简易版。
她开始在技术论坛上默默潜水,看那些悬赏求助的帖子。起初只是试着解答一些基础问题,赚些论坛积分。后来她发现,有些问题看似复杂,核心却只是几行代码的逻辑,那正是她所擅长的。
第一个真正赚到钱的单子,是帮一个大学生修改毕业设计的数据处理脚本。对方起初不信她:“你真是高中生?别骗我,这问题我们组搞了一周都没解决。”
薛莜莜没多解释,只问:“能先看看代码么?”
这笔完全属于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钱,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喜悦。她立刻站起身,第一站直奔眼镜店,为院长换掉了那副用胶带缠了又缠、早已变形的旧眼镜;接着又去商店,给院里的弟弟妹妹们买了一大包五彩缤纷的水果糖。
那天,被孩子们围在中央的薛莜莜不知道多开心,而远处织毛衣的尹姨看着她,笑的更幸福。
后来,她渐渐摸到了门道。数据处理、网页爬虫、小程序开发……她在各个平台接些零散单子,价格从几百慢慢攀升到上千不等。
最惊险的一次,是接了个紧急的网站修复订单。对方公司网站被黑,限期24小时解决。
薛莜莜在放学后溜进学校机房,孤儿院的电脑太慢,等不起。从傍晚到凌晨,她逐行排查漏洞,在最后两小时完成了修复。对方打来尾款时特意加了五百:“小姑娘,厉害。以后有活儿还找你。”
那一夜,薛莜莜翻墙回院里,被起夜的尹姨抓个正着。尹姨看着她疲惫却发亮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热了碗粥放在她桌上。
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和一串钥匙:“我们莜莜,长大了。”
她捧着那张字条,在晨光微露的窗前站了很久。
杨绯棠听了久久没有说话,小七却说着说着终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中,薛莜莜的目光越过小七,与杨绯棠的视线在夜色中无声相撞。
杨绯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
指尖穿过黑暗,悬在两人之间,像一个等待回应的问号。
薛莜莜垂下眼帘,沉默在空气里蔓延。许久,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放在杨绯棠的掌心上。
杨绯棠立即收拢手指,紧紧握住。
“给我一点时间。”
薛莜莜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身,心里百感交杂。
她们之间,终有一天要撕破那层温情的表象。
到那时,被欺骗的杨绯棠,绝不会对她留有半分情面。
明明还没得到,却已经在害怕失去。
第二天清晨,杨绯棠醒得格外早。天光还未完全透亮,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却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尹姨正和薛莜莜一起忙碌着。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大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腾的雾气将薛莜莜的侧脸晕染得格外柔和。
杨绯棠盯着她看了半天,走了过去,小声说:“我昨天梦见你了。”
薛莜莜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尹姨。
杨绯棠笑了:“你别多想,是很纯洁的梦,梦见小时候的你。”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你能有什么好梦?”
自然是好的。梦里的光线像蒙了一层暖纱,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棒棒糖,独自走在一条陌生的小路上。四周朦胧,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路的尽头,小小的薛莜莜安静地站在那里,顶着很可爱很可爱的锅盖头,眨着大眼睛看着她。杨绯棠走上前,弯腰将那颗攥了一路、带着体温的糖递了过去。
“喏,你吃吧。”
梦里的小莜莜眼睛黑的和水葡萄似的,警觉打量她片刻,才伸手接过。轻轻舔了一下,她随即弯起眼睛:“谢谢怪阿姨。”
醒来后,杨绯棠想起这个画面,独自笑了好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份没来由的开心究竟从何而起。
此刻,她挽起袖子加入,从薛莜莜手中自然地接过面盆,动作却带了些故意的笨拙,不像和面,倒像在玩闹。
薛莜莜看得直皱眉:“哎——水加多了!”
她伸手想去补救,两人的手不经意相触,又心虚地同时迅速收回。
尹姨看着她们,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往灶里添了把柴火:“你们去打水吧,一会儿我就做好饭了。”
尹姨在灶台前忙活着,虽然这些年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但当年一个人张罗整个孤儿院饭菜的底子还在,眼下这几个人的早饭对她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杨绯棠和薛莜莜提着水桶并肩走向村口的古井。石板路上露水未干,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山如黛,一层薄薄的晨曦正缓缓漫过山脊,为整个村庄镀上浅金色的光边。
井台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杨绯棠摇动轱辘,薛莜莜在一旁扶着木桶。当清亮的井水被打上来时,杨绯棠突然用手指沾了水,轻轻弹向薛莜莜的脸颊。
薛莜莜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顺手从木桶中抄起水舀,舀起满满的井水,手腕一扬,径直朝杨绯棠泼去。
杨绯棠:!!!
刚睡醒的小七揉着眼睛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厨房里的尹姨嘟囔:“姐姐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尹姨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望向院子里那两个嬉闹的身影,目光柔软:“是啊。”
自从被薛树从孤儿院接走,薛莜莜就像换了个人。再见面时,她沉默寡言,处事周到,可小时候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却再也寻不见了。
小七盯着两个姐姐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问了尹姨一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尹姨,你说——”
尹姨看了她一眼,“要是不好说就别说了。”
自己带大的孩子,憋什么屁她能不知道么?
可小七实在按捺不住那份抓心挠肝的好奇,压低声音问:“她们是互相喜欢吗?”
尹姨看了她一眼,“你问我干什么?想问直接问你姐去。”
她其实也挺好奇的。
“我去试试。”
她随手抹了把脸就跑了过去,径直来到两人面前,直勾勾地盯着薛莜莜。
薛莜莜刚接好水,看妹妹直勾勾的样子,愣住了:“怎么了?”
小七抿了抿唇,虽然有些不忍,还是将目光转向杨绯棠,话却是对薛莜莜说的:“崇宁哥哥刚才给我发信息,问是不是你回来了,他很想你,想中午来拜访。”
那一刻,杨绯棠的反应极快,薛莜莜还没听完小七的话,人家已经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叶子工作实在太忙了,没写够,明天尽量补上。么么哒,来一波红包~
第23章
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本来对于崇宁, 薛莜莜是光明正大的,那就是小时候孤儿院照顾她们的一个哥哥,可被杨绯棠这么直勾勾地看着, 她莫名的有些脸热,干净利落地拒绝:“中午没时间。”
“哦。”小七应了, 眼睛却在看杨绯棠,杨绯棠其实很想表现出无所谓的,可根本控制不住, 笑容跟掺了刀子一样, “崇宁哥哥?”
