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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主任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回了厂里,迫不及待去看龙门刨床是不是真的安装好了。
得知以后的保养和维护靠厂里的工人就能完成,他喜上眉梢,红彤彤的脸上笑容灿烂——
“老蔡呢?还有他带来的那两个学生在哪?”
“厂长办公室喝茶呢,主任,那几个德国人……”
“那几个人太缺德了,我给撂国宾饭店了。”说完,钱主任把手提包扔给后面满头大汗的财务,“钱你点点,重新入账。”
财务抱着公文包,呆愣愣点头。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刚才说话的人:“咱们厂的龙门刨床装好了?不需要德国技术员帮忙了?省了五万两千块钱?”
一连串的发问让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戴着满是机油的线绳手套的工人走过来,点头:“可不嘛,你今晚就偷着乐吧,又给厂里节省了一笔开支。”
这次财务差点疯了,乐疯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除了装龙门刨床那个车间的工人加班到现在,其他工人早就下班了。
但因为厂长发了信,让他们在厂里吃宵夜,说有猪肉,全部留了下来。
食堂里乌泱乌泱都是人,厂里的干事干脆又在外面的空地上给支了个放映机,开始放电影,看石油工人。
住家属院离得近的工人回家把老婆孩子喊了过来一起看,手里还拿着搪瓷碗。
不管待会儿食堂的师傅能给一勺还是两勺,都准备带回去一家人一起吃。
钱主任走到厂长办公室外面,因为门被关上了,听不见声音,只能在外面等一阵。
瞥见孙厂长还在,他愣了一下,随后走过去,主动发烟:“老孙啊,你今晚住招待所?”
“是啊,”孙厂长也笑着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这不是等阿沅嘛,有点东西要给她送学校去。”
钱主任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两下,等点燃烟了又甩了甩。
他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点头道:“你们厂里那个机械设备我们暂时是真没辙,不过你可以找人帮忙啊,那个姜沅同学还有老蔡,姜沅同学我不了解就先不提了,老蔡绝对是个货真价实的专家。”
“今天的事我也问清楚了,翻译手册对照确认安装流程主要靠姜沅同学,但一些大方向的掌控还有零部件是老蔡和老程在盯着,老蔡这实力没得说,他又是华大机械系的老师。”
“兄弟我给你指条明路,跟小姑娘求个人情,让她找老蔡帮忙,和我们厂的老程一起研究一下你说的那台设备,说不定多琢磨琢磨就能琢磨出来了。”
“我们厂里现在急用……”孙厂长也知道他说的是个好办法,但自己现在等不起。
但是让他去联系国外公司买,又嫌太贵了。
就说这次红星机械厂的事,连他们都得忍气吞声挨宰,更何况自己。
所以他只能求到钱主任这里来了。
“这个我给你想想办法。”钱主任吐出一阵烟雾,思索片刻,酒也醒了不少。
他现在脑海里无比清晰:“首都钢铁二厂刚退下来一台同款设备,我找人过去商量一下价格,你们都觉得合适就找火车拉回去,你看咋样?”
“研发的事不急一时,我到时候去首都几个机械厂跑跑,不对。他们应该明儿就能听到信了,到时候肯定抓心挠肝过来看。”
“我跟他们说和华大机械系联合搞个研发部门,一起研究研究这些玩意儿,总不能一直让国外那群洋人这样蹬鼻子上脸吧?”
孙厂长一合计,感觉这样也行。
“就是价格你得帮我谈谈,可不能和那群洋鬼子一样,把我当肥羊宰,我们钢铁厂穷着呢,到处欠着帐……”
听他又要诉苦,钱主任连忙伸手示意他打住,掏了掏耳朵道:“得了,你们这群老油条的话术我都听腻了。放心,都是自己同志,哪能做出那种缺德事儿。”
看在姜沅的面儿上,钱主任愿意帮他一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唠着,钱主任也算是知道这位姜沅同学的来路了。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全国状元,这可了不得。
他眼珠子一转,又去了一趟财务科,找财务支了两百二十块钱。
要是做了事没回报,以后谁还费心思跟你做事啊?有钱伺候洋大人,还不如给自己人。
不过多的他也做不了主,只能支这么点了,但是厂里的票据多少能弄点。
粮票布票还有工业券,这些日常能用得着的,想必姜沅也不会推辞。
厂长和蔡老师说了很多话,除了大吐苦水,还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以后在机械厂有需要的时候伸把手帮帮忙。
对蔡老师这种苦心钻研的人,只能讲情怀讲大义,肯定他做出的贡献,给钱他是不会要的。所以他许诺了蔡老师和姜沅一人一个机械厂的工作岗位。
“只要你们需要,随时可以让人过来上岗,永不作废。”厂长信誓旦旦保证道。
谁家还没一两个亲戚?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吧。
吴珍珍在旁边听着,心里除了失落还有一丝动力,以后学习的机会多得是。
再说了,不就一个工作岗位吗,她也看不上。
姜沅看向蔡老师,见他点头应了,自己也笑着接受了。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给谁,但现在一个工作名额就值好几千块钱,更何况是首都机械厂的。
这要是上了岗,还可以直接把户口转到厂里的集体户口上,算是香饽饽了。
厂长亲自跟他们一起去食堂,看到他们来了,食堂师傅另外安排了一桌,明显和其他工人待遇不一样。
以
往最忌讳搞特殊的厂长这次什么话都没说,还夸庄副厂长安排的很好。
蔡老师姜沅还有程总工刚落座,连绵的掌声不断,都在感谢他们为机械厂做的贡献。
“老蔡,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以后多合作。”庄副厂长亲自敬酒,一口闷完。
蔡老师也很给面子,喝完了一杯茶。
姜沅和吴珍珍面前放的是北冰洋汽水。
这也是姜沅第一次喝汽水,透明的玻璃瓶子里面装着橙色的饮料,甜丝丝的,是橘子味。
所有人都对他们很热情,姜沅面前放的都是大肉——
炖猪蹄、东坡肉、白菜猪肉猪血炖粉条,糖醋鱼、甚至还有几道南方口味的菜。
孙厂长可不认为这是红星机械厂为了招待自己,他明显是沾了姜沅的光。
吴珍珍的待遇就没有姜沅这么好了,所有人对她的定位就是蔡老师的学生,之前改良的机械在龙门刨床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有了安装的经验,以后兄弟单位要是从国外购买了同款的东西,他们可以收点钱过去安装维护,也算是给厂里创收了。
但肯定不会像外国技术员那么黑心,狮子大开口。
吃完饭时间也不早了,还剩了不少菜,厨房里弄了个装猪油的搪瓷碗,带盖的,硬是装了不少肉进去,说让姜沅带着回去吃。
“这细胳膊细腿的搞技术哪吃得消?以后来厂里就直接到食堂来,我们给你开小灶!”
听到食堂师傅的话,厂长笑呵呵的也没反对,他巴不得姜沅经常来。
可没辙啊,蔡老师说了,姜沅不是他们系的,人家压根没打算研究这个。
姜沅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多了个尼龙网兜,里面是装得满满当当的搪瓷碗。
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机械厂全体工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他们因为厂里的成功而庆祝,也为节省了一大笔开支而高兴。
更因为能初步反制洋人的傲慢轻蔑而扬眉吐气。
站在外面放电影的空地,听着钱主任和庄副厂长说他在国宾饭店做的事,耳边响起的都是此起彼伏的大快人心。
姜沅有些理解老师为什么热爱物理学了。
就和蔡老师喜爱机械学一样,他们觉得这些可以为国家做实事,可以使国家繁荣富强,可以让同志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这个尚且孱弱的国家需要人才,它在休养生息暗中蛰伏。先辈们满怀期待的撒下种子,就是期望有一天小树苗能长成参天之势,庇佑家国百姓。
所以哪怕当初老师每天要忍受众多的艰辛苦楚,到了那样的地步,还是没有放弃他所热爱的物理。
他依然希望自己能为国家做点什么。
姜沅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也被现场的气氛感染,脸上露出温润的笑容。
钱主任看到她,和旁边的庄副厂长说了两句话,跨过小板凳跑过来——
“姜沅同学,别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两百块钱和一些票你拿着,不多。以后在首都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机械厂找我,我厚着脸皮自称一声叔,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他把钱塞姜沅手里,拍着胸脯道。
厂长和庄副厂长可能会激动会高兴,但绝对没有他的感受这么真切。
以往那群外国技术员来了,装孙子送烟送酒陪酒陪笑的都是他,明明是送钱,好像还是他求着人家收一样,不把那群大爷取悦开心了,他们绝不松口。
钱主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耍的猴,毫无尊严可言。
今天可不一样,他心里可太痛快了。
以前受的窝囊气今天都发泄出来了,这口郁结之气终于顺了,他觉得自己都能多活二十年。
“收着吧,这是机械厂给你的劳务费,应得的。”蔡老师也出来了,今天他参与了龙门刨床的安装,现在也有不少心得,想赶紧回校再复原图纸研究研究各个零部件。
要是以后机械厂能自己生产制造,就不用去找国外厂家买了,这不是更好吗?
