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因为我是我
“雌父……他说的那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在那里休息。他突然跑进来,死命下狠手揍我,您看!这是他的脚印!我差点没被他踹死!”
“雌父,这只虫颠倒黑白、用心险恶!对待一国皇子都是如此,日常可想行为有多嚣张!”
莱伊跪在地毯上,刚开始时,还哭哭啼啼,说一句抹两句的眼泪。
等话说到后面,控制不住情绪,声音越来越高,彷佛要将迪亚斯的“罪行”牢牢钉死在道德耻辱柱上。
“他靠着和小叔叔的关系,在您面前也毫无敬意!仗着自己是裁判所出身,在宫里横行霸道,根本不在意自己给圣座惹出多少麻烦……”
“现在,他还胆大包天、企图毁掉我的声誉!雌父,这种虫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抬起手臂,指向旁边站立的金发雄虫:
“我建议对他施以鞭刑,以儆效尤!要打三十……不,五十鞭!再剥夺圣职身份、缴纳罚金,罚他去边境星义务服务!!永生不能返回中央星!!”
迪亚斯从头到尾,除了一开始将杯子和照片让虫展现给奥兰陛下看外,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好像已经神游天外,而莱伊的指控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听到要鞭打惩罚他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雌父,这种虫,不配得到任何怜悯和宽恕!!”
“求您严惩!以正皇室权威!”
面前的雌虫一语不发,眉头紧锁,神情阴郁。
莱伊手脚并用地朝雌虫爬去,一把抱住奥兰的腿,硬生生挤出泪水,哽咽着哭诉,巴掌大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十分脆弱无助。
“雌父,您要为莱伊主持公——”
他刚触到奥兰的裤腿,就见雌虫脸色骤然一沉,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莱伊!
莱伊被这一脚踹得翻滚出去,重重撞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哼。
奥兰慢慢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莱伊。
他缓步走近,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如此丑陋愚蠢,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怎么会是我生出来的?!”
“雌父……我……”
莱伊挣扎着爬起来,泪水疯狂涌出,顺着脸颊而下。
这次是真的哭了,雌虫那脚根本不留任何余地,估计肋骨直接断了。
“您听我解释……不是的……不是的……”
奥兰盛怒,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怒火倾泻的对象,好像有点出入。
莱伊此时还不明白,只觉得自己选错了时机,或许说的有点太过火了,于是强忍疼痛,又向前爬了两步,还想再凑上去。
却被奥兰一把捏住下颌。
“看到你这张脸,就让我想起那些恶心事……”
银发雌虫的手指如铁钳般收紧,疼得莱伊直冒冷汗、五官扭曲。
“日日夜夜,唧唧喳喳,你和那只虫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奥兰的手指不断收紧,声音越发低沉,一双紫眸中,黑色瞳仁不断收缩、变得细如针尖,最终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线,宛如爬行动物般阴冷可怖。
莱伊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很快,眼前一阵阵发黑。
死亡的可怖让他用尽全力抬起手臂,抓住奥兰的手,不断发出喝喝气音。
“奥兰!够了!!”
一道清亮如光,又冷冽如刀的声音忽地传来。
紧接着,莱伊感觉那股让虫窒息的力量忽地一松。
他勉强掀开眼,就见阿布拉菲亚正单手捏在雌虫手腕处,目光淡淡,神情淡漠:“别让他脏了你的手。”
话落,奥兰阴沉的面容忽地有一瞬空白,再然后,那曾经英俊无比,此刻却彷佛索命修罗一样的五官一点点舒展开来,然后肉眼可见的,在短短几秒内,又变回了正常的奥兰陛下。
“哈,说的也是,堂叔。”
奥兰扯开一抹自嘲的笑,松手,莱伊的身体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雌虫看也不看地转身离开,回到原先的雕花扶手椅上。
“莱伊,你雄父是我杀的,你若不想步他后尘,就别再挑战我不多的耐心。”
“弗朗西斯,带他下去,鞭打五十,剥夺皇族身份、缴纳罚金,去边境星义务服务,永生不能返回中央星。”
奥兰对身后的秘书官吩咐,随即打开终端,继续在宴会间隙,浏览处理作战会议发来的军报,
“雌父……您、您是在和我开、开玩笑的吧……”
莱伊不敢置信,刚刚喘过气来,就听到如此消息,顿时脸都吓白了。
鞭刑五十?他不死也得去半条命!更别说剥夺皇族身份,不能返回中央星什么的……
“趁我没改变主意前,给我滚远点!”
奥兰眼皮抬也不抬,平静无波的声音却充满浓烈的杀意。
莱伊即刻噤声,浑身抖如筛子。
这时,秘书官叫来的护卫已经推开大门,来到莱伊身边,要将他架起、拖走。
莱伊横眉竖目,大声怒斥护卫,一边给自己拖延时间,一边快速想着翻身之法。
“堂叔……堂叔??”
他找到了关键点,一瞬惊愕之后,他突然就明白了整件事!
他英明神武的雌父,为什么会对这只金发雄虫如此维护,甚至不惜迁怒亲生雄子!
还有那张脸!再看过去时,满满都是触目惊心的强烈即视感!
莱伊嘴角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随后那声音逐渐放大,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站在一边的金发雄虫。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话说回来……你也是很可怜,以为雌父对你……哈哈哈哈哈其实你不过是个替身!”
莱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从来都是阿尔托利……从来也只有阿尔托利……雌父只想要阿尔托利,却不得不捡一个冒牌货回来……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毒液一般的欢愉和快乐。
而这个时候,护卫们已经将莱伊团团围住,架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拖。
他没有挣扎,只是继续笑着,笑声渐渐远去,却彷佛仍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啧了一声,奥兰关掉终端投影,挥退身边的秘书官:“迪亚斯……”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直双手插兜而站的迪亚斯扭头看来,表情很淡很轻,声音也很淡很轻。
“……有一部分。”
奥兰颔首,却没有进一步说明,到底是哪一部分。
房间一片寂静,空气彷佛凝固了。
奥兰抬头,不着痕迹地打量站在窗边的身影。
迪亚斯修长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笔直,侧脸轮廓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就那样不言不语、微垂眼帘时,彷佛一尊俊美冰冷的雕塑。
奥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目光时不时扫向迪亚斯,试图从他的动作中捕捉出一丝情绪。
奥兰一向自诩冷静。可现在,他的心里竟涌起了一阵陌生的紧张感。
胸口那里彷佛压上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努力维持着一贯的表情,嘴角的笑意也未淡去。
可他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察觉出这种变化,奥兰既惊奇又懊恼,一方面想要更多、更深的体验,一方面又在懊恼之后感到一种被虫箝制的不爽和烦躁。
迪亚斯终于转身来看他,一双绿眸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奥兰身上,却彷佛同时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奥兰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紧,喉结微微滚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明白了。”
迪亚斯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便径直向门口走去。脚步又轻又稳,彷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奥兰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心口的重石忽然被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空落还有酸涩。
同样新奇的体验。奥兰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盯着那扇被迪亚斯合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
……
莱伊被护卫拖出,一路不言不语,彷佛死尸。
对他来说,这一切就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他被雌父抛弃了?就那样……简单、随意的抛弃了?
