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以身为饵(1 / 2)

“殿下曾说,要这天下再无风雪。”

“今日,臣愿以身为饵,为殿下钓起这万里江山。”

“——臣,先行一步。”

“萧绝,你敢——”

“报!叛军主帅自断后路,火烧连营!”

“快追,绝不能让他渡江——”

“等等,那是什么……”

“是雪……七月飞雪,天佑大周!”

天佑大周?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却又被无数跳跃的火焰撕裂。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水腥、焦臭和浓郁不散的血气。火光映照下,破碎的旗帜、残断的兵刃、人与马的尸骸,在泥泞中堆积、纠缠,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尚未散尽的夜雾里。喊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被呼啸的江风和猎猎的火声搅成一锅沸腾的、令人作呕的杂烩。

这里是临江原,通往京畿的最后一道门户。往昔沃野,已成血泥沼。

一杆残破的、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与纹路的龙旗,斜斜插在一座尸丘顶上,旗面被燎去了大半,剩下焦黑的边缘在热流中无力地晃动。不远处,另一面绘着青色怒涛与狰狞风纹的大旗,也从中折断,半截旗杆深深扎进泥地,沾满血污的“风”字帛布瘫软在污秽里。

陈悬立在龙旗下,甲胄上遍布刀痕箭孔,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用撕下的战袍下摆草草勒住,渗出的血早已将布料浸透、板结。他望着前方那片混乱的、被火与血涂抹的战场,那双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震颤。

七天。不眠不休的七天。自那夜殿下将佩剑重重顿在沙盘之畔,斩钉截铁吐出“临江原,寸土不让”七个字起,大周最后的精锐,殿下亲手带出来的“龙骧”“虎贲”两卫,连同各地仓促汇聚的勤王之师,便与靖北侯萧绝麾下那如狼似虎、席卷了大半个北境的“风雷骑”,在这片土地上反复拉锯、冲杀、啃噬。每一寸土地都浸饱了血,每一条沟壑都填满了尸骸。

龙与风,在这片最后的战场上,进行着惨烈到极致的搏杀。直到昨夜,那个消息传来。

火光突然在战场后方冲天而起,映亮了半边天际,也映亮了每一个仍在搏杀或濒死之人的脸庞。那不是寻常的营火,是连营大火,是焚尽一切、断绝后路的烈焰。伴随着那火光一同撕裂夜空的,是风雷骑中军方向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带着惊怒与惶然的喧哗。

“报——!”

斥候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上尸丘,声音嘶哑得变了形:“禀将军!叛军……叛军中军大营火起!火势极猛,蔓延极快,看方位……看方位竟是主帐及粮草辎重所在!”

陈悬猛地转头,瞳孔骤紧。自断后路?萧绝疯了不成?风雷骑再是悍勇,深入京畿,若无稳固后路与补给,便是无根之木,无水之鱼。他此举,无异于将数十万大军置于死地!

几乎在同时,另一名浑身浴血的哨骑从侧翼狂奔而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摔落:“将军!叛军……叛军动了!中军前压,两翼铁骑向江边方向突击,攻势……攻势前所未有之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不是佯动,不是诱敌。那冲天的火光是真实的,那搏命般的突击也是真实的。萧绝在以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包括他陈悬,包括对面龙旗下的那位殿下,也包括这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没有退路了。要么踏过这片血原,踏入那梦寐已久的锦绣京城;要么,就葬身在这临江之畔,尸骨无存。

一股寒意顺着陈悬的脊背爬升,瞬间冲散了连日鏖战的疲惫。他太了解萧绝了,那个出身寒微、凭着赫赫战功一步步走到靖北侯位置上的男人,用兵奇诡狠厉,从不循常理,但更从不做无谓的牺牲。如此决绝,必有图谋,且所图必定极大。

钓饵……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底发冷的词,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谁为钓饵?钓的是谁?

“传令!”陈悬的声音干涩如铁锈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中军收缩,固守本阵!龙骧卫左翼,虎贲卫右翼,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向江边突击的叛军铁骑!决不能让一兵一卒靠近江岸渡口!”

“得令!”