姜沅收了两百块钱,吴珍珍因为改良图纸的事,也得到了二十块钱的酬谢。
虽然不多,但吴珍珍也很满足。
这可是她在自己选择的专业里赚到的第一笔钱,意义不一样。
几人被庄副厂长亲自送出门,并且和门口保卫科的人说了,以后他们可以直接进来,不用登记。
出了厂门口,孙厂长问:“阿沅,你们跟我一起去招待所拿东西,还是我明天再给你送去学校?”
“一起吧。”蔡老师率先开口,“我们帮她提就行了。”
姜沅现在可是他眼里的宝贝疙瘩,这个孙厂长虽然和姜沅认识,但是看样子也不是太熟。
让她单独和一个不熟的人相处,蔡老师可不放心。
学生是他带出来的,自然也要由他带回去。
“行。”孙厂长也没有磨叽,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招待所,把侄子和侄媳妇准备的东西交给她,叮嘱道,“有些东西要尽快吃完,放不了多久,小麦说她暑假想来找你玩,来之前会给你写信。”
“好。”姜沅笑着点头,正要接过大包小袋的东西,蔡老师就帮她拎了。
姜沅道了声谢,又对孙厂长说:“麻烦您帮我带过来了,小麦过来我会去车站接她的。家里那边——”
因为有蔡老师和吴珍珍在,她没有说得很明白,孙厂长却听懂了。
“放心,家那边有阿兴看着,好着呢。”孙厂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感慨道,“你在这好好学习,别的事都不用记挂,有我们在呢。”
姜沅这才放下心来,弯眸和他道别。
明天是周六,蔡老师满脑子都是等周一他就要去找校领导和张望津说说,能不能让姜沅同时兼顾两个学科。
哪怕明知道会失败,他也要尝试一下。
等回到宿舍,还没开始熄灯。
姜沅把食堂里带回来的搪瓷碗放到林青颖桌上,又喊王翠花一起吃。
“趁热吃,味道很好。”
至于孙厂长带来的东西她没有想要分享的意思,打算明天提到大杂院去,只叫上青颖,两人一起吃。
对她来说吴珍珍和王翠花就是关系不错的舍友,而青颖是她的好朋友,远近亲疏她心里是有数的。
张老师和师母上了年纪吃不了太油腻的,她现在手里也有不少肉票,正好明天和在副食品店工作的谭秀兰打个招呼,让她帮自己留一斤半瘦肉再留点排骨,周日去张老师家吃饭。
林青颖和姜沅关系很好,她有什么好的也惦记着好友,所以也没有讲客气,直接就拿起筷子开吃了。
王翠花有些不好意思,只吃了几口就不好再动筷,只说自己晚上吃饱了。
吴珍珍在机械厂食堂吃得很饱,看着林青颖吃也没什么感觉,在整理自己画的龙门刨床图纸时,她忽然开口问:“阿沅,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学这些东西这么快吗?”
她发现在对照检查零件的时候,很多东西姜沅并不认识,可程总工和蔡老师只讲了一遍,她就记住了,而且还能很好的在整体图纸中画出各种的位置。
明明她以前根本就没接触这些。
“一种直觉吧。”姜沅迟疑片刻,说道,“根据德国技术员提供的基础安装图纸还有翻译过来的安装流程,加上蔡老师他们讲解的运行原理,脑海里就有了大概模样,觉得这些零件就应该在这样的位置。”
吴珍珍沉默了。
这种方法她学不来。
看来自己只能勤学苦练,多去机械厂观察学习。
“对了,你什么时候学的德语?”吴珍珍想起这个,有些不解,“我们学校也没有德语老师吧。”
姜沅面不改色,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德语书:“自学的呀,上个月去新华书店看到有书就买了,发现还挺简单的,我还想多学几门语言呢。”
现在国家对学习的态度格外开放,到处都是标语让他们好好学习。
林青颖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毕竟我们阿沅是天才嘛,阿沅你还记得送我们蝴蝶发卡那个伯伯吗?他就会多门外语,我爸以前问过他怎么学的,他说多说多看自然就会了。”
吴珍珍叹气:“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学德语啊?还有日语,现在大多机械厂购买的设备都是这两个国家的。”
“阿沅,你
德语书能不能借我用一阵,到时候还你。”
“当然可以。”姜沅拿着书,侧身递给她。
吴珍珍心累不已:“看来明天我也不能出去玩了,还是和安澜一起学外语吧。”
“你们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阿沅要去实验室,周末还要陪我出去测绘,就不跟你们一起了。”林青颖替她拒绝,“再说了,你们都不是一个系的,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对吧阿沅。”
姜沅对吴珍珍的话不置一词,只是点头笑了笑:“青颖说得对,我还有一些课题没有完成,明天要去实验室记录一些数据。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拿着搪瓷脸盆去打水洗漱。
林青颖吃饱了也盖上搪瓷碗,拿上毛巾,慢悠悠起身去刷牙洗脸。
吴珍珍拿着德语书,翻了两页,上面有很多姜沅做的笔记。
她重重叹了口气,将书放到一边,打算睡觉。
“她这心思也太明显了,不就是想要你教她学德语吗,还不好意思主动说出来。”林青颖跟上姜沅,嘴里一直在絮絮叨叨,“你可别犯傻,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
“阿沅,咱们可不能当烂好人。”
姜沅停住脚步,好笑地看着她:“知道啦,我都听你的,以后吴珍珍叫我去哪里尽量找理由推脱。”
“这还差不多。”林青颖轻哼一声,上手捏了捏好友的下巴,左右看看,“长了一张好说话的脸,难怪有些人想拿你当软柿子。”
姜沅的样貌就是那种娇娇软软的大美人,说话又温温和和的,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心软的人。
林青颖听姜沅说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两人站在水池前刷牙,她含糊不清提醒道:“虽然吴珍珍这个人不坏吧,但是你要是表现得太优秀了,心里难免也会有点不舒服,以后注意点,她的事少掺和。”
姜沅心里都有数:“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林青颖这才满意,她是真的拿姜沅当最好的朋友,所以不希望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精力。
“不过机械厂的主任出手是真的大方,两百块钱外加这么多票,你不是想买辆单车吗?工业券也够了,要不咱们去问问?”
姜沅也有这个想法,她实在不想再坐公交车去军属大院了。
“明天我托师兄问问吧,他应该有办法。”
其实她有些懊恼,现在才想起来,不然直接和钱主任说,他肯定能买到。
“行,那明天我继续陪你去实验室。”林青颖拧干毛巾,又拧开雪花膏,往自己和姜沅脸上擦了两下,随后嬉笑道,“咱们阿沅也算小有存款啦。”
姜沅也弯眸笑了,将脸上细腻的膏体抹匀,和林青颖闹了一阵才回宿舍。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姜沅,你别误会
虞必先办事很靠谱,周六跟他说了想买单车,周末他就给推到大杂院来了。
“姜姐姐,有人找你!”王浅浅出来看了一眼,又折返回屋子喊姜沅。
因为在翻译研究所的稿件,所以房门是反锁的。
姜沅应了一声,放下笔,又把文件锁进抽屉里,这才出去。
“这是哪来的小伙子啊,看起来也挺精神的。”
“来找那个租房的小姑娘的吧,上回还来了个穿军装的男人呢,这都是什么关系啊……”
“都别说了,我听谭姐讲这小姑娘是大学生,又是军属,乱嚼舌根可是要被抓去见公安的!”