彷佛他只是一张废纸、一块垃圾。轻飘飘得,毫无重量。
他想嘶吼、大喊、怒骂、挣扎,但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腹部的剧烈疼痛,维持着他仅有的一点点意识。
忽然,护卫们停了下来,一双笔直的长腿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
莱伊疲惫地抬头,待看清来者身份之后,瞬间变得精神抖擞,就像忽然之间,被打入了强力的营养剂和兴奋剂。
“怎么了,堂爷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明白的,要找我打听?”
迪亚斯·阿布拉菲亚……不,迪亚斯·罗森克洛伊静静地看着他。
莱伊读不懂他的眼神,却不妨碍他大胆猜测。
他一直一直看着那只雌虫,费劲心力搜集与他有关的每一条信息。
那么多夜晚,他在地狱之后的煎熬中发出呐喊嘶鸣。
他以为他犯了罪。可当发现,雌虫同样犯着罪后,一切都烟消云散。
没有痛苦,只有无以伦比的亲密。
这个世界上,只有莱伊,能够完全了解奥兰。
当对方克制忍耐时,莱伊也在做同样的事。
当对方辗转难眠时,莱伊也同样无法安睡。
所以,怎么能轻易地让这只外来者过得舒坦??
他无法得到的,其他虫也别想!!
“雌父可喜欢小叔叔了。是喜欢到可以做你们现在在做那种事的喜欢,而不是普通的兄弟情的喜欢。”
“不然你以为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再迎娶雄侍?因为都比不上阿尔托利呀……”
“仔细看,你和阿尔托利长得真的很像……哈哈哈这双眼睛,也是假的吧。呵,胆小鬼,懦夫!”
“你要和他在一起,却连这点污名都不敢背负吗?!”
迪亚斯站在那里,听莱伊叭叭叭说着,声音尖锐而刺耳,像一只聒噪的乌鸦。
看他那张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唾沫在寒冷的空气中飞溅,微微蹙了蹙眉。
“不不不。轮不到你背负。你这只贱虫,哈哈哈哈,马上就会被雌父抛弃……”
迪亚斯越过莱伊,看向廊外的花园,那里的湖面原本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因近日逐渐升高的气温而有些许融解,能看到一点点微微涌动的水。
“哈哈哈哈你会比我更惨!哈哈哈哈哈……雌父不会爱你……除了阿尔托利,他谁都不会爱哈哈哈哈……”
莱伊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
突然间,迪亚斯动了。
他一步跨到莱伊面前,抓住莱伊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将他提了起来。
不顾雄虫的挣扎,丝毫没有停顿,将莱伊拎到那个结冰的湖边,手臂一甩,直接将莱伊扔了进去。
“噗通”一声,莱伊重重地砸碎了薄薄的冰面,整只虫沉入刺骨的湖水中。
他的尖叫声瞬间被冰冷的湖水淹没,只剩下几串气泡浮上水面。
“泡够五分钟,再将他捞出来。”
迪亚斯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湖面上荡开的涟漪,对护卫吩咐。
随即转身离去,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奥兰推开卧室的门,脱去外套挂到衣架上,一转身,露台上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闯进视野。
彷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回过神来时,奥兰已迈步走了过去。
此时正是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刻。光线褪去刺眼的热度,变得柔和、温暖。
金发雄虫逆光而立,长腿斜斜支地,倚在栏杆处。
他微微侧着头,金色的发丝泛着淡淡的光晕,表情沉静而深邃,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放空。
粉色的唇微微抿着,水润的光泽格外诱惑,白皙的皮肤上染着一抹淡淡红晕,像是被晚霞染了颜色。
虫帝陛下的寝宫,独占整座皇宫最美丽的风景。
哪怕是冬末春初的寒冷时节,窗外依旧绿意盎然,各色花朵争芳斗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眼前的静谧的时刻增添一丝生机。
但是再美的风景都比不上迪亚斯的身影夺目。
他站在那里,彷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精灵,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和谐得让虫移不开眼。
光线包裹着他,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随着夕阳一同消失的幻影。
奥兰在露台外陡然停步,想要靠近,又有种不想惊扰眼前一幕的克制。
“奥里。”
雄虫像是听到了什么,抬眸、扭头,对他露出一抹本虫毫无自觉的淡淡微笑:“……等你好久,终于回来了。”
“迪亚斯?”
奥兰大步跨过,将雄虫揽到自己怀里,靠近后,这才发现对方的异样。
脸颊过分的红,体温过分的高,就连不久前刚清冷纯粹的眼眸,也迷蒙上一层混沌的水雾。
“你怎么了?”
“酒里的药……”
雄虫扒住奥兰的身子,艰难吐出几个字,神色有一瞬清明,又快速坠入云雾之中。
“……你喝了?那为何……?”
奥兰回想不久前的场景,那时的青年神智清明、眼神犀利,哪像被下药的模样?
他以为莱伊太过蠢笨并未得手,但显然他估计错了。
“哈……那点药……”
迪亚斯冷笑,垂下的眼皮动了动:“我能压住……算、算不了什么……”
话是这样说,身子却越来越软,胳膊和腿都将奥兰扒得死紧,还本能地朝奥兰脖颈间凑,呼吸几乎要烫破雌虫那里的皮肤。
他打横将迪亚斯抱起,向屋内床上走去,将对方摔进床铺里。
“弗朗西斯……”
虫帝正要传唤十分能干、啥都会的秘书官去找解毒剂,就被一只手从后边掐住了脖子。
“服侍我……”雄虫嘶声说道,带着不容质疑的权威。
奥兰的喉咙在那一瞬发麻,嘴唇下意识地抿起。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已经知道了……阿尔托利……你不介意?”
“跟我……有屁……关系……”
迪亚斯嗓音听起来十分舒缓,更没有奥兰想像中的怒意:“那是你的事。”
“我只清楚一件事,你想要我,我想要你。”
“这就足够了……其他虫怎么想,起因是什么、结果如何……无所谓。”
迪亚斯平静地说,另一只手继续往下,猝不及防地抓住奥兰最脆弱的地方,带着一种天生的暴力和压制。
“你觉得那是罪?无妨,我赦免你。”
奥兰的下巴抽搐起来,硬挺的五官有一瞬的空白,好像从未料到如此答案。
“比起你将要做的,过去什么都不是,奥里。”
迪亚斯掰过奥兰的身子,手指继续抚弄雌虫的下巴。
“当然,如果你需要。那,向我祈祷……”
迪亚斯双目直盯着他,缓缓舔着嘴唇说。
奥兰的嘴巴张开了。迪亚斯迅速移动,手指深深滑进奥兰口腔中。
奥兰发出一声闷哼,舌头开始移动,卷住雄虫的手指。
迪亚斯饶有兴致地滑动手指,用指尖轻轻抓挠奥兰的舌后,让奥兰发出粗哑的喘气、胸口起伏不已。
“嘘。保持安静……”迪亚斯看着他,赞叹道,“……完美。”
雌虫的眼睛难受地翻动,看起来非常痛苦。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向前、主动靠近,只是为了更多的品尝。
“尝起来不错,不是吗?”
