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释放出一缕神识探入。屋内空空如也,只有中央位置,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天然的冰台,冰台上隐约有符文刻痕,但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遗骸,没有物品,只有那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精纯的冰雪灵气。
这里,似乎是古时某位修炼冰寒属性功法前辈的临时洞府,或者静修之地。岁月流逝,洞府主人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这处灵气汇聚的泉眼,和这间能够汇聚、纯化冰雪灵气的小小冰屋。
对此刻的叶寒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不再犹豫,矮身钻入冰屋。屋内空间狭小,仅能容一人盘坐。他在那冰台前坐下。冰台触手温凉,上面的模糊符文在他靠近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屋内那股精纯平和的寒意,仿佛找到了核心,缓缓向他汇聚而来,通过冰台,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身体。
膝上的“岁暮”也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剑身光华流转,主动吸纳着此地灵气,又反馈给叶寒更为精纯温和的寒冰精气。
叶寒闭上双眼,彻底沉沉入定。
这一次,有了冰屋和泉眼提供的、稳定而契合的灵气环境,有了“岁暮”的主动辅助,他梳理体内混乱冰雪剑意的过程变得顺畅了许多。那横冲直撞的冰冷力量,在这片同源而平和的环境里,渐渐被安抚、疏导,与他自身修炼的霜雪阁心法缓缓融合。受损的经脉,在这股精纯寒气的滋养下,开始一点点修复、拓宽,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坚韧。
他忘却了时间,忘却了伤痛,忘却了身后的断龙崖与尚未可知的前路。心神沉入一种空灵的境界,与膝上的剑,与身下的冰台,与屋外的寒泉,与这整片冰谷雪原的寒意,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意识仿佛化作了千万片雪花,随着谷地无形的寒流飘荡,感知着冰层下暗河的流动,感知着雪花凝结坠落的轨迹,感知着这片北地最古老、最沉静的韵律。
道在何处?
不在喧嚣的殿堂,不在惨烈的战场。
或许,就在这风雪独行的路上,在这万物沉寂的冰谷,在这与天地寒意同呼吸、共震颤的寂静领悟之中。
……
断龙崖以北,百里之外。
一处较高的雪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身影。两人皆身着与雪色相近的灰白色裘袍,戴着兜帽,静静地立在一块突出的冰岩下,远远眺望着叶寒离开的方向,也眺望着更远处,那座已恢复平静的断龙崖。
风雪很大,但靠近两人身周三尺,雪花便悄然滑开,仿佛有无形的屏障。
左边一人身形较高,兜帽下露出一缕银白的发丝,声音苍老而平稳:“气机消散了。萧烈的‘地肺毒火’,还有另一股……更强的寒意。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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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一人略矮,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听不出年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没想到,真是霜雪阁的遗孤。更没想到,萧烈会败,败得如此……彻底。”
“那柄剑,”白发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最后引动的,绝非寻常功法。似是……天地霜雪本身之意。霜雪阁的传承,果然不止于‘寒霜真气’。”
“阁主让我们留意此战,看来早有预料。” 磁性声音的主人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只是,此子所展现的,已非‘留意’所能涵盖。萧烈虽是我们放出的饵,用来试探那些藏在暗处的、对霜雪阁遗泽垂涎的鬣狗,可这饵……被吞得也太干脆了些。此子,已成变数。”
“变数,未必是坏事。” 白发老者目光悠远,“至少,他清理掉了一条躁动的鬣狗,也让我们看清了,他手中所持,究竟是何等样的‘钥匙’。只是,他重伤远遁,方向是北溟绝地。那里……”
“九死一生。” 磁性声音接道,语气复杂,“但或许,也是一线生机。阁主曾说,霜雪之道,不历绝寒,不见真意。看他造化吧。”
两人又静立片刻,直到风雪将远处的断龙崖彻底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影。
“回去复命吧。” 白发老者最后看了一眼叶寒消失的北方,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另一人亦随之离去,雪地上,只留下两对浅浅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冰谷,冰屋之内。
叶寒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他体内的气息,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趋于平稳、深厚。左臂伤口处的焦黑死肉,在精纯寒气的冲刷下,渐渐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缓慢愈合。脸上因失血和寒气导致的青白,也渐渐被一丝淡淡的、玉石般的光泽取代。
膝上,“岁暮”静静横陈,剑身内的冰纹光华流转,与叶寒的呼吸,与这冰屋、寒泉的韵律,渐趋一致。
风雪在冰屋外呼啸,却无法侵入这片小小的、寂静的天地。
道,在雪中,亦在行中,更在寂然复苏的生机里,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