还哥哥?
好恶心哦。
小七看大功告成,挥一挥衣袖, 潇洒离开了,只留下两个人僵在原地。
老远,尹姨看着小七走了回来,问:“怎么样?”
小七点头:“妥妥地互相喜欢, 你没看见杨姐姐的脸色, 想假装不在意,却臭的跟吞了死老鼠一样。”
尹姨:……
她发现自从小七当了作者之后,语言是越来越犀利了。
可事实不就是如此么?
杨绯棠告诉自己, 根本不必把一个小屁孩的话放在心上, 可偏偏心烦意乱,难以自抑。那是一种陌生的情绪, 难以名状,不同于杨天赐逼迫时的压抑, 也不同于遭遇朋友背叛时的失望, 而是一种强烈的……在意与焦躁, 甚至让她忍不住想伸手推薛莜莜一把。
偏偏这时, 薛莜莜还直直望着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嫉妒了?”
杨绯棠翻了个白眼。
嫉妒?嫉妒个大头鬼。
眼看着杨绯棠连水也不打了,转身就进了屋,薛莜莜在她身后静静望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的连日来眼底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薛莜莜打好水,路过门口时,看见刚干了坏事却装作若无其事刷牙的小七,轻轻踢了下她的屁股。
小七:……
房间里,杨绯棠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一顶草帽盖在脸上,摆明了“别来烦我”。
薛莜莜在她身边坐下,轻声开口:“崇宁是以前在孤儿院时,比我们大一些的哥哥。”
杨绯棠冷哼一声:“哟,患难之交啊。”
薛莜莜没理会她话里的刺,继续平静地说道:“那时候在孤儿院,我们无依无靠,几个孩子相依为命。有吃的就一起分,没有就一起挨饿,即便后来大家各奔东西,这份联系也从未断过,就像亲兄妹一样。”
杨绯棠不说话了,可还是老大不乐意。
薛莜莜注视着她,目光清亮而温柔:“你会喜欢上自己的亲人吗?”
杨绯棠一把掀开草帽,翻身背对她:“我才不在乎你喜欢谁。”
真的……不在乎吗?
望着床上那个闹脾气的身影,薛莜莜的唇角,悄悄扬了起来。她突然发现,来到这里之后,她看见了杨绯棠的另一面,不是多疑的、审视的、谨慎的,反而是天真无邪、带着孩子气的。
她很喜欢这样的杨绯棠。
早饭,尹姨为他们张罗了一桌地道的农家风味,金灿灿的土鸡蛋炒得蓬松香软,旁边是一碟淋了香油的脆嫩腌黄瓜。熬得米油稠厚的白粥正冒着热气,配粥的是尹姨自己晒的萝卜干,嚼起来咸香爽脆。还有那刚出笼的馒头,暄软雪白,就着自家酿的黄豆酱,能吃出最朴实的麦香。
杨绯棠吃得酣畅淋漓,直到小肚子都微微隆起。薛薛莜莜眼见她喝完两碗粥还要再拿馒头,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了拦:“差不多了。”
杨绯棠立刻扭头看向尹姨,眼神里写满了委屈——你看,你闺女连饭都不让我吃饱。
尹姨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对薛莜莜温和地说:“让孩子吃饱。”
都多大了,还孩子呢?
到底是拗不过,又放纵杨绯棠吃了一个馒头,结果是最后,杨绯棠撑得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嚷嚷:“哎呀,真是没良心,看我吃这么多也不拦着。”
薛莜莜直翻白眼,伸手去拉她:“起来,别躺着了,我带你去地里看看,你不是要写生么?”
杨绯棠闹着不肯起来,薛莜莜拽也拽不动,还被她反手给扯到床上去了。
软玉温香跌了满怀,薛莜莜的发丝间散发着花朵与晨露般的清香。杨绯棠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眼睛弯成了月牙,凑近她颈间深深一嗅,“好香啊……”
薛莜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杨绯棠的触碰特别敏感,她只是这么一说话,一呼一吸间,就让她脖颈泛起细小的疙瘩,浑身不由自主地轻颤。她强自镇定:“快松开。”
尹姨和小七就在对面,一会儿看见了怎么办?
杨绯棠笑了,笑的酥酥的,热气喷在薛莜莜的耳朵上,眼看着那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染上绯色,“你求我,求我我就放开你。”
求她?
薛莜莜忽然也笑了。她撑起身子,双手抵在杨绯棠颈侧,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轻扫过身下人的肌肤。她俯身逼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姐姐……你想让我怎么求?”
终究是杨绯棠先败下阵来。她一个翻身滚到一旁,逃开了那片令她心跳加速的气息范围。
杨绯棠脸上的红晕许久未散,反倒惹得薛莜莜轻声笑了。她望着缩成一团的杨绯棠,语气里带着几分宠:“别闹了,快起来吧。”
她们明明相识不久,可相处时的自然亲昵,却像是早已相伴多年。
当两人并肩走出院子时,望着她们默契的背影,尹姨忍不住低声问小七:“你姐姐和她认识多久了?怎么从前没听提起过?”
小七茫然摇头:“我也说不清。就前阵子,姐姐才突然带她来见了我一面。”
这确实是实话。
当她们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时,连杨绯棠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忍不住偏过头去看薛莜莜。晨光正好,轻柔地洒在她的侧脸上,将肌肤映得几乎透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像是揉碎了整个晨曦,漾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莜莜转过头来,轻声问:“怎么了?”
杨绯棠静静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恍惚:“总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薛莜莜的心,蓦地轻轻一跳。
她的确是“认识”杨绯棠很久了,不过一直是暗处的窥探。
清晨的乡间,空气里浸满了泥土与青草的清新。薄雾如纱,在林间田埂上悠悠浮动,远处山峦含翠,近处稻浪翻波,一切都像是被露水洗过般澄澈明亮。
杨绯棠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可她身边的那个人,却有些神思不属。
薛莜莜不喜欢此刻的自己,这般犹豫反复,一时明朗,一时阴郁。她始终不曾忘记最初接近杨绯棠的目的,可每当那念头浮起,心就像被无形的蛛网缠住,一只黑色的蜘蛛在其中悄然爬行,留下阴冷而黏腻的痕迹,让她喘不过气。
村道旁,不少老人正在麦田里忙碌,见到薛莜莜都会熟络地招呼两声。
杨绯棠看在眼里,轻声问:“以前的孤儿院,就在这附近吗?”