迪亚斯说着,嘴贴近奥兰的耳朵,轻声说道。
“你很努力了,我都知道。你现在做的,毫无疑问是对的,也是你应该做的。继续,奥里……”
在这一刻,有什么漂浮不定的东西在奥兰心中慢慢定了下来,再次回归、成为那片永久冻土的一部分。
那种新奇的脆弱感不再有了。
他再次变回了虫帝奥兰,却是有了一点点不同的虫帝奥兰。
很奇怪,原来他要的,只是这么一点点。
……
……
帝国新历1125年3月18日,教宗塞尔苏斯和萨迦·林德元帅在婚姻管理总局完成婚姻注册手续。
提前收到消息的媒体将现场围堵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在空中飞来飞去,嗡嗡作响。
镁光灯疯狂闪烁,刺眼的光线几乎将整个走廊都照亮。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哪怕被护卫们阻拦着,也依然不死心的将胳膊伸得更长一些,试图将话筒怼得更近一些。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声音嘈杂得几乎分辨不清。
“恭喜圣座!时隔四个月,您终于与林德元帅完成注册手续!”
“接下来的婚礼仪式会在何时进行?届时是否会有圣廷主教出席?”
“听闻圣廷枢机主教团除了圣子殿下,多达半数都强烈反对您二位的结合。”
“对于此举可能导致的内部分裂,您是如何考虑的呢?”
“帝国保守派认为这场结合违背了皇室传统和秘宗的价值观,从而进一步影响了圣廷的权威和形象……”
“有传闻说林德元帅已经怀孕,请问这是真的吗?”
“虫崽会影响圣子殿下和其后代的继承权,甚至导致继承顺序的变动……”
“关于近日网络上热议的您二位的成年虫崽虫选,库尔特先生并没有公开否认。艾格里殿下也保持沉默。”
“是否真正的殿下就在其中?元帅阁下、元帅阁下,请您给点提示!”
面对媒体的狂轰滥炸,教宗塞尔苏斯和林德元帅显得异常淡定。
两只虫身材都很高挑,教宗身着黑色长袍,外披深蓝色斗篷,斗篷绣着华贵的金色像树叶和五角星,刺绣精致饱满,如繁花般夺目
雌虫为传统白色军礼服,同样身披一件大翻领深蓝色天鹅绒披风,肩挂红色勋带和金色勋章。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他们对视一眼,彷佛在用眼神交流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两只虫同时停步,视线看向同一个方向。
记者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现场忽然就安静下来。
正在这时,后方的虫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只身着白色西装的金发雄虫从自动分开的虫群中走出,步伐稳健,神情从容。
他手捧一束白粉相间的花束。
白色是盛开的白玫瑰,花瓣饱满如雪。粉色是芍药,柔美优雅。
间或点缀淡紫色的满天星和绿色枝叶,精致美丽,又不失大气。
比花束更美的是这只雄虫的模样。
他长得与教宗塞尔苏斯和林德元帅极为相似,肤色白皙透亮,金发蓬松柔顺,尤其那双眼,居然是一紫一金的异瞳!
紫色如同夜空,温柔神秘;金色仿似剑锋,冷厉坚韧。
两种色彩在光线下交织,形成一种矛盾却又极具吸引力的美感,让虫在刹那间忘了呼吸。
雄虫大步走到教宗和元帅面前,递出手中的花束,声音清冷、坚定:
“雌父、雄父,恭喜你们。”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快门声。
记者们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那只沸沸扬扬闹了四个多月也不见真身的成年虫崽?!!
怎么不是那个名单上的任何一只?!!
可为什么,这张脸如此眼熟??
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看到过……
记者们绞尽脑汁,疯狂在记忆中搜索。而有些聪明地,已经开始用刚才拍下的照片,在网络上匹配搜索……
教宗塞尔苏斯和林德元帅一起抱住面前这只雄虫。
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试图捕捉这爆炸性的一幕。
很快,三只虫结束拥抱。
雄虫站到两虫身边,面对镜头,神情坦然、气度沉着冷静。
“你们好,我是迪亚斯·罗森克洛伊。因为种种原因,很抱歉现在才站出来。”
“稍后会举办官方发布会,就我的身份做相关说明。请大家届时挪步……”
记者们终于回过神来,问题如潮水般涌来,现场嘈杂到极点。
迪亚斯说完这句,和教宗塞尔苏斯、林德元帅在护卫的护送下,一同离开现场。
迪亚斯·罗森克洛伊的出现,解答了一个问题,却又留下更多谜团和猜测。
这三只虫,注定会成为帝国接下来数周甚至数月的新闻头条……
……
“哇哦!迪亚斯真酷!”
贝卓坐在地毯上,一边摆弄满地的零碎小物件,一边看着那张超大显示屏上金发雄虫的高清美颜,忍不住赞叹。
“之前觉得他和蛋崽一起公开身份是个好时机。但没想到,圣座和元帅注册的时机其实更好诶!”
“这应该是他们一家三口……啊不对,一家四口首次同框吧?”
贝卓碎碎念道,将目光从显示屏上移到脚边的物件,拿起一个眯眼仔细打量,又将其扔进旁边的一个小框里。
“这个设计图和实物怎么差这么多!是不是工艺选得不对……阿尔托利,你来看看……”
“阿尔托利?”
“阿尔托利?”
一只手在我眼前拚命摇晃,也不知晃了多久,我才猛地惊醒,抬头:“贝卓,怎么了?”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
贝卓蹙着眉,嘟着嘴,摆弄着手里又一个金属币。
那是早上才刚刚送来的样品,上面印着蛋崽的名字,是皇室准备最近印发的一套为了庆祝蛋崽出生的纪念星币。
“你最近天天魂不守舍,想什么呢?该不是又和少将吵架了?我早上看见他了,感觉不像啊。”
“没有的事……”
我尴尬地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你手上这个看起来不错诶……”
果然,一听我说这个,贝卓的注意力马上就跳了过去。
“你喜欢这种?等等,有好几个这种风格的设计……我觉得也不错……我们来挑一挑?”
