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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

想到刚才抽到的两张没中奖的彩票,他就忍不住要怀疑五条怜这话的可信度。

不管怎么说,在运气这方面,他和五条怜大概是不分高下的程度吧——意思就是说他们的运气一样很烂。

不过,既然她想取笑自己,那就给她这个难得的机会吧。

换来几枚游戏币,丢进投币口,播放着欢快BGM的这台娃娃机闪烁起活泼的灯光,照得装在里头的娃娃都变得更加可爱了。

想要哪个?甚尔问她,结果被她笑了。

“怎么说得好像你真能抓上来一样呀!”甚至还是取笑。

甚尔开始后悔告白了——现在这家伙对自己真的没大没小极了。

真怀念她还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那个时候,可惜那也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也就是说,从好几年前起,五条怜就已经丢掉了对他的那层名为“尊敬”的滤镜了。

真是……太可惜了。

甚尔叹气,决定不再伤春悲秋,干脆地一把抓住遥控杆:“放心好了,就让你看看大人的实力和运气吧!”

论实力,甚尔一定是有的,但运气大概差了点意思。明明已经对准了娃娃机里的小猫玩偶,张开的三只爪子也精准地掐住了玩偶的脑袋,眼看着就要拖到出口了,爪子却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然后就是听不见的“啪嗒”一声,玩偶掉下去了,娃娃机大声播报着“太可惜啦!”,连灯光都在失落地闪烁着。

“……啊?”

不是……啊?

甚尔没觉得眼前这个事实有多么难以置信,可还是震惊地睁大了眼,歪倒的玩偶也在看着他,浑圆的眼睛里绝对写满了嘲笑没错。

至于五条怜,她已经笑到不得不伏在他的背上了,仿佛他的失利真的是那么值得嘲笑的事情一样。

“你别笑了。”他推推五条怜的肩膀,硬是让她站直了身,“你来试试?”

“诶?我才不要。”

居然是如此果断的拒绝,甚尔感觉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好受伤。

更受伤的,大概是她紧接着说:“这种娃娃机就是会在抓到娃娃之后松一下爪子的,超没意思,所以我不要玩。”

“……没意思你还让我玩吗?”

她笑眯眯地去搂她的手臂:“因为玩娃娃机的甚尔会很有意思啊!”

果然是把他当做玩物了。

甚尔怨念满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抱怨话语只剩下了:“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

“爪子会从始至终仅仅地抓住娃娃,所以玩起来特别轻松有趣。”

“哦……”反正她也想象不出来,只好说,“以前和谁一起去玩了娃娃机?”

“怎么,你嫉妒了?”

“我又不是你。”

她蹩脚的反击终于让甚尔笑出声来了。

看嘛,想要拿捏住小屁孩的心情,还是很容易的。

可惜娃娃机里的玩偶就没有那么容易拿捏了。

反复试了好几次,松垮垮的爪子居然连玩偶都抓不住了。

难得的一回,爪子尽管松了一下,玩偶却没有掉下来。成功近在眼前,不成想,掉落的玩偶却砸到了挡板,轱辘轱辘滚回了娃娃机的最深处,扬起的嘴角写满了嘲讽的意味。

……可恶!

“啧。有种人生的感觉呢。”五条怜抱着手臂,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就是那种忙碌了很久结果一无所获的感觉!”

“好扫兴的发言。”

“诶?”她不可思议地眨眨眼,“很扫兴吗?”

这可明明就是实话没错啊。

可甚尔还是得说:“特别扫兴。”

但不管怎么说,最扫兴的事情,果然还是玩了抓娃娃机没错。几个回合下来,无论是操作者甚尔还是旁观的五条怜,谁都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心情了,丢进机器里的几枚游戏币也干脆当做送给娃娃机之神(如果当真存在的话)的奉纳钱。

接下来该去哪儿比较合适呢?完全没有想法,五条怜却忍不住在酒吧前顿住了脚步。

“想去吗?”

甚尔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了,可五条怜自己还要再嘴硬一下:“没有啦!”

“别忘了,你还没到二十岁。”

也就是说,还不能正大光明地喝酒。

五条怜涨红了脸:“我当然没有忘记这种事情!”

不过,她离二十岁也不差多少了吧?现在都已经是二月了,再等上大半年,待到下一个冬日到来,就可以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大人了。

话虽如此,五条怜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大人好像也没差。虽然今天的表现多少有点太过孩子气就是了,这一点她也不打算否认。

“要是你求我的话。”甚尔清清嗓子,摆出一副靠谱成年人的模样,“我就带你去酒吧。”

“真的?”

“我会骗你吗?”

“你骗我的次数不少哟。”五条怜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谎言,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搭腔,“难道你有办法可以保证我这个年纪的人也能进酒吧。”

甚尔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丢出一句“没有”、

“但我们可以赌一赌运气,说不定入口的安保人员不会查我们的身份信息。”他说得仿佛他们两人运气有多好,“放心,今天*的怀运气已经被娃娃机(还有彩票)统统吸干净了,我们八成是能成功的。”

都已经走远了些,五条怜还是忍不住踮起脚,回头去看哪家酒吧的招牌。

还好,只看了几眼,她就收回了目光:“求你就行了?”

