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看到的画面,是他儿子。
不是现在那个跟他断绝关系的儿子,是小时候的儿子,五六岁,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爸爸高!爸爸最高!”
然后画面跳到他创业失败那天。他回到家,瘫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儿子端着一碗泡面过来,放在茶几上:“爸爸,吃饭。”
他看了一眼:“不想吃。”
儿子没走,就坐在旁边陪他。过了很久,小声说:“爸爸,你不开心的话,我也不开心。”
郑成功当时没理他。
现在他看到了——儿子那天晚上偷偷哭了,但没出声,怕他听见。
再后来,儿子长大了,想学艺术,他说:“学艺术没出息,将来养活不了自己。”
儿子说:“我喜欢。”
他说:“喜欢能当饭吃?”
最后一次吵架,儿子说:“爸,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他愣住了。
儿子说:“你没有。你一直在做‘应该做’的事,赚钱,成功,让别人看得起。然后你也想让我这样。但我不想。我想活得像个人,不是像个机器。”
儿子走了。
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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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看到的画面,是他父亲。
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手很瘦,全是骨头。
“儿子……”父亲的声音很轻,“你开心就好。真的,开心就好。”
钱文当时点头:“嗯。”
但他没当真。他觉得父亲只是说客气话。哪有父母真的不在乎孩子成不成功的?
所以他继续拼命,考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工作,赚最多的钱。他觉得这才是对得起父亲。
但现在,在记忆回放里,他看到父亲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点敷衍。
父亲是真的这么想的。
父亲自己吃了一辈子苦,不想儿子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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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看到的,是他的第一个病人。
那个割腕三次的少年,手腕上全是疤。
王海陪他聊了半年,从不说“你要坚强”,只说“今天天气不错”“窗外的树开花了”“食堂的菜好难吃”。
少年从一开始不说话,到后来会说“嗯”,再到会说“王医生,今天的云像”。
最后那天,少年说:“王医生,我想看看明天的太阳。”
王海说:“好,我陪你等。”
他们真的等了一晚上,坐在医院天台上,看着天空从黑变灰,变蓝,最后太阳跳出来。
少年哭了:“原来太阳是这么出来的。”
王海说:“嗯,每天都这么出来。”
少年说:“那我明天还想看。”
“好,明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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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记忆都在回放。
所有的情感都在翻涌。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沈墨言。
他胸口的那个光团已经膨胀到一人多高,像一颗发光的树,根须扎进虚空深处。每一条根须都在吸收系统里的记忆碎片——不只是孩子们的,还有父母们的,老师们的,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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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重新编码。
把“你必须考好”改成“你尽力就好”。
把“不要让我失望”改成“我永远爱你”。
把“别人家的小孩”改成“我家的宝贝”。
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巨大的情感能量。
而沈墨言,就是那个能量源。
他坐在光树下,脸色白得像纸,身体不停地抖,嘴角的血流个不停。但他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前方,眼神很空——他正在同时处理成千上万段记忆,同时改写成千上万个“期望”。
“他撑不住了。”顾临渊能感觉到沈墨言的生命在急速流失,“病毒生效的强度超出了预期……系统在拼命反抗,把所有的负面记忆都砸过来了。”
赵刚站起来:“我们能做什么?”
“帮他分担。”顾临渊说,“把我们的记忆也连进去,分担一部分压力。”
“怎么连?”
顾临渊指了指情感之网:“手放网上,然后……不设防。让沈墨言看到我们最真实的样子,好的坏的都行。每多一个人分担,他的压力就小一点。”
赵刚第一个把手按在网上。
然后是张静,吴梦,王海。
郑成功犹豫了一下,也按了上去。
钱文看了看,叹了口气,也按了上去。
瞬间,所有人的记忆汇成一条河,流向沈墨言。
沈墨言身体震了一下。
他“看”到了。
看到了赵刚对儿子的愧疚,看到了张静对小宇的温柔,看到了吴梦对猫的爱,看到了郑成功最后那点后悔,看到了钱文父亲的遗言,看到了王海陪少年等日出的那个夜晚。
也看到了……顾临渊的记忆。
那是他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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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的记忆,和其他人不一样。
很碎,很乱,像打碎的镜子。
沈墨言在碎片里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个法庭,顾临渊穿着律师袍,站在原告席上。他在辩护,很激动,但法官在摇头。
败诉了。
顾临渊走出法庭,外面下着雨。他站在雨里,很久没动。
然后是他自己的房间,深夜,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关于教育系统的数据分析,关于学生自杀率的统计,关于家长期望压力的研究报告。
他写了一封信,很长,发给有关部门。
石沉大海。
再然后,是一个天台。
顾临渊站在边缘,风吹得他的衣服哗哗响。他看着下面的城市,看了很久。
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没跳。
但他坐在天台上,哭得像孩子。
记忆碎片跳转。
是另一个场景——顾临渊醒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有其他人,都很茫然。有人告诉他:“你是回廊者,你要通过考验,才能回去。”
顾临渊问:“回去干什么?”
那人说:“回去……继续活着。”
顾临渊沉默了。
他选择留下。
因为现实里,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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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睁开眼睛,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也在看他,眼神很复杂——有点尴尬,有点躲闪,但更多的是……坦然。
“你看到了。”顾临渊说。
沈墨言点点头。他想说话,但没力气,只能轻轻握了握顾临渊的手。
意思是:我懂。
顾临渊笑了笑,有点苦。
这时,光树突然剧烈震动。
根须从虚空中抽回来,每一根都带着暗红色的血迹——是系统的“反击”,是那些还没被转化的、最顽固的“期望”。
它们顺着根须爬上来,爬向沈墨言。
“不好!”王海喊,“系统在反向感染!”
沈墨言身体开始抽搐。
光树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暗金色,再变成暗红色。那些刚被改写好的规则,又开始被污染、被覆盖。
“坚持住!”赵刚吼,“沈老师,想想孩子们!想想王梓轩!”
沈墨言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胸口的图案开始发烫,烫得皮肤都红了。
顾临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快地转。
突然,他想到一个办法。
一个很危险,但可能是唯一办法的办法。
“沈墨言,”他说,声音很平静,“放开控制。”
沈墨言看向他,眼神困惑。
“让你胸口的图案……完全打开。”顾临渊解释,“让系统所有的负面记忆,所有的‘期望压力’,全部涌进来。不要挡,不要过滤,全部接受。”
“他会死的!”张静喊。
“不会。”顾临渊说,“因为我会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吴梦问。
“意思是,我钻进沈墨言心里,跟他一起扛。”顾临渊说得很简单,“他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我就帮他一起处理。他一个人承受不住,我就帮他分担一半。我们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沈墨言摇头,用尽力气说:“不行……你也会……”
“我也会死?”顾临渊笑了,“我早就该死了。现实里没跳下去,是怂了。现在有机会做件有意义的事,挺好。”
他没等沈墨言再反对,就直接把手按在沈墨言胸口那个图案上。
然后,用尽全部的数据能力,不是往外导,而是往里挤——
把自己“压缩”成一段数据流,顺着图案的接口,钻进了沈墨言的身体里。
沈墨言身体猛地一僵。
眼睛瞪大。
然后,他胸口的光树,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