贝卓自告奋勇地参与进了蛋崽一系列纪念商品的发售工作,每天热情满满,各种会议连轴开,也不觉得累。
那种快乐如此的简单明媚,彷佛能驱散我心中的潮湿和阴冷。
等我有意识时,我才发现自己在找着各种藉口,来和贝卓见面相处。
蛋崽差不多被我全扔给了西恩带。大事小事都由他说了算。
我本以为如此可以换来他的满意和两虫关系的好转,但似乎哪里又出了点问题,他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每日忙完圣廷的工作(是的,你没看错。我又主动要回了一部分)回到寝宫,他总是阴沉着脸,问他哪里不高兴,他又否认。
哪怕到了面对面一起吃饭时间,他眼底的那股不耐和不爽也没有消散,只会变本加厉。
当然,我们还睡一张床,还是那个我抱蛋崽他抱我的姿势。
但曾经和呼吸一样自然、想要与他亲昵的本能,却彷佛突然消失了,若是强行驱使,也往往半途而废,让我、让他都很尴尬。
“……阿尔,哪天,重新标记我一次吧。”
西恩蜷在我的脖颈处,一边喂蛋崽吃奶,一边哑声说道。
他那双湿漉漉的绿眸难得柔软,变得无比脆弱和无助,向我无声地祈求。
“……好。”
我答应了。
可哪天,过了很多天,还是哪天。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疑问一旦发芽,就再也难以拔除。
哪怕我收到了兄长那张照片,也在黑暗中无数次抚摸雌虫的躯体,和记忆中的一一对比,可疑虑始终挥散不去。
蒂利亚那句“假的就是假的”时不时就如幽灵一样,在我眼前晃过。
这只虫,真的是我的西恩吗?
如果不是,如果解释他的外表、记忆、性格和那些不为虫知的小癖好?
如果是,又如何解释他那一丝丝的不对劲和我始终在叫嚣的直觉?
我知道如此怀疑西恩的自己,真的丑陋、卑贱、见不得光。
他为了遵守与我的约定,九死一生,历经那么多痛苦,却咬牙挺了下来,好不容易回到这里,我却用这些小事来折磨他。
一些伤疤、一些记忆、一个标记孔……
我到底爱的是那种绝对的安全感、掌控感、以及雌虫的无条件臣服,还是他这只虫本身?
我对他的不信任,西恩很快就察了。
他不再向我恳求、不再逮着机会就诱惑我……一开始只是这方面不着痕迹的拉开距离,很快,就转变成我们连日常的亲吻和拥抱,都少了起来。
这些变化,仅有我和他知道。
有其他虫在场时,我们依旧表现得无比甜蜜,默契地开着玩笑、互相调侃揶揄,可等其他虫一离开,我和他之间,就只余下了沉默。
就连小小的蛋崽也发现了。
他窝在西恩怀里时,就非要让我也坐过去。
我抱着他时,又要找西恩,不能容忍一刻雌虫的消失。
他彷佛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让我们消除隔阂,变成一开始的样子。
但我没有办法。我就是……做不到。
最近这几日,我赖在贝卓这里不走的次数太多,让这只雄虫也发现了点苗头。
“阿尔托利,嘴巴甜一点,态度软一点,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你之前不是常说吗?再大的矛盾,痛痛快快做一场就解决了!不要这么愁眉苦脸。”
“实在不行,你试试写信?要手写那种。我感觉少将阁下很吃这套……”
贝卓总是见缝插针地给我出着主意。
我总是笑着答应,又在转过身后,就忘在脑后。
今天,我回到寝宫时,又过了晚饭时间。
大厅里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西恩坐在空荡荡的餐厅,修长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孤寂。他的侧脸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丝疲惫。
我心口一痛,不忍再看,将视线转到桌上。
粗略扫去,长桌上摆满了一盘又一盘的食物,都是西恩亲手做的我爱吃的。
蛋崽似乎刚刚吃饱,蜷缩在旁边的宝宝窝里,咬着奶嘴香甜入睡。
“我在贝卓那里吃过了。没什么事,你也早点吃,然后去休息吧。”
“带了蛋崽一天,你应该也很累了。”
我对西恩说道,走到宝宝窝边,摸摸蛋崽柔软的脸蛋,又揉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长得很快,最早的胎毛已经掉了,现在新长出来的又粗又硬,看来以后完全不用担心秃顶问题。
我刻意不去看雌虫的表情。
哪怕此刻内心的愧疚和自责绞缠在我的心头,也控制着不去看。
“阿尔。”
西恩声音低沉而克制。
他推开椅子,慢慢站了起来,没有如往常一样径直离开。而是来到我的身后。
“我们要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吧。”我假笑起来,“我……今天忙了一天,也很累了。我要去洗个澡。”
西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他压下。
我最看不得这个。
转身就欲从现场逃离,却被雌虫从背后一把按住肩膀。
彷佛一座山压倒了我的肩上,我一步也挪动不了。
“……你不想谈,那也行。”
雌虫的声音泛出一种苦涩的味道:“……你去找蒂利亚吧。”
“拿上你之前在德罗萨找到的音乐盒,再去找一次他。”
“借用他的力量,自己亲眼去看……”
“等你找完他,我相信,你会愿意和我谈的。”
雌虫的语气平静,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掩不住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的肌肉微微一僵,咬牙挣扎,终于抬起头。
西恩就站在我的眼前,挺拔强健的身躯一如既往,此时此刻,却有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
他望过来的眼神中藏着太多的情绪——不甘、委屈、甚至是哀求,但很快,那些涌动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抑在那张冷峻的面孔下。
“去吧,阿尔托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说完这一句,他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转身抱起蛋崽,向二楼走去。
一瞬间,强烈的羞愧袭上我的心头,又一次、再一次……不,应该说每一次,他都是更勇敢的那一只。
我拿着那只破旧的音乐盒,去关押蒂利亚的临时监狱,找到了那只自诩为救世主的疯子。
一个多月的监禁,好吃好喝的供着,让他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圣廷其实对他的命毫无兴趣。
他看起来比上次我来时,正常了很多。剪了头发,刮了胡子,肢体动作也不再诡异,反而坐在那间囚室里,认真看着一本书。
我将那只音乐盒丢到他的面前。
“你……一直在找这个吧。拿去。”
蒂利亚愣愣地看着那个东西,书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很快,他像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朝桌上扑去,将那个音乐盒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不停地翻转、查看。
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等他结束。
过了十几分钟。蒂利亚似乎想起了现场还有另一只虫。
他将音乐盒重新放回盒子内,又将盒子拿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藏起,再次来到我面前。
“你想让我做什么?”
