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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寒城 苍梧宾白 17716 字 3天前

第91章

他是自愿跟我回家的!

玉宫鸣回到辟寒城那天,气象十分不吉利,阴雨淅淅沥沥一整日,寒风刺骨,雨中夹杂着细小冰粒,砸得人脸生疼,正如皇都主人竭力抗拒的心情。

百姓们不知道异国质子回乡,无人在意这匆匆而过的车驾,街面上行人寥落,气氛阴惨凄清,衬得他像个灰扑扑、湿漉漉,夹着尾巴狼狈奔逃的落水狗。

马蹄踏碎满街泥水,玉宫鸣掀开车帘眺望陌生的连片楼阁,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雾气,喃喃道:“王叔你看,连辟寒城的天气都不欢迎我。”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心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回来得不招人待见。只是他现在不好对玉宫鸣夹枪带棒,嘴上还是散漫地安慰道:“辟寒城冬天下雨是常事,时节如此,不必自寻烦恼。”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好脸色。”

玉宫鸣伸手接了一滴冰凉的雨水,以指腹慢慢碾开,像要把这份寒意碾碎成齑粉,轻声笑道,“江山如美人,不情不愿,征服起来才带劲。”

“……”

玉宫照夜最不爱听这种带着下流暗示意味的屁话,没接茬,打马经过时顺手一扯窗边细绳,让卷起的细竹帘削着他的鼻尖掉了下来。

玉宫烈虽然没有叫全城百姓夹道欢迎,却令文武百官在宫外露天迎候,他自己裹得连指头尖都看不见,躲在避风的轿辇下望着宫门方向。

玉宫照夜离开前他还在发火跳脚,十几天过去,不知道卫拂怎么劝的,起码面上稳住了,甚至还给了百官相迎的礼遇,没有真的把玉宫鸣的脸面踩在地上。

马车徐徐行至宫门外,内侍紧赶着上前撑伞。可没等车停稳,玉宫鸣就掀帘跳了下来。

他身手竟然还挺矫健,大步流星穿过百官围绕的广场,满头满脸被雨水打得透湿,一路疾步行至国主御前,毫不犹豫地当众“扑通”跪进了水洼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身影吸引,玉宫鸣动情之至,哽咽地唤了一声:“王兄!”

玉宫烈从罗伞下快步走出,一把搀住他双臂,一开口亦是唏嘘不已:“阿弟受苦了,快起来……来人!拿手巾来!”

寒风幽咽,细雨迷蒙,吹得人眼朦胧,只能勉强看清执手搀扶的身影。

他们兄弟二人真应该感谢这场雨,替他们省了多少眼泪,三分虚情假意竟能演得十分感人。

玉宫烈亲手为玉宫鸣拭去面上水迹,面上一派慈爱之色,很稀罕似地打量着他:“你走时才这么高,一转眼就长大了,孤险些没认出来。父王直到去世还惦记着你……回头孤带你去祭拜,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先不忙别的,好好休养,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子。”

他不提玉宫鸣私自回国的事,也绝口不提功劳封赏。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殷殷叮嘱,落在别有用心的玉宫鸣耳中,却似乎有点敲打的意思。

“多谢国主。臣弟让兄长费心了。”

玉宫鸣泪眼含笑望着他,满目孺慕,不舍似地拉着玉宫烈的衣袖,关切道:“国事操劳,兄长也要多加保重,圣躬安泰无虞,便是臣弟最大的福气。”

玉宫烈眼角一抽,随即笑道:“孤明白。别傻站着了,随孤进宫说话。”

一大群内监侍卫簇拥着兄弟二人回宫,群臣垂首恭送。玉宫照夜刻意落后几步,此时才慢慢悠悠地混进人堆里,第一眼照例先看阶下那棵高挑的玉树。

卫拂今日没亏待自己,紫衣官袍外披了件素净的黑缎斗篷,别无花哨,只在肩上点缀一圈绒白的毛领。玉宫照夜看了就想笑,这下真成狐狸了。

这些天他心乱如麻,未来可以预见的凄风苦雨已经提前浇了个透心凉,因此风里来雨里去也感觉不到冷。直到这一瞬看见卫拂,那股扼住咽喉的紧迫蓦地松了劲,整个人忽然有了知觉,很想把手伸到他毛茸茸的领子底下取暖。

卫拂仗着个高,一眼在人堆里瞄准了玉宫照夜,两人视线交汇,他刚露出点笑意,就被玉宫照夜雪白的脸色吓得要掉毛,急忙排开众人走过来。

玉宫照夜实在不想站到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跟谁多说一句话都担心露馅,遥遥朝卫拂比了个“外头见”的手势,后退几步融入人群,如水滴汇入雨幕,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卫拂:“……”

这溜得也太快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刺客,他真的没有隐身术吗?

