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姑娘……究竟是何人?”他沉声问道。
长乐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一旁的苏文月,却已经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我家小姐,只是寻常商贾之女,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胡言乱语罢了。公子,莫要见怪。”苏文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
顾言之不是蠢人,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戒备。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长乐,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又恢复了那份谦谦君子的风度。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柄折扇,递了过来。
“是在下唐突了。”他微笑道,“今日与姑娘一番清谈,胜过闭门苦读百日。这柄扇子,是在下自己画的,便赠与姑娘,当做……萍水相逢的一点纪念吧。”
长乐犹豫了一下,还是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柄扇子。
扇骨是上好的玉竹,触手温润。扇面之上,用淡墨,画着几竿修竹,意境清远。旁边,提着一首小诗:
“愿化苍生羽,一飞冲天际。不求闻达身,但求天下济。”
字迹,飘逸俊朗,诗中之志,更是让她心头,又是一震。
“多谢。”她轻声说道。
“后会有期。”顾言之深深一揖,便转身,潇洒地,汇入了人流之中。
长乐握着那柄尚带着少年体温的折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少女怀春般的红晕。
……
返回京城的路上,长乐变得沉默了许多。
她时常会一个人,坐在车窗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那柄折扇,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她的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月白衫的少年,浮现出他那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和他那番“君民同乐”的言论。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而甜蜜的感觉。
它像是暮春时节,最温柔的风,悄无声息地,吹开了她那颗早已被朝政与权谋,包裹得日益坚硬的心。
苏文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却又无法言说的忧虑。
回到凌烟阁的那一日,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阁楼内的空气,也仿佛比往日,要更加清冷,更加凝重。
沈知遥,早已等在了那里。
她的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一杯,早已凉透了的清茶。
“回来了。”她看着风尘仆仆的长乐,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沈姐姐。”长乐行了一礼,将此行巡查的所见所闻,详细地禀报了一遍。从“通济行”的盈利,到地方吏治的改善,再到民间对新政的反应,她都说得条理分明,数据详实。
这半年来,在政务上的历练,已经让她,完全褪去了从前的青涩。
小主,
沈知遥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点点头,却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长乐,将所有公务,都禀报完毕。
“说完了?”沈知遥问道。
“……说完了。”
“不。”沈知遥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瞬间刺穿了长乐所有的伪装,“还有一件事,你没说。”
长乐的心,猛地一沉。
“苏州,沧浪亭外,顾言之。”
沈知遥缓缓地,吐出了这七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长乐的心上。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会……”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柄折扇。
“这个天下,还没有,我阴阳司查不到的人,不知道的事。”沈知遥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清冷,不带一丝感情,“顾言之,年十六,苏州顾氏旁支子弟。其父,曾任苏州府学教谕,后因得罪上官,被罢官去职,郁郁而终。此子,天资聪颖,十五岁中秀才,在苏州士林之中,素有才名。为人,性情孤高,颇有……报国之志。”
她将顾言之的家世背景,说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长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沈知遥那张无所不在的情报网络,是何等的可怕。
在她面前,自己仿佛是透明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沈姐姐……我……我与他,只是萍水相逢,清谈了几句而已……”长乐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祈求。
“萍水相逢?”沈知遥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从身旁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沓画纸,扔在了长乐的面前。
画纸上,画的,全都是同一个少年。
或侧身,或凝望,或辩论,或微笑……
画中人的眉眼,栩栩如生,正是顾言之。而那画风,分明,是出自长乐自己的手笔。
这是她返回京城的路上,夜深人静之时,凭着记忆,偷偷画下的。
铁证如山。
长乐的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知道,任何的辩解,在这一刻,都已是苍白无力。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