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看到人失去所有情绪后的样子。
因为那可能就是他们的未来——如果计划失败的话。
第二天早上,调谐仪式照常进行。
沈墨言戴上眼镜时,感觉系统的吸力又变强了。那种掏空脑子、抽走情绪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有只手在往里伸。
他咬牙抵抗,抓住那些真实的记忆——母亲的背影,父亲的墓碑,轮回小学的孩子们。
十五秒后,玻璃暗下去。
他摘下眼镜,觉得脑子有点晕,但还能撑。
回到队伍里,他看见安娜——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哭过。老杰克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们在互相支撑。
调谐结束,史密斯镇长走上台子。
“各位居民,”他笑容满面,“明天是小镇建立五十周年纪念日,也是满月夜。按照传统,我们将举行盛大的庆典。届时,公共光谱将达到最高亮度,为小镇带来新的五十年和谐。”
居民们鼓掌,微笑,看起来很期待。
但沈墨言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满月夜,棱镜绽放,收割所有人。
史密斯继续说:“今天下午,请各位完成手头工作后,早点回家休息。晚上八点,广场有预备庆典,欢迎大家参加。”
人群散去。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晚上八点的预备庆典,可能就是系统开始准备的时间。他们得在那之前完成所有准备。
下午三点,墓地东边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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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明已经到了,还带了两个人——赵强和周婷。
赵强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很锐利。周婷背着急救包,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也加入。”钱明说,“赵强负责广场引爆点,周婷负责医疗支援。”
“你们……”沈墨言看着他们。
“我们一直醒着。”赵强说,“只是装得像而已。李娜也是,但她要在医疗站值班,离不开。”
周婷补充:“王淑珍老太太也醒着,她说在服务中心帮我们盯着系统动向。张伟的检测仪连了她的设备,可以远程监控。”
沈墨言松了口气——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暗中行动。
人到齐了——沈墨言、顾临渊、安娜、老杰克、钱明、赵强、周婷,七个人。
钱明带着他们往墓地深处走。穿过一片密林,前面出现一堵高墙——灰色的,很高,看不到顶。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
“入口呢?”安娜问。
钱明走到墙边,在一块砖上按了按。砖陷进去,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秘密通道。”钱明说,“我花了三年找到的。系统不知道。”
他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很暗。钱明打开一个小手电,光很弱,但够用。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光亮。
是那种惨白的光,像医院手术室的灯。
他们走出通道,来到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
沈墨言愣住了。
温室大得看不到边,顶上全是玻璃,透进灰白的天光。里面摆着一排排的床,整齐得像军队的营房。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被子,只露出头和手。
那些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神采,没有焦点,像玻璃珠。他们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在呼吸,但除此之外,一动不动。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甜味,像腐烂的花。
“静默花园。”钱明轻声说,“全镇的褪色者都在这里。一共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安娜往前走,脚步踉跄。她的眼睛在那些脸上搜索,寻找熟悉的面孔。
“妈妈……”她喃喃道。
她走到第三排中间,停下。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灰白,脸很瘦,眼睛睁着,但空洞。
“妈……”安娜跪在床边,握住女人的手。
那手是温的,但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回握。女人没反应,还是看着天花板。
“她听不见。”钱明说,“她活在自己的梦里——系统给她编织的美梦。在梦里,她可能还在开花店,你还在她身边。但现实里,她已经这样躺了三年。”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床单上。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老杰克也在找。他走过一排排床,看每张脸。有些是老人,有些是中年人,还有些是孩子——很小的孩子,也睁着眼睛躺着。
最后他在角落里停下。
床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胸口有起伏,还在呼吸。
“小杰……”老杰克声音发颤。
他伸手想碰孩子的脸,但手停在空中,不敢落下。
“这不是真的。”钱明说,“系统会复制重要记忆,制造幻象。你儿子确实死了,埋在外面。这个只是……投影,用来稳定你的情绪,让你继续为系统提供光谱。”
老杰克的手垂下来。
他转身,背对着床,肩膀在抖。
沈墨言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难受。这些躺着的人,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但现在,他们成了系统的电池,提供最稳定的白色光。
而他们这些人,也可能变成这样。
“看够了。”顾临渊说,“该办正事了。”
钱明点点头,带他们往温室深处走。越往里走,床越少,但多了一些设备——复杂的仪器,连着管子,管子连着床上的人。仪器屏幕上有波形图,显示着稳定的白色光谱。
“这就是梦境网络。”钱明指着一台仪器,“系统给他们编织简单的美梦——吃饭、散步、聊天,没有冲突,没有悲伤。这些梦产生的白色光最稳定,是棱镜的基础能量。”
他走到一台最大的仪器前,打开面板,里面是复杂的电路和光路图。
“这里有个漏洞。”钱明说,“备用通道的接口。如果在这里释放强烈情绪,能直接注入棱镜的核心通道,不用经过地表的光谱网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蓝色的光,是悲伤。
“我试过。”钱明说,“在这里释放情绪,棱镜的反应很直接。它会立刻调动能量来吸收,但同时,它的防御会减弱——因为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
他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明天满月夜,你们需要在这里,释放最强烈的情绪。我会在七个引爆点同步行动。但你们这里最关键——你们的情绪强度,决定棱镜开放多少通道。”
“现在试试吗?”沈墨言问。
钱明摇头:“现在试会触发警报。我们只能计划,不能预演。”
他合上面板:“该走了。待太久会被发现。”
他们往回走。安娜最后看了妈妈一眼,擦干眼泪,跟上。老杰克也最后看了眼那个男孩的幻象,转身离开。
走出温室,回到通道,墙壁在身后合拢。
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了。
“记住感觉。”钱明说,“记住那种愤怒,那种悲伤,那种……不想让更多人变成那样的决心。明天晚上,我们需要这些情绪,需要它们强烈到能撼动一个活了五十年的怪物。”
他们分开,各自回去准备。
沈墨言和顾临渊往宿舍走,路过广场时,看见已经开始布置了——彩旗、灯笼、舞台。居民们在忙碌,脸上都挂着庆典前的兴奋笑容。
但他们知道,那笑容很快会变成永恒。
回到房间,关上门。
沈墨言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们能赢吗?”他又问。
顾临渊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有时候,问题不需要答案。
只需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