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家后院的抱厦,依旧是一方独立的净土。竹影拂过窗棂,留下斑驳摇曳的光痕,室内檀香袅袅,将秋日的萧索隔绝在外。珍鸽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账册信件,而是一张素白宣纸,她手持一支细狼毫,正凝神静气,勾勒着纸上几竿墨竹的轮廓。笔锋沉稳,不见丝毫烟火气。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作丫鬟打扮的少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小叠裁切整齐的纸条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姑姑,城西和南市的消息。”
珍鸽笔下未停,只微微颔首。那丫鬟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来时一般。
这便是珍鸽的日常。她不常出门,甚至不常离开这抱厦,但外界发生的大小事情,尤其是与尚家或有潜在关联的,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汇聚到这张书案上。她像一只居于网中央的蜘蛛,敏锐地感知着每一丝微小的震动。
张家的事,自然是近来震动最大的一根丝线。那些市井流言,那些关于张曼娘越来越不堪的传闻,那些对张文远处境或同情或嘲讽的议论,甚至包括随风那日街头所见、以及他随后向母亲和珍鸽提出的困惑,都如同汇入溪流的雨水,最终流淌到她的面前。
她偶尔会拿起那些纸条,快速浏览。看到关于张曼娘“淫荡”、“不祥”的恶毒揣测时,她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眼神里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看到张文远变卖城外田产以填补窟窿的消息时,她指尖在纸条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她从未对此事发表过任何看法,即使在随风前来求教时,她也只是引导他去思考善恶人心,并未对张家做出直接评判。在尚夫人偶尔提及,为张家、尤其是为曼娘那孩子叹息时,她也只是静静听着,不置一词,最多在夫人询问时,说一句“因果使然,夫人不必过于挂怀”。
并非她心冷。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看得太清,才愈发沉默。
她看得清张曼娘骄纵性子背后的空虚与脆弱,那是被富贵和溺爱豢养出的、未经风雨摧折的假性强大。她也看得清张文远作为商人的精明与作为父亲的失职,在利益与亲情之间的权衡取舍。她更看得清这世态人情的翻云覆雨手,捧高踩低乃是常态,落井下石从不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