“哦哟,那可不敢乱讲话……”
王老太太本来对儿媳妇把家里空房子租出去了就不满意,还想把姜沅逼走呢,一听大院里这些人精都这么说,也哑了火。
要是因为谣言闹到公安那里去,又影响到谭秀兰的工作,谁给她来养老?
王老太太又讪讪去了大院里相好的老姐妹家里唠嗑。
“师兄。”姜沅出了门,看到院子里锃亮的新单车,也忍不住快步过去。
“试着骑一下。”虞必先笑着递给她一些钱票,“用了八张工业券和一百六十五块钱,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姜沅点点头:“我听青颖说一般没有十来张工业券买不到,多亏你了,师兄。”
“客气。”虞必先见她动作有些生疏,不像骑过单车,回想起来之前在研究所让她骑自己的去老师家里她也没动。
想了一下,他扶住单车后座,开始和姜沅说一些技巧:“脚不停蹬,眼睛看前面不要看脚下。”
姜沅按照他说的骑,一开始还有些摇摇晃晃,但因为有他在后面扶着,也慢慢稳当了下来。
虞必先悄悄松了手,见她在院子里骑了两圈,也退后几步,到了屋檐下看着。
等姜沅差不多学会了,停在他旁边时,他夸了一句:“真聪明。”
他发现小师妹动手以及动脑能力都非常强,大脑运行比一般人快。
老师说这种天才以前其实还挺多的,只不过现在处于青黄不接的时代,断层了。
姜沅也笑了笑,从单车上下来:“我托人帮忙留了一些肉,师兄待会儿要一起去张老师家吗。”
她对这辆新单车是真的爱不释手,二十六寸对她的身高来说也刚好,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很方便。
师兄帮她买单车肯定是用了人情托了关系了,自己不好用钱票敷衍他一番心意,只能看到时候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再出点力。
“行啊,正好我中午也没什么事,可以晚一点回研究所。”虞必先看了眼腕表,又状似无意问,“静敏后来还有给你写过信吗?”
“赵记者呀?”姜沅点头,“有呀,她说可能下半年会调来首都这边的报社,但还不太确定,要看组织安排。”
虞必先按耐住心里的欣喜与雀跃,矜持地颔首,又转移话题问了些别的,好似刚才的话也只是随口一说。
在张老师家吃过午饭后,姜沅回来把剩下的稿件翻译完,又从孙厂长带来的那坛子酸辣鱼里夹出来一半,放到另外一个干净的碗里。
她记得徐姨说过,有个侄女嫁到了宣城,酸辣鱼也是宣城的特产,正好带给徐姨尝尝。
除了酸辣鱼她又拎了一包红糖一包桂花糖,放进单车前面的篮子里,这才和王浅浅说了一声——
“我今晚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你不用等我补习,课程推到下周末,可以吗。”
“没问题呀姜姐姐,你上次给我说的重点我还没吃透呢,还有几道题目暂时也没解出来,你记得路上要注意安全。”
“好。”姜沅锁了自己住的房门,推着单车从大院出来,有婶子和她打招呼也会笑着回应。
到了巷子里,骑在单车上,姜沅能感觉到耳边的风一阵又一阵,带着春末的微凉和煦。
现在还早,才四点多钟,她可以慢慢骑着看看首都这边的建筑。
去过军属院两次,她也记得路,跟着公交线走就行了。
以往坐公交车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而且还没有直接到军属院,要走十几分钟。
如今半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
谢家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姜沅只要出示自己的证件登记一下,就可以进去。
日头西斜,差不多五点钟了,等她进了谢家的院子,就见徐姨拿了条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豆角。
“徐姨。”她轻轻柔柔喊了一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徐姨下意识抬头,又惊又喜站起来:“小阿沅?你可终于来了,昨天我还在念叨你,想
着周末了你会不会过来。”
见姜沅又带了东西,她故作不满道:“都跟你说过啦,不要带东西来,哪有女方总是往男方家里提东西的呀。”
“可不能让你花钱。”
徐姨一边说一边打量她:“气色好多了,脸上好像也没之前那么清减,多了些肉,就是这腰还是那么细。”
“你们小孩子要听劝,多吃点东西长身体,不然营养跟不上,学习也费劲。”
听着她絮絮叨叨,姜沅笑容也多了起来,连声应是。
“宥川最近怎么样?”她柔声询问,“有醒过来的迹象吗。”
听到这么亲昵的称呼,谢宥川还有些不适应,不过也在等徐姨的回应。
“没有,就跟睡着了似的,这半个月家里来了好几个老大夫,都说很蹊跷。”
徐姨带她进屋,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黄桃罐头拧开递给她,又拿了个勺子:“也有大夫说他是太疲惫了陷入了深度昏迷,身体没有异样,不会有什么损害。”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罐头,徐姨叹了口气:“这件事他爷爷和爸爸还不知道,你黎华阿姨压力太大了,一个人扛着,还要忙工作。”
谢宥川的父亲目前不在首都军区,谢老爷子年纪又大了,老两口只有这么一个孙子,虞黎华实在不敢说,怕让他们跟着干着急。
“宥川的表哥也托关系找人过来诊治过,都说他没有异样,不应该这样……”
徐姨越说心里越难受,最后沉沉叹了口气,勉强挤出笑容:“你要不要上楼陪陪宥川?要是知道你来了,他肯定会高兴的。”
姜沅说了声好,放下没吃完的黄桃罐头,在徐姨期望的眼神中上了楼。
关于师兄和他的关系,谢宥川早就跟她讲过了,所以姜沅并不意外。
只是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恢复原位,到底是缺乏了一个什么样的契机呢?
平时再难的题目姜沅都能找到逻辑解出来,可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她却丝毫没有头绪。
轻叩一下门,姜沅这才推门进去。
谢宥川发现自己总是会被她这种细微的举动给触动。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躺着,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想来是徐姨的儿子每天都有帮他换。
走进了还能闻到薄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荚味,还有被阳光晒过的蓬松触感。
姜沅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床边驻足了会儿,又去书桌前坐下,拿出之前只翻译了一点的战争论,继续握笔开始写。
房间里只能听到笔尖摩挲纸页的唰唰声,以及摇曳窗外树影的微风声。
她时不时会问一些专业的战术词汇,谢宥川也答了,两人相处许久,已然算是默契。
虞黎华下班回来就听到厨房里有做饭的声响,她随手将公文包放到置物架上,问徐姨:“有人来了?”
外面停放的单车她也看到了,很新,不像是必先的。
“诶!小阿沅过来了,在楼上陪着宥川呢。”徐姨头也没回道。
虞黎华“嗯”了一声,换了双鞋,想了一下还是上楼看看儿子的状况。
上次姜沅来过他就动了一下,这次说不定也有奇迹呢。
刚到门口还没进去,她就听到姜沅在说——
“谢宥川,你很喜欢看军事类的书籍吗。”
“下次我去图书馆帮你找几本吧。”
“你要是能快点醒来该多好呀。”
随后就是一阵轻微的叹息。
虞黎华心口一震,手搭在半掩的门上,许久没有动作。
她鼻子有些发酸。
年少的感情多么纯粹美好,本来应该是天作之合的一对恋人,为什么儿子偏偏会这样。
原本还想劝姜沅几句,让她尽早去过自己的生活,不要把感情寄托在宥川身上,可现在,又说不出口了。
多么纯良重情的孩子啊。
小姑娘千里迢迢独自来首都,她有什么资格去替两个孩子做决定。
虞黎华内心挣扎不已,最后只能无声长叹,悄声下楼-
“嗯,喜欢。”-
“谢谢。”-
“我尽量。”
谢宥川在脑海里回应姜沅的话,语气冷淡又平静,仿佛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并不是他。
姜沅敏锐地察觉到,谢宥川有些不对劲。
目光扫到手里的战争论,又想起之前徐姨提的,他腿受伤的事,姜沅有些明悟了。
对一个军人来说,站不起来并不是最可怕的事,上不了战场才残酷。
姜沅想问问他腿的情况,又觉得现在不合适,还是先想办法等他醒过来再说吧。
直到徐姨在楼下喊吃饭,姜沅才合上本子,将战争论放回书架。
书页中还夹了一张纸条,谢宥川并没有太注意。
到了餐桌前,姜沅先是和虞黎华问好才坐下。
这次虞黎华的态度明显比前两次要缓和多了,看她的目光也带着怜爱。
一向只专注搞研究不喜欢打听别人事的人,头一次破天荒问了姜沅在学校怎么样,是否有什么短缺的东西。
就连徐姨也颇为意外。
她朝姜沅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欣慰地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黎华好像开始拿小阿沅当自家人了。
姜沅要离开时,虞黎华给了她一些吃的,又仔细看了眼她的身量,打算让徐姨去给她做两身衣裳。
拒绝了徐姨要送她的好意,姜沅推着车从院子里出去,往大院门口走。
“姜沅?”沈昭一开始还不太确定,但是近前一看,果然是她。
随即又想到了那天研究所那个穿军装的男人,看了眼她来时的方向:“你家人也住在这里?”
