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公?”王瑾的目光随之转向那位张姓秉笔太监,平静地注视着他。
张公公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喉咙发干,支吾道:“是……是的。清单和文书……当时是……是盐政的人后来补送的……”
“补送的清单与担保文书,现在何处?”王瑾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为何没有作为附件,与奏折一并归档留存?司礼监批红,关乎国库钱粮,自有制度章程。无附件,无明细,仅凭后来补送之言,便准予三万两巨额拨款。这是何道理?”
“这……或许是下面经手的书吏一时疏忽,忘了将附件归入正档……也可能是……是存档时遗漏了……”张公公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声音越来越低。
“疏忽?遗漏?”王瑾的声音陡然转冷,虽然并未提高音量,却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尖上。
“司礼监是什么地方?代天子批红,一字可定封疆大吏之升降,一笔可决百万黎民之生计!关乎国计民生的三万两雪花白银,一句‘疏忽’、‘遗漏’,就能解释其去向吗?!”
他猛地一拍案几!
“啪!”
一声脆响,并不震耳,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这落针可闻的森严大殿之中!所有太监,从秉笔到书吏,皆吓得浑身一颤,几个胆小的更是腿肚子发软,差点瘫倒在地。
王瑾站起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面色惨白的钱公公、张公公,以及其余几位噤若寒蝉的秉笔太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寒意:
“咱家看,这不是疏忽,也不是遗漏!这是有人欺上瞒下,徇私舞弊!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法度成了摆设?还是觉得,咱家这个刚奉旨来‘学习行走’的少保,年轻识浅,看不懂你们这些陈年旧档里的弯弯绕绕,查不清你们这些官官相护的鬼蜮伎俩?!”
“奴才不敢!少保息怒!”钱公公、张公公等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们万万没想到,王瑾的厉害与狠辣,竟至于斯!不过半天功夫,就从浩如烟海、看似无懈可击的陈旧文书中,精准而致命地抓住了这样一个要命的把柄!这份洞察力与压迫感,远超他们的预料。
王瑾看着跪了一地的司礼监大珰们,心中冷笑。他前世在光怪陆离的夜场,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内里污糟不堪的戏码,查账目、找漏洞、抓把柄,本就是他在那种环境下生存的必备技能。如今用在这朝堂中枢,更是得心应手。
“此事,咱家会另行着人仔细查证。若真如张公公所言,是‘疏忽遗漏’,则相关书吏、掌班,按失职渎职论处,革职查办,以儆效尤。”王瑾缓缓坐回座位,语气稍微缓和,但其中的决断意味丝毫未减,“若是有人从中渔利,贪墨国帑……哼,那就不仅仅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宣布了今天最重要的一条命令:
“自今日起,司礼监所有接收奏章、票拟批红、用印发出之流程,需经咱家最终过目审定,加盖咱家随身印信后,方可执行!以往一切旧例、惯例,凡与此令不符者,一律暂停,待咱家厘清章程后,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无异于公开宣布收权!从此,司礼监的批红大权,将实实在在握于王瑾一人之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钱公公等人心中苦涩惊惧,但此刻把柄被抓,气势被彻底压倒,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只能连连叩首,声音发颤:“是……是!谨遵少保钧旨!奴才等定当恪尽职守,全力辅佐少保!”
王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知道,今日这番霹雳手段,只是初步立威,勉强打开了局面。司礼监这潭水,深不可测,底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各方势力的眼线触角,绝不会因为一次震慑就彻底偃旗息鼓。他必须借着这股势头,尽快梳理清楚内部,安插可靠人手,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中,不仅自保,更能利用这个信息与权力的中枢,进行有效的防御与……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