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做。”赵刚说,“这是他的选择。”
郑成功咬着牙,身体在发抖,但脚步没动。他身后就是那扇门,门里透出一点点光——那是现实世界的光。
更多的触手涌来。
郑成功全部接下。
他的身体越来越亮,亮到几乎透明。透过他的身体,能看到里面有两个影子在重叠——一个是大人的影子,一个是孩子的影子。两个影子手拉着手,一起承受着冲击。
突然,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很轻,很年轻,是个少年的声音:
“爸?”
郑成功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更清晰了:“爸,是你吗?”
从郑成功胸口的位置,飘出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影子。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眼睛很亮。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还拿着一个素描本。
郑成功看着那个影子,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小远……”他哑着嗓子叫出儿子的名字,“是你吗?”
“是我。”少年点头,“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你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跟一个小孩在一起。然后我就感觉……你在叫我。”
少年环顾四周,看到了正在崩解的操场,看到了回廊者们,看到了王梓轩和其他正在消散的孩子们。他有点困惑,但没害怕。
“这是哪儿?”他问。
“这是一个……需要被结束的地方。”郑成功说,“儿子,对不起。爸爸以前……错了。”
少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知道。”
很简单的三个字,但郑成功哭得更厉害了。
“你……”他哽咽着,“你不恨我吗?”
“恨过。”少年诚实地说,“但后来……也不恨了。就是觉得,挺可惜的。你要是能看到我画的画,该多好。”
郑成功拼命点头:“我现在看到了。我看到了,画得很好,真的很好。”
少年笑了。那是很干净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郑成功,而是走向那些还在涌来的黑色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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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什么?”他问。
“是……不好的东西。”郑成功说,“但爸爸在处理。你快回去,回到现实里去。”
少年却摇头。
他举起手里的素描本——虽然那只是个影子,但素描本也是影子,很真实的样子。他翻开一页,对着黑色触手。
“我以前画画的时候,”少年说,“画过很多黑暗的东西。老师说,那是负面情绪。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黑暗也是颜色的一种。只要用对地方,也能变成好看的画。”
他拿起一支影子铅笔——不知道从哪来的,但就在他手里——开始在素描本上画。
画的是那些黑色触手。
但在他笔下,触手不再是攻击性的,而是变成了……藤蔓。缠绕的、柔软的藤蔓,上面开着小小的花。
很神奇的是,随着他画,现实中的黑色触手真的开始变化。从狰狞的、充满恶意的形态,慢慢变得柔和,最后真的变成了藤蔓的样子,开着虚拟的花。
“这是……”顾临渊在光点里惊叹,“情感共鸣的另一种形式!他用画画的方式,重新‘定义’了系统的反扑!”
少年画得很专注,像在现实里画画一样。
一笔,一笔。
黑色触手越来越少,藤蔓越来越多。最后,整个操场都被虚拟的藤蔓覆盖,开满了虚拟的花——虽然都是影子,但很美。
少年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素描本,舒了口气。
“好了。”他说。
然后他看向郑成功,眼神很认真:“爸,我要回去了。现实里,妈妈说我昏迷三天了,医生说我可能醒不过来。但我觉得……我该醒了。”
郑成功用力点头:“好,好,你回去。爸爸……爸爸也会回去的。”
“那我们……”少年犹豫了一下,“还能再见吗?”
“能。”郑成功说得很肯定,“一定能。等我们都回去,我……我陪你画画。你教我,好不好?”
少年笑了,用力点头:“好!”
他的影子开始变淡。
“爸,”他在消失前最后说,“我爱你。虽然你以前很烦,但我还是爱你。”
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郑成功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擦干眼泪,转身看向那扇门。
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发光的通道,看不到尽头,但能感觉到……那是回家的路。
“走吧。”郑成功说,“我撑不了多久了。我和那个孩子的融合是暂时的,等能量耗尽,我就会……散开。但在那之前,我能撑住这条通道。”
王梓轩第一个走过去。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
“老师,”他说,“我们还能再见吗?在真正的学校里?”
沈墨言想说话,但喉咙哽住了。
顾临渊替他回答:“也许能。现实里,你应该还在医院。如果我们都能回去,也许……真的能去看你。”
王梓轩笑了,笑得很灿烂。
“那我等你们。”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通道。
他的身影被光吞没,消失了。
接着是其他回廊者。
赵刚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老郑,谢了。”
郑成功摇头:“该我谢你们。”
张静、吴梦、王海、钱文……一个个走进通道。
最后只剩下沈墨言。
沈墨言走到门前,看着郑成功。
郑成功现在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了,像快要融化的冰。
“你快走。”郑成功说,“通道要关了。”
“你呢?”沈墨言问。
“我?”郑成功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我得留下。我和那个孩子的融合,成了这个系统的‘新核心’。如果我走了,系统崩解会失控,可能会波及现实。我得留在这里,像锚一样,稳住最后的崩解。”
他顿了顿,笑了:“而且……我也不亏。我见到了我儿子,跟他说了对不起。他跟我说了‘我爱你’。这就够了。”
沈墨言眼睛红了。
“走吧。”郑成功推了他一把,“带着孩子们的记忆碎片,回去。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最后是笑着走的。”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通道。
在完全被光吞没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郑成功站在崩解的操场中央,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
他身后,那幅父亲和儿子在草地上画画的画,还在空中悬浮着,发着温暖的光。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