姜沅摇头:“不是,来看一个朋友。”
“哦。”沈昭本来不是话多的性子,但是看到姜沅,就下意识多说了几句,“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学校吗,没人送你?”
“你哥哥呢。”
“回部队了。”姜沅见他也骑着单车,好奇问,“你也要出去吗?”
“嗯。”其实他是刚回来,沈安澜周六周日都住校,他自己一个人时间比较自由,和朋友出去玩了一会儿就到现在了。
姜沅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背,少年也主动抬手:“好了,不用再说谢谢,举手之劳。”
被他无奈的样子逗笑了,姜沅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两人推着单车一起出了家属大院的门,哨兵还挺纳闷,这小子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出去。
真是消停不了一会儿。
沈昭就这么和姜沅并肩平行,他知道姜沅和姐姐在同一个班,也从吴珍珍嘴里听说了,是因为姜沅,姐姐才下定决心学外语,甚至从走读转到了寄宿。
“你外语很好?”沈昭随意找了个话题,不然太尴尬了,有些怪异。
“还好。”姜沅笑着说,“暂时够用。”
“我听珍珍说你的英语也很好。”
“还行吧,可能是因为遗传,基因里多少带点天赋。”沈昭其实也奇怪,为什么他姐学起来就这么困难。
“我妈和舅舅都留过学,所以英语和俄语我都会,我舅舅会的比较多。”他解释道。
因为时期特殊,当年邱映雪并没有刻意培养过儿女学英语,不过前几年外公的事明朗了,舅舅也去了外事部任职,从国外带回来一些外籍书。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那么严格了,这些书籍按规定都是可以带回来的。
他对这些很感兴趣,特别是《地质学的历史》《古生物学教程》这两本,因为是外文原版,舅舅和妈妈又没有时间帮他翻译,只能自己慢慢啃下来。
等看完了,英语也会了。
但他也没有过于张扬,现在知道他会英语的也就家里人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有时候他妈也会说,如果让他学外交或者物理学,都是不错的选择。
可沈昭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他就喜欢地质学。
姜沅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那你确实很有天赋。”
快到学校附近了,沈昭也放心下来。
因为之前的事,这一段路晚上都会有公安时不时巡逻,学校保卫科的也会出来转转,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也没机会下手。
正准备找个理由掉头回去的时候,瞥见姜沅看似温和但却不冷不热的表情,他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姜沅,你别误会,我真是顺路。”
也是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的不妥。
本来是担心她的安危才送一程,但毕竟年纪不小了,又是晚上,很容易被人看到说闲话。
而且他也怕姜沅多想。
姜沅“啊”了一声,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眉眼弯弯道:“我知道,谢谢你啊。”
“沈昭同学。”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完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沈昭有些不自在,明明知道姜沅是真心感谢,也没有多想什么,可对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就像是被揶揄了。
莫名觉得窘迫。
他随便点了两下头,赶紧骑着车回去了。
姜沅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就是来时的路,和京大截然相反,不由再次弯了弯唇角。
她没有去学校,而是回了大杂院。
“喂,沈昭。”有大院的小伙伴看见他,“刚才那姑娘谁啊,眼睁睁瞅着你俩从我面前过去的,不像是你姐啊。”
天太黑了他没看清,反正不像是沈安澜。
“关你什么事?”沈昭反问,“这么好奇自己过去看看啊。”
“嘁,谁稀罕知道。”
姜沅推着单车进了大院,这么晚了还有婶子在外面洗衣裳,三两个成群坐一起唠嗑。
“厂里这次又发了不少毛巾和肥皂,要不我们拿去黑……”有人瞥了眼姜沅,收了声。
“回来啦?”
“是呀。”姜沅笑着应道。
等她过去了,这群婶子才接着说话。
“这小姑娘一听就不是首都人,外地来上学的,不住宿舍在这里租了王家的房子,成天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来来回回几茬人找她。”
“嗳,人家可是军属,她哥还是个军官呢,这家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底细,不好随便乱讲话的。”
“再说了,现在的大学生多金贵啊,以后就是国家干部,说不好还能调来咱们厂当领导呢。”
“我可没这意思,我是想着这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的,样貌又好,看要不要给她介绍个对象。”
“得了吧,人家能看得上你介绍的?再说了,你要是有好的早就留给自家闺女了,别打人家主意了,没看见那谭秀兰很护着她啊。”
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姜沅先是喝了口水,又将徐姨给的东西放好,这才找出之前张老师给的笔记开始看。
翻译的稿件明天要去传达室交给研究所的办事员,等下再复核一遍就行了。
翌日,拿到稿件的办事员没有耽误,直接将牛皮纸文件袋拿回了研究所。
“一次比一次更熟练了,各种专业词汇也没有错。”邱映雪颔首,“以后不用拿来给我看了,直接给课题组送过去吧。”
“好。”
姜沅并不知道,虽然有邱疏寒的担保,前段时间研究所派出去调查的人还是去了趟云县。
除了暗中走访了解姜沅的在学校的情况以及家里状况,接触过哪些人,又去了她出生的村里。
研究所派出去的办事员把查到的情况都一一上报了,具体细节邱映雪不知情,只知道这位帮忙翻译的小同志身份没问题。
姜沅的档案也在研究所备份封存了一份,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的存在,以免她被一些心怀不轨的间谍或者特务盯上。
翻看着她的档案,研究所的所长表情复杂:“十七岁从小县城考到了华大,还是去年高考的第一名,真的会有这样的天纵之才吗。”
“她家里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不过这个小同志和家里不太和睦,通知书还被家里人卖了,差点没拿回来。”办事员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如数告知,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全部听完后,所长沉默了许久,才说:“这样的心性,不应该出生在这种家庭里。”
姜家这样的家庭氛围,也培养不出来这样的孩子。
“老家那边也没有蹊跷的地方?她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没有。”办事员斩钉截铁道,“我们都仔细问了大队书记,这孩子小时候不怎么喜欢和人接触,经常被家里人指派去干活,也不和同龄人玩。”
“不过村里倒是有件古怪的事,和姜沅无关。”
“哦?”所长来了兴趣,“说说。”
“前几年姜沅随母亲进了城,没多久村里就有个牛棚起火了,烧成灰烬。”
“据说那个牛棚里住着的是一个被贴过大字报下放劳改的人,村里人也不知道他的来路,名字也不清楚。”
“村民们都说是他活不久了,所以一把火烧了牛棚。”
办事员说:“我经过多方调查,联系公社以及上一级单位,都查不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好像凭空被人抹去了一样。”
这让他很纳闷。
“这样吗。”所长若有所思,看了眼姜沅的档案,又收进牛皮纸袋密封,“既然查不到就不要继续往下查了,姜沅本身没有问题就好,但你们也要多注意,警惕她身边出现的可疑人物。”
“我们研究所的大部分资料都是保密文件,如今她翻译的东西大部分是国外的同志收集传递回来的,都是机密,对我们的研究课题意义非凡……”
“您放心,我明白。”
等办事员出去了,所长将姜沅的档案收入自己身后的办公柜,重新锁上。
很快就到了四月底。
最后两天正好是周末,五月一号放假,可以连着休三天。
姜沅收到霍青淮的信,问她要不要去部队探亲。
她算了下来回时间,三天基本上有两天在火车上度过,只能回信说暑假再去。
“阿沅,去我家玩呀。”林青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爸妈回来了,说想见见你。”
“好呀,我们一起过去。”姜沅点头应了。
王翠花依旧在缝缝补补,时不时拿针在头上擦两下。
她攒了点布票,想给孩子们做点小衣裳寄回去,夏天热,用不了多少料子。
吴珍珍也在整理东西,见林青颖和姜沅关系这么好,心里多少有点酸酸的。
她平时有什么问姜沅的,虽然对方也会回答,但明显没有对林青颖这么上心。
而且她觉得林青颖好像一直对自己有意见,讲话有时候会时不时刺两句,但真要说恶意又算不上。
就像她要是问林青颖借发卡戴,对方也会给,但如果要深入交流,就不行了。
那就拉倒呗。
吴珍珍心想。
反正她也有自己的朋友,也不是非要和她们一起玩。
这么想着,吴珍珍心里舒服了很多,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就背着包出了宿舍。
“翠花,你周末打算怎么过啊?”林青颖见王翠花聚精会神缝着衣服,忍不住问了一句。
在她看来翠花是个真正的老实人,平时也没什么存在,做事也很有分寸,在宿舍里边界感也很强,从来不会乱动她和姜沅的东西。
有时候她的衣服破了,翠花也会问过之后才动手拿过去补,林青颖很喜欢翠花这种人。
有时候她会喊上翠花一起去食堂吃饭,给她加个肉菜以表感谢。
“俺就在图书馆看会儿书,有空再去公园走走。俺可喜欢这边的公园了,里面好多花儿,还有免费电影可以看哩!”