“嗯,”薛莜莜抬手指向前方,“旧址就在那边。”
“带我去看看吧。”
“已经拆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杨绯棠却执拗地望着她,“我想去。”
她渴望走近薛莜莜的过去。曾经,那些关于她的信息只停留在冰冷的资料上,当时的自己漠然翻过,并未上心。可如今,她却想真切地靠近薛莜莜,走进她真实的生活。
杨绯棠生来敏感,又怎会察觉不到薛莜莜的隐瞒?但她明白,人人都有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往。她们相识尚浅,她并不心急,她愿意给薛莜莜些时间,就像是她给了自己时间一样。
薛莜莜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虽然这些年回来得少了,但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甚至路边的每一棵树,都承载着她太多的记忆。
“我刚来的时候,就是被从这条路送进来的。”她轻声说,目光飘向远方,“那时候我很害怕,以为自己被卖了。”
那时的薛莜莜终日流浪,食不果腹。即便被穿着制服的民警和民政工作人员带走,她依然充满戒备,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在车座角落。同车的人无不怜悯:“这孩子,不知道在外面流浪多久,经历了什么。”
车子驶进孤儿院,还没停稳,就有许多孩子好奇地围了上来。小莜莜见状更加害怕,死死抓着座椅不肯下车。工作人员劝了半天无果,最后是尹姨上了车。
“我到现在都记得,尹姨对我伸出手时,脸上的笑容。”
人都是有第六感的。
流浪太久的小莜莜经历过太多欺骗,好几次都险些被人拐走,她早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她选择了相信。而尹姨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温柔地将她抱下了车。
“这里……”薛莜莜低下头,示意杨绯棠看她的发际,“当初尹姨给我剪头发时费了好大劲。头发都打结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全部剃掉。”
那段时间,小伙伴们还戏称她为“小和尚”。
在尹姨的悉心照料下,她剃了头,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衣裳。当小脸洗净后,站在那里的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刚才还在起哄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杨绯棠听得出神,甚至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要把那个小小的莜莜带回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小莜莜始终缺乏安全感。遇到事情就躲在尹姨身后,晚上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很轻。有时听到其他孩子磨牙的声音,她会立刻惊醒。
这些心事小莜莜从不说出口。好在尹姨细心,很快发现了异常。她没有急着询问,而是默默观察了一段时间,又带小莜莜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这才松了口气。
尹姨的担心并非多余。在流浪的日子里,不是没有见过变.态与恋童癖的,他们拿好吃的东西诱惑勾薛莜莜,也有胆大包天的想要直接将她绑走的,正因为如此,她后来才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任凭谁要求都不肯清洗。这在外人看来或许难以接近,对她而言却是最好的保护色。
“到了。”
薛莜莜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尘土飞扬的废墟,有些低落:“已经拆了有几年了。”
这里曾是她年少时的家,是她梦里无数次重返的地方。
如今,这里只剩断壁残垣,被拆得七零八落。碎砖瓦砾散落一地,一面尚未完全倒塌的破败墙面上,还依稀可见一行斑驳的字迹 “为祖国分忧而读书”。
“回去吧,没什么可看的了。”
薛莜莜轻声劝阻,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砖乱石,她怕弄脏了杨绯棠的衣服。
可杨绯棠没有停下。她迈开步子,径直走进那片废墟,鞋底踩过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断墙边驻足,转身望向薛莜莜,眼神清澈而坚定:“带我看看。”
薛莜莜抿了抿唇,缓步跟上,指尖轻抚过斑驳的墙皮,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响:“这里曾经是饭堂。每次开饭,我们都像小饿狼一样往这儿跑。”
那时虽然桌上多是青菜白水,一大锅汤里难得见着油腥,可每一餐都干净、温热,比起流浪时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尤其难忘的是尹姨的手艺,她总有办法把最寻常的豆制品,烹出近乎肉香的滋味。
杨绯棠笑了:“你现在的身手,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吧?”
怪不得那么厉害。
薛莜莜嗔了她一眼,被她这么一打岔,心情放松了不少,脚步在荒草间踏出一条小径,“那棵老槐树还在。夏天我们总爱在树荫下乘凉,尹姨就在这儿给我们讲故事。”
或许,小七的文学天赋就是在那里启蒙的。
那时孤儿院虽不富裕,工作也繁重,但院长和尹姨总会想方设法挤出时间,在黄昏的槐树下,或是冬日的炉火边,带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读着书。
“那边是宿舍的窗口。很多个夜晚,我就趴在那个窗口看星星,想着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当时的小莜莜以为一辈子会留在孤儿院,像是之前从那里走出的哥哥姐姐们一样,虽然组建了家庭,有了新生活,可过年过节的,还是会“回家”来团聚在一起,对于新加入的弟弟妹妹们也会很关心。
她们当时的生活应了那句——虽然贫贱,但是幸福。
可后来她还是被迫离开了。
哪怕是薛莜莜不愿意,哪怕是她扒着墙角也不肯离开,哪怕是她明明已经看见院长和尹姨眼角的泪了,她还是被薛树用一张“亲子鉴定”光明正大的带走了。
薛莜莜情绪崩溃时,曾泪流满面地对薛树嘶喊:“爸爸,你知道吗?你杀了我两次。”
当时薛树僵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女儿。
一次,是他不告而别,将三岁的她留在家里;
一次,是她明明已经有了家,可十年后,却依旧被他强硬的带走。
每一次,都让她生不如死。
最终,她们停在了那个早已褪色的秋千旁。薛莜莜望着微微晃动的绳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它还在……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可以选择……我多想永远留在这里。”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童年的自己,被尹姨轻轻推着,一次次荡向天空。那时的她笑得那样纯粹,眼里盛满星光,对世界毫无保留地敞开着怀抱。
而不像现在的自己,眉间总凝着散不去的阴翳,连她自己都觉得反感。
杨绯棠安静地听她说完脱下外套,仔细拂去秋千座上的灰尘,转身对她伸出手:“来。”
薛莜莜眼里的泪光还未褪去,怔怔地望着她。
“我推你。”
杨绯棠的笑容像破开云层的阳光,明亮而温暖。薛莜莜抿了抿唇,小声抗拒:“我才不要。”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像孩子一样荡秋千?