他抓过一位同僚交代几句,混在散场人流里出了宫,举目寻觅一圈,没看见玉宫照夜的影子,心想难道是先回府了,余光忽然瞄见了小巷里等候的相府马车。

玉宫照夜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卫拂的马车里,来去自如,卫拂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把马车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上车打起帘子一看,车厢昏暗,里头果然有尊正在闭目养神的玉像。

玉宫照夜脸色白得泛青,头发被雨水打湿,蜿蜒地粘在耳畔颈侧,那模样还算不上狼狈,但莫名有种意气萧索的颓丧。

卫拂拎起袍角登上马车,叫车夫回府,凑过去用手背贴贴他的侧脸,又摸了摸身上,摸到一手湿冷,赶紧从柜子里拿出干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将头发仔细拨到耳后,又把半湿的外袍扒掉,解开披风将他囫囵一裹。

“怎么啦?看着这么不高兴。”

毛茸茸的围领簇拥着玉宫照夜瘦削的下巴,可卫拂看了还嫌不够暖和,干脆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拥着,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冰凉的侧脸和额头,一手轻柔地护在颈后,像安抚一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潮湿雨气被马车隔绝在外,两人紧贴的体温将卫拂身上腌入味的龙胆香烘开,无形无声地萦绕满怀。

夏天时药气清苦,天越冷反而越显温暖,已经变成了一种闻到就会令他觉得安定的气息。

玉宫照夜任由卫拂扒拉摆弄,在心里嘲弄自己软弱,遇到点事就吓破了胆,还不如小时候无知无畏;但又破天荒地想顺着那枝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脾气任性,毕竟抱着他的人是卫拂,要是对他都不能纵情肆意,那世上也没人能接得住他了。

玉宫鸣透露给他的一大堆密辛堵在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堤坝上最后一块石头,独自扛着背后的滔天洪水,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恐怕也就是他粉身碎骨之日。

他疲倦地垂着眼帘,闷闷地“嗯”了一声。

卫拂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心脏像被拎了一下,悬吊着揪紧了,可看着玉宫照夜恹恹地蜷在自己怀里,给他旁人无可比拟的亲近依赖,又生出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满足感来。

“不高兴啊,谁惹我们殿下了?”卫拂亲亲他,轻声劝哄:“是不是那位三王子要作妖?放心吧,你看国主今天表现的很好,不会出乱子的。”

玉宫照夜在心里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把冰凉的手塞到卫拂领口里:“你就这么跑了,内阁没事吗?”

“托人告假了,就说我吹了风有点不舒服,”卫拂被他冰得缩了缩脖子,报复地收紧了搂腰的手臂,“反正我下个月任命到期,最近没什么事,都是在交接公务。”

“……”

忘了还有这一茬……最近这些破事真是没有一件让他省心的。

卫拂眼睁睁看着他勉强舒展开的眉头一沉,又不高兴了。

殿下生性沉稳,随着年岁渐长,喜怒越发不形于色,难得把心事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不加掩饰地流露依恋,可爱得让人不知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舍不得我啦?”他高高兴兴地啄吻玉宫照夜紧绷的唇角,追问道:“是不是舍不得我,不想跟我分开?”

玉宫照夜嫌他专门挑扎心的说,怒而咬了他一口,在心里默默答了个“是”。

卫拂从他细微的恼羞成怒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啪叽”亲了他个带响的:“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既然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走的时候把殿下也偷走吧,好不好?我这几年外放攒下的俸禄,加上一点祖产,应该能养得起殿下。你要是愿意,就谋个一官半职,要是不想在官场上混,做个大侠也行,我支持你开宗立派,跟谢幽兰打对台……”

他那些“祖产”别说养个门派,就是自立为王都绰绰有余。但日后卫拂回到夕陵,如果皇帝知道他有《地镜图》,会不会像龙沙国主那样,对他生出防备猜疑之心?

卫拂见玉宫照夜沉思不答,还以为条件不够打动人心,又加紧在他耳边念叨,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我的官位还会再升,当然短时间不可能像在龙沙有这么大权势,但是再外放的话估计可以主政一方,回来转迁六部,不会让你面上无光的……”

“好啊。”

前路茫茫,也许有一天夜光再也照不了故国山川,但以萤火之微照亮心上人的眼睛,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窝在卫拂颈间,轻轻地应声。

卫拂:“嗯……嗯?!”

【作者有话说】

不会灵活就业的,你们俩都是(幽幽)

第92章

我来辟寒城只办一件事

“丁飞!停停停!调头!”

车里忽然闹起来,车夫丁飞紧张地扯住马缰:“怎么了卫相?”

玉宫照夜懒得出声,用眼神给了他个“你在发什么疯”的有力质问。

卫拂:“你都答应了,还回府干什么,咱们直接出城回夕陵吧!丁——”

玉宫照夜一把捏住他的嘴,扬声朝外头吩咐:“没事,回府。”

潇潇雨声遮蔽了隐约人语,丁飞一头雾水地甩动缰绳,速度渐缓的车轮又辘辘转动起来。玉宫照夜只觉昏暗里有双闪烁着贼光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一时间竟有点不敢回头看。

卫拂:“唔唔唔!”

玉宫照夜放开手:“不是……”

卫拂:“都说男人床上的话不能信,车上的话也不能信!一共两个字,我都没焐热呢就反悔了!”

