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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现在——”

他垂下眼来,声音越来越低,那些辗转反侧的念头与吞下肚的话一起,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时间紧迫

这是七峰仙人下山时常使用的营地,一概事物都熟悉,不一会儿他们便收拾妥当,将帐扎好,接着,顾青峥又遣人以营地为中心,将周围的树林一点一点清查干净,不教某处藏匿的灵兽冲击了营地。

山下不比七峰,处处暗藏危险,一不小心便会酿成大祸,一行人以经验丰富的顾青峥为首,事事都要由他做主,容不得他躲藏,他只在徐宴芝帐中待了一会儿,便被唤了出去,在外头忙碌起来。

如此这般,待到一切都安顿好,惨白的月亮也爬上了树梢。

白日赶路,不仅飞虎疲惫,驾车的门人一整日聚精会神,灵力消耗也颇大。

为了明日一路顺利,顾青峥召集门人,将恢复灵力的丸药分发到众人手中,弟子们仰脖将丸药咽下肚,待到灵力充溢四体后,便自觉寻了地方歇息,营地中渐渐安静下来,再无半点声息。

因左右都是同门,隔不过几步,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楚,顾及心中谋划,顾青峥也好,宇文令也好,都收敛了许多,不曾半夜惊扰徐宴芝。

这让她得了一夜安眠,第二日出发时,竟然精神奕奕,瞧上去比在山上时好多了。

这一日,他们仍旧一路往南边走。

他们是天刚蒙蒙亮时出发的,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车队的位置越来越南,忽然某个瞬间,他们走出了那仿佛永远没有边际的冰原,眼前的一切霎那间变得生机勃勃、色彩鲜艳。

几个不常出远门的小弟子禁不住欢呼起来。

他们的声音吵醒了在车里昏昏欲睡的徐宴芝,她怔了一会儿,伸手撩起帘子,默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翠绿。

暖风吹拂过她的面颊,温柔且湿润,与肃杀的冰原寒风截然不同。

南边或许是更适合她的地方,徐宴芝心想。

就像她的来处,幽暗无光的悬崖之下,那里没有四季,从来都温和舒适,年幼的她不需要取暖的法阵、厚实的衣裳,也能无波澜地长大。

从前要逃离的,数十年后变成了在怀念的。故土若有灵,应许她此事必成。

许多念头百转千回,徐宴芝的眼睛却忠实

地倒映着斑斓的窗景,如一对琥珀底色的玻璃珠,乍一看晶莹剔透,若仔细分辨,沉在里头的褐色斑驳便显了出来,让人看穿她心事繁杂,终不似玻璃无暇。

“师娘——”

闵道一的声音先打断了徐宴芝的沉思,他的人跟着也钻进了车里,兴奋地对她比划着自己方才见到的东西。

“这么大的锯齿狼,全身金灿灿的,一看就厉害,我就看着我师兄站在高处跟它对视了一眼,您猜怎么着?那只狼竟然掉头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好似一眼便震慑到了厉害灵兽的是自己一样。

闵道一体内那个神魂不出现时,还是非常讨喜的。

不过更有趣的是,下山前他还咬牙切齿地痛恨着顾青峥,这才多久,提起师兄来,又是一副崇拜憧憬的模样了。

徐宴芝不禁莞尔一笑,配合地应和了几句。

这一日,他们愈发远离了圣山,众人的力量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顾青峥变得紧张起来,前前后后地在车队中巡视,并未出现在徐宴芝眼前,一直到他们即将到达新临渊城时,他才迤迤然钻进了头车里。

闵道一先前已被赶去前头驾车,车中此时只有他们二人。

“一刻钟后便能进城。”

顾青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他说罢,不等她回答,随意地往后一坐,望着车窗沉默下来。

此时窗外已是黄昏,橙色的夕阳照了进来,打在顾青峥的面上,映得他暖融融的,细小的绒毛反着光,又将他勾勒出了金边。

沉默片刻,不知窗外什么惊醒了他,教他微微抬了眉,摸索着拿起徐宴芝的手,漫不经心地捏在手中把玩。

揉捏了一会儿,顾青峥忽然用力,十指交扣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此刻什么也没说,徐宴芝还是从他身上感到了一阵无形的压力。

而她也明白这压力从何而来,新城就在眼前,许多日的谋划终于要落在实处,遽然间,一切迫在眉睫。

“你怕了?”徐宴芝反握住他的手,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顾青峥挑了挑眉,反问道:“您呢,您怕不怕?”

徐宴芝没回答。

窗外的夕阳只剩下了一小块时,飞虎车停了下来。

“师兄,我们到了。”闵道一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顾青峥应了,正要下车时,听得身后有人压低了声说道:“要结束了,我只觉得解脱——”

他的脚步停在半空,再想说什么时,不远处的闵道一已经与守城护卫一块儿迎了上来。

顾青峥只好顺势上前,将已到了嘴边的安慰咽了下去。

太阳沉下了地平线,世界渐渐暗淡。

他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天真地想着,要结束了,结束以后,或许这些此刻听来绵软无力的安慰,能化作尘埃落定后的谈资,在以后的岁月里被他们反复谈及。

只是顾青峥到底看不到身后。

他不清楚在身后的飞虎车中,阴沉的女人隔着一扇窗,在静静地、冷冷地望着他。

顾青峥与门前守卫交涉过后,车队缓缓动了起来,朝着城中驶去。

他们远道而来,新临渊城的顾城主喜不自胜,早早安排好了食宿,亲自带着人在城门处静候。

他似乎听到关于圣山将要开山门的传言,言行比上回要恭敬许多,俨然已将顾青峥视为掌门,见到七峰众人后,更是殷切地再三邀请,要为七峰来的仙人们举办盛宴。

顾青峥先让了几回,接着转头请示了仍端坐在车中的徐宴芝,得了她的点头,方才同意了顾城主的邀约。

他的举动,让原本全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又转了大半给徐宴芝。

“顾仙长真是一等一的好人品!”

“竟是这样尊重徐夫人!”