“……更多的真相。”我看向他,语气淡淡。
“我无法相信你说的话。因为语言是一张精密的网,既能编织出华丽的表象,也能巧妙地排列组合,传递出截然不同的含义。”
“展示给我看。”
蒂利亚被我的话怔住,目光凝聚到我脸上,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我。
我任他打量。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蔓上一丝微笑:“那你来看吧。”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而我所有的意识,忽然就从身体上抽离,于几个眨眼间,变成无数细小的分子,散布在整间囚室。
‘这是……怎么回事……’
话落,眼前的场景倏地消散,变成一块块碎掉的拼图。拼图块哗啦啦地倾倒而下,露出纯黑的底边。
隐约之中,我感到自己在扩张、不断地扩张,向着房间之外、花园、湖水、天空、大气层……
很快就来到辽阔冷寂的宇宙。
‘自己看吧。’
一句低叹,我的脚下忽然出现那只巨大的青色眼睛。普兰巴图的螺旋星云,那颗垂死的星系。
我从高空摔下,意识不断地分散、分散、再分散……
尔后重聚。
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怪物。
它的身体如同流动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熔岩的光芒,时而凝聚成锋利的尖刺,时而化作柔软的触手,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缓缓从岩浆中升起,如同一条巨大的银蛇,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怪物怒吼着朝我扑来,大张的巨大口器,无数细密尖利的牙齿,以及黑漆漆不见底的无尽深渊。
在他背后,狂风呼啸,漫天的灰烬和火星铺卷而来,天空被岩浆的赤红色染得如同地狱般可怖。
强烈的罡风中,我几乎站不稳,只能疯狂拍打着身后的翅膀,和那无穷无尽的引力做抵抗。
身上的战甲已经残破不堪,无数伤口齐齐嘶喊,流下不知多少液体。
就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脖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干裂粉碎成无数齑粉。
“少将!小心!”
“少将!!”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我跪倒在地,脑袋和身体同时被无形的锁链绞缠捆绑,本能的恐惧从四肢百骸侵蚀漫上,将我困缚于地。
那是源自本能的颤栗,彷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某种超越自然法则的存在。
恐惧无边无际,无情的汹涌而止,让我感到无尽的空虚和寒冷。
不。不。不。
我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倒下!!
水银怪物突然加速,身体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扑而来。
我猛地睁眼,从地上一跃而起,举起手中的电磁波枪,瞄准、射击!
……
射击、躲避、回击、射击、躲避……
不知重复了几百几千次。
无济于事。
电磁脉冲只是能稍稍克制皇后的进攻,却无法阻止。每一次能量冲击,都如同刺入水中,再大的波动,也最终会恢复平静。
下属们的嘶喊砍杀声被风中吞没。
很快,他们的身影也一只一只消失。然后,终于轮到了我。
“来吧……”
我低声喃喃,直到自己已无退路。背后的翅膀再次展开,最后一次振翅高飞!
……
疯狂晃动的视野里,逐渐被银色的液体淹没。
耳边只剩下岩浆沸腾的声音和风声的呼啸。
身体一点点被吞噬,意识也开始模糊。最后的念头,是一个名字和一个词组。
阿尔托利……阿尔托利……
复苏之石……复苏之石……
水银怪物重新凝聚成形,缓缓沉入岩浆中,彷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似乎恢复如初。
火红色的岩浆如同沸腾的血液,炽热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际。喷薄的热气将空气扭曲,彷佛连时间都在这里被灼烧得失去了意义。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某一点触发、横扫而出!
炽热的岩浆骤然凝固,流动的熔岩河转眼便成漆黑的岩石。
大地不再颤动,岩浆的咆哮声戛然而止。灼烫的温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和死寂的寒意!
无声无息间,不断冷化的黑色岩石堆砌成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直指灰暗的天空。
只留下地表上一点点零星的火苗,闪烁着微弱的光泽,彷佛这颗星球灭亡前的最后挣扎。
“阿尔托利,你说过,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那么,来找我吧。”
“我在这里等你。”
……
我睁开眼,意识在那一瞬集中、回归。
“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蒂利亚笑问。
我没有回答,在下一刻转身离开,冲出房间。
去找西恩,应他要求,和他谈谈。
黑暗彻底降临。寝殿内,黑发雌虫听到脚步声,抬头向我看来。
“阿尔托利……我……”
干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再次垂眸,只是沉默着拉过了我的手。
“进入我的精神域。你就会明白了……”
雌虫的手抖得很厉害,我有些猜想,却仍不敢肯定:“医生说现在不能……”
“听我的,没关系。”
雌虫扯起唇角,突然快速说了一声:“阿尔,我爱你……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话落,西恩分出一股精神力,卷上我微微释出的精神力触角,向他精神域扎去!
第092章 出生的目的
进入西恩精神域前,我不明白他为何那样表情、说那种话。
进入后不过一会,我已通晓他所有未出口的隐含意味。
只因他的精神域……
近乎一片空白!
只隐约瞧得出天空和地面的分界线,环绕在外的精神海是一汪浅浅的湖水。
原本该是内核拟像的地方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被浓郁的白雾环绕。我踏入其中,几经尝试,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我荡平那些浅浅的湖水,在纵横交错的沟壑间,翻遍了每一寸,都没找到我曾留下的精神烙印。
这不是什么高级的防护术或精神力屏障。
无法深入,只是因为雌虫的精神域,就只有这些东西!
无法找到,是因为根本不曾存在过!!
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就连两岁的幼崽,建构出的精神域都比眼前这个详实!
可眼下,这个不可能,就这样展露在我面前。
只有一个解释——
这只雌虫,诞生的时间,不过两个月。
他果然不是西恩。
我从精神域撤回精神力,多日猜想得到证实,竟没有太多震撼,只觉极其荒谬与可笑。
克隆体加记忆输入吗……
疤痕、标记孔和那些古怪、不安、暴躁,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做这些事的虫,是兄长和西恩。
他们合谋,给我造出这样一个虚假的“幸福家庭”,居然还想着我可能会接受?!!
我忽然想起,那次在斯默通的视频通信,西恩说过的话。
他说,他会回来,他向我保证。
哪怕断胳膊断腿,哪怕变成一个白痴。
好家夥!送一个克隆体,也叫保证?!!
简直离大谱!!
滔天怒火汹涌而来!
我咬着牙,感受那股强烈的负面情绪一寸寸撩烧、啃噬、挤压着胸腔里的脏器,用尽全力才克制自己没有去打砸摔东西发泄。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我一遍遍默念,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直到嘴唇都被我咬出血、手心抠出血,急促的呼吸才渐渐恢复正常。
“西恩,你……”
我抬头,向眼前的雌虫看去,想再多问一些细节,却只见——
黑发雌虫僵在椅子上,肌肉剧烈抽搐,鲜血从他口鼻同时流出,宛如汩汩流动的溪水!
转眼间就浸透了他身上的衬衫西裤,在地上汇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血色水洼。
我的脑袋轰地一下,只觉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西恩!西恩!!”
我扑过去扶起雌虫,将他头颅抱在怀里,脑中一片混乱:
“你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跪在地上,大声喊着:“医生……哈勒!哈勒!!”
该死的!
