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时候来的。
孔希文腿一软,扑通跪倒:“臣……臣叩见太上皇、太上皇后!”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殿中百官:“咱刚才在外面听了半晌,有意思。孔希文,你刚才说,农工之子入学,是‘本末倒置’?”
“臣……臣愚见……”
“那你告诉咱。”朱元璋缓缓坐直身子,“洪武二十八年,格物院改进纺纱机,让江南棉布产量翻了三倍,织工工钱涨了一倍——那纺纱机是谁改进的?”
孔希文额头冒汗:“是……是格物院博士沈括。”
“沈括他爹是干什么的?”
“是……是绍兴府一个铁匠。”
“铁匠的儿子,改进纺纱机,让万民得利。”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洪武二十九年,工部修黄河新堤,用‘水泥’筑坝,省银八十万两——那‘水泥’是谁弄出来的?”
“是……是格物院。”
“格物院里那些工匠出身的博士,是不是‘农工之子’?”
孔希文汗如雨下,伏地不敢言。
朱元璋冷哼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咱当年要过饭,放过牛,当过和尚。照你们这么说,咱也是‘末’,不该坐这江山?”
“臣不敢!”满殿百官齐齐跪倒。
马皇后这时温声开口:“都起来吧。太上皇的意思是,英雄不问出处。农工之子若有才学,能为国出力,便是国家之福。”
她看向朱标,眼中满是欣慰:“皇帝,太子,你们刚才说得很好。这江山,终究要靠有本事的人来守。士绅也好,农工也罢,只要有才学、有德行,都该给机会。”
朱标起身,朝父母躬身:“儿臣谨记。”
他转向百官:“即日起,义务教育按太子所奏三策推行。沐尚书。”
“臣在。”
“你与礼部、户部共拟细则,十日内呈报。”
“臣遵旨!”
朝会散后,朱雄英未回东宫,而是随朱元璋、马皇后去了颐年宫。
秋日的紫金山层林尽染,颐年宫前的桂花开了,香气弥漫整个庭院。
“英儿,坐。”朱元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朱雄英谢坐,只坐了半边。
马皇后让宫女端来茶点,亲自为两人斟茶。金黄色的桂花茶在白玉杯中荡漾,香气扑鼻。
“今天的朝会,你怎么看?”朱元璋抿了口茶,忽然问道。
朱雄英沉吟片刻:“反对者虽多,但皆在预料之中。孙儿按先生离京前的嘱咐,步步为营,既坚持了国策,又给了士绅台阶。”
“咱问的不是这个。”朱元璋摆摆手,“咱问的是,你觉得自己处置得如何?”
朱雄英一怔,随即正色道:“孙儿以为,尚有不足。若先生在场,定能说得更周全,让反对者心服口服。”
“放屁。”朱元璋笑骂一声,“文博在,当然能说得更好。但他不在,你就要靠自己。今天你说那三条对策,就很好——有文博的影子,也有你自己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英儿,你要记住,文博是能臣,是良师,但他终究是人臣。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这江山,终究要你自己担。”
朱雄英肃然:“孙儿明白。”
马皇后这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朱雄英:“这是今早刚到的,文博从海上发来的电报。”
朱雄英连忙接过,展开细看。
电报是骆文博亲笔,通过无线电从太平洋中途岛中转站传回。内容不长,却让朱雄英眼眶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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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文博叩首:舰队已过琉球,一切安好。闻朝中议义务教育事,臣有三虑:一虑财力不继,宜分步推进;二虑士绅反弹,宜设特科安抚;三虑农工废业,宜工学并举。然陛下圣明,太子贤能,必能妥善处置。臣在万里之外,唯遥祝新政得成,教化大兴。另,海上见鲸群跃波,思及陛下‘永乐’之愿——愿大明如鲸,遨游四海,万世永安。”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景渊、静姝随船习御风诀,已能离海面三丈飞行半刻。两个孩子问皇外祖父、皇外祖母、皇舅舅、太子哥哥安。”
朱雄英看完,将信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小子,跑到海上还不忘操心朝政。”他将信递给马皇后,对朱雄英道,“你看,文博想的三条,和你今天说的三条,是不是差不多?”
朱雄英仔细一想,果然如此——工学并举、经学特科、阶梯推进,骆文博在信中提到的“三虑”与对策,与自己今日所言几乎一致。
“先生虽在万里之外,仍心系社稷。”他感慨道。
“所以你要记住。”朱元璋正色道,“治国不能只靠一个人,要有一套制度,要有一批人才。义务教育,就是培养人才的根基。文博在,要推行;文博不在,更要推行——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孙儿谨记。”
这时,太监来报:“陛下,首辅发来电报。”
朱标从颐年宫正殿走出,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脸上带着笑容:“文博报平安,舰队已过中途岛,预计月内抵达新长安。另,他在船上草拟了《殷洲义务教育试行章程》,请朝廷审议。”
朱元璋哈哈大笑:“这小子,真是一刻不得闲!”
马皇后也笑了,对朱雄英道:“英儿,去和你父皇商议吧。这章程若好,将来在大明也能用上。”
“是。”
朱雄英躬身告退,走出颐年宫时,秋阳正烈。
他回头看了一眼——庭院中,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坐在桂花树下,低声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那一瞬间,朱雄英忽然明白,为什么父皇要将年号定为“永乐”。
永享安乐——这不仅是父皇的愿望,也是皇祖父、皇祖母,以及所有为这片江山付出心血之人的共同期盼。
而他,作为太子,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愿望,一代代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