不论心里是怎么想的,以顾城主为首的新城人皆长吁短叹,将徐、顾二人好生称赞了一番。

这是徐宴芝第二次来新城,也是第二次与揽云大泽做交易,一回生二回熟,岳竺此次并未亲至新临渊城,只是来信说明日会有弟子前来取货。

今日城中的稀客,便只有七峰一行人,既然是门人,顾城主招待起来也轻松了许多。

只见顾城主一边点头一边在前头引路,一会儿功夫,飞虎们来到了此行的住处前,被一只一只解开缰绳,牵到兽厩中安顿下来,徐宴芝也随着侍从们的指引,来到了客居的小院中。

小院有一位侍女正恭敬地站在院中,见她步入,欣喜地迎上来朝她行礼,徐宴芝定睛一看,正是上一回见过的那位侍女。

顾城主特特又将她遣来,是觉得她得了徐宴芝的另眼相看,想来当时赠给她的戒子,并未逃过城中旁人的眼。

徐宴芝对她客气笑了笑,随她走进屋中,坐在桌旁,饮她奉上的热茶。

侍女为她倒了茶,却没有立即退下,绞着手站在一旁,纠结了许久,方才期期艾艾道:“多谢夫人上回的馈赠。”

“无妨,都是你们城主送来的,我不过借了他的光。”

面对这位女奴出身的侍女,徐宴芝说话的口气也仍旧温和。

不管山上人如何看徐宴芝,对眼前侍女而言,她便是七峰上来的大人物,恐怕也是侍女此生能见到最有权势、最漂亮的人。

得了这样的仙子温柔相待,她不自禁地一再延迟了离开的时间,而徐宴芝瞧上去没有丝毫不耐烦,饶有兴致地与她聊着新临渊城的种种。

徐宴芝似乎也忘了时间。

直到院门被敲响,有男声在外提示道:“徐夫人,宴会将要开始了。”她才恍然大悟地看向了远处。

略微迟疑了一会儿,徐宴芝对侍女扬了扬下巴:“你去与他说,我有些不适,宴会便不去了。”

侍女惊恐地睁大了眼,终于在此刻清醒,回想起顾城主安排她过来,便是要哄着徐夫人对新城亲近,若是城主的宴席都不去,可称不上亲近啊。

但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质疑大人物的决定,连忙点了头,勉强笑着往外走去,按照徐宴芝所说对外头交代了。

外头男声听了侍女所言,清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顿了顿后,应声离去。

不待侍女回转,徐宴芝又挥退了她,独自坐在桌前,盯着桌上耀目的仙灯出神。

看到灯上炸了一朵灯花,她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将手攥得发痛,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徐宴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想了许久,等了许久。

她以为过去数十年里她已经想过千万种成功失败的可能,在薄薄的冰面上走到麻木,已经可以低头注视脚下无尽的深渊,不会再有一丝波澜时,本能却告诉她,徐宴芝仍旧会畏惧。

——您怕吗?

傍晚时顾青峥说的话又在她脑中响起。

她微微颔首,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道:“怕又如何,若是不得自由,生不如死啊。”

徐宴芝的身处府中最大的一间院子,与前头举办宴会的正殿相隔不远,端坐在屋里,也能听到一些丝竹之声。

顾城主好面子,为了给七峰来人留下好印象,宴会办得颇为盛大,前殿酣歌恒舞,一直闹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又等了一会儿后,徐宴芝小院的大门嘎吱一响,一个人踏进了院子。他走到屋前才停下脚步,左右打量了一番后,凑近了门,低声道:“他们都歇下了。”

话音刚落,门便从里头被徐宴芝推开来。

她看着面前闵道一的躯体,点头对他身体内的神魂道:“我带你出城。”

“入夜后,新临渊城不再许人进出。”宇文令试探地看着背着灯光,掩在阴影中的徐宴芝,问道。

“我有法子,你与我来

便是。“徐宴芝不动声色走过他身前,站在大门外回过头来,“时间紧迫。”

宇文令面上一抽,不再多言,抬脚跟了上去。

他们离开后不久,墙边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也追了过去。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两个猎物

已是后半夜,月亮斜斜挂在天上,照得新临渊城中十分亮堂,城中一片寂静,徐宴芝走在小巷的阴影中,只能听到自己与身后人的脚步声。

她走得快,身后人就走得快。

她放慢了脚步,那人也跟着慢慢走。

宇文令这样小心谨慎,让徐宴芝也生出一些不安来。

穿过一条小巷后,她停下脚步,试探道:“我们从南边出城。”

“嗯。”宇文令应了一声,并未对出城的方向提出异议。

“可是你要去的方向?”徐宴芝又开口。

“是。”这回他又明说了。

徐宴芝无声地笑了笑,转头继续朝着南边走去。

新临渊城中应当是有守卫巡视的,可奇怪的是,徐宴芝与身后人走了这样久,也没有碰上第三个人。

待走到南边的城门旁,城门虽未大开,一旁的供人出入的小门却开了一条缝,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宇文令的视线越过徐宴芝,见原本应当在此的守卫不见踪影,他心中一顿,却并未发问。

月亮很亮,像是在城门前的空地上点了一盏仙灯,任谁走向前,都要被看个清楚。

但徐宴芝脚步未停,从小巷径直走向城门,她没有遮挡的意思,毫不在意地露出头脸,任由月光洒在身上。

她身后那人见状,却停了下来。

他怔在原地,用闵道一的眼,出神地望着徐宴芝的背影。

因神魂在他人身躯内,宇文令的思绪有时会变得恍惚,瞧见徐宴芝忽然走到明处后,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徐宴芝似乎瘦了。

原本丰腴的女人成了薄薄的人架子,迎着月亮镀上了一层银,泥塑似得。

宇文令眼睛不眨地看着,久了,连带着他视线内的一切都起了梦幻朦胧的毛边。

世界似真似幻,他驻足不前。

他不动,徐宴芝便回头看他。

银光照在她眼里,教那双琥珀色的眼清凌凌如镜子般倒映着他的脸。

风停了,远处的门不再轻响。

他的耳里只有神魂寄居的身躯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眼里只有站在空地上的女人。

女人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宇文令垂眸看去,她的手是惨白的,看上一眼,就知晓了那只手的温度,想来是冰冷的,跟她的目光一样。

“过来。”

她的声音分明不大不小,撞在宇文令的鼓膜上,却一阵阵回响,令他不由自主地迈出一步。

一步,两步,他被召唤着,将手放入了徐宴芝的手上。

毫不意外的寒意顺着指尖窜到了他的心尖,宇文令反射性地想抽回手,却反被紧握。

有一刹那,徐宴芝的视线似乎看向了他们身后的远处。

但不等宇文令察觉,她已经回头,带领他穿过了无人的城门,走向了死寂的荒野。

他们走后,那扇门又开了一点,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两人那时已经走远,将漆黑沉默的城池抛在身后边。

