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鸽并不完全同情她。因果循环,自有其道理。曼娘今日之苦,源于昔日之因。但她亦不觉得快意。看着一个曾经那般鲜活的生命,以这样一种缓慢而绝望的方式走向凋零,总归是一件令人感到沉重的事情。
她想起那日佩兰前来问计,眼中满是挣扎与希冀。那是个好孩子,心性纯良,懂得在绝境中抓住生机。自己赠她短匕,是祝福,亦是提醒——斩断过往,需要莫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只能源于自身。
佩兰抓住了那根绳索,正在努力向上攀爬。而曼娘,却亲手斩断了所有的绳索,甘愿沉沦。
这截然不同的选择,造就了云泥之别的境遇。
“姑姑,”青衣丫鬟见珍鸽久久不语,轻声问道,“可要……留意一下东厢那边的动静?或许……”
珍鸽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淡漠:“不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她若自己不肯出来,外人做再多,亦是徒劳。由她去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冷漠,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一种基于对人性深刻洞察后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她可以暗中推动一些事情,为尚家谋取利益,也可以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给予如佩兰那般值得帮助的人一点指引,但她从不会试图去强行改变一个执意走向毁灭的灵魂。那不仅无效,而且愚蠢。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抱厦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珍鸽将那叠关于张家的新消息,随手拢到一边,不再关注。张家的故事,对她而言,如同一本已经读到末章、结局已定的旧书,失去了继续翻阅的兴趣。佩兰的婚事是书中一个还算温暖的注脚,而曼娘的沉沦,则是早已写就的、无法更改的正文。
她微叹的那一口气,似乎将张家最后一点与她相关的涟漪,也轻轻拂去了。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案上那些关乎尚家未来、关乎更宏大棋局的信笺舆图。外面的风雨,别人的悲欢,于她而言,终究只是背景音罢了。
只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叹,却像这秋雨一般,带着凉意,悄然渗入了这抱厦的每一个角落,也为张家那看似喜庆的场面,落下了一个来自旁观者清醒而悲悯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