“对。”

“那求求你。”

听起来真敷衍,不过甚尔倒是觉得没关系。

敷衍的央求或是真心的央求,只要能说出那句让人心满意足的“拜托”,他全都可以接受。

“不过现在不去。”他不忘给热情上头的五条怜泼上一票冷水,“大白天喝酒太不像话了,而且酒吧还没营业。”

五条怜真想反驳他,可惜说不出什么很恰当的辩驳,只好抱怨说:“你以前也白天喝酒。”

“所以以前的我很不像话。”

“好吧……”

在等待夜晚降临的这点时间里,他们看了无聊的美国青少年电影,说的是少女与吸血鬼的恋爱故事,甚尔看得哈欠直连,五条怜却感动得不行。

——这就是真正的爱啦!

甚至发表了这种高见。甚尔无处反驳,索性任她去了。

看完电影,时间还是太早,干脆跑去横滨看红砖仓库,还搭了港未来的摩天轮,幸运地从两栋大楼的夹缝之间捕捉到了富士山的踪影。

“下次带惠一起去看富士山吧!”她突发奇想,“一定很有意思!”

她这副兴冲冲的模样总会让甚尔非常想笑:“那样就不算是‘约会’了。”

“不是约会也没关系,可以当做家庭出游!”

甚尔无奈地扯扯嘴角:“可以这么说吧。”

反正,他们从很早以前,就成为了“一家人”嘛。这一点确实是不可以否认的。

晚上在热门的墨西哥餐厅吃了塔可,难得一品的美味却吃得人很狼狈,大概算得上是难得的美中不足。

再次回到新宿时,也已经深了,行人依然如织,这座城市可还没有歇下来。照着白天走过的路线,再次绕到酒吧前,果不其然,这里已经开始营业了。

“你躲在我背后干什么、”看着缩在身后的白色影子,甚尔忍不住要笑,“现在才感到害怕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我没有在害怕。”五条怜赶紧替自己辩解,一本正经的,“我正在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这样入口处的安保人员就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更加不会发现我还没到二十岁的这个事实了!”

“再怎么隐匿气息,你这么大一个人,还是躲不过去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其实她也只是在寻求一些心理安慰而已。

五条怜耷拉着面孔,从他身后走出来了。

“知道了知道,我不再躲了,这就立刻马上面对现实……啊!”

肯定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如让丑宝把我吃下去,就这么把我带进酒吧里好了!”

第157章 不好喝的酒

五条怜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想法,可惜忽略了重要的前提。

甚尔难得好心送上提醒:“丑宝和惠正待在家里。”

“……是哦!啊啊啊啊啊啊——”五条怜痛苦地抓着脑袋,“完全忘记了!”

“看来年轻鲜活的脑袋也不好使啊。”

“‘鲜活’……我又不是食材,你也不是汉尼拔!”

五条怜气呼呼地拍开甚尔的手。他倒是一点也不恼,只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快点跟上来。她也只好嘀咕着“知道啦”,紧紧跟上他的脚步。

惴惴不安地走向酒吧大门,五条怜替自己设想了五百种被质问年龄的方式,也迫不及待地为自己选好了退路——大不了就早点回家嘛,就当是今天的约会早早结束了!

想着想着,她甚至都已经幻想出自己窝在沙发上和惠一起看迪士尼动画电影的模样了,想象得如此真切,以至于跨进酒吧内部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进来了呀?”她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对啊。”甚尔看着她,依旧带着一点点笑意,“都说了,我们能顺利进来的。事到如今还不信我吗?”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难以置信?”

“现在没什么好再‘难以置信’的了。”

甚尔揽着他的肩膀,往吧台的方向走。

和想象之中不太一样,此处并没有那么的昏暗或是阴沉,不过确实足够热闹,一群年轻人聚在驻场乐队的舞台前甩着脑袋,原来此处也是很摇滚的。角落里还有人在玩飞镖,不过她不太感兴趣。

反正,她也不太会玩。唯一让她感兴趣的,也就只有喝酒这一件事而已了。

“我难得能有喝酒的机会,你可千万别管着我!”

在第一杯酒上来之前,她便一本正经地对甚尔这么说了,仿佛他是什么很扫兴的男人。

甚尔撇嘴:“我才懒得管你。倒是你,喝醉了别吐在我身上才好。”

“怎么可能。”五条怜难得的自信满满,“我有种预感,我会是个酒量很好的人。”

“你的预感是从哪里来的?”

“唔……就是,一种预感。”

怎么能去解释预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么做一点也不科学呀。所以五条怜只是冲他做了个鬼脸,可惜毫不意外的并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事已至此,那就放纵地喝吧。

甚尔喝着被五条怜评价为“这也太扫兴了吧!”的冰可乐,告诉她在这种场合下点了牛奶才叫真正的扫兴,无聊地笑话居然博得了她喘不上气的笑声,这个时候他就觉得她快要醉了。

他的预感出了错。第一杯莫吉托喝完,五条怜脸不红心不跳,想也不想就追加了第二杯酒,点完了还要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他。

“你说我可以随便喝的,对吧?”她满脸不信任,“可别等酒上桌了才和我说,你不希望我喝太多酒。”

甚尔伸手去抓她的脑袋:“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好!”

那就接着安心地喝吧。

第二杯是玛格丽特,点了这杯酒纯粹只是因为喜欢这个名字,直到酒杯送到面前才开始犯难。

漂亮精致的敞口杯里装着透白色的酒,杯口插了半片青柠。到此为止还算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杯口处还多余地缀了一圈的盐,看得五条怜很茫然,只能偷偷摸摸靠到甚尔身边,和他说起悄悄话。

“所以……该怎么喝呢?”