城外倒比城内喧嚣,两人行走间大风又起,在枯枝败叶间呜咽着,吹得沙石迷眼,把人淹没在尘土气息里。

徐宴芝与他迎着风往南边走,走了一会儿,开始有丝丝缕缕的浊气混在风中,尝试着钻进人身体里。

越往南,浊气越重,长于无尽之崖下的生灵走上了归家路,但被灵力浇灌大的仙人却无法忍受。

“唔——”徐宴芝的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握着的手猛地一颤。

她身形一顿,放慢脚步,借着月光瞥了一眼身后人。

那人紧咬着牙关,瞳仁震颤着,似乎遭受着极大痛楚。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宇文令的身躯就在无尽之崖附近,而闵道一的仙人之躯又无法全须全尾的穿过重重浊气,他选择徐宴芝,难道当真是因为从前的情分?他会不会还对自己隐藏着什么?

徐宴芝目光灼灼,而她眼前的人缓缓垂下了头。

他一定是极难受的,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呼吸平缓,抬头时眼已经全红了,哑声说道:“浊气太重,有些难受罢了。”

“再往南边走,你会更难受,不若告诉我在哪儿,我去帮你取来,也省得你受苦。”徐宴芝扯了扯嘴角道。

那人眨了眨闵道一生来天真的眼,轻声道:“无妨,还能再走一段。”

说话间,他毫不迟疑地抬手封住了自己一身经脉,气息与灵力流动瞬间变得极缓慢,而当灵力不再流淌,仙人的身躯与夜间的风,地上的石块无异。

这并非艰涩的仙法,封住灵力、气息,等于暂时散尽功法,让仙人如死物一般。

虽然能在浊气中行走,但压制得久了,也会伤及根本。更何况这样做后浊气仍旧会影响理智,而仙人力量全失,又丧失神智时,一个业鬼便能要了他的小命。

“道一的身子,被你这样糟蹋。”

徐宴芝目光凉凉地看着他。

只是她嘴上谴责着,却又不阻拦,看了片刻,掉头继续带着他往南。

脚步倒是比之前快了。

越走空气越浑浊,越走路越熟悉。

浊气如云雾般抱着徐宴芝的腿,她快步走,搅得黑气起了旋,在身后留下了长长的波纹。

波纹渐渐在身后合拢,不一会儿,有什么东西经过,又起了涟漪。

再往前走一些,就要到海娜爬上地面的那条裂缝了。

那条裂缝中长满了寒来花,层层叠叠的,从崖底一直长到了地上,更与众不同的是,裂缝生来便是倾斜的,容得活物攀附,不似更南边一点,那道贯穿大陆正中的深渊悬崖,悬崖两边的岩壁笔直光滑,难以攀爬。

宇文令的身躯还能藏在哪儿?

这一路上,虽然与身后人并无半点交谈,但她的脑子却一直未曾停下,徐宴芝越想,越觉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若是宇文令当时已经跌入了无尽之崖,失去意识的他会顺着光滑的岩壁一直坠落到底,而居住在崖底的她的族人们一向对崖上的一切充满敌意。

一具仙人躯体从天而降,这样大的动静,她的族人们绝不会放过,在灵力难以达到的深幽处,不论宇文令施了什么禁术,也无法在崖下人面前护住他的肉身。

若是他的肉身已经被崖下人毁了,寄生在闵道一体内的神魂也不会如现在一般,想尽办法回到这里。

这些念头从脑中闪过时,一切好似终于走到了最终,结局等在她的来处,在夜空里对着她招手。

连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徐宴芝无法再扮演,沉沉地东西压在她胸口,越坠越重,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人原本顺从地垂首跟着她往前,徐宴芝忽然的动作让他轻轻地哆嗦了一下,片刻后,他皱着眉,面色惨白地抬头看她。

他们对视时,宇文令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扯了扯嘴角,僵硬地对她笑了笑。

徐宴芝将那笑容视为赞同,她吸进了一口气,甩开了握着的手,朝着某个方向快走,小跑,狂奔。

她把那人抛在身后,独自穿过重重浊气,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裂缝旁。

裂缝远看不起眼,她走近后低下头,眼中倏地出现了重重叠叠的白色小花,拇指大小,长着五瓣花瓣,在浊气吹拂中颤颤巍巍地摇晃着,是脆弱易碎的模样,却从裂缝边缘,一直挤挤挨挨地延伸到了看不见的深处。

“就在这儿了。”

她将气喘匀了,喃喃自语道。

身后人还未跟上来,徐宴芝已经迫不及待,顺着寒来花的藤蔓下了裂缝。月亮被抛在身后,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昏暗,抓着花茎的手不断传来熟悉的触感——冰凉的、黏腻的。

稍微用力,惨白的花瓣便碎在手指尖,汁液沾了一手,迸发出植物与泥土的腥气钻进了她的鼻子,教她鼻头痒痒的,想要打喷嚏。

可周围太安静,徐宴芝强忍了下来,不愿发出声响惊动了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

裂隙通往她的来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为了从深渊里爬上来,她曾在这道狭窄的裂隙中向上爬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直到她从孩童长成了少女,才终于有了力量,挣脱了吞噬一切的黑暗。

手脚并用往下爬了一段,徐宴芝头顶唯一的光芒忽然消失了。

模模糊糊的,她感到有一道视线定在了自己身上。

是宇文令操控着闵道一的身躯俯下身来看她。他背着光,凑得太近,几乎遮蔽了整个缝隙的入口。

徐宴芝抬起头向上看去。

此时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能料想到,那双圆眼睛现下的样子,一定睁得很大,好像贴在她面前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一动也不动,不说话,只是俯身看着她。

