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远处银白的光芒中,那个斗篷人影背对着他,做着那个诡异的手势。这一次,人影缓缓转身——
但还没看清脸,梦境就破碎了。
他是在剧痛中醒来的。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骨髓里来回穿刺;又像是有无数只冰蚁,在血管里啃噬爬行。冷与热两种极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床上痉挛,冷汗浸透了被褥。
“砚郎!砚郎你醒了!”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你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太医,太医刚走,说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风寒……”
林砚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苏婉清红肿的双眼,和趴在床边、泪眼汪汪的囡囡。
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小声说:“爹爹不疼,囡囡给你吹吹……”
他心中一酸,想摸摸女儿的头,手却抬不起来。
“别动。”苏婉清按住他,“太医说你要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你……你昨夜到底做什么去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林砚闭上眼。他不能说。血魂丹、幽冥影、血祭大阵、折寿三年……这些事,他一个字都不能告诉妻女。
“没事……”他嘶哑道,“只是……旧伤复发。”
苏婉清显然不信,但看他虚弱的样子,也不忍再追问。她擦去眼泪,端来温水,一点点喂他喝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一直躺在床上。高烧反反复复,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气正在疯狂反噬,五脏六腑都像被冻住了;糊涂时,他就会梦见那片黑暗,梦见斗篷人影,梦见血池和那些狰狞的神像。
苏婉清日夜守在床边,几乎没合过眼。囡囡也变得格外乖巧,不哭不闹,就趴在爹爹床边,用小手给爹爹擦汗,或是小声地讲故事——虽然那些故事颠三倒四,但林砚听着,心里却觉得无比温暖。
第七天,林砚终于能勉强坐起来了。
太医来看过,诊脉后眉头紧锁:“林大人,您这脉象……古怪得很。看似虚弱,却又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不去。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症。”
“可有治法?”苏婉清急问。
太医摇头:“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但能否痊愈……要看天意了。”
送走太医,苏婉清回到床边,握着林砚的手,眼泪又掉下来:“砚郎,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
“婉清。”林砚打断她,声音依旧虚弱,却有了几分力气,“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你要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和囡囡。”
苏婉清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我信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拼命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囡囡怎么办?”
“我答应。”林砚将她搂进怀里,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心中那一片冰寒似乎也融化了些许。
又休养了几日,林砚能下床走动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卧床不起。
这期间,朝中发生了不少事。
义庄之事被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是一伙流寇盘踞,已被剿灭。但暗地里,锦衣卫和东厂联手,对幽冥影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京城各处,不断有官员、富商、甚至宗室子弟被秘密带走,再也没回来。
皇帝的手段雷厉风行,却又悄无声息。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林砚因“旧伤复发”,一直告病在家,倒避开了这场风波。但他知道,皇帝不会让他闲着。
果然,第十日,宫里来人了。
不是太监,是周淮。
年轻将领一身便服,提着几盒补品,说是奉旨来探病。寒暄过后,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林侍郎,陛下有口谕。”
林砚挣扎着要下跪,被周淮按住:“陛下说了,您有伤在身,免礼。”
“周将军请讲。”
“第一,义庄之事,你功不可没,陛下记在心里。待你痊愈,必有封赏。”周淮顿了顿,“第二,幽冥影虽遭重创,但影主逃脱,仍是心腹大患。陛下要你继续追查。”
林砚心头一沉。还要查?他现在这副样子,能活几天都不知道,怎么查?
周淮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个白玉小瓶。
“这是陛下让太医院特制的‘养元丹’,虽不能根治你的伤,但可暂时压制阴气,保你三年无虞。”周淮看着他,“陛下说,只要你办好这最后一件事,便准你辞官归隐,并赐你江南良田百亩,保你一家富贵平安。”
三年。又是三年。
林砚苦笑。血魂丹折寿三年,养元丹保三年无虞——皇帝这是算准了他的命,一点不浪费。
“影主……有线索了吗?”他问。
“有。”周淮点头,“我们查了义庄那条密道,通往城外一处荒废的庄子。庄子里有打斗痕迹,还有一具尸体——是曹谨那个‘复活’的弟弟,曹慎。他被人吸干了精血,死状凄惨。”
小主,
林砚皱眉:“影主杀了自己人?”
“恐怕是内讧,或者……灭口。”周淮沉声道,“我们在庄子里还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地图,又像某种阵法。图案中央,标注着三个字:
“碧云寺。”
林砚瞳孔一缩。碧云寺?寂灭禅师的地方?
“影主逃去了碧云寺?”他急问。
“不确定。”周淮摇头,“但这图案与碧云寺的地形图有七分相似。陛下怀疑,碧云寺里……有幽冥影的内应。”
内应?林砚想起寂灭禅师那夜及时出现,想起老和尚对幽冥影的了解,心中不禁生疑。难道寂灭禅师……
不,不可能。若寂灭禅师是内应,何必救他?又何必破坏血祭大阵?
“陛下要我怎么做?”
“去碧云寺。”周淮一字一句,“以养伤为名,暂居寺中,暗中查探。若发现影主踪迹,或寺中有人与幽冥影勾结,立刻上报。”
林砚沉默。去碧云寺,意味着要离开家,离开婉清和囡囡。而且,他现在这身子,去了能做什么?
“我可以拒绝吗?”他问。
周淮看着他,缓缓道:“林侍郎,陛下给了你选择。你可以不去,但那样的话,之前的功劳一笔勾销,江南的田宅……自然也就没有了。”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用最后三年的命,换妻女一生的安稳。
林砚闭上眼,良久,睁开:“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