“来吧~”
杨绯棠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薛莜莜终究拗不过,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起初她还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自己的重量会压垮这承载着回忆的秋千。可当杨绯棠从身后轻轻推动她的那一刻,时光仿佛真的开始倒流——
她又看见了那个缺了门牙却笑得灿烂的小莜莜,辫子在风中飞扬,发梢跳跃着金色的光点。每一次荡起,都像是把幸福的瞬间,一粒一粒地抛向了湛蓝的天空。
本该是开心的,可薛莜莜不知道怎么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淌了满脸。
秋千缓缓停下,站在她身后的杨绯棠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力,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感觉杨姐姐是小天使。[求你了]
第24章
爱一个人。
晚上, 在温柔的星空下,杨绯棠支起画架,第一次纯粹为自己而画。她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眉眼柔和,整个人如同定格在夜色中的剪影, 久久不动。
尹姨几次心疼地想去喊她吃饭,都被小七拦下:“搞艺术创作,最怕灵感被打断。”同为创作者, 小七深知这种沉浸状态的可贵, 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心流,一旦被打扰, 就很难再找回了。
房间里,薛莜莜正借着温暖的灯光,细致地将各色丝线一一捋顺,又按照颜色深浅将整理好的丝线收进右边的红木箱里。明天就要启程回去了, 她想在离开前为尹姨多分担一些。
“尹姨, ”她将一张存折轻轻放在箱边,“这两万块钱您收好。丝线都整理妥当了,全按色系归置在箱子里。”
她太了解尹姨了, 即便退休多年, 尹姨那颗心始终牵挂着她的“孩子们”,总是不声不响地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接济她们。
走到冰箱前, 薛莜莜又细细叮嘱:“冷冻层我包了些饺子和馄饨,早上起来煮几个, 方便又暖和。保鲜层里是切好的卤味, 真空包装的, 能放三天。”
尹姨看她这样心里难受, “你次次回来都把钱给我,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用不了。”
薛莜莜:“我也不用。”
“那你就存起来,以后用。”
薛莜莜淡淡一笑,没有辩驳。
以后?她从未敢对自己的“以后”怀有太多奢望。对她而言,人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活一天算一天,未来太远,她只看得见眼前这片夜色。
尹姨看着她这副神情,心头一酸,连忙从炕上起身:“晚上我给你们做点疙瘩汤吃。”
薛莜莜轻轻摇头,目光转向窗外:“等她画完吧。”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院中那个身影。此刻的杨绯棠全神贯注,当褪去平日的随性,那份投入竟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独特的光晕里。
薛莜莜静静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垂下了眼帘。
曾经,她还能欺骗自己。
可今天,当泪流满面的自己被杨绯棠紧紧拥入怀中时,那份悸动,真的不曾掠过心底吗?
只是,心动又如何?
越是贪恋这份温暖,未来的自己就越是难堪。
回程的小径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幽深,薛莜莜一路沉默。杨绯棠没有多问,却在经过那段最昏暗的路段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掌心很暖,对常年手脚冰凉的薛莜莜而言,甚至有些发烫。
“其实我还挺羡慕你小时候的。”杨绯棠侧过头,眼里映着稀薄的月光,“有那么多弟弟妹妹陪着,多热闹。”
薛莜莜抿了抿唇:“你是千金大小姐。”
“那又怎样呢?”杨绯棠轻轻叹了口气,“说来你可能不信,从小到大,但凡是陪在我身边久一点的人,最后都会离开。”
薛莜莜抬眼望向她,欲言又止。杨绯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在那片朦胧的夜色里,悄悄收紧了掌心。
——可是对你,我多希望会是个例外。
心里有了念想,是什么感觉,杨绯棠算是明白了。
当她一气呵成画完最后一笔,捧着热腾腾的疙瘩汤小口啜饮时,尹姨笑呵呵地问:“画什么呢这么专注?连饭都顾不上吃,不给我们瞧瞧?”
小七也好奇地凑过来。杨绯棠的手冻得还有些发抖,却不忘竖起大拇指:“尹姨,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家大厨做的还好喝。”
话题很丝滑地被杨绯棠引开了,薛莜莜心底又一次泛起波澜。她愈发觉得这位大小姐深藏不漏了,无论是小七还是尹姨,杨绯棠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融入她们,并用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让她们都真心实意地围着她转。
返程的路上,杨绯棠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家,对多数漂泊的旅人而言,是温暖的港湾;可于她,却仿佛是一场必须只身奔赴的风暴。
薛莜莜的目光掠过她微凉的手,指尖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无声地蜷紧。
“明天……还画吗?”她轻声问。
杨绯棠转过头,望见她眼底未曾言明的宽慰,唇边化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当然。”
她先开车将小七和薛莜莜送回住处,才独自返回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
车刚停稳,阿寻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不安:“小姐,杨总回来没见到您,发了好大的脾气。”
杨绯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知道了。”
她早已不是需要监护的孩童,可这些年来,父亲杨天赐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推开厚重的客厅大门,杨天赐正端坐在沙发上对素宁交代着什么。素宁低垂着眼,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见女儿回来,杨天赐立即起身,脸上堆起过分用力的慈爱笑容:“乖女儿,这是去哪儿了?”
杨绯棠唇角扬起甜美的弧度,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爸爸,不就是去见朋友了么?怎么又不开心了?”
那个“又”字被她有意加重,像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杨天赐的表情果然松动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爸爸只是担心你。下次出去,一定要有人在身边跟着,知道吗?”
话音未落,他温和的目光骤然转向阿寻,瞬间变得冰冷锐利:“阿寻,我是不是说过,小姐出门,你必须寸步不离?”
阿寻脸色一白,杨天赐已挥了挥手,“自己去领罚。”
杨天赐的声音轻描淡写,阿寻咬紧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迅速离开客厅。
杨绯棠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看着阿寻消失的方向,“爸爸,是我不让阿寻跟着的,我们朋友见面,怕约束,你不要生气。”
杨天赐平静地整理着手腕的表,淡淡地说:“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不会生你的气。”
可这怒火总要有人承受。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这次和朋友玩得可还尽兴?都去了哪些地方?”
杨绯棠沉默地走到扶手椅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绣纹。
杨天赐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怎么不说话?”
半晌,杨绯棠抬起眼,对上杨天赐深不见底的注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我只是累了,爸爸。”她轻声说着,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颤动的睫毛之下。
杨天赐凝视她片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让娇蕊接替阿寻,她更稳重些。”
杨绯棠猛地抬眼:“爸爸,阿寻从小跟着我。”
就因为这一次疏忽,就要把她调走?