迎着她想象中的注视,徐宴芝旧伤处变得麻痒起来,她忍了许久,方才熬过这一阵不适。

她心中有鬼,他心中有鬼,现下不知在哪儿的顾青峥心中也有鬼。

所以他也不问她,她也没有交代,两个人各自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看不见的对视。

徐宴芝垂下了头,继续往下,一边爬,一边咬牙。

宇文令真是好运,重伤之下,竟然不曾直接坠入无尽之崖,而是跌进了裂缝之中。

这裂缝又斜,里头又长满了寒来花,已经能够将外头的浊气阻隔一半,那日恐怕他先在里头滚了一会儿,而后便得了片刻清醒,发动了最后的保命禁术。

想到他这样难杀,徐宴芝蓦地烦躁起来,连带着背上也泛起一片刺痛,偏偏此时正要紧,她空不出手来服下丸药止痛,只能强耐着性子往下摸索。

如此这般,在潮湿的裂缝中爬行了许久后,她的右脚忽然踩在了柔软又有弹性的东西上。

徐宴芝呼吸一滞,心头狂跳,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脚下。

她的指尖传来肌肤的触感。

徐宴芝连忙松开手,往下滑落了一段距离,停在那东西的旁边。

这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眨了眨眼后,一个硕大的肉茧出现在她眼前。

肉茧外表光滑,肌理细腻,一半埋进了泥土里,露出来的一半上头隐隐约约布满了青色血管一般的东西,与簇拥着它的寒来花一齐颤动着,好似里头有个活物,正在跃跃欲试地挣破枷锁。

就是这个,她找到了。

徐宴芝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按捺住焦躁感,撕下衣角,将肉茧紧紧缚在身上,手脚并用的向上爬去。

沉重的、温热的肉茧隔着一层衣衫贴着她的背,坠得她数次滑落,险象环生。

事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她害怕肉茧从简易的捆绑中甩出去,咬了咬牙,不得已用一只手背过去托着那物。

一瞬间,指腹传来了富有弹性的肉感,毛骨悚然的恶心袭上徐宴芝心头,让她几欲作呕。

她将牙咬得更紧,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恨涌上了徐宴芝的心头。

裂缝里一片寂静,她的耳边回响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双手沾满了寒来花的汁液与泥土,眼睛渐渐变得猩红起来。

向上攀附着藤蔓的手越握越紧,更多的寒来花碎在徐宴芝的掌心里,她慢慢闭上眼,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再睁开眼时,她又恢复了平静。

回时比去时快了许多,徐宴芝没觉得费了多少时间,便将那肉茧带到了地上。

双脚踩在了地上,才察觉出累来,她浑身发软,脸上半点血色也无,踉跄着往地上一坐,捂着胸口,伏在地上大喘气。

那人操控着闵道一的身子,早早地让到了一旁。

他现下说手无缚鸡之力也行,正是脆弱不堪,灵力全无的时候,若不是如此,这样要紧的事,他也不会候在这浊气重重的地方,只眼睁睁看着徐宴芝下去。

两人心中各有主意,彼此对视一眼,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徐宴芝身旁的肉茧动的更厉害了,不时还要轻轻碰到她的胳膊,她忍不住激灵了一下。

那人看着她下意识地远离了那躁动着的、半人高的肉茧,他轻笑道:“不要怕。”

“我没怕。”徐宴芝反驳道。

她压下了气喘,指着肉茧又道:“可还需要旁的仙法、阵法?”

“不必。”宇文令又笑,他的语气已经没了来时的紧绷感,“只是,在破茧前,我要问问你。”

“嗯?”

“今日出城,是谁在暗处助你?”

徐宴芝唔了一声,仍然伏在地上,教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眼珠也不动,看着身下如有实质的浊气,慢吞吞地说道:“我在此城唯一助力,不就是青峥吗?”

“下山前我对你说,我要杀了他,我与他说——”

随着徐宴芝的轻言细语,远处似乎传来的破空之声。

“——我要杀了你。”

她的话音未落,眼前闵道一的**已经轰然倒下,那一枚令人不适的肉茧从中间破开,赤裸的男子慢慢地拨开茧房,从中缓缓站立起来。

宇文令消瘦凹陷的脸颊上落下几滴粘液,他看着远处不断靠近的身影,不甚灵活地握了握拳。

“你的话,究竟哪一句是真的?”

月光下,宇文令困惑地问道。

嘴上这样说着,可他眼睛却死死地看着远处,并不是要认真听徐宴芝辩白的样子,似乎找回了肉身后,从前的自傲也一齐回到了他的身上,结果是好的,那么过程便不重要了。

“都是真的。”伏在地上的人声音很轻地回答道。

徐宴芝说着,抬起了头,看向持剑而来的顾青峥,他的剑反射着月光,身形上笼罩着一团若有似无的浊气。

她低语时,身边的人已经上前迎战,恐怕也不曾将这句话听进耳中。

黑雾被两个男子搅成了黑色的漩涡。

远离圣山,浸透在侵蚀身躯的浊气中,此界最强仙人宇文令也只得全力护着神智,压制灵力,仅以肉身相搏。

他的得意弟子却拿着一柄长剑。

长剑是死物,本身并不受灵力浊气影响,锋利无匹,在两人境界都大幅跌落的情况下,顾青峥只用了数十个回合便占了上风。

但占了上风,并不代表顾青峥能在短时间内将宇文令斩下。

他今夜一路尾随,早已受到浊气影响,此时还有几分余力尚不可知,不似方才新生的宇文令,到底在肉茧中凝神修养了许久。

又交手了十几个回合,一个不慎,顾青峥硬生生受了师父一掌,当下脸色便不好看了。

两人争斗,险象环生,却颇有默契的离徐宴芝越来越远。

徐宴芝趁机将倒在地上的闵道一拖到一旁,从锦囊中拿出一枚丸药,强行掰开他紧咬的牙关塞了进去。

这是她从问仙宫地宫中寻来的一枚极品固神丹,此时此刻,能勉强保住他的性命,守住他摇摇欲坠的神魂。

这些纷争,本来不应当将无辜的闵道一牵扯进来。

喂下丸药,徐宴芝屏息等了一会儿,见脸色煞白的闵道一慢慢有了一丝血色,紧闭的眼睛也颤动起来,方才放下了心。

黑雾涌动,她坐在地上,视线内只有不省人事的闵道一。

不知方向的远处,飘来谁受了伤发出的闷哼。

无人注视,只有顶上的月亮无言看着她,看着徐宴芝出了一会儿神,闭上了眼,将手放在地上。

她在感受着更远的地方,懵懂的神魂所在的地方。

只有黑暗与吞噬的世界仍旧嘈杂,徐宴芝聆听着周围的一切。

噗呲——是顾青峥长剑刺入宇文令身躯的声音。

轰隆隆——宇文令不退反进,一拳砸在顾青峥心口,他不受控的飞起,摔落在地上。

还有,在更深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听从了她的召唤,脚步沉重地向她奔来。

近了,更近了。

徐宴芝猛地睁开了眼。

她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朝着仍在打斗的两人走去。

走了几步,又变

做了跑,跑了几步,身上破损的裙摆扰乱了她的脚步,徐宴芝狠狠地摔倒在地。

她片刻也不曾犹豫,干脆地爬起来,伸手将裙子整个撕下,扔在身后。

“在这里!”