胡搅蛮缠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一种本事了,玉宫照夜唏嘘感慨:“……你是一点也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啊,卫公子。”

真想放他出去咬玉宫鸣,感觉狐狸精会把那条毒蛇打个结甩着玩儿。

卫拂把他冰凉的手揣回自己怀里,抱着他咕哝:“可是我本来也没占到一点便宜啊。”

“只是没让你今天就占上,别说得好像谁负心薄幸一样。”玉宫照夜头痛道:“你下个月回夕陵,我总得等朝局稳定了,把夜光这摊子事交出去才能去找你,善始善终,否则甩手跑路落得个晚节不保,那也太难看了。”

卫拂很稀奇地扳着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细瞧,发出一些甜腻的怪动静:“殿下——”

玉宫照夜养了三年狐狸精,已经熟谙他的脾性,光听千回百转的“殿下”就可以分辨他的心情,飞起眼尾睨了他一眼:“是,我也会考虑以后。不然呢?玩弄感情玩到辅政大臣头上,生怕你们夕陵没处练兵?”

卫拂嗯嗯地赞同:“我也觉得长久分居不利于夫妻感情。不过夜光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再说国主也不可能轻易放你走吧?”

“……”

玉宫照夜心想国主可能要走在他前头,等玉宫鸣踢掉玉宫烈上位,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夜光毕竟是柄凶器,得放在听话的人手里。

“上次你来找我,这次我去找你,不是很公平吗?”

玉宫照夜没打算把卫拂牵扯进这堆乱麻里,卫拂任期已满,平安返回夕陵就是功德圆满,现在不是多生事端的时候。而玉宫鸣就算有东郁在背后撑腰,也不会傻到往夕陵刀口上撞,必定会忍耐到卫拂离开再发难。

玉宫烈的恶疾注定了他不可能赢过玉宫鸣,夜光管外事不管内政,玉宫照夜一介外人,更不能越权插手王位更迭。前方的路已然堵死,没有变通余地,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平稳地交接夜光权柄。

“殿下,”卫拂却皱起长眉,谴责地轻轻咬了一下他口是心非的嘴,“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为了爱你才来的龙沙,不是来讨债的,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公平’。”

“……”

玉宫照夜猝不及防被他一记剖白敲得心尖直颤悠,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能把人淹死的潋滟柔情,他下意识偏头避过,没话找话地挑了个毛刺:“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卫拂把他脸扳回来,认真地说:“刚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打算带你回夕陵。”

玉宫照夜:“……我要骂人了。”

“紫霄院初建,夜光好不容易从暗处走到明处,你的功绩才刚开了个头,怎么能在这时候急流勇退?”

“照夜殿下,你从十几岁起为夜光卖命,为龙沙出生入死,龙沙如今的太平安定有你多少心血,这也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吗?”

玉宫照夜常年藏在黑夜里,怀刃而行,不显于世,他不执着于“名”,也就把“功”一并看得很淡,得来不容易,放弃却很轻易。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掩盖,被忽视,被作为最早牺牲、最先抛弃的那一部分。

卫拂拉过那只风霜累累、和养尊处优的“亲王殿下”完全不沾边的手,在劲瘦的指节上落下虔诚一吻。

“你是龙沙的月亮,殿下,这是你庇佑的国度,你不用迁就任何人。”

“我早跟陛下说过了,三年任期期满,我回夕陵交割差事之后便辞官。”他铿锵有力地承诺:“就算来辟寒城卖糖葫芦,我也会一辈子待在阿萤身边的!”

玉宫照夜:“……”

行走江湖还是应该多做善事,没体会过狐狸精报恩的人这辈子白活了。

“那是北地特产,南边天热,你来辟寒城三年,见过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吗?”他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卫拂的脸颊,“小鹳公子,你这誓言跟‘冬雷震震夏雨雪’也算不相上下了。”

他赶在狐狸精大叫之前堵住了他的嘴,在唇齿厮缠的间隙里轻声安抚:“放心吧,亲王府虽比不上镇国公府百年积蕴,只养你一个也够用了,不会真让你去当垆卖糖葫芦的。”

十二月初,夕陵使节归国。

三百禁军护送,国主玉宫烈亲率文武百官至城外送别,紫霄院派望月金寒及数名星使暗中随行护卫。

考虑到卫拂离开后局势可能动荡,再加上朝中有个不安分的玉宫鸣,玉宫烈这一次没有让玉宫照夜护送,而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当护身符。

上个月还信誓旦旦说玉宫照夜不必迁就任何人,转眼就被国主“将就”的卫拂险些哭塌了房梁,玉宫照夜直到他离开前一天还在替国主赔不是,深觉那天卫拂只有一句话说得在理——男人的鬼话到哪儿都不能信,这孙子就是来龙沙讨债的!

送走了夕陵使节,御驾回转入城,禁军开道,官员骑马乘车随后,声势浩荡,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聚集在开阳大街两侧瞧热闹。

辟寒城连日细雨缠绵,今日却是难得的天朗气清,凉爽微风吹拂过罗伞帷帐,坐在御辇中的玉宫烈也被这好天气吸引,透过水晶垂帘看向外面的人潮。

街边深巷里忽然冲出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一边嘻嘻哈哈地撞进人群里乱窜,一边高唱着荒腔走板的童谣:“乌鸦报晓,壁虎断尾,大风吹没水倒飞。”

童声高亢尖细,隐没在人潮中此起彼伏,在晴天白日下竟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哪来的小兔崽子?”“哎哟!反了天了!你还敢撞人!”“站住!别跑!”