杨天赐不紧不慢地切着盘中的牛肉:“棠棠,爸爸说过很多次,无用之人不必留着,妇人之仁更要不得。”
他将切好的牛肉轻轻推到女儿面前,声音依然温和:“再说了,阿寻不是一直惦记着她那年迈的奶奶么?前阵子我派人带老人家去做了全面体检。医生说除了有些应激反应,不能受刺激外,其他都很好。”
他抬眼看向女儿,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上次老太太出门摔的那一跤,确实是个意外。你说是不是?”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急速窜升,杨绯棠的指尖瞬间冰凉。她垂下头,长发掩住侧脸,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生硬的字:“好。”
杨天赐公务繁忙,又简单交代几句后,他深深望了素宁一眼,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棠棠,你上次提过喜欢的那位法国的画家,爸爸把她的代表作拍下来了。”
杨绯棠顺从地点头。杨天赐凝视着她,她适时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谢谢爸爸。”
那笑容明媚温顺,心底却翻涌着作呕的冲动。
杨天赐满意地颔首,临出门前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记得提醒你妈妈按时吃药。她的身子,还需要好好调理。”
……
曾几何时,这一切她都能默默承受。
可此刻,当目光落在画板上那幅昨夜完成的画作时,一阵汹涌的孤寂与委屈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让杨绯棠眼眶发热。
画面上,一个女孩正荡着秋千。大胆鲜明的色块堆叠出午后的阳光,笔触热烈奔放,即便不看具体内容,单是那色彩的流淌就让人感到融融暖意。画中的女孩顶着一头可爱的锅盖短发,一只手紧紧抓着秋千绳,另一只手举着棒棒糖,姿态天真又洒脱。
而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光芒。
那分明是她梦里无忧无虑的小莜莜。
门被轻轻推开,素宁端着果汁走进来。看见躺在地板上的女儿,她脚步微顿,唇轻轻抿起。
杨绯棠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妈,你怎么来了?”
素宁没有回答,只是将果汁放在一旁,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怎么躺在这儿?地板这么凉。”
杨绯棠轻轻摇头,将脸埋进素宁的怀里:“妈,我有些累了。”
她声音里的疲惫那么深,好像连最后一丝与杨天赐周旋的力气都已耗尽。
素宁轻抚着女儿的长发,动作轻柔:“我知道。”
她也在忍耐,等一个时机。
“妈……你以前,就没想过要逃离么?”
杨绯棠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这样暗无天日压抑的气氛,她难以想象,妈妈是怎么忍受那么久的。
“想过的。”素宁轻声回答,眼帘低垂。杨绯棠直起身子,看着她:“那后来呢?”
素宁怔怔地,眼里闪过一丝:“后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痛失所爱。
杨绯棠看着素宁眉眼间深藏的痛楚,意识到自己触碰了那道最深的伤疤,不禁放轻了声音:“妈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她懂事起,素宁就从未隐瞒过,她心中所爱并非杨天赐,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女子。
素宁至今记得第一次对女儿提起时的忐忑,她原以为年幼的杨绯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背离世俗常理的感情。可当时的小绯棠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她确实早就知道。在这个看似完美却令人窒息的家庭里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只是从前的杨绯棠还太小,对感情懵懂无知,便不曾深究。但如今,有什么在她心底悄然改变了。
素宁想起心底的那个人,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声音都带着暖意:“她啊……非常聪明,还有点霸道。”
聪明……
杨绯棠微微一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薛莜莜沉静专注的侧脸。
在这点上,她跟妈妈的审美倒是挺像。
素宁看出女儿今日情绪低落,便也耐着性子,与她聊起了尘封的往事:“她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与我恰恰相反。那时我们在女校读书,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再也忘不掉了。”
像一束猝不及防照进生命的光,不自觉地将所有的目光与向往都吸引过去。
“她很聪明,过目不忘。虽然家境清贫,课余时间大多要打工谋生,但再艰涩的文言文,她读一遍就能背诵。她还特别有正义感,遇到不公之事从不退缩……”
杨绯棠静静听着母亲诉说那段过往,听着那个素未谋面却早已熟悉的名字。可奇怪的是,素宁每说一句,她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薛莜莜的模样。
杨绯棠听得很认真,凝视着素宁眼中罕见的温柔。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妈,你说什么是爱?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素宁早已察觉到女儿的不同。她温柔地抚过杨绯棠的长发,声音轻柔:“什么是爱?或许千万人就有千万种答案。但爱一个人的感觉……”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过岁月,落在很远的地方。
“大概是,明明知道前路艰难,却依然想要和她并肩走下去的冲动。”
“是想起她时,胸口泛起的那种又酸又甜的暖意。”
“是哪怕知道会受伤,也舍不得放手。”
素宁收回目光,深深望进杨绯棠的眼里:“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却还是贪恋那片刻的光和热。”
此时此刻,杨绯棠的耳边仿佛又响起薛莜莜那句轻软的“明天还画吗”。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正中央的画板上,看着秋千上蘑菇头小女孩,浅浅的笑了。
素宁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当目光触及画中女孩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猛地站起身子。
【作者有话说】
素宁:故人之子,当有故人之姿
第25章
转过去,别看。
“她是谁?”
素宁的话脱口而出, 那一瞬间,心脏仿佛骤然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反应太过剧烈, 连杨绯棠都被吓了一跳。她放下手中的画,有些不解地问:“我随手画的啊。”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 杨绯棠很少见到妈妈如此失态。她低头仔细端详着画纸,又抬眼望向素宁。
此时,素宁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比你小时候好看太多了。”
杨绯棠:……???
无人知晓, 素宁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认得这个女孩——哪怕岁月流转,时光荏苒, 她也绝不会认错。
这些年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从未有过秘密。就连那些尘封的往事,素宁也从未对女儿隐瞒。杨绯棠仔细端详着素宁的神色, 终究没往深处想, “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点去休息。”
“好。”
素宁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画,才失魂落魄的离开。
从画室到卧室, 不过短短一程, 素宁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飘忽的云絮里,绵软无力。
她还活着……那孩子还活着!