王翠花细数来这边做过的事,姜沅惊讶地发现,她去过的地方比自己还多。
林青颖愣了一下:“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去的吗?”
“是嘞,首都的街道比俺们那县城大马路干净多了,俺喜欢在外面多走走。”
姜沅轻声笑了笑:“那我下次也多出去走走。”
最近很忙,忙到她都错过春天了。
两人和王翠花聊了聊,这才一起去林家。
姜沅会骑单车了,她载着林青颖,两人慢慢悠悠的。
林青颖还张开双手,感受迎面吹来的微风:“阿沅,暑假咱们去海城吧,看看我
爸妈给邱伯伯家重建的祖宅。”
“我爸说这座老宅花费了他不少心血,起码要年底才能完工,这次回来也是想养精蓄锐到时候全力投入工作。”
姜沅有些诧异:“邱伯伯家的祖宅建筑面积很大吗?”上次去的那个古宅她都觉得很大了。
“应该是吧,我爸说是庄园,很壮观。”林青颖说,“本来早期被政府收回了,前几年又归还了回去,听我爸说邱伯伯有意要将这座祖宅捐给政府,不过政府那边不会接收。”
这是因为邱老爷子曾经为国作出的贡献,政府那边特意归还让他们后人自己保留的,不过林穹没说清楚,林青颖也不知道这些。
“好呀,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我也很好奇邱伯伯家是什么样子的。”姜沅踩着脚踏,避让开前面的行人,温声道。
到时候提前安排一下时间,和小麦错开,应该没问题的。
“行。”林青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经过国营商店时还让她停下来,跳下去买了两瓶汽水儿。
等她们到林家的时候,林穹已经在厨房掌勺,等她们回来吃饭了。
“阿姨好。”姜沅将路过副食品店买的糕点提了出来,主动问好。
“你好。”凌萱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知道你是青颖的好朋友,姜沅对不对?以后阿姨就叫你阿沅可以吗。”
姜沅点点头,跟在林青颖身后进客厅。
“阿姨也给你们带了礼物,放在青颖房间了,你们去看看喜不喜欢。”
“现在还早,你们自己玩会儿,等吃饭了我再去喊你们。”
凌萱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直到她们上了楼,才收回视线去厨房帮忙。
“老林,”想了一下,她问,“你有没有觉得阿沅和邱家那姑娘有点像?”
这段时间她都在海城邱家的祖宅,也见过邱疏寒的女儿几次,印象比较深刻。
那姑娘比姜沅大几岁,相貌也十分出挑,待人接物也很有礼貌。
“不像吧。”林穹颠着锅,纳罕道,“邱家那孩子性子比较冷淡,不像阿沅,温温和和的。”
这两人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我说的是眼睛。”凌萱叹了口气,她一听就知道,丈夫满门心思都扑在古宅修复上了,根本没注意这些。
算了,下次回海城她再观察观察,看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姜沅和林青颖看到床上放着的两条裙子,下意识对视一眼。
“快快快,阿沅你试试这条。”林青颖一脸兴奋,根本不管哪条是自己的,她只想姜沅都试一下。
“我早就觉得你更适合穿裙子,本来还打算带你去百货大楼逛逛呢,我妈竟然买回来了。”
林青颖推着姜沅到床边,随后转身闭上眼:“你快换呀,我不看!”
姜沅想到什么,动作有些犹豫。
“快试试呀阿沅!”林青颖捂着眼睛,求之不得,连声催促道,“我非常想看你穿裙子是什么样子!”
“一定特别漂亮!”
姜沅迟疑过后还是颔首,缓缓解开衬衫纽扣,开始穿裙子。
而这时,军属大院。
正在给谢宥川擦手的徐姨儿子发现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动了一下,怔愣片刻,立刻扔下毛巾,拔腿下楼去喊徐姨。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蔡老师痛失爱徒
“哇!”看着站在衣柜镜子前的女孩,林青颖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她一直都知道姜沅很好看,哪怕平时穿的衣服很朴素,但依旧遮不住惊人的美貌。
眼前的阿沅着实太漂亮了!
浅蓝色的长裙淡雅内敛,很适合她的气质,还有掐腰设计。
本来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衬得更细。
镜子里的少女肤白貌美,面若凝脂,一颦一笑都惹人心醉。
和姜沅待久了,有时候会忽略这种出众容颜带来的冲击力,可现在她明确感受到,什么才是大美人儿。
“太漂亮了。”林青颖再次感叹,拉着姜沅在镜子前面转圈圈,“这个颜色好适合你呀,就像是沉静的月亮。”
“阿沅,你什么时候生日?”
她已经在想到时候自己要再送一条裙子给好友。
林青颖眼底只有欣赏和愉悦。
“六月二十号,”姜沅眉眼弯弯,拿起床上另外一条姜黄色的裙子,在林青颖身上比划,“你也试试,好不好?”
听着好友温温软软的询问声,看着她带笑的眼睛,林青颖哪能说不好。
一个劲点头就在床边换衣服了。
姜沅别过头,侧头看着窗外。
外面有整齐的梧桐树,树梢随风动,嫩绿的叶子生机勃勃。
“阿沅,你生日,家里人会过来吗?”
“……不会。”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过!到时候我请你去看电影呀,我们去电影院!再买一包瓜子,还有汽水儿……”
林青颖一边换一边喋喋不休,其实她是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经常要去测绘,穿的都是方便的长袖长裤,很少穿裙子。
怕尴尬,所以只能不停说话。
姜沅察觉到她的心思,等她换好了,仔细打量道:“很好看,凌阿姨很会选,黄色活泼,适合你。”
“真的吗?”林青颖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真的。”姜沅嗓音不疾不徐,就像柔缓的春风,一次又一次肯定。
林青颖开心了,又跑去拿来两个蝴蝶发卡,先给姜沅戴上,这才对着镜子给自己戴。
上次吴珍珍直接把两个都还给了她,现在才想起来没有交给姜沅,正好这次给她。
“阿沅,你今晚住这里好不好?明天我们一起去逛街!我们去百货大楼!”