街头骚动,喧嚣甚上,禁军不得不站定维持秩序,大喊“肃静”,禁军统领秦长流火速唤来副将:“你马上点一队人,把唱歌的人抓出来,动作要快!”

也有不少人跟着那童谣低声重复,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御辇车驾。禁军、拱辰司等武官尚且一头雾水地忙着收拾乱子,在场文臣们谁没读过史书,一听这伪装成童谣的谶语,登时便变了脸色。

内阁宰相、吏部尚书扶余危策马上前,大声喝道:“别挡道,让御驾先行!”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乌鸦!”

“啊!!”

“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耳鼓,头顶的光线忽然暗淡了下来,乌羽遮天蔽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大群乌鸦,发出粗哑凄厉的鸣叫,脚爪尖喙犹如急雨纷飞而下,凶狠地扑啄御辇,顷刻间撕烂了锦绣帷幔!

扶余危差点被吓得当场撅过去,目眦欲裂地朝禁军咆哮:“快救国主!!”

御辇附近的禁军被翅膀扇得两眼发花,拼命挥舞仪仗扇驱赶乌鸦,马匹受惊,人群慌乱,整片队伍前堵后挤,乱成了一锅搅不动的粥,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可谁也分不清国主究竟在哪儿。

人喊马嘶鸟叫等万千喧嚣声里,水晶珠帘崩裂的“哗啦”一声其实微弱得几不可闻。

玉宫照夜扶着木框,在左摇右晃行将颠覆的御辇里站稳,肩上落了几片黑灰绒羽,素白的脸上沾了点灰,长睫低垂,却比手中染血的刀还要肃杀。

“国主。”

玉宫烈面上施了粉,遮住了惨白的脸色,这时候看上去反而神情如常,并不显得多么慌乱,唯独嗓音泄露一丝颤抖:“乌鸦袭击御辇,天兆示警,恐有灾殃。”

“哦。”

玉宫照夜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刀,反握刀柄,随手扯过放在一旁披风将玉宫烈头脸遮住,平淡地劝慰他:“臣听说乌鸦喜欢闪亮的东西,可能是把帐上花纹当成宝石了,动物习性,国主不必太在意。”

玉宫烈:“……”

很好,王叔很会安慰人,他连伤感都有点感伤不下去了。

他被玉宫照夜裹粽子似地包成一条,动都动不了,还在不死心地问:“王叔,你听见外面的童谣了吗?壁虎就是四脚蛇,唯有孤的名字里有‘烈’字,是说我不似真龙……”

玉宫照夜在剧烈颠簸里躬身,像扛大包一样把国主大头朝下扛起来,随口道:“臣的名字里也有‘照’字,我压根就不是真龙,这句不是在说我吗?”

玉宫烈:“……”

漆黑尖喙在帷帐破碎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四下里密密麻麻的振翅和抓挠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失重的晕眩里莫名把心安回了肚子,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小叔叔,硌。”

玉宫照夜:“……忍着。”

还是哑巴比较省心,哑巴以前都没说过硌得慌。

他扛着一条人从御辇飞身跃下,纵马越过人墙,朝皇宫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冬雷震震夏雨雪——汉乐府《上邪》

第93章

(本章全是剧情)歇斯底里是崩溃,底里歇斯是美味

光天化日之下,在全城百姓和文武官员面前闹出这样不吉利的乱子,简直像天意在明说“你们龙沙完蛋了”,满城都是风雨欲来的味道。

国主被玉宫照夜及时救下,侥幸没有受伤,却因为惊吓过度,一回宫就病倒了。

玉宫烈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把自己锁在寝宫里,连大臣们也不愿意见,甚至不肯宣召太医,只通过心腹内监田青传出旨意,命禁军加强防守,拱辰司全城戒严,指派紫霄院调查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这么下去不行!现在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唱那首童谣,还有人看见夜里有黑影在宫门口徘徊,民间流言四起,说是疫鬼作祟,国主这时候躲起来不露面,岂不是坐实了传闻?”

东阁内,扶余危眉头微皱,似乎很不耐烦地道:“什么传闻?谣言罢了。紫霄院拱辰司正在调查,届时是非自有定论。我们还是先不要自乱阵脚为好。”

由于卫拂刚走,内阁总相未定,暂由扶余危、段阳舒常等重臣代为主持机务。本以为是平稳交接,谁知道连个气口都没给他们留,一口惊天大黑锅擦着卫拂的尾巴尖而过,“咣当”就扣到众卿家脑袋上了。

扶余危看上去镇定自若,实则已经愁得三天没空吃小点心了,要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真想派人快马出城把卫拂追回来。

从前卫拂压在他们上头,国主不顶事还有总相镇场子,一向没出过差错。如今内阁无人约束,几位阁臣各有各的主意,每天坐在东阁打嘴仗,偏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流言杀人于无形,我是担心引发动荡,万一真出了事,我们总得有些准备。”段阳舒常压低了声音争辩:“再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国主不愿意传御医看诊,只信任太素院的乌川杰,脉案都出自他一人之手,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从前没出事,糊弄过去也还罢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我们还要继续装没事人,让国主由着性子胡来?”