一向端庄持重的她, 此刻再也支撑不住,任由自己倒进床榻, 泪水无声滚落。
……
薛莜莜到家后, 第一时间给尹姨报了平安。她握着手机,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 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旁边的小七看着姐姐,笑嘻嘻地凑过来:“是在想杨姐姐么?又不好意思给她发信息?”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小七笑意不减,“爱情啊,就这时候最美好。”
薛莜莜皱眉:“你懂个屁。”
她还是个屁孩子,懂什么爱情。
小七检查好自己的行李箱,拉上拉链,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薛莜莜身体微微一僵,扭过头看她。
小七把下巴放在姐姐的肩膀上,眨眼看着她:“姐,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可是……可是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年,你过得什么生活,我都看见了,叔叔他——”
到底是姐姐的亲生爸爸,哪怕是在小七看来,让人不屑不齿,还是把难听的话咽回了肚中:“你现在自由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把了吧。”
薛莜莜目光软了下来,喃喃低语:“为自己活……”
小七点了点头,满眼的心疼,搂着姐姐的手收紧。
她记得,姐姐被从孤儿院接走之后,她找了她许久许久,才找到。
薛莜莜当时正下楼倒垃圾,看到对着她挥手笑的灿烂的小七愣了好久,红了眼圈,立即低下了头。
小七记得,自己当时被姐姐带到一家小面馆。饿了好几天的她狼吞虎咽,几乎将脸埋进面碗里。薛莜莜默默递过一瓶水,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她仔细打量着小七,小七头发蓬乱打结,脸上沾着灰,身上的衣服也脏极了,一看就是偷溜出来的。
薛莜莜缓缓地说:“你这么出来,院长和尹姨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小七用力摇了摇头:“我有写了纸条留给她们的,告诉她们我去找你了。”
说着,她风卷残云般吃完,从随身那个脏兮兮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有些压扁的棒棒糖,递给姐姐。这是姐姐以前最爱吃的口味,从孤儿院,跟着她一路辗转带过来的。
薛莜莜接了过去,沉默片刻,将糖放在了一边。
小七愣住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偷偷地观察着姐姐。姐姐的穿着确实比在孤儿院时体面了不少,可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里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暮气。
“姐姐,他对你好吗?”
小七在孤儿院见到了太多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孩子,有些甚至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一直觉得血缘并不靠谱。
薛莜莜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还好。”
她想起薛树刚接她走时,在火车上一直紧紧抱着她,连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守着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对不起”和“爸爸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
等到家时,薛树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他带着薛莜莜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薛莜莜百感交集,她三岁时就是被留在这栋楼里的,之后辗转漂泊十年。如今楼宇在风霜侵蚀下更显破败,可在薛莜莜看来,时光在她被抛弃的那一刻,好似被冻结了般,从未走动。
“爸爸当初……真的不是故意的,”薛树又开始碎碎念,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翻出一沓泛黄的诊断书塞给薛莜莜,“你看,爸爸只是……只是生病了。”
那是一张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解离性漫游”的证明。当年,妻子林绾绾的骤然离世,将他的人生彻底击碎。在排山倒海的痛苦中,他的精神时常会坠入一种恍惚,固执地坚信妻子还在人世,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去寻找。
他就这样在外漫无目的地漂泊、寻找了整整三年。直到被政府救助机构发现,神志恢复清醒,他才狂奔回家。可推开门,女儿早已不知所踪。
过去,薛树发狂地寻找妻子;如今,他又开始疯狂地寻找女儿。
在这中途中,薛树陆陆续续犯病,断续治疗,找女儿也就耗费了许久。
等把莜莜找回来后,对于女儿的变化,他不是毫无察觉。可他又能怪谁?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通常情况下,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总会得到父母加倍的怜爱。然而薛莜莜从父亲身上感受到的,却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神经质。她总觉得,他的病根本没有治好。
在清醒的时候,他对她极尽温柔,甚至在她年仅十三岁时,就将房产证、存款单和所有密码都交到她手中。“莜莜……如果哪天爸爸这里又不正常了,或者你太难受,就拿着这些东西,自己走。”
薛树指着自己的头,神情无比认真而哀伤:“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
可当他发病时,则会变成另一个人:他将家里的一切砸得粉碎,然后瘫坐在废墟中,泪流满面地对女儿哭喊:“我们一家原本、原本是那么幸福的!你妈妈……你妈妈原本都已经好了!就是在接到那个疯女人的一个电话之后,才自杀的!是她害死了她!你妈妈那么单纯,她被骗了……她被他们一家人给骗死了啊!”
薛莜莜会一言不发的躲进房间。
无休无止的哭闹。
这样反复哭闹道歉拉锯之后,薛莜莜会冷酷地看着他说:“不用说对不起,比起你又哭又砸的场景,我流浪的时候见过更黑暗的。”
这句话如同利剑,瞬间点中了薛树的死xue。他猛地低下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狠狠地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了自己。
起初,薛莜莜并不相信薛树的话。直到她翻出林绾绾生前的日记,一页页读下去,最终陷入了长久的、失魂落魄的沉默。
“我们约好了,给家族一个交代,就一起远走高飞的。”
“她失言了。”
“快三年了……”
“她找到了我,说还爱着我。”
“我们再一次做了约定。”
“她……又骗了我。”
往后的五年,薛莜莜便在这样反复的拉扯中度过。
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每一次,她都会想到自己被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里“抛弃”的时候,是怎么样至暗窒息的感觉。
她最清楚不过的。
薛莜莜十八岁生日那天,恰逢高考结束。薛树喝得酩酊大醉。起初,她以为爸爸只是为她成年和毕业感到高兴,直到那只大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她的身体与心,在那一刻一同凉透。
薛树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死死盯住女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宁愿选择一个女人,过那种不伦不类的日子,也要离开我?!”
脖颈上的剧痛清晰传来,薛莜莜的眼神却一片死寂的冰冷。她望着薛树,这么多年漫无目的的折磨,早已让她心如死灰。如果可以,就这样被他掐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她不是狠不下心离开他么?
那死在他手里,便不算她抛弃他了。
“为什么?!”