命令层层传下,原本就绷紧到极致的战线,爆发出更惨烈的碰撞。刀光在火光中碎成一片片冰冷的雪,枪矛折断的脆响与骨骼碎裂的闷响交织,血雾一团团炸开,旋即被热浪蒸腾。风雷骑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狼群,红着眼,嘶吼着,以血肉之躯疯狂撞击着大周军阵的铁壁。每前进一步,双方都要倒下成片的士卒。

陈悬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杆残破的龙旗下,目光死死锁住中军战况最激烈处。萧绝的王旗——“风”字大纛,果然在向前移动,虽然缓慢,却坚定地朝着江岸方向。那旗下,隐约可见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玄甲重盔,即便在万千人中,也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孤绝与睥睨。

小主,

是他。陈悬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做什么?难道真想凭一己之力,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强渡沧澜江?

不,不可能。沧澜江天险,水流湍急,渡船早被双方或控制或焚毁。就算他能冲破重围抵达江边,没有舟楫,如何渡江?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带着江水的冰寒,骤然攫住了陈悬的心脏。

除非……他本就没打算渡江。

除非……这以身为饵,钓的从来就不是对岸的城池,而是这战场上的……龙。

“殿下……”陈悬猛地转头,望向身后中军大阵的核心,那里,一面稍显完好、在火光中猎猎飞舞的明黄龙旗之下,一道身影同样屹立如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越尸山血海,穿越燃烧的连营,与那杆移动的“风”字大纛,牢牢锁定。

电光石火间,陈悬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军中,年轻的殿下与当时还只是校尉的萧绝对坐饮酒。殿下指着帐外呼啸的风雪,说:“萧绝,你看这北地的风雪,年年如是,苦寒百姓。若有朝一日,我愿倾尽全力,要这天下,再无风雪。”

彼时的萧绝沉默良久,举杯一饮而尽,只说:“殿下之志,臣……谨记。”

谨记。原来,他竟是这样“谨记”的!

“报——!”凄厉的喊声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惊骇,“叛军主帅……叛军主帅萧绝,率亲卫玄甲,脱离本阵,直冲江岸!我军阻截兵马……死伤惨重,未能拦住!”

果然!

陈悬浑身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弓弩手!瞄准那杆‘风’字旗下,覆盖射击!绝不能让他靠近江边百步之内!”

箭雨腾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死亡的乌云,朝着那支决死的黑色箭头笼罩下去。不断有人中箭落马,黑色的洪流被一层层剥蚀,但那杆大纛,依旧顽强地、一点点地向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江岸推进。

近了,更近了。已经能清晰看到那杆大旗上狰狞的风纹,看到旗下玄甲骑士挥舞长槊,将拦路者扫飞的彪悍身影。陈悬甚至能看到萧绝盔檐下,那双冰冷锐利、此刻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光芒的眼睛。

就在那杆“风”字大纛,即将突破最后一层单薄的防线,突入江岸滩头的前一瞬——

一直屹立在龙旗下的那道身影,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犹豫,仿佛一切早已注定。那道身影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那柄象征着皇权、也曾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君王剑高高举起,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他身侧,最精锐的金甲御卫如同决堤的洪流,随着那柄剑所指的方向,轰然撞出本阵,直插向那支黑色的箭头!

“殿下!不可!”陈悬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却已无法阻止。

两股洪流,一股明黄,一股玄黑,在尸骸枕藉、火光冲天的江岸滩头,轰然对撞!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所有的喊杀声、兵刃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骤然远去。陈悬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两道终于交汇的身影。

他看到萧绝猛地勒马,玄甲上沾满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手中那杆特制的、镌刻着细密风纹的马槊,槊尖垂下,点在地上。他竟未再冲锋。

他看到殿下策马直至萧绝十步之外,勒住战马,君王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滴血。隔着弥漫的血雾与烟尘,两人静静对视。

萧绝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那顶遮蔽面容的重盔,随手掷于地上。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棱角分明、带着塞外风霜痕迹的面容,只是往日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陈悬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炽热,有决绝,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怅然,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望着马上的君王,忽地,极轻、却又极清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