难得收到来自五条怜的请教,虽然甚尔真的很想摆出点架子,可惜只苍白地张了张嘴,经验之谈是半点都没能说出来。

“我不知道。”还是坦白吧,“我没喝过玛格丽特。”

英文名叫玛格丽特的富婆可能认识那么一两个,可惜这是无用的经验——而且五条怜绝对不会想听的。

其实他的无知回答也够让五条怜失望了。她的脸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真有这么无精打采。

“甚尔先生,你的生活经验还是不够呢。”

“喝酒算什么生活经验?”

“算的啦算的啦。”

五条怜秉持着自己的歪理,却依旧浸泡在一片未知之中。

既然连甚尔都没有办法帮上忙,那就真的只能靠自己啦!

这么想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感受到了今天最强烈的紧张感。但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五条怜在心里嘲笑自己。

待这口浊气彻底吐出来,她好像也稍微安心了那么一点点。飞快地四下望望,确信周围绝对没有任何一道目光——除了甚尔——正在注视着自己,她拿起酒杯,飞快地舔去杯口的半圈盐,被咸到表情都抽搐了,赶忙灌下一大口酒,可僵硬的面孔却没有被冲淡多少。

手忙脚乱如同做贼般的行径让甚尔笑到要拍桌子。

“好喝吗?”他充满恶意地问她。

“呃——”五条怜甚至不想砸吧嘴,更加不打算再好好品味,只想说,“很微妙的味道。”

“好的微妙还是坏的微妙?”

“这么好奇的话,你也来尝尝看?”

“不了。”

甚尔送上算不上婉拒的拒绝,一点都不打算进行新的尝试。在他看来,充满碳酸气泡的可乐已经足够好了。

可以看出来,这杯酒确实不够美味。五条怜完全没有心思细细品尝,而是很俗气地大口猛灌。

在这杯酒之后,她说话就开始有一点飘忽了,笑声随之提高了八度。“是不是喝得差不多了?”这话也没能来得及说出口,她又扬手把酒保叫过来了。

“请给我一杯长岛冰茶!”

挑战的级别增加了。

甚尔并没有冒出不妙的预感,但在喝完这一杯后,她就开始非要拉着他去驻唱乐队那儿听歌了,一边听还要一边晃脑袋。难道这是什么很摇滚的事情吗?甚尔是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藏在五条怜胃里的那点酒精都要像碳酸气泡那样浮到头顶上了。

她明显醉了很多,会开始傻兮兮乱笑,说话也卡顿得像是机器人。可不能再喝下去了。

还好还好,五条怜自己也不愿意再多喝一杯了。

“回家吧回家吧!”牵着他的手,五条怜蹦跶在绿化带的边缘,“再不回家,你肯定要说我了。”

“我说你干什么?”

就像他不会那么关心她为什么冻得发抖还非要把外套拉链敞开那样——一切都是她的自由嘛,他可不会多事地去干涉。

在外玩闹的一整天,她的卷发早就失去漂亮的弧度了,零散地搭在背后,伴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仿佛也是具有生命力的什么东西。大概是嫌绿化带的台阶不够有趣了,她忽得跳下来,躺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走了,害得甚尔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要在这里睡觉吗?”甚尔拿她取笑。

被打趣的五条怜本人当然是没有露出笑容,只睁大了眼眸,盯着甚尔,又望望今天纤细的月亮,摇摇头:“我不打算在这里睡。”

“那就快点起来吧。”

“知道啦。”

嘴上说着知道,但她还是一动不动,要不是被甚尔拉着手拽起来,她绝对会在地上躺一整晚的。

而且,就算是站起身来,她还是不安定,不由分说地倒进他的怀里,笑嘻嘻地去蹭他的脸。

“我喜欢甚尔!”然后就开始说这种黏糊糊的话了。

甚尔无话可说,只能拍拍她的后背,希望以此来加速酒精的消磨。

“原来你是喝醉酒之后就会发酒疯的类型啊?”他自言自语,“以后得小心点看着你了。”

“但我还是很厉害的吧——我喝了三杯酒诶!”

“嗯。厉害厉害。”像在哄小孩。

“然后,我啊……”

然后怎样呢?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恼人的电话打过来了。她满不高兴地撇着嘴,不过倒是很痛快地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甚尔没怎么听清,但能看到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酒精带来的迷茫感在那个短暂的刹那消失无踪。

并未对来电的人给出任何回应,她沉默着挂断了电话。

而后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她艰难地动了动唇。

“听说,家主要死了。”

微弱的声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难怪甚尔的回应是过分简单的“是嘛”。

刚才,是五条悟打来了电话,说家主在祓除事件中遇袭,大概命不久矣。

说了这些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他并没有明说。可能是纯粹地想要知会她一声,又或者是盼着她回去一次吧。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理由,五条怜都不知道了。总之酒醒了大半,只余下玛格丽特难喝的味道还留在舌尖。无言着走回家,依然感觉自己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

其实,依旧可以让自己沉浸在酒精的醉意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昏昏沉沉的感觉攫取所有的意识。如此一来,就能够在跨过玄关的那一刻就抱住甚尔,无所谓地亲吻他,任由他的手探向深处,就连紧张的战栗仿佛也将融化,放任他吻掉自己的眼泪,说她是好孩子。

当潮汐一波接着一波拂过身躯时,她又忍不住想起家主即将传来的死讯了。

那家伙,真的要死了啊……难以置信。

虽然也不觉得他会长命百岁,但居然现在就要死了,好像有点太早了吧,算是活该吗?

