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墟上痕(下)(1 / 2)

奇物被移走了。

遵照云朔的旨意,沈牧亲自带着几个胆大心细、且在那圈涟漪扩散时离得较远、未受波及的侍卫,用厚重的、浸过水的毡布将那冰火交织的物件层层包裹,又找来几根结实的断木,小心翼翼地将它抬起,安置在了远离人群聚集地、靠近原本内库残垣的一处半塌地窖入口附近。沈牧特意选了一处背阴、地面相对坚实之处,又命人搬来些断裂的石板,在周围草草垒了一圈矮墙,权作标识与阻隔。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物件移动时,毡布下传来的、沉闷而诡异的、类似金属与冰晶摩擦的细微声响。参与搬运的侍卫个个脸色发白,哪怕隔着厚厚的湿布,当他们的手靠近那物件时,依旧能感受到一种忽冷忽热、直透骨髓的诡异感觉。放下物件后,几人忙不迭地退开,如避蛇蝎。

沈牧站在矮墙外,看着那被严密包裹、却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气息的所在,苍老的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要留下这等妖异之物,更不明白为何要观察接触者的异状。但他选择了遵从。不仅仅是因为君命难违,更因为在那双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某种危险火焰的决心。那决心,让他想起了先帝晚年决定发动那场几乎耗尽国力的北伐时的眼神。沈牧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另一边,那里还有更多亟待处理、他能理解并掌控的“俗务”。

云朔被安置回了那片相对完整的台基阴影下。沈牧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张残破但还算干净的毡毯铺在地上,又命人用能找到的木板、布幔,在台基与一面尚存的断墙之间,搭起了一个极其简陋、仅能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这已是如今这片废墟上,能提供的、最好的“行在”了。

窝棚低矮,光线昏暗。云朔盘膝坐在毡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双眼。外界的嘈杂——伤者的呻吟,劳作的声响,沈牧时而高时而低的指挥声,都渐渐模糊、远去。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片更加残破却也更加“清晰”的疆域。

引导那一缕新生金芒的过程,缓慢、痛苦,却也在痛苦中带来一种近乎“踏实”的掌控感。力量不再是悬浮于血脉之上、需要以意志强力催动的、不可捉摸的洪流,而是变成了从心口那点微弱“源泉”中汩汩流出、沿着他意念开辟的、虽然干涩狭窄却真实不虚的“河道”,缓慢浸润四肢百骸的溪水。

他“看”到断裂的骨骼处,金色的暖流如同最精细的工匠,将碎裂的茬口弥合,催生出细密的、淡金色的骨痂。他“看”到破损的经脉,在暖流流过时,如同干涸土地遇到甘霖,贪婪地吸收着,一点一点恢复着弹性与通路。他“看”到五脏六腑的移位与暗伤,在暖流温养的微光中,缓慢地复位、修复。

这过程伴随着无休止的、细密的痛楚,但在这痛楚之下,是一种新生的、勃勃的生机。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随着这新生力量在体内的每一次循环,他与周围这片天地,尤其是脚下这片被龙与凤力量“洗礼”过的废墟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废墟中残留的、散逸的、混乱的能量余韵,仿佛能被这新生的、精纯的金芒,极其缓慢地、一丝一缕地牵引、吸纳、转化,成为自身修复的养料。

虽然这转化效率低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发现,却让云朔心中那簇危险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中断了内视,缓缓睁开眼。窝棚外,天色已是黄昏。炽白的日光变得柔和,将废墟巨大的阴影拉得很长。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些,却多了烟火气——是几处用残砖断瓦垒起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缺了口的铁锅,里面煮着浑浊的、漂着少许菜叶和可疑肉块的汤水。粥米的香气很淡,更多的是某种植物根茎和焦糊的味道。

幸存者们聚集在几处相对避风的角落,围在那些冒着微弱烟气的灶台旁。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饥肠辘辘者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他们默默地传递着仅有的、豁了口的碗,小口啜饮着滚烫稀薄的汤水,脸上是麻木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空洞的茫然。

秩序,在求生本能的驱动和沈牧不遗余力的维持下,如同藤蔓,在废墟的缝隙中顽强地生长着。水源找到了几处,虽然浑浊,但至少能喝。从倒塌的宫室、库房、甚至御膳房的废墟下,陆续扒出了一些被压坏的米粮、风干的肉脯、腌菜,以及一些幸存的、蔫巴巴的菜蔬。数量不多,但在沈牧的严厉监督和相对公平的分配下,勉强能让这几百号幸存者不至于立刻饿死。伤者被集中到一处相对完整、背风的殿基下,由几个略懂粗浅医术的老内侍和宫女照看着,用能找到的干净(或尽量干净)的布条包扎,用不知名的草药捣烂敷上。死者被抬到远离人群和临时水源的下风口,用能找到的席子、破布草草覆盖,等待辨认和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切都在缓慢、艰难、却又切实地进行着。一种原始的、基于最基础生存需求的、脆弱而粗糙的秩序,正在这片文明的灰烬之上,重新建立。

云朔的目光,越过窝棚简陋的缝隙,落在远处。他看到沈牧佝偻着背,在一处灶台旁低声训斥一个试图多舀一勺汤水的年轻内侍,随即又指着另一边,对几个蹲在地上休息的侍卫说着什么,大概是安排夜间值守。老臣的紫色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衣摆都撕破了,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下,依旧努力维持着清明和坚定。

他又看向那处被矮墙围起的地窖入口方向。那里,两个侍卫持着从废墟里捡来的、锈迹斑斑的长枪,远远地站着岗,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奇物被毡布包裹着,静静躺在矮墙内,在渐沉的暮色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鼓包。但云朔能隐隐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虽然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冰火交织的奇异力场,如同一个沉默的、不祥的坐标,烙印在这片新生的、脆弱的秩序边缘。

“陛下,” 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窝棚外响起,是之前那个送水的年轻内侍,此刻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碗里是同样的稀薄汤水,只是表面多了两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风干的肉片,“沈、沈尚书让奴婢送来的……您一天没进食了。”

云朔收回目光,看向那内侍。内侍低着头,手有些抖。

“放下吧。” 云朔道,声音依旧沙哑。

内侍如蒙大赦,小心地将陶碗放在窝棚入口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快步退开。

云朔没有立刻去碰那碗汤。他闭上眼,再次沉入内视。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关注伤势的修复,而是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将那一缕新生金芒分出一丝更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触须”,向着窝棚外,向着那片废墟,向着更广阔的空间,延伸出去。

很微弱,感知的范围极其有限,且模糊不清。但他确实“感觉”到了。空气里,尘埃中,破碎的砖石瓦砾深处,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奇异“纠缠”在一起的残留“气息”。一种灼热、暴烈、带着堂皇的毁灭意味;一种冰寒、死寂、蕴含着冻结一切的森冷。它们如同大战后未曾散尽的硝烟,顽固地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彼此冲撞、湮灭,却又在某些极其细微的层面,达成了一种诡异的、不稳定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