他的嘶吼震耳欲聋。而她心里明镜一般,清楚他这歇斯底里的根源。
纵然是林绾绾曾经那般怨恨过那个叫素素的爱人,恨她不守承诺,恨她在感情里拖泥带水,更恨她自己对此始终无法忘怀。
可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当林绾绾决定赴死时,心里念着的,依然是她。
“素素,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飞蛾扑火了。”
“只是,去了那边,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到后来,薛树没有杀死她。
他杀死了自己。
薛莜莜是见过他最后一面的。
在她离家上大学前的最后半个月,薛树似乎恢复了正常。他像世间许多最普通的父亲一样,为她炒上几道拿手菜,等她回家,在饭桌上聊聊学校的趣事。有时饭后,父女俩还会对坐下一盘棋。落子间隙,他总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恍惚的温柔,轻声说:“莜莜,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真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那些短暂却安稳的日常,几乎让薛莜莜生出一种错觉,爸爸终于走出来了,她们父女,也终于熬过来了。
直到母亲十周年忌日的那天。
她抱着一束纯净的白玫瑰,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家门。
映入眼帘的,是悬在房梁上的父亲。
他踩倒的椅子孤零零地歪在一边。
而他,正睁大了双眼,直直地、凝固地望向她。
他死不瞑目。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黄昏,来了又走。
在反复取证与调查后,薛树的死被最终认定:排除他杀,系自杀。
周围的邻居们无不唏嘘,看向薛莜莜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刚满十八岁女孩的同情。然而,令他们不解的是,薛莜莜表现得过于冷静了,处理后事、签写文件、应答询问,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脸上看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崩溃与泪水。
她那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成了邻人窃窃私语的话题。
“到底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感情不深。”
“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孩子,心硬,跟她亲不起来。”
“到底也养了她这么多年,哎,让人看着太寒心了。”
……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冷静的外表之下,是她被年复一年的精神折磨消耗殆尽的情感,以及一种混合着解脱、悲悯与巨大空洞的平静。
薛莜莜何尝不想抛弃过往,开启崭新的人生。
只是,深植于心的创伤,牢牢禁锢了她的脚步,甚至掀开了过往已经结痂的疤痕。
她一直记得孤儿院院长和尹姨说过,孩子五岁前的记忆大多是一片空白。她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那些太过久远的事,她的确什么都想不起。即便在孤儿院里无数次努力回忆,林绾绾的面容也始终模糊不清。
可她开始被夜复一夜的梦魇纠缠。
梦里,薛树上吊时圆睁的双眼,与那些仿佛蒙着厚重面纱的陈旧往事交织在一起,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年幼的她正在阳台上拍着皮球。那天的阳光好得刺眼,她看见妈妈独自坐在高高的天台边缘,轻轻晃荡着双腿,仰头望着天空,哼着一支听不清旋律的歌。妈妈穿了一条特别漂亮的白色连衣裙,风掠过时,裙摆如透明的羽翼般扬起,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恍惚的光晕,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好漂亮。
小莜莜仰起头,望着妈妈,她从来没有看妈妈这么打扮过。
明明是很美的场景,可是她就是感觉到很悲伤很难过。
林绾绾也正凝视着她,目光里盛满了难以承受的哀伤。许久,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调轻轻说道:“妈妈……对不起你。”
小莜莜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紧接着,她听见林绾绾仿佛叹息般低语了一句:“我想过就这么算了的……可还是忘不了呢。”
“莜莜,” 林绾绾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过去,别看。”
小莜莜被林绾绾话语里那种陌生的决绝吓住了,她抱着皮球,下意识地想要听话转过身,却又挪不动脚步,只是呆呆地望着天台上的白色身影。
然后,她看见林绾绾回头对她极轻、极温柔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刺眼的阳光中显得无比虚幻,仿佛一朵迅速消融的雪花。
紧接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一只真正挣脱了束缚的飞鸟,朝着湛蓝的天空与广阔的城市背景,纵身一跃。
小莜莜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她看着那道下坠的白,看着它在风中展开的姿态,看着它最终消失在阳台视野尽头的楼下。
世界在她耳边陷入一片死寂,连同妈妈最后哼唱的歌谣,一起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她送走了爸妈。
第26章
她的指尖便轻盈地向下滑去,“我会的很多呢。”
夜幕初降, 天色半阴。薛莜莜抽空去了趟超市。
想到小七过两天就要开学,往后大概没什么时间过来,她每样菜都只挑了一点, 没敢多买。
这一路上,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那感觉若有若无, 像是影子一样纠缠,始终挥之不去。她不由地警觉起来,走走停停, 频频侧目回望。
行至又一个路口, 薛莜莜猛地借路边停靠车辆的反光镜向后瞥去,视野所及, 空无一人。她蹙紧眉头,一把将连帽衫拉起,罩住了头。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多年流浪生涯所烙印下的本能, 让她无比信赖自己的第六感。一旦警铃响起, 即便只是疑神疑鬼,也决不能掉以轻心。
“她很谨慎呢。”
坐在车里的素宁幽幽开口,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在薛莜莜身上。身旁, 头发已半白的徐鹰也凝视薛莜莜许久,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小姐,她真的还活着。”
徐鹰是素家从小安排保护她的人, 只是自从她嫁给杨天赐后,对方以种种理由将他遣回老家养老。如今, 他是唯一一个完整知晓素宁过去的人。
“是啊, 她还活着……”
素宁低声呢喃,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这些年来, 她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毫无滋味。而今,薛莜莜像是甘霖落在了她的身体里,那颗沉寂的心,又活了过来。
徐鹰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如此动情,一时也不由得心绪起伏。“薛树骗了我们,可——”他抿了抿唇,“我当年确实亲自去找过她。”
素宁不愿再追问那些过往,目光仍固执地追随着薛莜莜的身影,“她们长得真像。”
徐鹰看着她,沉默不语。
不知凝望了多久,素宁终于转过头,看向徐鹰:“她不能受到任何伤害。”她的眼神不再柔软,语气坚决:“任何人都不行。”
徐鹰低声回应:“我问过阿寻,说她身手了得,聪明伶俐远胜常人。”
素宁听了,眼圈又是一红。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徐鹰已经有些不适应这样情绪外露的素宁了,不知道说什么。她低声问:“杨天赐那边,有动静吗?”
徐鹰摇头:“他并没有过多关注绯棠的朋友圈。”他沉吟片刻,望向素宁:“小姐,如果……如果真的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就像阿寻,他们安插得已经足够隐蔽,多年蛰伏,却仍被杨天赐以微不足道的借口轻易拔除。
窗外的月色落进素宁眼中,她的目光渐渐冰冷:“我不会再忍。”
***
薛莜莜第二天准时抵达画室。
一进来,她便细细打量杨绯棠的神情。杨绯棠挑了挑眉:“怎么,今天换你想画我了?”
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薛莜莜暗自松了口气。
杨绯棠却笑着凑近,狭长的眼眸含着笑意直视她:“你在担心我?”