她冲着极远处的虚空大喊道。

可明明眼前只有无尽的、翻涌的黑雾啊。

她的声音打断了漩涡中心的争斗,他们浑身是伤,闻声一怔,警惕地分开来,一同看向徐宴芝。

她笑了起来,眼里竟然像是闪着光一般。

她越过他们看向了远处。

“在这里!”她又高声道。

那些萦绕着她的晦暗消失了,月光并不耀眼,却让徐宴芝明亮了起来,好像终于找到了解开身上枷锁的钥匙。

须臾后,远处响起的嘶吼声回应了她。

大地倏地开始震动,懵懂的业鬼被熟悉的神魂召唤着,来到了她的身旁。

但离得近了,他们转而被鲜血的味道所吸引。

两个抑制了灵力、两败俱伤的仙人,自然是永远饥饿的业鬼最可口的美味。

风越来越大,嘶吼声夹杂在风中,响彻了荒原。

宇文令的伤口汩汩淌着鲜血,不一会儿便顺着身躯,湿了他脚边的土地,或许他还有余力能胜过顾青峥,但——

他往业鬼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眨眼间,那些可怖的怪物又近了一些。风里裹挟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尖,他忽然想到,或许他从未真正看清楚过徐宴芝。

宇文令收回视线,摇摇晃晃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人。

失血过多,他感到一阵晕眩,眼里的女人变成了两个重叠的影子,他甩了甩头,低声道:“你真的想要我们的命。”

徐宴芝看了一眼沉默的顾青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似乎又到了绝境,被自己信任的枕边人背弃而走到了这一步,仿佛已经到了宇文令命运真正的终点。

但他毕竟是此界最接近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总要挣扎,即便是命运强压着他低头,他也要试试——

宇文令向前踏了一步:“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

他话音未落,眼中的徐宴芝又变得清晰起来,她的身影重新被月光镀上银边,像一尊不可抗拒的神女泥塑。

“回头,往南边走。”泥塑张口道。

她的话如同神谕,在他的耳中回荡着。

霎那间,宇文令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他终于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的双腿像生了根,他想说话,却无法张口。

徐宴芝的眼底幽幽燃着两簇火焰,宛若无尽之崖下的业火。

宇文令看着这一对他深陷其中的漩涡,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前,电光石火之间,他茫然地回想起他坠入无尽之崖的那一天。

他站在大殿准备出征的那一天。

他怀抱着徐宴芝,将掌门密令赐给她的那一天。

他亲手将太阴峰顶的取来的冰木制成发簪,准备在大婚前夜簪入她的发髻的那一天。

他顺着问仙宫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一个漂亮的崖下怪物面前,怪物的如瀑长发散落在地上,张开如同一张密密织成的网。

苍白的怪物从网中抬头看着他,轻声对他道:“我好疼,放过我吧。”

那一天。

原来他早就跳入了一个为他精心打造的陷阱。

那一天,那些天,都是弱小的猎食者编织的网,一点一点收紧时微弱的振动,是她为了麻痹猎物,缓缓注入的毒液。

宇文令怔在了原地,而后他转头,慢慢走向了他最终的命运。

徐宴芝终于杀死了她的猎物。

她眼也不眨地看了一会儿宇文令,直到确信他已经走远,她成功了,她的视线才转向了顾青峥。

徐宴芝打量着他,明了他应当也受了重伤,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你和他一块儿就行了。”她轻轻眨了眨眼,对他缓缓绽放一个笑,柔声道。

顾青峥一动不动。

业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走,不躲,只是定定看着面前的徐宴芝。

她的暗示对顾青峥无效,这样的把戏她从前早早地用过太多次,他已经不会再受她蛊惑了。

徐宴芝慢慢收起了笑,她的雀跃一下子消失了,心沉到了肚子里,面上也不再堆起虚情假意,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恼火。

她的谎言被戳破了,暗示失效了,顾青峥手中拿着一柄滴血的长剑,在业鬼吞噬他之前,只要向前一步,他就能先夺走她的性命。

你死我活的时刻,她就这样看着顾青峥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她嘴唇紧紧地抿着,眉间皱出了一道刻痕,她在控诉,“若你爱我,为什么不愿把性命给我?”

若你爱我。

顾青峥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爱她,她当然知道,她早就知道。

他想都不敢想,只能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早被她看穿了,这些阴暗的、下作的心思一旦被人发现,顾青峥不比一条落水狗体面到哪儿去。

他早已经被她如同从前一般弃之若履,他或许与宇文令别无二样,只是更低级的,她不用多费心思的猎物,她只要他的命,他的爱是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业鬼的嘶吼愈发近了。

顾青峥周围的浊气环绕着他,一点一点地狡猾地往他将要崩坏的躯壳中挤,被他压抑许久,黑泥一般的情绪翻涌上心头,侵蚀他,将要占领他全部的神智。

坏的、疯的、歇斯底里的、痛苦的、扭曲的。

嫉妒、仇恨、憎恶、怨念。

爱。

顾青峥双目赤红,望着徐宴芝笑了一笑。

下一瞬,他出现在徐宴芝身前,伸手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在业鬼来到前,顾青峥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抱着怀中人,跳进了那道她来时的缝隙。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恨即是爱

从地面上跌入幽冥的滋味并不好受。

即便是被顾青峥抱在怀中,顺着倾斜的缝隙滚落,中途无数次抓住身旁一簇簇的寒来花缓解坠势,徐宴芝仍旧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再次睁眼时,视线中只能看到离身体很近的岩壁,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身下似乎也是坚硬的岩石。

有一瞬间,徐宴芝忘了这个夜晚发生的事,不愿思考自己现下在何处,只仰面躺着,望着岩壁上跳舞的鬼影发呆。

鬼影很疯狂,不住地相拥在一块儿,又激烈地从彼此身旁逃离,无口无眼,奇形怪状,有几分像邪灵作祟。

她看了入了神,直到意识到耳旁不住传来的哔剥声是火焰在燃烧,才恍然大悟,眼前的鬼影是火光的映射。

徐宴芝的神智渐渐回笼,她试图打量周围环境,却发现脖子一动便隐隐作痛。

恐怕是坠落时撞在哪儿了,她这样想着,小心翼翼地以极小的幅度侧脸看了看周围。

三面都是岩壁,她的右边不远处燃着一丛火堆,就着火光,徐宴芝终于看清了四周,她发觉自己正身处山洞之中。

火堆燃烧着,她下意识地想——顾青峥在哪儿?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在崖上的最后一幕。