扶余危被他唠叨得心烦,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搁:“段阳公,不是我说,谁没个生病的时候,就你急得上蹿下跳,一口一个‘有事’。怎么着,你是巴不得国主出点事,好顺了你的心?”

段阳舒常啪地一拍桌案,双眉倒竖,瞪着他厉声怒斥:“那我问你,倘若国主没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要是没有那见不得光的病,太素院怎么连国主一面都见不上?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究竟是我心思歪了,还是扶余公你屁股歪了?”

“若国君果真身染恶疾,诸公又当如何?!我劝诸位别顾着装没事人,都在心里好生掂量掂量吧!”

洪亮的质问在东阁安静的偏殿内回荡出嗡嗡余响,几位阁臣默不作声地相互换眼色,段阳舒常吼得脸红脖子粗,一屁股坐倒在官椅上喘气。

那句谶语并没有多么深奥难解,但正是因为浅近,才显得分外险恶。

报晓需啼鸣,乌鸦对应的是玉宫鸣,壁虎乃四脚蛇,代指则是国主玉宫烈。

“没”字去水为“殳”,“飞”字倒转形似“疒”,合起来是“疫”字。

而“大风”与“疫病”相连,便是指医家所说的“疠风”,也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疾“麻风”。

疠人不祥,乌鸦逐之,不得不断尾求生,那日群鸦袭击御辇,正合了谶语的意思。

段阳舒常是玉宫鸣的外祖父,所以他跳得最高,大肆鼓吹,因为一旦证明了国主身患麻风,祖宗之法在上,朝野重压之下,玉宫烈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的亲弟弟玉宫鸣继位为王。

其实国主到底有没有病,扶余危心里也打鼓。但他是玉宫烈的老师、先王托付的大臣,对玉宫烈的感情当然比七八年没见过面的玉宫鸣要深得多;再者他如今身居中枢,更不希望王位易主,任凭段阳舒常踩到自己头上。

谣言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有人暗中捣鬼,一旦国主被迫出来自证,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手段,到时候不是麻风也被硬说成是麻风,可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

因此不管段阳舒常如何煽动,他必须咬死了流言不足信,绝不能退让一步。

扶余危抬眉瞥了段阳舒常一眼,冷冷地说:“那你想怎么样,把国主从宫里拉出来当众问诊?你倒是懂‘规矩’,妄议主君、谋逆犯上是你做臣子的该有的规矩吗?”

“君不正其位,我做臣子的有劝谏之责!你以为一顶‘谋逆犯上’的大帽子压下来,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那你就写折子,上奏章,按劝谏的路子来,文死谏武死战,实在不行去找根柱子撞……”

“扶余危!”

段阳舒常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莫要与我在这胡搅蛮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过是在替国主拖延时间!可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为一己之私而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扶余危把杯子一扔,反唇相讥:“老不死的乱臣贼子!天家之事,轮得到你来越俎代庖!”

怒发冲冠的段阳舒常冲上去就要殴打他,其余几位大臣赶紧七手八脚拉住二人:“段阳公段阳公!”“息怒!有话好说!”“都是话赶话一时口快,千万别伤了和气!”

东阁里一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乱得像菜市口。好容易等两人分开,各自“哼!”地一声扭过头去,礼部尚书明林谦左右看看,试探着劝道:“谶纬之事,国主已钦点了紫霄院探查,玉宫殿下是个能臣干将,咱们不妨再耐心等等,或许过两日就有结果了。”

赶在段阳舒常瞪眼之前,他又赶紧补充:“若实在不放心,先传太素院院正、内监总管来问话,这也算分内之权。否则国主不过养病两日,内阁就急吼吼地闹起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轻薄,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众人忙道是极:“两位大人都是一片忠心体国,不分轩轾,如今正是需要往一处使劲的时候,还望扶余公、段阳公以大局为重。”

东华阁门外听使唤的内监悄悄走开,唤了个同伴过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那青衣内监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内宫走去。

千春殿中。

殿门紧锁,四面窗户都悬着遮光帘帷,床帐更是遮得一丝风也不透。灯烛幽光摇曳,将家具的倒影拉长,影影绰绰地投在素底纱上,仿佛水底舒展漫卷的藻荇。

玉宫烈只着中衣单袍,长发散乱,苍白着脸倚在床头,憔悴潦倒得不成样子。田青跪在他床边脚踏上,柔声回禀:“方才东华阁小的们来报信,大人们传召内监诸司,问了国主饮食起居,素日用药,他们都按吩咐答了;还叫太素院拿来了历年脉案,和药房记档一一核对,好在早有准备,都对得上,乌川先生很仔细,国主放心。”

玉宫烈无声冷笑:“他们起了疑心,就算做的再干净,也会拼命找线索来把我打成病人。王叔呢?他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了吗?”

田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声音放得愈发小心轻柔:“紫霄院还没有消息传回,想来是案情复杂,要费些工夫,国主……”

“你下去吧。”

玉宫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疲惫地说:“让孤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是,奴婢这就走。”田青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瞥见他消瘦凹陷的侧脸,忍不住鼻头发酸,大着胆子小声劝道:“国主,您一天没用饭了,还要吃药呢,脾胃怎么受得了?奴婢叫膳房给您煮碗汤饼,就一小碗,您吃了再睡,好不好?”

