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洗不掉?”沈墨言问。
老杰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儿子。”
他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笑得很开心。但在灰白世界里,照片也是黑白的,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他叫小杰,八岁那年病了,没救过来。”老杰克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相框的手在抖,“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爸爸,别难过,我会变成星星看着你’。”
他放下相框,走回炉子边:“从那以后,我打出的每把铁器都有这些纹路。别人说是锈,但我知道不是。那是我儿子……是我对他的念想,化在了铁里。”
沈墨言看着那把刀。水汽散去,刀身上的暗红纹路更明显了,像血管,像泪痕。
“你不想念他吗?”沈墨言问。
“想啊。”老杰克说,脸上露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每天都想。但在这个镇子里,想念是违规的。太强烈的情绪会被系统抽走,所以我只能压着,压到心里最深处。可压得再深,还是会漏出来一点,变成这些洗不掉的纹路。”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言:“你是新来的吧?听我一句劝,别把情绪压太深。要么彻底交出去,要么……找个地方好好发泄。压在中间,最难受。”
沈墨言点点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杰克立刻换上标准的微笑,声音也变回平常的调子:“这把刀明天就能好,您到时候来取就行。”
一个居民走进来,看了看刀,皱了皱眉:“这纹路……”
“天然的花纹,不影响使用。”老杰克笑着说,“而且独一无二,全世界就这一把。”
居民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付了钱走了。
等那人走远,老杰克的笑容又垮下来。他走回炉子边,继续打铁,锤子落下的声音更重了。
沈墨言站了会儿,悄悄退出来。
走出铁匠铺,天色已经有点暗了。灰白的世界里,黄昏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得赶紧告诉顾临渊——安娜说的都是真的,老杰克的锈迹是关键,静默花园里躺着活死人,棱镜在地下等着绽放。
危险,太危险了。
但更危险的是,系统可能已经盯上他们了。
回到宿舍楼时,天完全黑了。
走廊里亮着灯,灯光是惨白色的。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静悄悄的,听不见说话声。沈墨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要推门,旁边的门开了。
李娜走出来,看见他,笑了笑:“沈先生,回来了?”
“嗯。”沈墨言点头。
“下午没见你去服务中心。”李娜说,笑容很自然,“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睡了一觉。”沈墨言说。
“那就好。”李娜说,“对了,赵警官晚上要去巡逻队值班,我一个人在房间有点怕。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她的笑容很温和,眼神很真诚。但沈墨言想起安娜的警告——别完全相信任何人。
“抱歉,我也有点累。”沈墨言说,“想早点休息。”
“这样啊……”李娜的笑容淡了点,“那好吧,晚安。”
“晚安。”
沈墨言推门进屋,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顾临渊还没回来。
调谐中心的工作要加班吗?还是出什么事了?
沈墨言坐在床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完全黑了,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也是惨白的光。
快九点时,门终于开了。
顾临渊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手上还拿着张伟那个检测仪。
“你回来了?”沈墨言站起来。
顾临渊没说话,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压低声音:“我被发现了。”
“什么?”
“下午我用检测仪追踪光谱流向,找到了储存点——就在墓地下面。但系统有警报,我触发了。幸好我跑得快,从后门溜了。但现在他们肯定在找我。”
沈墨言心里一沉。
“还有,”顾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复杂的图表,“我偷出来的数据。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表上的一个峰值:“这是今天早上的调谐数据。我们十四个人,产生的情绪光谱强度是普通居民的十倍以上。尤其是你和我,峰值最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系统的重点目标。”顾临渊说,“它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而且数据还显示,系统正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收割’——时间就在三天后的满月夜。”
三天后。
沈墨言想起安娜说的“盛宴”。
“还有一件事。”顾临渊看着他,“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李娜在走廊里晃悠。她在你门口站了很久,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
沈墨言后背发凉。
“她问我能不能陪她说话,我说累了,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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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顾临渊说,“从现在起,除了你我,谁都别信。系统会渗透,会利用人的恐惧和孤独。”
他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得制定计划。三天时间,找到棱镜,摧毁它。但这需要帮手,需要武器。”
“锈迹。”沈墨言说。
顾临渊抬头:“什么?”
沈墨言把下午见到安娜和老杰克的事说了一遍。静默花园,锈迹是情感结晶,能干扰系统,老杰克因为丧子之痛保留了真实情绪……
顾临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老杰克是关键。”他最后说,“但他的锈迹太弱,我们需要更多。需要更多人释放真实情绪,制造更多的‘杂质’。”
“可在这个必须微笑的小镇里,怎么释放真实情绪?”
“有办法。”顾临渊说,“但很危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有巡逻队走过,白色的制服在夜色里很显眼。
“明天,”他说,“我们得去见安娜,和她详细计划。还有,得想办法联系其他还能清醒的回廊者——赵强、张伟、刘文,也许还有希望。”
“那李娜呢?”沈墨言问。
顾临渊顿了顿:“先观察。如果她真的被系统渗透了……那我们得小心。”
窗外传来钟声。
九点了,宵禁时间。
所有房间的灯陆续熄灭,小镇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街上回荡,整齐,规律,像心跳。
沈墨言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听到看到的事——安娜含泪的微笑,老杰克颤抖的手,墓碑前灰白的花,还有顾临渊说“三天后”。
三天。
他们只有三天时间,去对抗一个活了五十年、以情绪为食的系统。
能赢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得试试。
沈墨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休息。
但就在半睡半醒间,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们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沈墨言立刻清醒,但没动。他听着脚步声走远,等完全安静了,才悄悄下床,走到门边。
地上躺着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安娜。她妈妈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她妈妈了。”
没有署名。
字迹很工整,但沈墨言认不出是谁的笔迹。
他握着纸条,站在黑暗里,心里一片冰凉。
该相信谁?
安娜?还是这张纸条?
或者,谁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