在生命最初的起点思索着某人的死亡,怀揣着这些念头的自己也足够叫人难以置信的。

感觉到甚尔拂过脸庞,昏暗中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那么愉快。他生气了,但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不专心。”

好嘛,这确实是挺让人不爽的。

五条怜无法否认这一点,不过谎话还是很轻巧地说出口了。

“我没有。”

“骗子。”

他猛地刺进深处,她几乎无法喘息。

“别去想马上就要死的家伙。你只能想着我。”

五条怜想笑:“又嫉妒啦?”

“是为了你好。”

“好吧。”

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就全心全意地接受他的建议,将自己彻底放逐到潮水之中吧。

第158章 竖起中指

醒来时,甚尔躺在身边,小小的铃兰花束摆在床头柜上,还没有插进花瓶里。

五条怜坐起来,约莫花了五分钟才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首先,去约会了。虽然不那么少女漫画般青涩的约会,但也足够有趣的。

然后喝了酒,从低度数的莫吉托喝到颇具挑战性的玛格丽特最后到非常夸张的长岛冰茶,喝到整个人飘飘忽忽。

再然后撒酒疯,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接到五条悟的电话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想不起来了。

再之后的事情也有些朦朦胧胧的,但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五条怜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只对甚尔还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件事感到困惑。

虽然是双人床没错,但是枕头只摆了一个。甚尔倒是大方地没有和她抢夺这唯一的一个枕头——当然了,这种行为也没什么好称之为“大方”就是了。

于是,没有了枕头的甚尔先生看起来委屈吧啦地缩在床的另一侧,脑袋歪斜地靠在床垫上,看起来非常像是十九世纪因瘟疫而亡的可怜小孩,要不是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她真的要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了。

就这么盯了一小会儿,甚尔醒过来了,很烦恼地蹙着眉头,伸手过来要搂她,可五条怜一动不动的,害他的亲昵动作也这么僵在了原地。

“干嘛?”他看起来很谨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

“我很冷淡吗?没有吧。”五条怜用手托着下巴,闷闷地说,“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不可以吗?”

“倒不是不可以啦……我只是以为你干完该干的事情之后就会回房间睡觉去的,而不是挤兑我的睡眠空间。”

甚尔板起面孔,一时沉默无言了。

他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不含情义的发言。

“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个不负责任的烂女人一样。”

五条怜笑嘻嘻,完全不觉得害臊:“烂女人不也挺好的?”

“不好。”

拽着她的手腕,甚尔硬是把她拉到了怀里,炽热的温度再度贴到耳边,似乎听到了他的心跳声,是很沉稳的声响。

“约会,开心吗?”他问。

“嗯。蛮开心的。”她忍不住笑了,“可以多来几次哦。”

“家主死了,这也挺让人开心的吧。”

“这个嘛——”

……原来他知道呀。

五条怜完全忘记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把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透露出来的了,但这毕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就算被他知道了也没关系。

“寿终正寝了吗?如果是这样,会很气人的。”

“他还没到寿终正寝的年纪呢。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几岁就是了。”

可能四十多岁,也可能五十多岁。他的形象伴随着自己的年岁增长逐渐在逐渐淡化而非老去,能想到的那个男人始终是很冷漠的样子,唯一清晰的是他们的眼睛长得很像,都是深蓝色的。

就是这样的男人,马上就要死去了,听说是被咒灵一击击穿,已然命不久矣。

到底是怎样的咒灵能够杀死五条家的家主呢?她没有问,其实对这个问题也不那么关心。

家主死去之后,就该由阿悟承担起这个重则了吧?想象不出他身居高位的模样,在她心里他依然是那个有点烦人的哥哥。

死了……真的要死了呀?

那个男人给予了她名字,也决定了她的命运,其中附带了很多的痛苦,而这些没一个是好的。她理所应当地恨他,只是这份恨意走到尽头,不知怎么,扭曲成了一种很诡异的情感,当然无法被称之为爱,也不是扭曲的窃喜。

非要说的话,也许是……感伤?

为了一个制造痛苦的家伙尚未到来的死亡感伤,真有她的。

“要不要去看看他?”

甚尔的话语从头顶落下,听到五条怜脊背发麻,像是藏着心里的什么东西被抽出来了,害她浑身不自在。

“你在说什么呢……”五条怜低着头,往他臂弯间钻,像是要把抽离的心绪重新藏起来,“去看他干嘛?”

“欣赏一下他的痛苦,顺便对他竖个中指,大喊‘你这老头就是活该,快点去死吧!’怎么样,听起来很不错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呢。

五条怜笑了:“这是你想对你们家的家主做的事情吧?”

甚尔耸肩:“我不否认。”

居然都不替自己辩驳一句,真是有够坦诚的。希望他在其他时候也如此坦率。

回去啊……

轻快的心绪只持续了一秒钟,现实又将她拽回去了。她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只剩下呼吸纠缠在一起。甚尔很想去吻她,可她怎么也没有抬头,倒也不是掉眼泪了,只是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暂时还不愿意抽身而出罢了。

“所以。”他等待了很久才问,“回去吗?”