平时赶也不赶不走的烦虫精,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刻不在?!
“没、没事……”雌虫低咳着,勉力抬起手,触到我的脸颊,“我让他、他们……都去……休、休息了。”
“阿尔……我、我不是……真、真的……对、对不……起……”
“他……他让你去……去找……他……”
“去……找……”
雌虫眼中的光芒忽地消散,那只手猛地摔下,在我嘴唇、下巴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痕。
喷发的血泉慢慢降下速度,浓郁的血腥味将我包围。
我只觉身体越来越凉,心脏陷下去一半,手和脚瞬间也变成空的。
大脑凝滞卡死,宛如生锈的齿轮,几番努力运转,也丝毫不动。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提前将所有虫都支走,是因为预料了自己的死亡?
我眼前一片空白。
只有雌虫那句告白不断在耳边响起。
兄长再三提醒我,近期不能进入雌虫的精神域。
我以为只是一般的医疗叮嘱,并未多想。
但其实这是为了防止克隆体的死亡。
对出生才一个多月的克隆体来说,他们所谓的精神域只是个“样子货”。
经不起任何细致一点的探察和使用。
而兄长打定主意只要度过前期几个月,我就不会发现端倪。
是因为他完全有资源,在这段时间内,通过无数高级别雄虫治疗师的精神力输入,帮“西恩”建构起真正的精神域。
这也是最近过分频繁的“医疗诊治”的真面貌。
想必,“西恩”也是在这个时候察觉出不对劲的。
他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也知道我接受不了……
所以才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给出决定性的证据,并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份傲慢和自说自话……
可真是……像极了他……
我坐在血泊中,抱着雌虫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怔怔地想我和西恩曾经经历过的种种,想着他在熔岩中消失的样子,想着这些天的虚假幸福,心底的自嘲、悲思、可笑、阴冷、恨毒、怨憎、思念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良久良久,我松开拳头,抱起雌虫的尸体,将他放置到沙发上,打开终端,传唤哈勒和其他侍从。
……
……
半个小时后,我等在兄长卧室门外,弗朗西斯亲自端茶过来。
“殿下,您要不……先去沐浴更衣?陛下还得一会……”
亚雌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略有犹豫后,开口说道。
沾着血的衣服,不论原先再怎么华贵精致,此刻都是不符合觑见礼仪的。
更别说我还让侍从将那只克隆体的尸体也搬了进来。
裹着黑色的裹尸袋,就那样大喇喇地摆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
我无视秘书官欲言又止的眼神,坚持就这样等待兄长。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放下茶和点心,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又等了半小时。
兄长出现了。
一头银发有些湿漉漉的,显然刚沐浴完毕。
身上的黑衬衫大敞着领口,稍微瞟两眼,就能看到里面的青紫痕迹。
之前在做什么,猜都不用猜。
“阿尔托利,这个时间,应该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要同我共进晚餐吧……”
“是要开睡衣派对?”
兄长笑着朝我走来,看得出心情不错,浓郁的信息素随着他的走动,飘散到会客室的每一个空气分子间。
“别再骗我了,哥哥。”
我沉着脸,冷声道:“我都知道了。你和西恩,合谋弄了个克隆体,来当我的雌君。”
“其他的,由你来告诉我。”
“……”银发雌虫面不改色。
他沉默了一会,长腿两个跨步,绕到旁边的裹尸袋,撕开拉链快速瞅了一眼,复又转回我的身边,端起刚刚弗朗西斯送来的茶水,悠悠喝了一口。
“阿尔托利,告诉你了,不要进精神域。你偏不听,还那么毛毛躁躁。得,现在好了,浪费一批虫几个月的工作,还折损了好大一笔钱。”
我怒道:“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奥兰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双臂打开,朝后靠进沙发。
“不过也没关系,哥哥早就想到了,我们小阿尔笨手笨脚,弄坏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库里还有几只备用的,最快一周就能给你送过去。”
“奥兰·弗里德里希·罗森克洛伊!”
胸中一瞬闷到极点,我猛地转身,一步上前,扑到雌虫面前,将他狠狠揪起:
“你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吗?!”
我紧紧攥住雌虫的领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臂微微颤抖,青筋暴凸。
脑中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将眼前的虫撕成碎片。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彷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喉咙被什么硬块堵住,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沉重,彷佛此刻被扯住衣领的虫是我!
“西恩不是任何虫的玩具。他和你、和我一样,是活生生的虫!”
“克隆……是对他、对我彻彻底底的侮辱。”
“我绝不能接受!!”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xue在突突地跳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彷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肤喷涌而出。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头一次发现,这只雌虫竟如此陌生而可怕!
那几个时间线中,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强忍着埋起来不去想不去思考。
我骗自己,因为我的兄长被错乱的记忆夺去了自我,因为太多的意外死亡让他濒于崩溃,他就像受惊的野兽,慌乱之中抓住一切可抓的固定物,只是因为他太过害怕和恐惧!
在那些可能里,他囚禁我、罔顾我的意愿,以我的痛苦当做安慰剂,是因为他爱我,却也最为恨我!
他落入炼狱业火之中,便要抓着我一起饱受煎熬!
这种羁绊,是融于血脉无法斩断的纠缠,无论是好是坏,都是我作为罗森克洛伊的宿命。
可是他不能动西恩!只有西恩!只有西恩!
“哥哥,不管西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无辜的。”
“你可以厌恶他、憎恨他,无法容忍他的存在,但你不能如此践踏他的尊严和骄傲!”
眼前一阵模糊,模糊之中,只感觉身体很热。
额头和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掌心却冰冷得像是握着一块寒铁,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胃部一阵痉挛,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搅动,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让我几乎想要干呕。
“他和您、和老师一样,对我都是独一无二……没有任何虫可以取代……”
我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雌虫的领子,彷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站稳,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被这股愤怒和震惊彻底击垮。
我的哥哥是个疯子。我早就知道。
我错在以为他离那条线还有距离。
错在以为,他可以感受到更多的感情、更多的羁绊,可以享受那一点一滴的日常幸福,并逐渐忘记那些与生俱来的痛苦,克服融于骨血的杀戮和残忍,做一只正常的虫帝。
“无辜?什么都没做错?独一无二?没虫可以取代?”
一声冷笑,突然从银发雌虫嘴角溢出。
他冷冷地看着我,瞳孔收缩成爬行动物的细长。
“啊……阿尔托利,阿尔托利……我可爱的弟弟……看到你如此天真单纯,我既欣慰,又觉得你很可恨。”
“不过一个工具而已,坏了,哥哥赔你就行。”
“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喜欢什么样的,就造成什么样的。”
“——何至于此?!”
雌虫的声音陡然提高,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突然反手抓住我,猛地一推。
我被狠狠抵到墙上,后脑撞到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有没有虫告诉过你,西恩·萨洛提斯是为你而生的?”