姜沅调整她头上发卡位置,笑着点头:“好呀。”
林青颖头发很多,又黑又亮,一看就知道气血充足。
她是那种英气的长相,浓眉大眼,眼睛清亮有神,一眼就能看穿内心。
听到好友的答复,林青颖开心的差点蹦起来,抱着姜沅的胳膊一起照镜子,还说:“我看吴珍珍头上那个发箍也挺好看的,我们去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得卖。”
姜沅一一点头应了,她手里的钱现在不少了,哪怕买单车花了一百六十多,现在依旧还有几百。
视线挪到林青颖身上,姜沅笑意更深。
吃晚饭时,凌萱一直在让姜沅多吃点:“青颖从小胃口就比别的孩子好,从小到大一直很少生病,医生说她体质好。”
“我买了一些鸡蛋,到时候你带点回去,学习太费脑子了,要好好补充营养。”
在她看来,姜沅就是那种弱不经风的,太瘦了,如果感冒一下都会很难受。
“好。”面对凌阿姨的好意,姜沅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于是笑着接受了。
这样落落大方的姑娘,凌萱更喜欢了。
问了一些这段时间女儿的近况,夫妻俩叮嘱林青颖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也不要太用功了。
“知道啦知道啦。”林青颖一直在给姜沅夹菜,“我想等放暑假带阿沅去海城玩,看看邱伯伯家的祖宅,妈你觉得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林穹乐道,“你能先和我们打个招呼不偷偷去,我跟你妈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邱家祖宅是个大工程,除了修复还有很多建筑需要重建,暑假你们过去了也只能看个大概。”
“不要紧,反正我就是想去看看,再逛逛海城。”林青颖嘿嘿笑道,“我有个室友说海城那边有很多新样东西,比首都花样多多了,我想和阿沅去看看。”
“行啊,反正你们学校也好开介绍信,或者用去实地学习实践的名义也可以。”林穹点头,看向姜沅,“会不会耽误你的课程?”
“不会。”姜沅笑着说,“我会提前规划好的,谢谢林叔叔和凌阿姨关心。”
她知道,林叔叔是想问会不会耽误研究所那边的翻译工作。
“那就好。”林穹也笑了,“我和你凌阿姨过两天又要去海城了,到时候就剩你们俩相依为命互相照顾,不过青颖能有
你这样的朋友,我和你阿姨也很放心。”
女儿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而姜沅心思缜密,她们对朋友都很真诚,这两人也正好互补了。
林穹和凌萱和她们聊了很多,也听了一些她们最近的事。
得知姜沅帮机械厂翻译安装手册,并且红星机械厂真的成功安装设备时,夫妻俩都很震惊,对姜沅的看法也更不一样了。
林穹人脉算是广的,但是最多也只能搭到钱主任的线,而且人家还不一定给面子。
毕竟不是同行,平时也没有什么交集。
红星机械厂的厂长那更是不敢想,这种人物平时根本见不到,而且一般都有行政级别。
听完女儿绘声绘色讲的事,凌萱笑问:“你也去了?说得好像跟自己也在现场一样。”
“这是机械系那边的人说的嘛,现在我们学校都知道,机械系的蔡老师想让阿沅转系。”
姜沅在机械系可算出名了,蔡老师还几次三番找张望津要人,去校领导那里软磨硬泡,都没用。
机械系的同学每次看到蔡老师唉声叹气都会调侃他痛失爱徒。
凌萱乐不可支:“阿沅会考虑转系或者同时兼顾吗?”
姜沅摇头:“我只想学好物理。”
林穹若有所思,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筷子:“现在国家急缺物理方面的人才,不转系是对的,机械其实很多厂里的工人都会一点,只不过他们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
“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之前我听说机械厂有工人自己改良设计了一款设备,效率还不错,厂里给了他先进劳动模范的奖励。”
几人慢悠悠说着话,聊了很多。
林穹又说了一些建筑学上的知识,林青颖认真听着,扒饭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姜沅也侧耳倾听,两人的模样让凌萱忍俊不禁。
最后收拾桌子的时候,林青颖主动道:“我来洗碗。”
“我也一起。”姜沅眉眼弯弯。
“好,那么这里就交给两位小朋友了。”凌萱朝女儿眨了眨眼,“记得要洗锅哦,青颖,你每次洗碗总是不爱洗锅和铲。”
“我和你爸还有工作,就不管你们了。”
“阿沅,家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待会儿青颖会给你。”
“知道啦知道啦。”林青颖消化完爸妈说的知识,一个劲点头,“你们忙吧,不用搭理我们。”
等夫妻俩上了楼,脚步消失在楼梯尽头,林青颖朝姜沅耸肩:“开干吧,朋友。”
姜沅温声一笑,拿过抹布,开始收拾桌子。
林青颖把碗筷都收厨房去,随口问姜沅:“你们家有从事物理研究的吗?你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呀。”
“像我的话,是因为我爸妈从小言传身教,所以我才会对建筑学好奇的。现在想想其实我爸妈是在故意引导我,希望我以后也能干这行。”
“没有。”姜沅敛眸,将桌上的食物残渣扫到空碗里,“就是莫名很喜欢。”
“原来是这样~”
林青颖也没有深究,她在厨房搓着筷子,时不时和姜沅说说话。
晚上,姜沅没有回大杂院,而是住在了林家。
林家是独栋洋房,空房间也多,洗漱完后姜沅去了一楼的客房休息。
林青颖本来是想让她和自己住二楼,两人一起睡,还可以聊聊天,探讨一下最近学的东西。
但是姜沅不想去楼上影响林叔叔和凌阿姨的工作,林青颖也只能作罢。
“那你晚上如果害怕的话就别关灯,有什么事喊我,也可以直接上楼来找我,我的房间就在上楼右转第一间。”
“阿沅,你真不跟我一起睡呀?要不然我下楼和你睡?”
林青颖越说眼睛越亮,不等姜沅回答,自己就跑去楼上抱枕头了。
“等我!”只留下一串脚步声。
姜沅无奈又好笑,她回了房间,床上已经铺好床单被子了,显然凌阿姨早就做了她留宿的准备。
心里暖洋洋的,姜沅掀开被子,坐在一侧。
门没有关,她可以看到外面,没有人下楼。
“谢宥川,”姜沅轻声道,“你之前是有一瞬的抽离吗?就像上次那样。”
“我察觉到了。”-
“嗯。”
谢宥川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也没有任何沮丧。
姜沅睫毛微颤。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谢宥川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在姜沅换衣服的时候下意识想躲避,所以才会有那一瞬。
后来他又试图动这个念头,但没有用了。
因为验证过无效,再加上有些难以启齿,所以他没有和姜沅说。
这天晚上林青颖睡得很好,她是抱着姜沅睡的,总觉得好友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香味。
明明在学校都是用得一样的肥皂洗的衣服啊。
就这么迷迷糊糊睡到了第二天早晨,姜沅起来洗漱时没有惊动林青颖,周末让她多睡会儿。
“这么早?”凌萱看到她,和善笑了笑,“昨晚睡得好吗。”
“一夜无梦。”姜沅弯眸,“很舒服。”
凌萱莞尔:“那就好,你林叔叔在煮早餐,早上吃面能习惯吗。”
“我都可以的。”
见姜沅进了卫生间洗漱,凌萱这才去厨房:“老林,给孩子们都加一个蛋。”
“知道知道。”
林青颖打着哈欠起来,睡眼惺忪去卫生间,见姜沅穿着昨天的衣服,非要她换上裙子。
“我们一起穿着去百货大楼,不然我一个人会尴尬的。”她双手合十,可怜兮兮道,“拜托你了阿沅。”
姜沅笑着应好。
她走到哪林青颖就跟到哪儿,得知昨晚两个人睡在一起,凌萱打趣道:“以后你们要是毕了业怎么办,阿沅和你专业不一样,你要天南海北到处跑,到时候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还早着呢,第一学期刚开始,我才不会提前焦虑这些。”林青颖才不会掉进亲妈的陷阱,现在就烦恼将来的事没意义。
“你就是心大,这也是个优点。”林穹端了两碗葱花面出来,上面还卧了两个焦黄的煎鸡蛋。
“趁这两天我跟你妈还在家赶紧多吃点,到时候又只能去学校吃饭了。”
姜沅发现林家的氛围很好,而且都是林叔叔做饭,他自己对此也乐此不彼。
难怪青颖能有这么好的性格,一切都是家里言传身教。
“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出去逛逛,你今天不去实验室了吧?”林青颖把姜沅的面推到她面前,又递过去一双筷子。
“不去了,这段时间学校实验室开放的也很频繁,我已经和师兄说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去。”
“那挺好。对了,那个沈安澜在和你竞争小组组长吗?吴珍珍说你们有实验课题,沈安澜最近都很努力在学习。”林青颖一边嗦着面一边问,凌萱让她慢点儿,烫着呢。
她又赶紧吐吐舌头,姜沅顺势递过去一杯水。
“不算竞争吧,老师说根据成绩排名来选小组长,下个星期和京大物理系的同学有比赛。”姜沅温声道。
甲班的学习氛围比她刚开学待的那个班浓郁很多,大家每天不是在看书就是做题,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拿着书本。
老师也建议同学们多学点英语,她早上刚到教室外面,走廊上已经站了一排晨读的。
看得出来,大家都在努力,所以姜沅也不敢懈怠。
林青颖点点头:“我们系也是沉浸在学习的海洋里,现在很多人大周末都跑去实践,我上次混进去
一个文物保护和修复团队,就是咱们之前去过的那个古宅,还碰到了一个同系的。”
林穹好奇:“哪个地点?”
