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七年七月初一,奉天殿。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南京城中已有灯火次第亮起。五品以上官员沿着御道向皇城汇聚,绯袍青衫在晨雾中如一条流淌的河。但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果阿之战的详细战报昨夜在六部间传开,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朱雄英端坐于御案之侧,面色凝重。他左手边是首辅骆文博,右手边依次是枢密使徐辉祖、户部尚书夏原吉、翰林院掌院方孝孺。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
“宣吧。”朱雄英对司礼监太监点了点头。
太监展开黄绫,尖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印度洋舰队战报:六月十二至十五,果阿战役。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伤两千一百四十六人;沉没巡洋舰四艘、护卫舰六艘,重伤舰船十二艘。毙敌三千五百余,俘敌八百(含葡萄牙印度总督阿尔布开克),击沉敌舰九艘,俘获七艘……”
每报出一个数字,阶下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战报读完,大殿陷入死寂。
方孝孺第一个出列,笏板高举:“殿下!臣有本奏!”
“讲。”
“果阿一役,虽胜实败!”方孝孺的声音清亮如剑,“我军伤亡近三千五百,舰船损失折银不下二百万两!而果阿不过印度洋一隅,守军仅两千。若葡萄牙倾国来攻,若西班牙、英格兰同时发难,我大明要填多少子弟性命、多少百姓膏血才能守住万里海疆?!”
他转身,目光扫过武将队列:“臣闻古之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今我大明船坚炮利,却四处树敌,南征南洋,西讨印度,东拓殷洲,北镇西域——战线之长,亘古未有!长此以往,国库必空,民力必疲,一旦生变,悔之晚矣!”
话音落地,文官队列中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徐辉祖勃然出列:“方侍郎此言差矣!果阿之役,我军以寡敌众,死战不退,终保疆土,此乃将士用命、忠勇可嘉!若依学士所言,敌来则退,寇至则让,我大明万里海疆岂不成无人之境?届时商路断绝,财源枯竭,又何谈国富民强?!”
“徐枢密!”方孝孺寸步不让,“下官并非怯战,而是忧国!敢问枢密使,去岁军费几何?”
徐辉祖一怔:“三千二百万两。”
“占岁入几成?”
“一成七分。”
“好。”方孝孺转向户部尚书夏原吉,“夏尚书,若按骆首辅所提‘殷洲紧急增援计划’,需增兵三万五千,移民三万,预算几何?”
夏原吉面色凝重:“初步核算,军费四百万两,移民安置费五百万两,船只建造、补给运输另需三百万两。合计一千二百万两。”
“再问:若葡萄牙倾国复仇,西班牙大举东侵,英格兰袭扰商路,三线开战,军费又需几何?”
夏原吉沉默片刻:“至少……再增两千万两。”
方孝孺转身面向朱雄英,长揖到底:“殿下!去岁全国岁入一亿九千万,各项开支已去一亿四千万,盈余仅五千万。今果阿一战耗去二百万,殷洲增援需一千二百万,若三线开战,则今年财政必现亏空!届时加税则民怨,不加则军溃——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直起身,声音悲怆:“臣请殿下:暂缓殷洲增兵,收缩海外战线,与葡萄牙、西班牙议和。待国库充盈、民力恢复,再图进取不迟!”
“臣附议!”
“臣附议!”
文官队列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躬身附议。其中不乏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地方巡抚——他们背后站着江南士族、内地地主、以及部分对连年扩张不满的既得利益集团。
朱雄英的手指在御案上缓缓敲击。他今年三十岁,监国已近两年半,深知方孝孺所言非虚。但他更清楚,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首辅,”他看向骆文博,“你有何说?”
骆文博出列,步履沉稳。他没有直接反驳方孝孺,而是走到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那是去年格物院新制的,标注了大明控制区、敌国势力、贸易航线、矿产资源。
“方侍郎忧国忧民,骆某钦佩。”他先向方孝孺一礼,然后转身面对百官,“但今日之辩,非战和之辩,而是生死之辩。”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
“果阿,印度洋咽喉。失之,则阿拉伯海门户洞开,波斯湾、红海航线尽归葡、西。我大明商船从此需绕行非洲南端,航程增三成,风险倍增。”
“殷洲新长安,太平洋东岸唯一据点。失之,则西班牙将控制整个美洲西海岸。十年后,他们可以从东、西两面包夹我大明本土——东线自殷洲渡海攻日本、朝鲜,西线自印度洋破马六甲。届时,我大明将陷于两洋夹击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方侍郎说要议和。敢问:与谁议?葡萄牙新败,正需复仇以振国威,岂肯罢手?西班牙垂涎殷洲金矿,狼子野心,岂会满足于区区贸易?英格兰首鼠两端,今日可叛盟,明日亦可叛我!此三国,要的不是和平,是要我大明让出海洋、让出市场、让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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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辅待如何?”方孝孺质问,“难道真要三线开战,耗尽国帑?”
“不。”骆文博摇头,“我们要打的,是‘有限战争’。”
他走到御阶前,对朱雄英躬身:
“臣请陈‘有限战争论’:第一,战略目标有限。非灭国,非占土,而是‘打疼打怕’——打疼葡萄牙海军,使其十年无力东顾;打怕西班牙陆军,使其退出殷洲争夺;打醒英格兰王室,使其看清追随我大明比利葡西更有利。”
“第二,作战方式有限。以海军为主,陆军为辅;以海上封锁为主,登陆作战为辅。绝不在欧洲本土、美洲内陆陷入泥潭。”
“第三,经济手段为主。对葡萄牙,抬升生丝、茶叶出口价,削减配额,促使其国内纺织业崩溃、民生动荡;对西班牙,秘密支持美洲土着反抗,提供武器、训练,让科尔特斯陷入平叛泥沼,无力外扩;对英格兰……给予贸易优惠,诱其退出同盟。”
“第四,外交分化并行。密使已至伦敦,正与亨利王子谈判。若成,则三国同盟去其一,压力减半。”
他每说一条,就在地图上标注一处,最终构成一张完整的战略网。
方孝孺冷笑:“首辅妙算。然则钱从何来?人从何来?民心从何来?”
“钱,”骆文博看向夏原吉,“发行第二期殷洲国债八百万两;加征海关税一成,年入可增二百万;严查盐、茶专营贪墨,抄没之资充公,臣预计不低于三百万;削减宗室俸禄三成,可省百万。合计一千四百万,足以支撑今明两年战事。”
“人,”他看向徐辉祖,“南洋驻军抽调一万,日本驻军五千,本土新募两万。另,殷洲推行‘屯垦兵制’,移民三万中择精壮者编练,平时垦荒,战时为兵。如此,殷洲兵力可增至五万。”
“至于民心……”骆文博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江南百姓恐战,是因不知战为何战。当使天下知:此战不为君王开疆,而为子孙拓土;不为权贵敛财,而为万民谋生。殷洲一亩田,可活江南三口人;印度洋一条航线,可养沿海十万户。今日流血,是为明日不流血;今日耗财,是为明日生财!”
他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余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文官队列中,不少年轻官员眼中燃起火光。他们是科举新晋,读过《海权论》,见过蒸汽船,知道世界之大,胸中自有一股开拓之气。
但老成者依旧忧虑。
夏原吉出列:“首辅所言,皆在理。然国之大事,在祀在戎。钱粮可筹,兵员可募,然万一……万一战事不利,殷洲有失,则前功尽弃,国本动摇。首辅可能担保必胜?”
这个问题诛心。
骆文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奉上:
“臣,愿立军令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