曾经总是笑吟吟看着我的兄长冷冷看着我,阴寒的眼底浮现出一股狰狞。
“哦,看你的表情,你是知道的……你从没有想过那是什么意思吗?”
“你、你在说什么……”
我颤抖着问,不好的预感刺入意识深处。
脑袋很疼,心脏很疼、胃也很疼,愤怒、震惊、失望、憎恨、怨怒的等各种情绪则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几乎要让我窒息。
我脑子一片混乱。
“从一开始,那只虫,就是雌父雄父还有我,精心为你挑选的。”
“以萨洛提斯公爵早夭虫崽的基因为样本,精心挑选、培育,给予适当的成长环境和挫折与挑战,才成就了你看到的西恩·萨洛提斯。”
“你爱他?你爱他什么?爱他的脸、爱他的身材、爱他的性格??”
“阿尔托利,你爱的,只是一件为你精心设计的工具。”
“只要他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只要他还长那个样子还是那个性格,只要他对你的每一句话、每次碰触,都是一模一样的反应和回馈,你当然会一次一次地爱上他,因为这就是西恩·萨洛提斯出生的目的!”
“重复几十次、几百次,都是一模一样。”
我想说些什么,嘴唇却不听使唤,只一味颤抖。
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不……不是……”
终于,我找回了一点主控权。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彷佛都在摇晃,但我不能倒、不能退缩,更不能容忍——绝对不能容忍奥兰刚才说的那些话!
然而一个声音倏地在我耳边响起,是我们在紫色矿晶山脉中深入交谈的那次。
——因为我是为你而生的,阿尔托利。
——你会喜欢上我,是命中注定。
是这个……意思吗……
西恩,早就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阿尔托利,你该长大了。”
雌虫制住我的肩膀,捏起我的下腭,强迫我看向他。
强壮宽厚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抵在我的额头上,呼吸灼热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迫感。
“你已经觉醒了四项天赋,再努力一下,得到第五项天赋,结束罗森克洛伊的诅咒吧!”
雌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虫心悸的寒意。
“不要再任性了,更不要在这里半途而废。你可知道,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曾祖父、祖父、雄父还有我,到底坚持了多久吗?!”
“阿尔托利,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地,真正的爱着西恩·萨洛提斯,那么就接受他完成使命、彻底损坏的事实。”
“然后履行你降生在此的使命——“
“结束这个循环。”
“杀了我,给我终结。”
眼前这只雌虫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扭曲。
一股被电击般的痛苦从牙齿开始一路往下,流过喉咙,进入胸口,最后落入胃部,在那里盘踞生根,滚翻纠缠。
感觉快要哭出来,却不知为何而哭。
深吸一口气,强忍疼痛吐出。
吐气时,气息剧烈地颤抖着。
“……你说的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使命……什么终结……”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朝奥兰伸出手,颤抖着,握着他掐着我下腭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在我的拇指下猛烈地跳动,似乎要冲破那里的皮肤。
“阿尔托利,你以为你的重生,只是一次偶然的幸运吗?”
奥兰忽地勾起唇角,抬眼朝我看来:“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西恩·萨洛提斯循环了那么多次?而他又是为了什么?”
“都是为了你,阿尔托利。”
“他是代替你,承受了那些。”
“这就是他出生的目的——”
“爱上你,并为了你,一次次地死。”
第093章 西恩·萨洛提斯
我曾以为,有重新来过的机会,真是太好了。
为此,我无数次感恩、无数次祈祷。
可再好的东西,一旦超过某个限度,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次重生是喜极而泣的恩赐,那二十多、或者更多次呢??
当死亡不再是死亡,而你被困在这个永远无法结束的轮回里,这种幸运,又会变成何其残忍冷酷的惩罚?
无数次地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筋疲力尽,无数次地体会到只差一分一秒的无能为力,无数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虫死去、无辜的虫受尽折磨……
我从不敢深想。
只能告诉自己,有我在的这次,就会是西恩的最后一次。
可现在,兄长告诉我,西恩是为了我,才进入了那一次次无法结束的循环,是为了我一次次地不断死去,被死亡啃噬,又一次次横跨十几二十年,回到最初的开局。
那次和西恩推心置腹地讨论这些如西西弗斯一样的“推石头”行为。
他说了自己亲身总结出的所有规律、提醒我各种细小的事件发展,却有一个前置问题,我们从没聊过。
为什么会是他?又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我们重新来过的机会差这么多,又为什么我觉醒圣目就能看到那些可能并被影响?
那时,我一次性得到了太多信息量。
消化西恩的一次次循环,忧心该如何推进那些事件的进展,已是我的极限。
我根本没有发现被西恩刻意模糊、带过的这一块。
我以为他避着我、和我“冷战”,是为自己隐瞒了循环多次的不安,以及跟随这个事实而来的“不坦诚”“不信任”。
现在串起来细想,才发现他知道我最恨谎言,所以他没撒谎,他只是选择说一部分,不说另一部分而已!
而我偏偏就真的被他糊弄到了。
就如最开始进他的精神域他总是三番五次阻拦。他解释说是怕我为他的那些不作为讨厌他。
其实根本就不是!!
他是怕我在他记忆里进入得太深、彻底发现他想瞒着我的、最重要的这件事!!
——他是代替你,承受了那些。这就是他出生的目的。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甩开奥兰掐着我下腭的手,捂住脸,膝盖忍不住开始发软,僵硬无力的身子贴着墙壁缓缓下滑。
而不管我主观意愿想不想,这只雌虫刚刚说出的那些信息一段接一段地向我脑中挤进,自动搭建、组成前后因果和逻辑,并得出一个又一个结论。
罗森克洛伊的诅咒……五项精神力天赋全部觉醒……我的使命……循环……终结……
“你选择现在告诉我,哥哥,是因为就连你也受不了吗?”
如果我知道的那点东西,只是冰山一角,那么冰山下的那些幽暗无光、冰冷死寂,又是由谁来承担的?
“……”雌虫俯瞰着我,在这一刻,仔仔细细地观察打量我脸上的所有细微表情,好像在做某种评估。
紧接着很快,他收回视线,面容恢复平静,看上去又是往日那个危险又强大的绝对王者。
“西恩说他循环了二十多次,你呢,你又是几次?”我喃喃地问道。
“我?”他轻轻垂眸,缓缓地低笑,干哑的声音不像是笑,反而更像是对刚才放纵的自嘲。
“我不知道。”他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宛如长年累月的疲惫都堆积在这一刻席卷而来。
“阿尔托利,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一次次被动等待。你知道这有多么难熬吗?”