从这几年开始,国家愈发重视文物保护,只不过相关条文还在逐渐完善。
“就东郊街那边的。”林青颖咬着鸡蛋,含糊不清道。
凌萱看向丈夫,讶异道:“那不是老冯他们的文物保护队吗?”
“是吧,”林穹也想起来了,有些无语,“你冯伯伯他们看到你这张脸就知道是谁家的了,还用混进去?”
“什么?!”林青颖筷子差点掉了,她仔细回想,心情有些郁闷,“那他们为什么装不认识我?还把我当成其他队伍的,让我做这做那。”
姜沅也听出头绪来了,她憋着笑,默默吃着面。
“傻孩子。”凌萱好笑道,“他们是故意的,把你当免费小工了使唤了。”
林穹也乐呵呵道:“多学点东西是好事,老冯虽然人不厚道,但有真本事在身上,跟着他们多少能学点东西。”
“……”父母的一唱一和让林青颖食欲大减,再香的葱花面她都不想再盛第二碗了。
第60章 第六十章现在是因为什么?受了姜沅的……
直到在百货大楼逛了几圈,林青颖还是很无语。
“他们为什么要逗我!”
现在越想越不对劲,还真是早就有迹可循。
哪怕其他施工队都走了自己还在那测绘,文物保护队的人也当没看见。
反而笑呵呵跟自己搭话,一边嫌弃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一边又教自己该怎么做。
姜沅安慰道:“可能是不想戳穿你吧,而且你也学到了不少书本上没有的知识,这也是他们对小辈的一种关爱呀。”
“好吧。”这么一想,林青颖心里舒服多了,拉着姜沅直奔文具店。
“我的铅笔和橡皮都用完了,还丢了一块三角尺,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她走到架子前,又弯腰拿了两个绘画本。
姜沅不缺文具,干妈给她寄来很多,而且张老师会给她一些草稿纸和圆珠笔,对她来说够用了。
“我都有,你选自己要的就好。”
“行。”
“安澜,待会儿咱们去看看衣服好不好,我哥又给我寄来好多布票,我想买一条格子裙——哎?林青颖,你也在这儿啊!”
看到她们,吴珍珍有些意外:“阿沅,你们一起来的吗?”
明显两个有区别的称呼,沈安澜下意识瞥向姜沅。
她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一向简朴的人穿了条浅蓝色长裙,收身设计勾勒出纤细腰身,皮肤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带点淡淡的粉色。
沈安澜的目光下意识挪到她头上戴着的那个紫色的蝴蝶发卡上。
后来没过多久舅舅又给她寄了份礼物,这次她和弟弟都有,是个很漂亮的发箍,阿昭的是本地质学的书。
可沈安澜却总是想起林青颖和姜沅的那对蝴蝶发卡。
“嗯,一起的。”姜沅笑着问吴珍珍,“来买文具吗?”
“对哦,你都不知道蔡老师给我们布置了多少作业,这段时间天天跑机械厂画图分析机械内部结构。”吴珍珍让她看自己的手指,“都磨出茧子来了。”
林青颖也伸出自己的手:“一样一样,你们起码还不用爬建筑物,我还经常去屋顶呢。”
“那可不行,我有点恐高……”
三个人是室友,虽然平时关系一般,但聊两句也聊了起来,沈安澜站在旁边就像个外人。
她默默走到另一边开始挑钢笔,又选了一瓶墨水。
林青颖和吴珍珍互相抱怨,一阵皂荚香味过来,沈安澜旁边多了个人。
姜沅在认真给吴珍珍挑铅笔和绘图本,橡皮在下面,她还略微蹲下弯了弯腰。
沈安澜垂眸看着她头上的发卡:“下个星期要和京大联谊竞赛了。”
姜沅手里握着铅笔,缓缓站直身子,轻轻点头。
“我知道我考不过你,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组长的位置。”
“好。”姜沅温柔道,“加油呀。”
“……”沈安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特别难受。
从姜沅出现开始,学校老师们嘴里说的都是她,同学们也时不时提起这个名字,就连去食堂吃饭,珍珍也总是在说她。
回到了家,听弟弟的朋友说他之前和华大的一个女同学关系近,问了阿昭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姜沅。
沈安澜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世界里到处充斥着姜沅二字,所以导致她看到姜沅头上的发卡,心里就会升起一股子烦躁。
就像是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了。
哪怕她没有问舅舅,但从妈妈嘴里已经能确定,林青颖嘴里那个伯伯就是她的舅舅。
外公家的祖宅是一位姓林的叔叔在重新修复,和林青颖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手指无意识紧攥,一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上不来,沈安澜脸色有些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对姜沅产生了厌烦的情绪。
沈安澜有些沉默,就连吴珍珍喊了她几次都没有听见。
深吸一口气,看着姜沅和林青颖并肩离去的身影,沈安澜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问题。
她想回家了。
“我有点不舒服,珍珍,我想回去了。”
吴珍珍仔细看了眼,她的气色确实不太好:“我跟你一起吧,剩下东西以后有时间再买。”
“……好。”
到了晚上,沈安澜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沈昭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主动去厨房做她爱吃的酸辣藕片,并且还给她泡了一杯红糖水。
捧着温热的搪瓷杯坐在沙发上,沈安澜偏头看着厨房里弟弟忙碌的身影,眼眶有些湿润。
邱映雪今天下班算是早的,最近一段时间研究所的任务轻松了许多,五一甚至还能有天假期。
“安澜,阿昭,妈妈回来啦。”挂上公文包,脱掉外套,邱映雪低头换鞋。
沈昭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手里依旧忙个不停。
等邱映雪到了沙发边上,正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发时,发现她好像哭了。
“怎么了安澜?”邱映雪吓了一大跳,瞥见她手里捧着的红糖水,这才稍微安心,“是肚子疼吗?”
“不是……”沈安澜放下搪瓷杯,扑到妈妈怀里,“我好像要成为一个坏孩子了,妈妈。”
邱映雪温声安抚她的情绪,等怀里的女儿哭够了,才询问她:“可以告诉妈妈是因为什么吗?你有什么做错的事吗。”
“安澜,做错了事情不可怕,只要你能及时意识到,并且改正它。”
沈安澜终于平复下来,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和妈妈说了,除了发卡的事。
她嗓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点嫉妒姜沅,可能是因为她学习上压我一头,也可能是老师和同学们眼里只看得到她,还有珍珍……”
“珍珍总是夸她,这让我觉得自己……”
她觉得自己跟姜沅比起来很蠢。
“是那个高考考了第一名的孩子?”邱映雪对那份报纸有些印象,“你们在一个班吗,她也是学物理学的呀。”
沈安澜点头,小声抽噎:“她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妈妈,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了,还是没办法超过她。”
可明明姜沅只是小县城来的,自己占尽了优势,这让她更觉得挫败。
邱映雪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女儿虽然从小身弱,但性子争强好胜,从小学到高中每次考试都是班上第一名。
家里的奖状也很多,安澜的房间有一面墙贴满了她得过的小红花和奖状。
她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就算去了大学,也会是天之骄子。
没想到上了大学,反而会被一个人碾压到一点光芒都不剩。
邱映雪问了她一些问题,才发现女儿钻牛角尖钻得太严重了。
就像她说老师们眼里只看得到姜沅,可在邱映雪的循循善诱下却能听出来,老师在课堂对每个学生都是公平的。
而且安澜也得到过很多夸奖,只不过她一心盯着姜沅,而忽略了自己在老师眼里也是优秀的。
邱映雪替女儿擦去眼角的泪:“如果姜沅和你出生在差不多的家庭,她家里也有人从事物理学研究,或者机械学,你现在还会这么难受吗?”