因恨意而面目狰狞的顾青峥在她眼中不断放大,他的眼白红得像血,似乎将要有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化作水滴沿着眼角滑落,而嘴唇又干燥惨白,浮起一层皮。

他撞过来,将她紧紧按在怀中,他们朝着裂缝的方向狂奔。

业鬼们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时间的流逝在这个时候变得慢极了,徐宴芝看到业鬼们朝着她长大了嘴,最前头的几只业鬼嘴角挂着新鲜的血肉。

然而下一瞬,她的眼前一黑,顾青峥没有丝毫犹豫,他抱着她跳下了无尽之崖。

许顾青峥汹涌的恨意被他留在了崖上,他们在无尽地下坠时,在撞到裂缝中的石块时,他伸手护住了徐宴芝的头颈,用自己的身躯做缓冲,减少怀中人受到的冲击。

坠落之前,他方才与宇文令生死搏斗,再之前,他压制着一身修为,穿过了重重浊气。

他应该伤得很重,他在哪儿?

徐宴芝又动了动脖子,确信无大碍后,缓缓撑着岩壁坐了起来。

万幸的是,在无尽之崖下,除却光线十分微弱,仅依靠着某些发光的植物与岩石照明外,与上面的世界十分相似。

浊气在崖下,是稳定的力量,并不具备使人疯狂的能力,如同仙人们的灵力一般。

千钧一发之际,顾青峥向死而生,找到了唯一的活路。

徐宴芝怔忪望着火焰,品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庆幸。

只是她为什么会庆幸?明明现下的情况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明明想在昨夜一举解决掉两个麻烦。

一个是她的心腹大患,另一个也是,并且更糟糕的是,这个后来居上的心腹大患,与她发展出了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在她出神时,山洞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忽轻忽重,最后停在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徐宴芝在明处,那人在暗处。

她看不到他的样子,或许他只是想在暗处观察自己,或许他想在出现前隐藏好他的情绪,毕竟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

徐宴芝扪心自问,她现下也无法坦然自若地如同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与他相处。

唯有一点她不确定,究竟是哪一点让她们无法面对对方?

是徐宴芝想要顾青峥的命却失败了,还是更荒唐的那一种,她说了那个字。

爱。

真是可笑。

他们可以一墙之隔,在宇文令身后的车厢中抵死缠绵,他们可以互相算计彼此的性命,明晃晃贪图无上的权势,他们可以卑劣地成为共犯,做从旁人背后下手的无耻鼠辈。

下流的、恶劣的一面都不吝向对方展露,都能视同寻常,但那个字眼——

徐宴芝看着藏在暗处的那个身影,在心中承认是自己先出格了。

两个人隔着火堆,各自思索着,沉默了许久。

久到火焰也渐渐变小,将熄未熄地黯淡下来。

顾青峥从暗处显露了出来。

他侧着身子,倚在岩壁上,望着火光出神,也的确如同徐宴芝所想的,他应当受伤不轻,衣衫撕破了许多口子,影影倬倬地沁出了血色,对着徐宴芝的半张脸上都是深浅不一的擦伤。

火堆要灭了,火焰重重地跳了一下。

顾青峥回过神来,从身旁找出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干柴,躬身添进了火中。

他转身,让徐宴芝看到了他的正脸,他左边的嘴角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小口子,斜斜向下,嘴角因此像是不忿地耷拉着。

原本是一张光风霁月的脸,破了个口子,忽然就平添了几分苦相。

火又旺了起来,顾青峥眼中倒映着赤红的光斑,他定定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倚着岩壁坐了下来。

“无尽之崖下,竟然是这样的景象。”

他垂着头,语气平平地开口说着,好似他们现下还在太阴峰上,他下山探险,得了消息回头与她说闲话,昨夜只是梦一场。

徐宴芝慢慢笑了起来:“从来如此,只是没人能看见罢了。”

他摆出了这样和平的姿态,徐宴芝自然没有意见,虚与委蛇才是他们最擅长的,所有的事情最好在表面上保持和谐。

“我们该怎么上去?”

“怎么下来的,便怎么上去。”他先提要走,徐宴芝松了一口气,又补充,“只有这一条路。”

“嗯,好一点再上路。”顾青峥轻声应了,垂下头,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

山洞里又沉默了。

火焰炸了一下,顾青峥的肩膀忽然无意识地抽了抽,应当是特别疼,他的眉头因此微微地皱了起来。

他伤得不轻,毕竟是仙人之躯,崖下的浊气虽然稳定,可与他修行并无半点裨益,没有丝毫灵力的地方也无法用仙法治伤,此刻的顾青峥与凡人无异。

但他最好在出发前恢复。

徐宴芝动了一动身子,想要站起来,背脊上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无奈停了动作,想了一想,打破沉默道:“你去寻一种外头寻一种草药来。”

“什么样的草药?”顾青峥仍然闭着眼,低声答道。

徐宴芝仔仔细细地将草药的形状、气味说了,又说了该去哪儿寻找,顾青峥听完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往外头走去。

“你放心,我的族人们几乎不会到裂缝这边来。”徐宴芝又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顾青峥脚步未停,似乎是点了头。

“这一次,我说的是真的。”

神使鬼差的,徐宴芝竟然讲了这样一句话,话音还未落,她便后悔了,懊恼地用了几分力气咬住了唇。

幸运的是,她声音轻,顾青峥也走远了,应当不曾听到。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顾青峥带着东西回来了。

他手上又添了几处新伤口,越过将要再次燃尽的火堆,将徐宴芝要的草药递给了她。

徐宴芝拿起这些有着细小叶片的矮草,细细地嗅闻了一番,点头道:“是这个。”

说罢,她双手用力拧了一把,挤压出了草药的汁液,摊手朝着顾青峥扬了扬下巴:“把衣服脱了。”

顾青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默默褪下了衣物,

“过来。”徐宴芝柔声道。

火光渐暗,顾青峥一步一步走到徐宴芝身前,他站着,长长地影子把徐宴芝笼在阴影里。

明明光线晦暗,徐宴芝斜斜倚在岩壁上,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却不知为何仍旧明亮。