“唔——”五条怜依然支支吾吾,“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如果当真是问自己的想法,他一定会说“不”。

那个家给他带来了足够多的痛苦,他不会为了短暂一瞬的痛快将自己置身于旧日的烦恼之中。

但他多少能猜出五条怜在想着什么,所以他要说:“我会回去的。”

“是吗……”

不知道五条怜是否意识到了这其实是她最想要听到的答案,在片刻的思索后,她忽然坐起来。

“果然,还是回去吧。”她说。

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能再磨蹭了。那男人只拥有沙漏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她必须快一点,否则中指和“你快去死”的咒骂,统统都来不及丢到他的脸上。

“你陪我一起去吧。”套上毛衣时,她对甚尔说。

早就料到她会这么拜托自己了,甚尔没觉得意外,当然也不存在太多意见,“嗯”了一声,很轻松地答应了。

那就出门吧,怀着不情不愿的心情,毫不意外地被小海胆问“今天也要约会吗?”。

“是去干正事。”甚尔替她回答了,顺便把海胆脑袋搓得哗哗响,“一点都没意思。”

“好吧……”

如果是有趣的好事,粘人的海胆绝对会腻乎乎贴过来的。平时倒是无所谓,今天……还是算了吧。

一如既往,送上“一个人在家小心”的叮嘱,五条怜就拉着甚尔出门了。

今日依然不太冷,五条怜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着针织帽,卷了好几圈的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眼睛到处乱瞟。

明明看起来如此温暖,她还是抖个不停,也难怪她非要把双手缩进口袋里,而不是握着他的手了。

“你害怕了?”

“有什么好怕的?”五条怜把脸埋进围巾里,话语也变得闷闷的了,“我又不是胆小鬼……”

不是胆小鬼,但大概是撒谎精吧?

甚尔暗自在心里想,还好没把这念头说出口。

五条家的大宅逐渐逼近,率先迎接他们的是探出墙头的枝条。园丁真的有在认真工作吗?五条怜冒出了这种念头。

宅邸的大门近在眼前,脚步却愈发沉重。可就算是以这样的步调,她还是把甚尔甩在了身后。回头一看,原来他停在了原地。

“我就在这里等你。”

“诶?”她眨眨眼,难以置信地大喊起来,“不公平!”

上次她可是陪着他一起走进了禅院家大宅的呢!

甚尔不太高兴地撇撇嘴:“我可不要和你们家的六眼碰到。”

“呃——”

“见面了会很尴尬的,难道打招呼的时候要说‘不好意思上次拼尽全力也没能杀了你’吗?”

“还是别说了……”

没办法反驳了,还是任他去吧。

五条怜深呼吸了一口气,独自迈步向前,跨过了那道大门,有人引着她走进不再熟悉的家,多亏来之前和五条悟打过了招呼。

至于五条悟嘛,他倒是不在这里。还好她也不那么关心他的去向。

和甚尔一样,在今天见到他,她也会觉得很尴尬的——就像是把丢脸的一面剖开摆在他的面前那样尴尬。

但再怎么丢脸,最后还是来到了五条家,也来到了家主的面前。房间里充满了热气,闷得人喘不上气。五条怜出了一身薄汗,围巾黏在脖颈上,像是倏地缩水收紧了,卡得她喘息艰难。

手忙脚乱地扯下围巾,沉闷空气与厚重呼吸如旧。她非常努力的喘息着,也非常努力让自己注视着眼前榻榻米上的那个身影。

果然,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记忆中,名为五条明光的男人是过分高大的存在,仰起头也看不清他的面容,而此刻他皱起的面容就倒在脚下,伤痛把他变成了被榨去汁水的果干,从微张双唇间漏出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咝——”,往外吐出生命力。

注释了很久,他干涸的双眸终于睁开,落在五条怜的身上。她不自在地抖了一下,藏在口袋里的中指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该伸出来。

在下定决心之前,看到他动了动唇,“咝——”的声响被话语取代。

“你来带我去死了吗?”

……这是什么话?

五条怜感到很别扭。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见到她,也不用说这种话吧?她又不是什么死亡的使者。

怨念说不出口,就像竖不起来的中指那样窝囊。而他的话语没有停下。

“我答应过你,会让你作为五条家的女儿活下去,所以你为了那个孩子去死了。最后我并没能实现这个承诺。

“你怨恨我,不是吗……青空?”

第159章 并非是青色的天空

青空……是在说今日的天空吗?

五条怜愣了几秒,这才迟钝地望向窗外。合拢的磨砂玻璃藏起了窗外的风景,当然也包括了天空。而且没有记错的话,今天的天气稍稍有点阴沉,听说午后会放晴,但也不会是那种漂亮的青色天空。所以他说的,一定不是天空的事情吧。

那就是,名字吗?谁的名字?

她的心跳得好快,仿佛将要触碰到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五条怜甚至想要低下头,悄悄地凑近这双皲裂的唇边,听一听“咝——”的吐息声是否还能拼凑出怎样的话语。

说实在的,她几乎真的要付诸实际了,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阻止她的冲动的并非是迟迟才归位的理智,也不是被闯入房间的什么人打扰了此刻的氛围。屋子里头还是静悄悄的,紧紧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忽然一阵突兀的咳嗽声打破死寂。躺在床上的家主猛得蜷成一团,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止不住地颤抖,让他看上去坍缩得如此渺小,几乎连存在感都在一瞬之间消失无踪了。血的气味很快就漫开来了,从被褥的深处倏地传到空气之中,猛烈到让人根本无法忽视。是伤口裂开了吗?她不知道。

她有点害怕,没由来地冒出了罪恶感,好像自己当真做了点什么似的。这股罪恶感强烈到旁人冲进房间时,她下意识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很紧张的“不是我!”。

这句自白没有起到太多作用,因为谁也不关心她——好在谁都不关心她。

那些人就是径直冲了过来,掀开被褥开始处理伤口,五条怜的存在微弱得像是根本不存在。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反正,她也不愿多在乎这个男人。

五条怜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大概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的,难怪她撞开了一扇门,又踢飞了三盆盆栽,碎片的声音咔嚓咔嚓,好像要扎进心里了。目睹到她的那些仆从们交头接耳,嘀咕着“知道吗……”“她就是……”“咦——”之类的话。她也无心去听,闷头冲出大门。

脱离了沉闷的五条家大宅,风倏地冷彻下来,带着刺骨的意味。

也可能并不刺骨,只是她的呼吸太过急促,以至于感受到的一切都添上了夸张的效果吧。

五条怜站定脚步,在原地停留了整整一分钟,才有力气继续向前,朝甚尔走去。

“结束了?”他问,“还挺快的。”

“嗯……”

毕竟,和那个男人没什么好说的——最后也确实是半句话都没说。

“竖中指了吗?”