“安澜,你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从小县城考出来的同学压下去了,如果她是妈妈上级同事的女儿,你想必就不会这么较劲。”
“你心里觉得,她不应该这么优秀,所
以珍珍夸她的时候,你会跟自己置气。”
“明明你的学习环境更好,你应该可以比她更优秀才对。”邱映雪温柔地说出了女儿内心深处的想法。
“哪怕你承认她比你厉害,但心里依旧在看不起她。”
这也是沈安澜心里难受的主要原因。
“我……”内心的想法被妈妈说穿,沈安澜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但对上妈妈安抚的眼神,心里也有些如释重负。
“对不起,妈妈,我让你失望了。”沈安澜声音很小,如同蚊呐。
“不会呀,你能告诉妈妈就是相信妈妈会帮你分析解决问题,在妈妈眼里,安澜一直是个好孩子。”
“不用去争第一第二,只要你自己觉得进步了,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妈妈就会为你高兴。”邱映雪嗓音温和道,“物理学并不是一门和人竞赛的学科,你应该从中发现乐趣,找到自己的热爱,并且为之乐此不疲。”
“以前妈妈就劝过你,要慎重考虑大学选哪个系,不要因为妈妈的工作而影响到你的选择。”
“你看弟弟就做得很好,他选了自己喜欢的地质学,并不会因为妈妈或者舅舅的工作,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邱映雪见女儿情绪低落,也没有把没说完的话继续下去。
其实在她看来,那个叫姜沅的女孩子从来没想过和女儿竞争什么课题组长或者班级第一,这个小姑娘只是单纯的在享受物理学带来的奥妙。
就像安澜说的,姜沅明明在机械学方面也有天赋,甚至不比在物理学方面低,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坚定不移地选择了物理学,不愿意分心。
“如果真的觉得压力大,对物理学也不是由衷的热爱,你可以考虑下学期转系,选自己喜欢的。”
邱映雪笑着说:“妈妈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喜欢拆家里的收音机,邻居家有不用的坏收音机你也能修好。华大有无线电电子学系吧,以后电子信息领域肯定也会有极大的发展空间,如果你真的对这些更感兴趣,那么就不要强迫自己去学物理学。”
这是一个极为需要天赋的学科,初期还能在老师的引导以及高强度的学习环境下学进去,到了中后期别人就帮不了忙了。
邱映雪也不希望女儿到时候再后悔,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会好好想想的。”沈安澜趴在妈妈怀里,脑海里乱乱的。
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可又憋着一股气,不想就这么放弃。
邱映雪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么抱着她,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沈昭在厨房里听完了一切,眉头也紧皱不已。
他是真没想到,姐姐会对姜沅有这么大的意见。
或者也不能说是意见,可能是占有欲。
如果自己和吴珍珍没有靠近或者说总提姜沅,她也许还不会到现在这样。
将酸辣藕片倒出锅装盘,沈昭也有些无奈。
以后尽量和姜沅保持距离吧。
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家人重要。
就是这么想完,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吃完晚饭,沈安澜回了自己的房间,翻开物理学的书本,却怎么也学不进去。
她看着墙上的奖状,眼睛许久没有动。
从小到大她得了很多荣誉,有学习标兵、品德优秀学生、劳动积极分子、体育健将、科技小能手……
体育健将是她在锻炼身体后得到的,科技小能手是因为改装了一个收音机,当时校长还在校会上夸了她,以后肯定是一个科研人才。
大学为什么会报物理工程系其实她有些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因为自己崇拜妈妈,从小听妈妈说了很多物理学名人的故事,也可能是大院的婶子们或者小伙伴们说:“安澜,你以后肯定会像你妈妈那样厉害,去研究所上班,为国家做贡献,天赋是会遗传的。”
沈安澜想了很多,她对物理学真的很感兴趣吗?
不见得。
所以她想好好考虑一下妈妈说的话,再给自己一段时间,如果真的觉得枯燥乏味难以忍受,就转系。
眸光不经意一扫,手边的英文书上做了很多标记,旁边还有妈妈给的一些国外的物理论文资料。
到现在,她依旧觉得英语很难。
随手合上书,沈安澜下定决定以后尽量放平心态,不再把姜沅当成假想敌。
就这么安稳过了三天假期,又到了开学的日子。
甲班开始考试,来确定和京大比赛的课题组组长。
“毫无疑问吧,肯定是姜沅啊。”有男同学耸肩道,“我们这些人里,哪有能和姜沅一较高下的。”
“每次考试她基本上都是满分,老师经常拿她试卷当成标准答案讲解,要不我们直接弃权算了。”
姜沅没有刻意掩饰自己在物理学方面的天赋,她知道,现在国家急需人才,自己必须表现得非常出众,才能被上面的人青睐。
这样以后她才能站得更高,有足够的资格去为老师发声。
以前老师和她说过,物理学不是一门需要藏拙的学科,你越是优秀,得到的资源就越多。
因为这本来就是天才的领域。
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听着耳边的轻声碎语,又看了眼斜前方认真作答的姜沅,沈安澜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了。
她抿着嘴角,捏紧圆珠笔,开始做题。
到了下午,分数出来,姜沅依旧是排第一。
“沈安澜同学,八十七分。”任教的老师将试卷发放给她,脸色有些凝重,“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掉出甲班了。”
他也有些不解。
刚开始成立甲班的那一个月,沈安澜成绩比较稳定,基本上是第二第三,后续就慢慢开始下滑。
甲班选的学生都是各班的尖子生,这种考试九十分才是正常分数,上一次考试沈安澜还有九十二分。
这才一个多星期,两个星期不到,一下子跌了五分。
沈安澜看着卷子上鲜红的数字,同学们频频投来的目光让她十分难堪,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入学考试时,姜圆圆狼狈的样子。
她好像越想超越姜沅,成绩就越差,解题的思路就越乱。
手指无意识捏着试卷,沈安澜完全听不见老师在说什么,茫然抬头,也只能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过了许久,沈安澜缓缓举手:“老师,我想请一天假。”
姜沅侧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沈安澜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想起吴珍珍说的,她这段时间每天没日没夜的学习,好像魔怔了一样,姜沅微微拧眉。
老师批了沈安澜的假,并且提前将她带去办公室,让同学们先做完黑板上的题目,自习一段时间。
“沈安澜同学,你最近学习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没有预料中的责怪,沈安澜站在办公桌旁边,原本低垂的头慢慢抬起。
“坐吧。”老师叹了口气,“我也从同学那里听到了你最近在努力学习,不过你之前的解题思路很严谨,没有现在这么浮躁。”
“你以前自己看过的教材包括现在学校学习常用的依旧是苏联的,比如《理论物理学教程》这些,体系严密,理论性强,这些和你早期考试的解题思路也类似。”
“这一点老师要夸你。”
“现在是因为什么?受了姜沅的影响吗?她的研究风格和思维方式并不是单纯的从基本原理出发进行逻辑推理,而是更注重实验验证。”
“你在强行改变自己惯用的逻辑思维。”
老师示意她坐下来,拿起暖水壶,给她倒了杯水:“每个人研究的路数都不同,你不要去看别人的,要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先把基础打好,以后再考虑这些。目前应该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脚踏实地,好吗?”老师的眼眸温和而包容,含笑看着她。
沈安澜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