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道在雪中行(下)(2 / 2)

他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掬起一捧寒泉。水极冷,刺骨,但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小心地清洗了一下脸上和左臂伤口周围凝结的血污冰碴,冰冷的泉水刺激得伤口一阵收缩,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喝了几口清冽甘甜的寒泉水,又取下腰间早已空空如也的水囊灌满,叶寒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救他性命、助他破境的冰谷寒泉。他走到冰屋前,对着那座低矮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小小冰屋,郑重地、无声地揖了一礼。

无论建造此屋的前辈是何人,无论其是早已坐化还是云游他方,此地在叶寒最危急、最迷茫的时刻提供了庇护与契机,此恩需记。

礼毕,他不再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模糊的记忆和此刻对寒气流动的微弱感知,断龙崖在他身后南方,北方,则是更加深邃、寒冷、人迹罕至的北地腹地,甚至可能接近传说中的“北溟绝地”。

那或许更危险,但也可能更少纷扰,更适合他眼下的处境。

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覆满冰霜的破烂青衣,将“岁暮”剑负于背后——剑身与背脊相触的瞬间,一股温润平和的寒意自行弥散开来,竟稍稍驱散了些透体的严寒。然后,他迈开脚步,踩着谷地中坚实的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朝着北方,再次走入茫茫风雪之中。

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一人,一剑,踏着仿佛永无止境的雪原,身影渐渐融入那片灰白混沌的天地交界线。

冰谷重归寂静。只有寒泉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水汽氤氲,仿佛在默默送别这位匆匆的过客,又仿佛在静待下一位有缘人的到来。

风雪渐起,很快便将叶寒留下的足迹,以及那座低矮的冰屋,再次温柔地覆盖。

……

就在叶寒离开冰谷大约一个时辰后。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冰谷入口处的雪坡上。依旧是灰白色的裘袍,兜帽遮面,气息与漫天风雪几乎融为一体。

正是此前在百里外观战的那两人。

身形较高的白发老者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平静的谷地,重点在那眼寒泉和冰屋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冰魄泉眼,玄冰屋……没想到此地还留着这等古修遗泽。”他声音低沉,“那小子倒是好运气,此地寒脉精纯,正合他疗伤固本。看来,断龙崖一战,他所得匪浅,远不止是杀了萧烈那么简单。”

旁边那声音带着磁性的人微微颔首,兜帽下的目光似乎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极细微的冰雪灵气波动轨迹:“不止。他体内的‘气’,与离开断龙崖时相比,已然不同。更加凝练,更加……接近本质。像是……摸到了‘种子’的门槛。”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叹。

“道种雏形?”白发老者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展开,“若真如此……阁主的判断,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精准。此子,已然不是简单的‘霜雪遗孤’了。”

“他往北去了。”磁性声音的主人指向叶寒离开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寂灭冰原’和‘哀嚎冰隙’的交界,再往深处……就是真正的‘北溟绝地’边缘了。以他现在的状态,闯进去,十死无生。”

“未必。”白发老者摇头,目光深远,“他有‘岁暮’在手,又初凝道种雏形,与北地寒煞的亲和力远超常人。绝地对他人是死地,对他而言,或许是绝处逢生的试炼场,是彻底奠定道基的机缘所在。只是……”他顿了顿,“那里面沉睡的、游荡的‘东西’,可不会管他是不是有缘人。”

“要跟上去吗?”磁性声音问。

白发老者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必。阁主只让我们‘看’,没让我们‘插手’。此子命途,已与北溟气运隐隐相连,强行介入,恐生不测。我们只需将此处所见,如实回禀阁主即可。”

他最后看了一眼叶寒消失的北方,那里风雪更急,铅云低垂,仿佛一张巨兽之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是生是死,是破茧成蝶还是永堕寒渊,就看他的造化了。走吧。”

两道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雪,消失不见。只留下愈发猛烈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冰谷,卷起千堆雪,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孤独行者,步入绝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