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刻意了。”沈心烛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如鹰,“若只是修补破损,为何偏偏选择这片区域?而且这石绿的纯度,倒像是近现代的颜料。”她转向王师傅,语气中带着探寻,“王师傅,您可知220窟这处修补的渊源?”
王师傅佝偻着身子凑近,眯眼端详半晌,最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这就说不清喽。老辈人讲,清末民初那会儿,莫高窟就没安生过。洋鬼子用胶布粘画,本地画匠也跟着瞎补,有的为了好看,干脆拿现代颜料重画。哪块是哪年补的,除非揭了颜料层化验,不然都是糊涂账。”
沈心烛没有放弃,手电光如探照灯般在绿块边缘游走。忽然,她停在靠近窟顶的一个角落,那里的绿色颜料薄如蝉翼。“李豫,快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一丝激动。
李豫屏息望去,只见绿漆下隐隐透出暗红底色,几根极细的墨线如游丝般蜿蜒,既非莲花瓣,也非飞天飘带,倒像是某种器物的轮廓。
“难道……”李豫的心跳骤然加速,放大镜几乎贴到了岩壁上,“下面真藏着东西?”
“可能性极大。”沈心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我们必须立刻申请无损探伤,还有颜料成分分析!”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迷雾——若能在初唐洞窟的壁画下发现被覆盖的早期图像,其意义不亚于打开一座尘封的宝库。
整个上午,三人都沉浸在220窟的奥秘中。李豫对着“西方净土变”中的亭台楼阁啧啧称奇,那些鸱吻、斗拱的细节,简直是唐代建筑的教科书;沈心烛则铺开速写本,笔尖在纸上飞舞,将“药师经变”中菩萨衣袂的“曹衣出水”描得栩栩如生。
“你看这舞伎的胡旋舞姿!”李豫忽然指向壁画下方,语气中满是兴奋,“旋转时裙摆呈圆形散开,足尖点地的姿态,跟新疆阿斯塔那出土的唐代彩绘陶俑一模一样!”
沈心烛闻言凑过来看,铅笔在速写本上轻点:“不仅如此,你注意她腰间的飘带,用的是‘兰叶描’,笔锋起落间带着吴带当风的韵律。但旁边弹琵琶的乐师,衣纹线条却如铁丝般刚劲,是‘铁线描’的路数。”她抬眸看向李豫,眼中闪烁着学术碰撞的火花,“同一幅经变画,两种截然不同的笔法,说明至少有两位画师合作完成。”
这样的讨论让昏暗的洞窟变得生机勃勃。李豫发现沈心烛不仅懂艺术史,对唐代典章制度的了解也远超自己;沈心烛亦惊讶于李豫对图像细节的敏感度,那些被她忽略的建筑构件,在他眼中都藏着历史密码。日光从小窗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壁画上,仿佛与千年之前的画匠隔空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