“没有。”

五条怜轻轻叹气,从口袋里掏出右手。此刻她的中指倒是倔强地敲着,甚尔看到了,赶紧用手掌裹住她的手。

“不然看起来就像是被你竖中指了一样。”他说,“我可不要平白无故挨骂。”

沉闷的心情被这句玩笑般的话语打动,五条怜总算能够扬起嘴角了。她笑着说了声“知道啦”,握着他的手,很无聊地晃了几下。

当五条家宅邸被甩到身后时,阴沉的天放晴了,日光大抵是染上了天空的颜色,浮着一层很浅的淡蓝。“青空……”五条怜呢喃着。

“在说天气的事?”甚尔也抬头去看天空,却被日光刺得眯起眼,“现在天气是还不错。”

“嗯,是……对不起,其实我在想的不是和天气有关的事情。”

她抱歉地笑笑,而甚尔也只说了一句“没事”,并不很在意这点小小的误差。

想了想,果然还是要把家主说的那些话告诉甚尔才行。

“我觉得他把我错认成母亲了,所以说出了那些奇怪的话。‘青空’……说不定就是妈妈的名字。”她自嘲地扯扯嘴角,“看,我连母亲叫什么都不知道,挺可怜的吧?”

“这也没办法。”甚尔捏捏她的手指,“有时候知道了母亲的名字也没什么好的。”

五条怜偷摸摸打量他:“有不愉快的回忆?”

“嗯。”

原来如此……那她就不多问了吧。

“我知道的关于母亲的是,她是五条家的下人,是很久以前被家主带回家的。”她歪着头,“多余的……我不知道了。”

“问问你家的六眼?现在已经知道名字了,多多少少能找到点别的什么信息吧。”

“说的也是。”

于是去问了五条悟,他当然也不知道关于母亲的事情,但答应会查一查。午后他就拨来了电话,可惜传达的不是与母亲有关的任何消息,而是家主的死讯。

那家伙死了。

感伤是一点都没有,大概是因为临死前见过了一面,也看到了他很狼狈的弥留模样,五条怜的内心可以说是毫无波动。

葬礼嘛,当然也没有去。“我才不要缅怀那家伙的死亡。”她如此宣称。

青空的事情……抱歉,半点更多的都没有想到。

试着回忆“母亲”这个概念,想到的依然是死去女人的浑浊双眸与剖开的腹部,很血腥的场景。而后自己放声大哭,喘息着人生中的第一缕空气,宣告着“我活下来了!”的事实。

活下来、活下去、依然活着。就是这么回事。

等到整个春日结束,初夏燥热钻进衣领里,关于“青空”的事情仍旧是一无所知。五条怜一度觉得五条悟把自己的请求忘记了。

要说恼怒嘛……倒是也没有。她有种根深蒂固的预感,觉得关于母亲的事情会成为谜团,毕竟二十年是个久远的数字,所以无人铭记自己的那个家里很理所应当地不会有人记住她的母亲。

就在渴求被冲淡到几乎要和夏风一起吹散时,五条悟打来了电话,说是找到了记录着与“青空”这个名字相关的事件记录。

“诶?真的?”明明是好事一桩,她却下意识地不敢相信,“没骗我吧?”

“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大骗子吗?”

“确实和大骗子没差……但这个问题不重要!”五条怜赶紧把话题扯回正轨,“记录上是怎么说的?”

“我没仔细看,不过已经把记录寄到你家了。”

“我可以直接来找你拿呀!”

虽然今天是满课的工作日没错,但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

“我不在东京嘛。”这可是很无可奈何却也无法忽视的现实,“快递马上就到了,你稍微耐心地等待一下吧。”

“知道啦知道啦……”

嘴上说着“知道”,心里却焦急得不行,在校园里踱步不停,走进教室也不情不愿的,教授一贯细弱的念课声更是变成了蚊子叫,轻而易举地从耳边掠过,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唯一能把五条怜从这种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唤醒的,也就只有收到新短信的提示音了吧。

「Toji:有你的快递」

她瞬间抖擞起精神了,指尖把手机键盘摁得咔哒咔哒响。

「Ryo:别拆!!!」

「Ryo:我马上回来!!!」

「Toji:……?」

顾不得多解释了,更加没空去听讲台上的教授如何解析线性代数的魅力,五条怜抓起包,偷偷摸摸地溜出教室,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就冲回了家,在那条困惑的“……?”发出后的十五分钟内出现在了甚尔面前,毫不意外地让他吃了一惊。

“翘课了?”他明知故问。

五条怜点点头,但懒得多说别的了,直接抓起快递,徒手拆开包装。啪——一本书掉落在地,拾起来,封皮上“诅咒事件调查记录五条家1985年”的字样闯入眼前。

记载着一*整年诅咒事件的记录,厚厚的一沓,让人无处下手,好在书页之间贴了便签纸,或许能派上用场吧。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唯独捧着书的五条怜僵在原地,迟迟没有翻开这充满灰尘气味的厚重记录。

“我……哈哈……”她笑得很别扭,“有点紧张?”