“啰嗦。”玉宫烈闭上眼,“出去。”

田青不敢再惹他心烦,匆匆地走了。没过多久,殿门推开一条细缝,他弓着腰悄悄溜回来,将一碗热汤饼摆在榻边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消停了,背对外侧的玉宫烈才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

淡淡香气被层层轻纱筛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地扫过鼻尖,犹如一根浮在春风里的游丝,微弱却又鲜明地勾动了他仅剩的理智。

玉宫烈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拨开帘帐,伸手端过床前那只雨过天青瓷碗。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室内灯火通明。闯入者看见玉宫鸣衣冠整齐地坐在桌边喝茶看书,仿佛早就料到有人会深夜造访的,不由得讶异地微怔:“三殿下?”

“大胆。”玉宫鸣语气倒是很平淡,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听着像毫无感情地念书,“你深夜不经通报,擅闯王府,所为何事?”

那人躬身递上腰牌,低声道:“下官是紫霄院都事翼火,奉院使之命前来,请三殿下速与我一道进宫。”

玉宫鸣端详着腰牌字迹,忽然问:“你是‘碧华’的人?”

翼火神色一滞,玉宫鸣微笑道:“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翼为火,为蛇,我听说除了那几位心腹干将,其他成员都以诸天星宿为代号。”

他似乎有意卖弄对碧华的了解,但翼火没空跟他拉家常,垂首简略地答道:“是。”

玉宫鸣状似不在意地问:“这么晚了,国主已经歇下了吧?叫我去做什么?”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详情。”翼火抬头瞟了他一眼,像是怕他听清似的,飞快地补了一句:“院使说,咳,殿下爱来不来,不来算了,倒也不用三催四请。”

玉宫鸣:“……”

他将腰牌递还给翼火,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王叔相邀,做晚辈的岂有推辞之理。拿着,我姑且随你走这一趟。”

第94章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

今夜无星无月,宫道森冷漆黑,一盏幽烛鬼火似地飘浮在低空,一路摇曳着游向大内深处的千春殿。

这里本该是国主深居养病之所,却冷清得诡异,外围一个禁卫也没有,殿内灯火昏昧,幢幢黑影攀附在低垂的帷帐上,犹如鬼手招展,伴随着宫人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声,更显得阴气森森。

玉宫鸣抵达时,有人已先他一步等在殿内。段阳舒常苍老清癯的面容隐隐抽搐,眼底狂喜却亮得像火,极力克制着激动,不敢说得太多,颤声重重地道:“鸣儿!”

美梦成真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玉宫鸣镇定地朝他点点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近了悬着鲛绡帘帐的御榻。

榻前有只跌碎的雨过天青瓷碗,一滩冷透了的汤饼半凝在金砖地面上,一道瘦削身影安静地躺在床帐里,人来人往也没有惊动他。

黑衣玉面的宵晖亲王长身立于榻边,容色俊秀而神情冰冷,像个半夜被叫起来干活的索命无常,也不问他愿不愿意看,挥手就掀开了纱帐。

玉宫烈双目紧闭,仰卧于锦被绣褥中,胸口毫无起伏,面容与嘴唇透出阴沉的绀紫。

“国主驾崩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

玉宫鸣怔怔地看着兄长的尸身,起先是指尖在抖,继而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身体忽然踩空似地一晃,不待人扶,又强行站稳了,颤抖着弯腰伸手去探尸体的鼻息。

“死了?”

他甚至不敢信任自己的知觉,转头向玉宫照夜求证。

猛禽一样的浅琥珀色眼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不加掩饰的嘲讽之意也是冰冷的,像扑面而来的冷风:“是,吃了有毒的汤饼,我来时已经死了。”

得到他的确认,玉宫鸣腿一软,扑通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霎时间满背冷汗透出,虚弱地长出了一口气。

玉宫照夜长眉微蹙,有点嫌弃,没见过这么一惊一乍毫无城府的凶手,就差把“人是我杀的”写在脸上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叫你们进宫是为了收拾现场商量对策,不然等扶余危他们过来抓个现形,你够呛能继承得上王位。”

段阳舒常比玉宫鸣早进来一会儿,此时已经适应了这个惊天喜讯,见玉宫照夜表情不善,忙上来搀扶玉宫鸣:“王爷说的是。殿下,国主暴病而亡,来不及留下遗诏,您是最有资格克继大统的王子,最后这一步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膳房备膳的司厨,还有今夜值守的内监宫人,我都已经派人控制起来了。”玉宫照夜问,“怎么处置?”

玉宫鸣:“杀了。”

玉宫照夜确认道:“全部?”

他没有明说“这里面你的人也不管了吗”,可是反问本身就代表了不痛快。玉宫鸣转动眼珠看向他,忽然咧嘴一笑:“王叔,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什么?”

“连你也被我骗过去了,是不是?”玉宫鸣自得地笑了起来:“我在回来的路上告诉你玉宫烈有麻风病,你以为我会揪住这个把柄不放,想尽一切办法揭发真相,逼迫他主动让位。”

“可是你,还有他那些亲信大臣们,怎么谁也没想过就算玉宫烈确实得了麻风,只要他还是国主,他就有权力挑选继承人。他可以在宗室中过继一个嗣子,我并不是唯一选择。”

“‘退位让贤’哪有‘兄终弟及’来得痛快呢,你说是吗?”