薛莜莜别开视线没有回答,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确实在担心杨绯棠。想起那日分别时对方消沉的模样,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薛莜莜整夜辗转反侧,生怕她回家后会遭受什么委屈。可当她意识到自己竟在为一个本该疏远的人如此牵挂,薛莜莜又觉得可笑,她凭什么关心杨绯棠?又以什么立场关心她?有资格关心她么?
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薛莜莜还是忍不住手机里调出了在麦地里偷拍杨绯棠的照片看了许久许久。
画面中,杨绯棠正站在麦田里写生,午后的阳光温柔地包裹着她,在她微垂的眼睫和扬起的嘴角跳跃。那一刻的她,美好得不像话。薛莜莜隔着屏幕轻轻用指尖划过那束光,一股暖意却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让她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
她该是动心了吧。
薛莜莜不否定,可是人对美好的事物都有向往不是么?就像是看到漂亮的小猫小狗,甚至美景都会动容一样,那又如何?过了这山还有那海,这样肤浅的喜欢,并不会长久。
轻柔的音乐在画室里流淌。杨绯棠照例给薛莜莜递了本书,便专注地开始作画。
素宁的生日将至,她不再像往日那样懒散度日,反而像临近期末赶作业的学生,格外认真投入。
望着她专注的侧脸,薛莜莜的心思渐渐飘远。从前她总嫌杨绯棠画画时不够专心,总是磨磨蹭蹭。可如今画作即将完成,她心里却莫名烦躁,往后该找什么理由继续接近杨绯棠?
画了一会儿,杨绯棠伸展了下手臂,轻声抱怨:“有点累了。”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头也有些昏沉沉的。”
说完,她便径直走到沙发前,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般躺了下去。如今她和薛莜莜已经足够熟稔,早就不必再端着什么大小姐的架子了。
薛莜莜见状,缓步走到沙发边,垂眸看着这个拧着眉、满脸写着“消极怠工”的人,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上她的太阳xue。
她的动作极其专业,指腹温热,力道由轻渐重,舒缓地打着圈,精准地揉散着紧绷与酸胀。
紧绷的神经仿佛被温柔地熨平,杨绯棠舒服得眉眼都舒展开来,像个被顺毛的孩子,甚至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她语调轻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要我说,等画完成了,你也别去找别的工作了,就留在我身边,没事帮我按按摩就挺好。”
薛莜莜瞧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千金做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低沉:“好啊,难得杨总赏识,我自然得好好露两手。”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轻盈地向下滑去,“我会的很多呢。”
杨绯棠猛地一个激灵,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小姐病被薛大夫光速治好,她讪讪地笑了笑,立刻坐直了身子:“……那个,我突然觉得,我们还是出去看星星吧。”
还是整点纯洁的吧。
薛莜莜瞥她一眼:“看星星做什么?”
杨绯棠一时语塞。
这人真是越来越咄咄逼人了,不过就是那晚亲了她一下。
“而且这种天气,哪来的星星?”
薛莜莜忍不住腹诽,这位大小姐真是缺乏常识。
“那就吃点水果。”杨绯棠顿了顿,“算工时的。”
她此刻心情同样复杂。一方面理不清自己的心绪,另一方面又贪恋与薛莜莜相处的每分每秒,总想找借口让她多留片刻。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恰遇素宁端着茶盏从客厅出来。
骤然相遇,杨绯棠神色微僵,低声唤了句:“妈。”
却没有介绍薛莜莜的意思。
薛莜莜全身绷紧,屏住呼吸,目光直直落在素宁身上。
她曾在远处无数次窥视过素宁,这个与妈妈纠缠半生,给她希望又让她最终绝望,最终选择结束一切的女人。
素宁有一张极为温柔的脸庞。眉毛弯而细软,颜色不深,像蒙着一层薄雾。眼睛是她脸上最动人的部分,眼型偏长,眼尾微垂,睫毛并不浓密,却显得很柔软。当她静静看人时,那双眼眸里仿佛总是漾着一层浅淡的、湿润的光,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与信任,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嘴角天然地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弱化了她的年龄,也让她看起来更像一株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花。
薛莜莜看着看着眼底一片潮湿,这些天,逐渐变得模糊的恨意,再一次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妈妈就是这样被诱惑的吧。
果然是楚楚可怜。
素宁神色平静,对两人微微颔首:“是要用些茶点吗?”
杨绯棠点头,反手轻轻拉住薛莜莜想要离开。
指尖相触的刹那,薛莜莜明显感觉到杨绯棠掌心冰凉,惊讶地看向她。
素宁温柔提议:“我刚烤了些点心,要一起尝尝吗?”
杨绯棠抿唇想要拒绝,她回头望向薛莜莜,等着她开口拒绝,可薛莜莜却沉默不语。
客厅里,茶点已静静摆好。
薛莜莜端坐着,姿态近乎一种刻板的端正,安静地听着杨绯棠与素宁之间流于表面的对话。
“画进展得如何了?”
“快好了。”
“嗯,天色不早了,回头让司机送她回去吧,我看她年纪还很小。”
“是不大。”
……
杨绯棠自己也说不清缘由。面对这个从小到大她最信任的妈妈,此刻她却下意识地,不想透露任何关于薛莜莜的信息。
她生于此,长于此,这个家看似光鲜,内里却缠绕着无数爱恨与算计的藤蔓。她不希望那些藤蔓沾染上薛莜莜分毫,一丝一毫也不行。
知女莫若母。
素宁如何感觉不到女儿那不动声色的防备?她视线轻轻一转,落定在薛莜莜身上。
与杨绯棠隐隐的紧绷不同,薛莜莜坐在一旁,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旁观者看戏般的疏离。
她今年十八岁了,这是素宁知道的信息。薛莜莜长得极美,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只是唇形更薄,眼神也更冷硬,少了那份她记忆中的温软,多了几分锐利的倔强。
当素宁的目光望过来,薛莜莜没有闪躲,而是平静地回视。然而在那看似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她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她曾无数次想象,素宁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能让妈妈那样义无反顾,乃至生死相随。她想象过对方是高傲的千金,或是精明的知性女子……却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温柔无害的模样,丝毫看不出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冷酷。
两人就这样隔着氤氲的茶香,静静地注视着彼此,无声的波涛在目光交汇处汹涌。
一旁的杨绯棠:???
不是,这俩人搁这儿深情凝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吃起醋来很可怕的,就是亲妈也不行。
第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