她垂下眼,伸手将手上汁液涂抹在他的腰间。

这是崖下人常用的伤药,有着淡淡的青草气,有些好闻,十分好用,徐宴芝将他身上正面明显的伤口处理好,抬头道:“转身,坐下。”

顾青峥依言而行,背对着她坐下。

他腰间的长剑随着他的动作磕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徐宴芝眼神在那柄剑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顾青峥的本命法宝,到了这灵气断绝之地,虽无从前那般威能,仅凭削铁如泥的锋利程度,也是他在崖下的倚仗。

视线离开长剑,回到顾青峥背后时,因心神游离,徐宴芝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他们坠入裂缝中时,顾青峥始终弓着背,护着怀中的她,因此背上伤得较重,尤其肩膀处,乌黑一片,看一眼便知道恐怕已经伤到了骨头。

这样的伤,即便徐宴芝再如何动作轻柔,草药汁抹在伤处,顾青峥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徐宴芝语气更柔和了些,哄劝道:“忍一忍,上了药,很快就能好,或许明日,我们便能回去了。”

回去两个词,她咬字又轻又软,羽毛一般撩过顾青峥的耳尖,像是从前每一次,哄着他去做什么时一样。

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流经了他,顾青峥古怪地笑了。

“回去,还要继续从前那些把戏吗?”不知是疼,还是其他的原因,他的肩膀绷地很紧,“你想好要怎么跟山上那些人解释我们忽然消失不见了吗?”

徐宴芝手上倏地更用力了一些。

她看着顾青峥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听着他抑制不住的闷哼,温柔道:“还有些时间,够我们想的,只是你就忘了从前的事吧,如今咱们还有什么理由不齐心呢?”

从前的事,徐宴芝指的是昨夜她对顾青峥起了杀心,被他破局之事。

既然他没死,她也坠下无尽之崖一块儿受了苦楚,这事便并不算变成了死局,总要哄得顾青峥暂且放下恨意,来日方长才好。

只是她说了软和话,顾青峥却并未回答,更沉默了一分。

想了想,徐宴芝又低声道:“我一个弱女子,修为浅薄,如何在七峰存身?不过靠着一点小聪明,日日都如履薄冰,没了宇文令,谁知道你会不会是下一个宇文令,我不过想自保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终究姿态是低了下了,为自己辩白。

顾青峥慢慢回过头来,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他漆黑的眼眸隐隐泛着一丝绿,一边嘴角因伤口向下,哀切极了。

他的眼睛像在哭,神态像在哭,语气像在哭。

只是眼角干得发红,红得带着怨气,好像心里那一潭幽幽的泪,早就干涸在久久地煎熬中,临到头了,只能装腔作势起个哭的样子,挤出几滴心头血,充作对他那颗烂得救不了的心的见证。

你为了自保,要杀我几次?

他想问,喉咙却堵得慌,张口嗬嗬地苦笑。

第一次远远看着,杀了绿奴,第二次在山上等着,想要送顾青峥跌进无尽之崖里,第三次最好一箭双雕,把麻烦一笔勾销在最初的地方。

崖下的草药效果惊人,顾青峥忽然便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扯了扯嘴角,伸手握住徐宴芝的手腕,他的手平白无故地在发抖,却也能将她拉入怀中。

他抱紧了她,惩罚一般。

顾青峥分明用了十分力气,怀中那人仍旧好端端的,没有被他揉进左胸膛那空荡荡的位置里去。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话来。

“我恨你。”

一次,两次,顾青峥反反复复地说着,说给他自己听。

徐宴芝的双手先是垂在身旁,接着缓缓抬了起来,回抱住了他。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我们回去

恨这种情绪,究竟源于何处?

于顾青峥而言,是因为重重注意放在某处,却总也得不到回应,人像是空落落地浮在半空中,心也掏空,只剩下许多惶恐难捱。

这些惶恐难捱寄居在空心里,随着时间,慢慢酝酿成了一坛苦酒,泡得人也苦成了一团,略微咂摸一些,就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顾青峥鼻尖传来一丝酸楚。

或许是因为他把头埋在了徐宴芝发间的缘故,她的头发此刻乱糟糟的,偶尔刺一刺他,便有些不适。

他动了动,想要抬头。

但最后却被什么控制着,脸颊贴着她的脖颈用力地蹭了蹭,手臂也不自觉用力,按着把徐宴芝往心窝处塞。

这一瞬,顾青峥本能想要更多。

他想要填满心间这永远也填不满的欲望的沟壑。

“疼……”

顾青峥抱得太紧了,沉默的、汹涌的情绪从他身上溢出,将徐宴芝包裹,几乎将她溺毙其中。

她能感受到那是什么,他们曾亲密无间,她当然地沉迷过与他缠绵。

情愫的传达并不一定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个深吻,那些深藏在心底,永远无法诉诸于口的感情便溢满了,不由自主地要流淌出来。

徐宴芝有轻微的窒息感,她仿佛就要失去抵抗,被顾青峥拉进漩涡之中,他沉重的感情压在她的背上,按着她的脖颈,要他们一齐坠入最深的深渊里。

光线渐黯,连带着徐宴芝的情绪跟着一块儿低沉下来。

顾青峥身高臂长,拥她在怀时,仿佛将她嵌入身体,光洁的肌肤,连同着体温与气息一块儿强硬地包裹着她。

这让她愈发难以呼吸,只能轻轻地挣扎着,一只按在他胸前,要把他推开一些。

她也不敢用力,身前男人有几处伤口在前,他们现下的处境已经十分不妙,不能再伤着他。

所以推不开,反倒被抱得更紧,也没叫徐宴芝吃惊。

湿漉漉的鼻息喷在她的后颈,又热又黏,还有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不时扎在肉上,带来一阵刺痛。

她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顾青峥新长出来的胡渣。

这叫徐宴芝恍惚起来。

仙人之躯原本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他们引气入体后,**便凝固了,是崖下断绝的灵力与浊气双重作用,才让顾青峥凝固许久的身躯重新开始活跃。