玉宫照夜镇定如冰水寒潭的神色终于起了细微波澜。

想要撼动已经登基的成年君主,除了兵变,世上很少有像麻风这么强力的威胁了。所有人都觉得胜负会分晓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们的注意力被最要命的软肋牵制,把全副心神放在应对满城风雨上,提心吊胆地等着玉宫鸣发难。

可那只是个幌子罢了。

“你当时跟我说,你不会把你兄长送走,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置’他,好好地奉养他终老,只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其实你早就打算送他一死了。”

“公然散播谶纬,设计乌鸦袭击御辇,叫你外祖父在内阁搅浑水……四面楚歌,步步紧逼,把国主吓得躲进深宫,谁也不敢见。他日夜不安地提防着外面的敌人,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机藏在不起眼的吃喝里。”

于是在心神耗竭之际,适时出现的那一碗热汤饼,轻轻松松地要了玉宫烈的命。

“等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可比死痛苦多了,我帮他早日解脱不好吗?”玉宫鸣欣然道:“一点河豚毒,银针也试不出来,说不定他还觉得汤饼格外鲜美呢。”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若有所思,“我还以为田青是你的人,看来内应出在膳房。”

玉宫鸣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布置全部透露给他,虽说如今已没人制得住他,但“毒害长兄”这种罪名还是不要流传开来比较好。

“叫你的人处理得干净点。”

这话的意思就是接受了他的投诚,但并不完全信任他。玉宫照夜脸色转阴,没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玉宫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神态变化,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快意:王叔一定不知道他此刻暗含恼怒、却又不得不低头服软的表情有多么耐人寻味。

他笑吟吟地随口安抚道:“那些雕虫小技,换谁来都能做,和王叔今日的从龙之功可不能相提并论,王叔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玉宫鸣一向瞧不上荏弱无能的玉宫烈,这些王子皇孙之中,唯有以弱冠之龄执掌“碧华”的玉宫照夜够格叫他高看一眼,可这个明珠般的奇才偏偏是个假王爷,这辈子无缘大位,唯有在效忠主君这一条路上走到黑。

侥幸不用和他相争之余,玉宫鸣又莫名地不忿。不过是个外来的野种,竟敢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他。连他的亲外祖父段阳舒常知道他有望继位,都忙不迭地讨好逢迎他,玉宫照夜却一直对他不假辞色,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根本没把他当成该尊重效忠的主君。

他再能耐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刺客,见不得光的东西。碧华固然重要,可兵器要是噬主,那就不是神兵,而是凶刃了。

“王叔。”玉宫鸣舔了舔牙尖,忽然出声唤住玉宫照夜:“凭我今日的手段,倘若放在‘碧华’,也足以有一席之地了吧?”

段阳舒常:“……”

他的好外孙莫不是高兴过头神智失常了,他都要当国主了,怎么还惦记着跟刺客一较高下,难不成还想让玉宫照夜把他收入麾下?反了吧。

玉宫照夜闻言刹住脚步,回过头,很稀奇地用正眼打量了他一遭。

对视须臾,他终于露出了一星比昙花还稀少的、堪称宽容的笑意。

“你多虑了。”

床榻侧面一道不透光的帷幕被他挥手扯落,现出其后面目抽搐、神色各异的几位阁臣,以及被那句“奉养终老”恶心得脸色铁青的国主玉宫烈。

窗外灯火大亮,一霎将殿中照得通明,宛如白昼。

玉宫照夜耐心地说完了后半句:“我们夜光不收这么笨的。”

玉宫鸣:“……”

可怜段阳舒常一大把年纪,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两眼一翻,咕咚栽了过去。

“做坏事,最重要的是打死不认,像你这种下个钩就咬,还没成功就跟人掏心掏肺的,在我们那儿一般活不过第二天。”

前任“碧华”成员、现任“夜光”头子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他:“刺客这行不适合你,另寻出路吧。”

“你……你们……”

他管不了什么碧华夜光了,玉宫鸣恐惧又仇恨地死死盯着那张苍白文秀的脸,面如土色,牙关格格地打着颤:“你骗我……你没死!”

他猛然回头望向床榻上的“玉宫烈”,玉宫照夜生怕他没看懂,在旁边好意提醒:“假的。”

中计了。

玉宫照夜用一具假尸体骗出他的真心话,让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沾沾自喜地当众表演了一出“谋害国君”的大戏,彻底断绝了他继位的指望。

玉宫鸣死死抓着额头,双目暴凸发红,颠三倒四的语句胡乱倾泄而出:“你们,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对,你怎么可能预料到我会给你下毒!”