甚尔搞不懂她:“没什么好紧张的吧?要不然就让我翻。”

“不要!”

她赶忙把书护在怀里,警惕的模样仿佛他是个恶人。甚尔无话可说,摆摆手算是罢休了。当然五条怜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好像有点太夸张,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总是舍得把书放下了。

既然如此,就翻开看看吧。

……

「-记录-关于津头村诅咒事件的调查报告

事件时间:1985年9月12日

事件地点:九州地区佐贺县鹿岛市西部津头村

出没诅咒:未命名已祓除

派遣术士:五条明光(准特)」

讨厌的家伙的名字猝不及防地跳到视野之中,实在刺眼。五条怜又想把书页合上了,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继续看下去。

病态的求知欲。她暗自嘲讽。

……

「-记录-关于津头村诅咒事件的调查报告

事件经过:1985年9月12日,抵达津头村,祓除异形咒灵。因现地死亡人数过多,因此产生的咒力恐会失控,已在村庄周围布下「账」,日后如有调查需求,请谨慎前往。

附录:现场幸存者1人——■■青空(同前置调查,确认其术式为■■■■■■)」

第160章 遥远的九州

九州,佐贺,鹿岛市……真遥远啊。

五条怜从没听过这个地名,津头村更是完全陌生的概念。她茫然地眨眨眼,依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上蒙着一层恍惚的雾气。

本以为能够解开困惑的,但为什么却觉得愈发迷茫了?

“你不觉得这份记录很怪吗?”

她忍不住问甚尔。

虽然从没有看过任何一份诅咒事件的调查报告,但是眼前的记录未免也太简略了,尤其是事件详情的这一部分,没有起因没有经过,简单到只记载了结果,可就连这个结果也似是而非,意味不明。

再说了,■■算是怎么回事?

“恶作剧吗?”

五条怜指着页面上■■■■的痕迹。

看起来,这里似乎是写了些什么的,却被人用记号笔划去了,黑色的墨水盖住字迹,连凹下去的钢笔印记也被难看的漆黑填满。

试着翻到反面,果不其然,记号笔的墨水早就渗透了纸张,连下一页都印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痕迹。记录被藏得严严实实,是不希望被旁人看到吗?既然如此,干脆别写下来不就好了吗?

越想越觉得气闷,连不服气的愤懑感也冒出来了。五条怜总觉得不甘心——都到这一步了,总以为能摸透真相,却连概况都一无所知。她讨厌这种感觉。

这份不甘心在短短的几秒钟膨胀到了相当强烈的程度,强烈到让她忍不住动手去抠被记号笔涂抹的难看痕迹,好像这样就能把碍事的墨水全部弄掉了。

抠掉了吗?嗯……从结果来说,是的。

但抠掉的是吸满墨水无比脆弱的纸张。

似乎还听到了很微弱的“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纸张就在五条怜的手底下破了个大洞。

“嘶——”五条怜倒吸了一口凉气,尴尬到头皮发麻。

“嘻!”甚尔毫不留情发出窃笑,果然表现得事不关己。

没事没事没事——五条怜一边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一边很心虚地合拢了书,没有忘记把抠破的那点碎片也装进去,仿佛这样就能代表无事发生了一样。

她甚至都想好了,最好要赶在五条悟发现不对劲之前夺下先机,率先抱怨说他送来的书太旧,都破掉了。

当然了,这种恶人先告状的事情,五条怜犹豫了半天都没能做出来,说不定是因为她所剩无几的良心在作祟。

可恶,都这种时候了,倒是别这么有良心啊!她暗自抱怨。

事已至此,抱怨也好气闷也罢,现实就是她弄坏了书,且这里头也根本没有记载什么有用的内容。

最可笑的是,直到现在,连母亲的名字究竟是什么,都依然是对她而言的谜题。

“青空……青色的天空……”

五条怜眨眨眼,在呢喃中抬起头,看到的当然不会是天空——眼前只有家里的天花板。

“是个好听的名字呢……”

这名字会是谁取的,她的母亲?真好啊,这也是满怀期待的名字。

既然自己有着很棒的名字,倒是也想办法给她取个更具意味的名字啊……

还以为自己会感慨万千,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怨念满满,扭曲的郁闷感一下子沾满了心绪。她一点也不想再看了,把合拢的纪录塞回快递信封里,挑个好日子寄回给五条悟吧。

“至少知道了津头村,不是吗?”甚尔忽然说,“而且,你妈大概是咒术师。”

“咒术师……?哦,对。”

在涂抹掉的记录里,露出了“术式”的字样。

五条怜也不确定他这话算不算是安慰,毕竟她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振奋。不过,视线总算是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了。她怔怔地盯着信封,在冒出某个冲动念头的瞬间,心跳忽然变得有点急促。

“哎,我说。”

她看向甚尔。一般来说,这么莫名地向他投来目光总不是什么好事。甚尔心里略有预感,不过还是说:“怎么?”

“我们去津头村看看吧,怎么样?”

果然如此。

甚尔朝后仰着身子,故意装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嘴上说的也是:“‘我们’吗?”

“嗯!”五条怜把脑袋点得夸张,“一个人去总觉得很危险,带上你就安心多了!”