这意味着,至少在现在,他是肉体凡胎,他是正在燃烧的火焰。

但火焰总要熄灭。

思及至此,她的长睫颤抖起来。

她伸出手来,顺着顾青峥的眼睛,一点一点往下,摸索到了唇边。

徐宴芝的指腹传来了粗粝的触感。

如触电一般,她飞快移开手指,心跟着猛地坠了下来。

仙山上的迷雾在此刻散去,虚无缥缈的长生回到了虚空,天下没了仙人,没了高深莫测的仙法,灵力与光不可及之处,她一身伤痕,怀抱着有血有肉的生灵,会痛会死的顾青峥。

他们渺小又平凡,只能相拥着对抗明日新生的苦难,从来如此,从未改变。

即便立刻清空了大脑,她仍旧难以抑制地感到惊恐,身体被牢牢禁锢,让此刻的恐惧愈发具现,像是她终究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一切皆为徒劳。

徐宴芝倒吸了一口凉气,剧烈挣扎起来。

她想要挣脱,顾青峥也本能不愿放手,用极大的力度将她控制住。

“放开我!”徐宴芝挣脱不开,厉声道。

“为什么?”顾青峥抬头看她,双手牢牢禁锢她的腰,任凭她如何拍打也不放手。

“我绝不会回头!”徐宴芝答非所问,声音越发高亢。

她已经走到最后了,宇文令真的死了,只差一点点,只差最后一点就要成功了,谁也不能将她拉回深渊,谁也不能教她退后一步。

自由!她一定能得到自由!

恐惧令她疯狂,她此刻只想重新找到控制感,拼劲全力仍旧挣脱不开后,索性张嘴狠狠咬在顾青峥肩头。

牙齿并不尖锐,却钝钝地刺破了皮肤,让鲜血涌了出来,徐宴芝的舌尖传来了铁锈味,她仍不松口,做出要咬下顾青峥一块肉的架势来。

新旧伤叠在一块儿,顾青峥痛得闷哼一声,才被安抚下来的情绪又复燃,教压抑许久的十二万分不忿一齐涌上心头。

为什么总是如此,总是让他痛!

他伸手捏住徐宴芝的下颌,用力撬开她的牙关,把自己解救出来,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往后一推,将她按在岩壁上。

这次顾青峥没有再护住她,徐宴芝的背结结实实撞在岩石上,一瞬间,她身子僵硬极了,显然是疼了。

可她一声不吭,抬头看顾青峥时,双眸里的憎恶毫不遮掩。

看着这双眼睛,顾青峥的理智慢慢消失——

是了,她从来便不曾对自己低过头,从很久以前到现在,即便是想要他的命,也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失败了不过对他晒然一笑,仿佛是朝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她分明咬死了他是会一退再退的那个人。

不过,她并没有想错,他确实如此。

顾青峥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他脑中万般念头夹杂在一块儿,万念俱灰。分不清是想要惩罚还是控诉,顾青峥低头咬在徐宴芝唇上。

只辗转片刻,血腥味便在两人唇间弥漫开。

疼痛、愤怒、恐惧,疯狂,种种恶念和在血里,被他们吞进肚里。

幽冥深渊之下,无光也无人烟,理智与克制也一齐消失,昏沉的山洞深处,两个人野兽一般,用双手,用牙齿,用最原始的表达愤怒的方式向身前人倾泻着情绪。

直到火焰熄灭。

压抑的痛呼改变了声调,喘息声在彼此耳边回响。

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看不清的人与看不透的未知重叠着,索取着彼此唯一还炙热着的地方。

疼痛与战栗从尾椎一点一点爬上来,交织着,浸透了一片空白的大脑。

命运编织了网,将他们网在其中,纠缠着沉沦,清醒着挣扎。他们没有余力给予,只有麻痹过度紧绷的感官,才能从沉重的网中解脱片刻。

血的腥气在山洞里蔓延开。

汹涌的情绪退去后,后来好像有人喃喃说着什么。

含糊不清地,说着晦暗不明的话语,语气又温柔起来,又缠绵起来,咕哝着,低沉地,像一只安眠曲。

只是谁也不愿记得。

他们交叠着,手中一下下抚弄着轻颤的身躯,安静地等待着平息。

见不得光的话,就留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无尽之崖下,被

世人称为幽冥。

因笼罩在悬崖边的重重浊气,仙人与凡人皆无法靠近,无法抵达的彼岸,在传说便是亡灵的国度。

这些说法,崖下人并不十分清楚。

他们与地上的交流非常有限,一些夹杂着浊气的丸药便是全部,对他们而言,地上才是令人恐惧的地狱。

除了数十年前,顺着长满寒来花的缝隙爬上地面的徐宴芝,没有人同时了解两个世界。

她知晓这条暗道,知晓裂缝中的浊气稳定许多,崖下人,只要不在双月当空这样灵力与浊气同时剧烈变化的时刻,凭借着一双手,便能在两地来去自如。

那日后,徐宴芝与顾青峥之间变得微妙又平静,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再没有过言语间的冲突。

采摘的草药帮助他们伤愈,顾青峥肩上的乌青消散时,他们没有理由再留在崖下。

回归七峰的时刻选在了白日里。

当第一缕微弱的光芒抵达崖下时,顾青峥俯身背起徐宴芝,顺着重重叠叠的寒来花,往地上攀去。

光线影响了他们判断确切的时间,莫约花了小半天,他们重回地面时,太阳已经斜斜挂在了西边。

橙黄的光打在浓重如雾的浊气上,镀了一层金边,封住了灵脉的顾青峥自膝盖以下皆浸在其中,如同站在云端之上。

他看着远处,放下了徐宴芝。

“下来之前,我将道一的灵脉与气息一起封住了,业鬼也回应我,不会伤害他。”徐宴芝垂首,沿着几日前他们走过的路线查看了一番,“四处都没有痕迹,他应当好好的。”

“嗯。”

顾青峥口中应了,眼睛仍然看着远处。

徐宴芝见状,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北方——

有一个黑点,在天上不住地盘旋。

“那是?”徐宴芝有些不敢确定。

“门中的鸢鸟。”顾青峥收回了视线,侧身看向她,“你说的没错,道一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那就好,我们回去吧。”徐宴芝朝着顾青峥笑了笑。

他们刚从暗处上来,即便是夕阳也显得有些刺眼,顾青峥背着光,徐宴芝的眼睛半阖着,极快地从他身上掠过。

“走吧。”她颔首看着自己没入浊气中的双腿,轻声说道。

顾青峥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他并不关心徐宴芝的反应,自顾自地握住她的手,稍微用力,将她揽在怀中。

在鸢鸟看清楚之前,顾青峥放开了她。

他们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