玉宫烈冷淡地垂眸,俯视着这条在地上扭曲挣扎的落水狗:“那日回程途中生乱,王叔将孤救走,便猜到可能有人声东击西,所以将孤安排在别宫保护,派人假扮成孤,伺机而动,看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玉宫烈刚听说玉宫鸣回国时,暴怒得一度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恐惧,这些年来他每一夜的噩梦都是被人发现患病、被朝臣赶下王座、关进不见天日的阴沟。

但那日玉宫照夜犹如神兵天降,把他从群鸦围攻里带出来扛回宫中,态度平静一如往常,并没有露出任何嫌恶之色,坦然地跟他商量如何应对后续难关,他忽然间没那么怕了。

“小叔叔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他吞吞吐吐地问:“我得了那种病,不堪为国主……”

玉宫照夜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脸上是一种“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和“我为什么要哄孩子”混杂的无言神情,不咸不淡地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玉宫烈:?

“跟卖国比起来,你那个算小毛病了。”他拿了个橘子递给玉宫烈,试图用吃的堵住他的嘴:“配不配做一国之主,要看治国才干,你这几年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摆摆手,示意国主自己玩一会儿,转过身去盯着手下忙活了。

玉宫烈怔怔地握着那个橘子,心想他连哄人的手段都这么稀松,眼睛一眨,才发现已经酸痛得掉下泪来。

“阿弟,我对你很失望。”

“哈……”

玉宫鸣被他恶心笑了,怨毒地破口大骂:“你也有脸失望?你这个肮脏的怪物窃据大位,蒙蔽天下人,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玉宫烈忧愁地叹了口气,怜悯地注视着不成器的顽劣弟弟,那宽容神情竟然跟玉宫照夜出奇地相似。

“昔年燕原兵临城下,龙沙马上就要亡国了,一旦大军杀进来,国主和太子就是他们的刀下鱼肉。”

“孤临危受命,被册封为太子,因为孤是长子,是你们的大哥,是……终有一死的人。”

“而父王把你送往东郁,是为了保全玉宫一族血脉,倘若我们殉国,你便是龙沙最后的希望。”

“可惜你丝毫不了解父王的苦心,不明白孤的苦心,甚至心怀怨怼,不惜勾结异国,弑君犯上。”

“你糊涂啊……”

即便被那样恶意地攻讦,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玉宫鸣口出恶言,宛然是个宽容的兄长,悲悯的君王。

玉宫鸣自大且自负,媚上而卑下,他可以捏着鼻子容忍玉宫照夜损他,还要见缝插针给自己找回场子,却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被他看不上的玉宫烈踩在脚下施以指责。

他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恨不得活活撕了玉宫烈的画皮,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厉声咆哮:“你闭嘴!你这个怪物!骗子!”

袖中寒刃一闪,玉宫鸣暴起扑向人群中的文弱青年。

玉宫烈与他血红的视线相对,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

一股沉重的力量切中手腕,剧痛迫使他松手,白练似的刀光坠下去,又被人轻松抄起,玉宫鸣这时才终于看清了眼前横飞的黑影,可是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了。

玉宫照夜劈手截刀,一记鞭腿扫向肋间,将他踹出去数尺远。

叮铃咣当乱响不绝,一大堆桌案屏风轰然倒塌。

所有声响都变成了高高低低的嗡鸣,玉宫鸣匍匐在冰凉的金砖上,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后脊梁骨断成了两截,喉间腥热难耐,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靴落地无声,从容地踱步而来,衣摆摇曳如深海浪涌,一团漆黑的夜色当头笼罩下来。

“叛贼伏法,带走。”

玉宫鸣拼命睁大眼睛,然而涣散的视线看不清对方的眉眼神情,他从来也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只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捕捉到一段流转在黑衣上的朦胧光泽。

仿佛深不见底的晦暗长夜里,被冷风吹散的苍白月光。

月光能杀人。

【作者有话说】

夜:都是我玩剩下的

第95章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今夜没有惊雷剧变,在“夜光”头子的主导下一切结束得飞快,从玉宫鸣进宫到伏法才将将过去一个时辰;然而等阁臣们议事后各自回值房暂歇,玉宫烈独坐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等着升朝,恍惚又觉得这一夜竟是如此漫长。

“还有时间,国主睡一会儿吧,臣在这里守着。”

玉宫烈轻轻摇头,望着灯罩上的鱼龙花纹出神,喃喃道:“小叔叔,如果朝廷百官们知道我真的有病,他们会怎么看我?”

其实经过今晚这一出,聪明人心里都该有定论了,不过看他似乎在真心实意地担忧,玉宫照夜想了想,还是一本正经地答道:“国主要是担心大臣们逼迫您当众验诊,臣这就去太素院安排,保证没人乱说。”

他的安慰永远简单直白且有力,玉宫烈那点纤细的惆怅都快续不上了,摆摆手叹了口气:“眼下风波算是挺过去了,只是瞒过这次还有下次,总有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不知道日后史书会不会骂我……”

欺君是大罪,那么君主欺骗天下又该当何罪呢?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从得知自己罹患不治之疾、被母后严厉警告不得对任何人暴露秘密的那天起,他就走上了这条欺世盗名的不归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做太子,为了当君王……他必须一辈子隐瞒自己的真面目,日复一日地吞药扎针、忍受煎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身皮囊。

然而麻风病凶险诡邪,连乌川杰也不能保证他可以一直这样稳定下去。幸运的话他能一直嘴硬到死,不幸的话他可能在某天突然恶化崩溃,或者在那之前,就因为“不配位”被下一个“玉宫鸣”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