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七月初十，夜，广州城。
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这座南国巨港在夜幕中显露出另一番景象。珠江水面倒映着稀疏的灯火，市舶司衙门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而在离衙门不远的“怀远驿”——专门接待外邦使节的馆舍内，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密室狭小，只点着一盏鲸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葡萄牙使者佩德罗摘下了那顶插着羽毛的宽檐帽，露出被海风与烈日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他对面坐着西班牙使者胡安，这位有着浓密黑胡子的卡斯提尔贵族，正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羊皮地图。
“三个月。”胡安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他的汉语是这两个月突击学的，带着浓重的卡斯蒂利亚口音，“骆文博只给了我们三个月时间，必须得到各自国王的授权，否则就取消贸易资格。”
佩德罗冷笑一声，用葡萄牙语快速说道：“他在吓唬我们。大明需要我们的白银，就像我们需要他们的丝绸和瓷器。”顿了顿，他改用生涩的汉语补充，“不过，他的条件...太苛刻了。”
“马六甲以东，不得进入。”胡安重复着白天谈判时骆文博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那片海域的香料、丝绸、瓷器，利润是印度洋的三倍。我们不能放弃。”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鲸油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七月初五那场“海上操演”，给这两位来自欧洲的使者留下了毕生难忘的震撼。当大明的“定国级”战列舰在海面上以八节速度逆风航行，当一百二十门火炮齐射的轰鸣震动天地，当开花弹将靶船炸成碎片...他们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东方这个古老帝国拥有的，是碾压式的武力优势。
硬抗，毫无胜算。
“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也许可以从其他地方得到。”佩德罗忽然压低声音，“我的人打听到，大明皇帝已经年迈，太子监国。而太子...似乎身体不太好。”
胡安眯起眼睛：“你是说...”
“政权更迭时，往往会有机会。”佩德罗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南京，“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我有一个计划。”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骆文博禁止葡萄牙船只进入马六甲以东，但没禁止西班牙船只。你们可以从美洲跨太平洋，直接抵达吕宋。而吕宋现在是大明燕王的封地...”
胡安立刻明白了：“燕王朱棣？我听说他对贸易很感兴趣。”
“非常感兴趣。”佩德罗点头，“这位王爷在吕宋经营五年，野心勃勃。如果我们能私下接触，给他一些好处——比如美洲的银矿开采技术，或者新式造船图纸——也许能换取在吕宋建立商站的许可。”
“然后呢？”
“然后，货物在吕宋中转，由我们的商船运往印度洋。”佩德罗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这样，既绕开了马六甲禁令，又能保住利润。当然，风险是你们的船要横跨整个太平洋。”
胡安陷入沉思。从美洲西海岸到吕宋的航线，西班牙船队去年才刚刚探明，航程超过一万五千里，风暴、疾病、补给困难...风险极大。但利润也同样巨大——如果成功，西班牙将独占大明与美洲之间的贸易通道。
“我们能得到什么？”胡安问。
“四六分成。”佩德罗早有准备，“你们六，我们四。葡萄牙提供印度洋的航海图、据点支持，以及...大明朝廷内部的情报。”
“情报？”
佩德罗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用葡萄牙文写着一串名字和官职：“这是我们在广州这两年，通过各种渠道建立的关系。有市舶司的小吏，有海关的税官，甚至...有一位翰林院的编修。”
胡安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渗透得这么深？”
“金钱可以打开很多门。”佩德罗淡淡道，“不过核心圈子很难进入。骆文博身边的那几个亲信，像徐增寿、周慎，还有他府上那个老管家，根本收买不了。”
“那个老管家...”
“叫骆忠，跟了骆文博二十年，忠心耿耿。”佩德罗摇头，“这种人，不是金钱能打动的。”
胡安将纸条小心收好：“这份名单，值一成利润。”
“成交。”佩德罗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代表着欧洲最早的两个殖民帝国，在遥远东方的第一次秘密结盟。
“还有一件事。”胡安忽然道，“骆文博白天说...‘美洲的白银，迟早也是大明的’。你听到了吗？”
佩德罗脸色微沉：“听到了。这位辅国公，野心比我们想象得更大。他盯上的不止是贸易，而是整个新大陆。”
“我们得加快脚步了。”胡安站起身，“我会尽快派人回西班牙，禀报国王。你呢？”
“我的人已经出发了。”佩德罗望向窗外的夜空，“走陆路，经缅甸、印度，回里斯本。如果一切顺利，四个月内能带回国王的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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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上帝保佑。”
“愿上帝保佑。”
两人在黑暗中分开，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怀远驿”对面的一座三层茶楼里，两双眼睛正透过窗缝，注视着驿馆的动静。
“都记下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记下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密谈半个时辰，期间有仆人送进去两次酒水。出来时，两人握手，表情...”
“画下来。”
“是。”
年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用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寥寥几笔，佩德罗与胡安握手的神态便跃然纸上——那是阴谋达成时的谨慎与得意。
这两人，正是锦衣卫的密探。
洪武二十七年，骆文博向朱元璋建议改革锦衣卫，除了传统的侦缉、刑讯职能外，增设“对外情报司”，专门监控外邦使节、商人，收集海外情报。这两年，这个新机构已经悄然织成一张大网。
“对了，”年长的密探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葡萄牙仆人，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叫安东尼奥，三年前随佩德罗来的广州。表面上是个普通仆人，实际上...”年轻密探压低声音，“懂汉语，会写字，经常去城西的天主堂。”
“天主堂...”年长密探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盯紧。还有，那份名单...”
“已经抄录下来了。明天一早，用信鸽发往南京。”
“不够快。”年长密探摇头，“用六百里加急，直送辅国公府。我预感...这事很重要。”
“可辅国公不是南下广州了吗？听说今天刚上船回南京。”
“那就送往南京。”年长密探斩钉截铁，“国公爷一定有办法提前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