该说是失望呢还是沮丧呢,还以为她叫上自己的理由会是更加让人无法拒绝的“我需要你”或者是“没有你我不安心”之类的,没想到只是纯粹地把他当成了工具人保镖……

……算了,他忍了。

“可以是可以。”他伸出手,“但雇我得花钱。”

摊开的手掌挑衅似的一晃一晃,看得五条怜莫名冒火,抬起手用力拍了下去。

啪——好响的一声。

“别这么抠门!”她气得鼻子都皱起来了,“小气鬼!”

就算被骂了,还挨了很结实的一掌,甚尔依然厚脸皮笑眯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看她这副模样,五条怜好像也没办法生气了,只能忍住不笑,暗自在心里再次坚定了前往津头村的计划。

当然了,贸贸然出发是不行的,总得先确认一下路线才行,那里可是小城市的乡村地带,称之为另一个世界说不定也不算夸张。

顺便,再谷歌一下津头村的事情好了。

“你不觉得这一步应该放在你高呼‘我们去津头村!’之前去做吗?”甚尔很适时地给出吐槽。

“好啦好啦好啦。”被五条怜敷衍过去了。

即便是万能的互联网,依然没能参透津头村的奥秘——根本没找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任何信息。

将条件放宽到鹿岛市西,跳出的关联信息倒是多了一点,可惜没一个是能派上用场的。

可恶的互联网!五条怜不顾恩情地咒骂起没能在今天派上用场的因特奈特。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津头村出现在了谷歌地图上,可惜最新上线的全景地图功能里并没有捕捉到村庄的图像,多少让人有点失望吧。

“打起精神吧。”

甚尔拍拍她的后背,硬是把她的唉声叹气拍回去了。

“能在地图上找到这地方已经很不错了,你就别怨声载道的了。”

“我哪有!”

不过就是多叹了几口气而已嘛!

下定了决心,便一秒钟都不想多等。五条怜连即将到来的考试都能抛到脑后,要不是已经错过了飞往佐贺的航班,她绝对已经踏上九州的土地了。

既然九州还遥远,那就先苦恼苦恼眼下的问题吧。

“你觉得去津头村的这件事能在一天内搞定吗?”她掰着手指头和甚尔算时间,“飞机往返四小时,从机场到鹿岛市也要往返四小时,还要找到津头村……总觉得一天时间很勉强?”

甚尔不太懂她的焦虑:“你在急什么?多花点时间也没问题吧。”

“总不能让惠惠一直独自待在家里吧。”她板起面孔,一本正经的,“会很危险。”

“他已经是大小孩了。”

年初时就升上了小学,参加入学式时一起在校门前拍下的合影还摆在玄关呢,完全可以作为禅院惠晋升成“大孩子”的证明。

“再说了,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经常被一个人丢在家里了。他应该已经习惯那种自力更生的感觉了。”

“……”

说得还挺骄傲呢你这家伙。

五条怜懒得吐槽他了,但也确实没办法予以否认,毕竟除了独自待在家里,禅院惠也没处可去,更找不到谁能帮忙带一下小孩的。“我们的社交圈子实在太小啦!”她痛苦地大喊。

好在禅院惠本人对于看家的安排也是毫无意见,甚至看起来很开心。

“爸爸和阿怜又要去约会了吗!”甚至还能兴致勃勃问出这种话。

五条怜沉默了几秒,觉得还是得纠正错误的想法才对:“只是去干点正事。”

“哦……好吧。”

虽然表情看起来并不悲伤,但禅院惠的海胆尖刺绝对耷拉下去了几厘米。五条怜决心相信自己根本没有打击到小海胆,伸手把他搂在怀中。

“那……我出发啦。”

“拜拜,阿怜。路上小心。”

“嗯。”

然后就迈出了家门。

听说将有台风过境,天色阴沉沉的,并不是什么美丽的青色天空。恼人的风把五条怜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一次次试着抚顺发丝,可每一次都会被风再度打乱。

她有点烦躁,可这点焦躁的情绪似乎浮在表层,并不那么明晰,像是包裹住了她,让她很不自在。

抬头,再次望向天空,灰暗色的。

如果今天是晴天就好了。

肯定是因为阴天的缘故,她很提不起劲来。

“总感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小声嘀咕。

“放心吧。”甚尔满不在乎的,“你的预感向来不准。”

被否认了。但五条怜并不觉得受到打击,忍不住笑起来。

“说得也是!”

落地佐贺,阴沉的天色丝毫没有变化,让人郁闷——至少五条怜有点郁闷。

她现在对晴空有种莫名的执念,总觉得晴天才是好事。

“下雨天才好吧。”反正甚尔是这么觉得的,“能够冲掉血迹,也能够盖住声音,可以减去不少没必要的麻烦,不是挺好的?”

五条怜听了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可以不要站在前咒术师杀手的立场上分享你的看法吗?没有实操层面的价值。”

甚尔挑眉:“你是想说,我是个没有价值的男人?”

“过度解读了哟。”

五条怜踮起脚,顺毛摸了摸甚尔的脑袋,可在假装生气的某个家伙一点也没打算示弱,固执地梗着脖子,也不知道是在较什么劲。于是五条怜也懒得多搭理他了——她自己还在面对很麻烦的事情呢。

话虽如此,还是得一起挤上破旧的电车,以免一转头就见不到对方,也要装作不那么情愿地握住彼此的手,在咣当咣当的声响中顺着铁轨驶向鹿岛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