“看着所有的事物不断重来,而所有的虫都浑然不觉,他们尽情地演着每一场戏,每一次都投入所有激情,酣畅淋漓地去做决定、去享受。”
“唯独我,既是演员,又是观众。看这大剧院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却无法下场休息,只能被锢死在这里。等待一个奇迹,等待可能会有的转变……”
“所以当你标记了西恩·萨洛提斯、当你开始表现得真正像个圣子,当你告诉老师你觉醒了圣目时,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我知道了,这次,就是那次。”
说到这里时,奥兰的眼里闪过一丝炽烈的亮光神采,随后他再次低笑,转身拉开距离,踱步向门外走去。
“阿尔托利,你去洗澡,换件衣服。”
“洗完,来书房找我。”
“你想知道,不想知道的,我会全都告诉你。”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进了清理室、冲了多久才冲去手上的那些血,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换的衣服,似乎中间还有虫送来夜宵,我却一口都吃不下,呆呆坐在那里,盯着食物冒出的热气。
“阿尔。”
一个声音伴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我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去:“老师……你怎么会……”
这三更半夜,此刻出现在兄长书房的毫无疑问是教宗塞尔苏斯。
他一身如常的黑色长袍,对我微微点头,却未像往日一样立刻撤开视线,而是凝凝地盯着我,郑重道:
“……不是个太好的时间点,但……就这样了。过去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什么、什么意思?”脑中嗡的一声,我不敢置信地看向老师。
他走进我,忽地撩起长袍下摆,一反常态地在我面前蹲下,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从你跑来跟我说,你看到的那些梦,我就知道,我等了几十年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过去十几年,情况是不是很糟糕?没有奥兰,没有我在你身边,吃了很多苦吧……不知道你怎么撑下来的……”
“阿尔,谢谢你的坚持。”
一条有力的胳膊将我搂进他的怀里,温暖的呼吸和有规律的心跳彷佛某种安心的节奏,让被疼痛冻到麻木的感知渐渐恢复。
我伸手环住老师,将头深深埋在他肩膀里,那些太过汹涌而积压到无处可去的情绪,终于化作眼泪流了出来……
曾经,我连想要为他墓碑前送上一束鲜花都做不到。
现在,我却能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他对我的认可。
……正抽噎着抹泪时,我忽然注意到,刚刚跟着老师进来的,还有两个身影。
同样金灿灿的头发,相似眸色的双眼,只是一只威严沉稳,一只冷峻俊美……是林德元帅和迪亚斯。
我即刻从老师怀里跳起,从桌上抽出一堆纸张,将脸全部盖进去,一边擦一边用嘴对它们吹气。
“殿下,晚上好。”林德元帅对我点头,一如既往的冷冰冰。
“……”迪亚斯瞅了我几眼,似乎察觉出我的尴尬,什么都没说地转身走到离我最远的沙发。
这个点,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奥兰的出现解答了我的疑问:“都到了?”
他的视线在林德元帅那里停了一下:“这本来是罗森克洛伊的家事,既然怀孕了,那就一起吧。”
说完这句,弗朗西斯鞠躬后退出,门扇被关上。
之后也不知道是他还是奥兰操作了什么,整间书房墙壁倏地闪过一道光华,就见原本浅色壁纸彷佛流动的水,微微波动后,又突兀地凝结成浅浅的金属银,向天花板和地板快速蔓延,直至整个房间都被笼进这张能量保护网中。
银发雌虫双手插兜,在书房内随意地漫步,像是被兴趣驱使着,忽然在贴墙的整面书架处停步。
他的手指以独特的节奏在十几本书脊上点动。
“咔嗒”一声轻响,书架中央的木板缓缓分开,露出了一道幽蓝的光缝。
随着机械运转的低鸣,书架完全分开,一扇由半透明合金制成的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浮现出复杂的全息投影,闪烁着不断流动的数据流。
现场五只虫,感到震惊的只有我、迪亚斯和林德。
奥兰和老师同时将手掌按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一道光波扫过他们的指纹和虹膜。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仅有点点微弱光线可见的狭窄信道。
奥兰带头、我、迪亚斯、林德元帅依次跟进,老师走在最后。
五只虫完全进入后,那扇门又倏地合上,蓝色数据流再次飘动,彷佛幽灵之火。
下一刻,老师的精神力和我的精神力几乎同时向外铺展。
他的拈为两条细细的线,如锋锐的刀刺啦一声快速滑过信道两侧石壁。
轰的一声,一排排蓝光同时亮起,仔细看,全部来自镶嵌在石头缝隙间的鸽子蛋大小的光珠。
上古纪元常用的照明方法。
光元素被聚集压缩在光珠中,只要有精神力就可唤醒,可使用上千年。
我的精神力则穿过石壁,朝向未知的四方黑暗探测而去。
十几分钟后,我们终于走出了信道。
轰鸣的水声撞入耳膜,缭绕的雾气模糊了前方。奥兰挥手,前方宛如银练的瀑布倏然分开,露出一座巨大的石窟入口。
石窟的黑色岩石,绘满上古纪元的神秘图腾和符号,在此刻场景下,显出一种幽暗惊悚之感。
无虫说话,我们只是继续向前,穿过瀑布,踏入石窟。
石窟内部空间格外广阔,穹顶高达数十米,不同形状的钟乳石倒垂而下,流转着不同的炫目色彩。
最中央的局域是无瑕的洁白。以其中心,向四方扩展,分为如血的深红、似海的碧蓝、如林的翠绿、似土的深棕和如夜的墨黑。
每处色彩下,都分布着一个信道,信道入口处安装着半透明合金门,门上雕刻着同样古老的图腾与符号。
“……这是一处法阵……”我喃喃自语。
石窟里的原始能量十分充足,比之前光复礼还要多上许多。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就能听到能量的涌动和活跃声。
它们似乎在欢呼,欢呼长久的冷寂终于迎来的宾客。
不同颜色的光点从钟乳石淅沥落下,彷佛萤火虫一样,朝我飞来,组成一个顺时针旋转的小小漩涡将我圈在其中,又慢慢消失。
“它们等你很久了。”
奥兰淡淡说着,走向最中央的平台。
平台上分布着数十个悬浮的全息投影台,和一张巨大的半透明操作板。手指轻点,蓝色数据流便如大海浪潮一样涌动。
银发雌虫面色冷肃,眸底深沉莫测:“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奥兰,我来吧。”老师走到他的身边,“这是身为记录者的责任。”
记录者?
我和迪亚斯下意识地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圣廷典籍是我们幼崽时用来认字的教材,但这个词,我们从没听过。
“八十年前,阿尔托利,我也和你现在一样,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老师转向我们三虫,清冷的面庞褪去以往的犀利,闪过一丝怀念和温柔的笑意。
“记录者,是指历史的记录者。一段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载和数据中的历史,在无数个选择中坚守本心历史。”
“我的雌父拉克斯,和你们兄弟两的曾祖父雄虫格雷厄姆,是一对双生子。”
“民间多有双生虫崽,但在罗森克洛伊,双生虫崽却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们的出生,代表着历史的转折和时代的巨变。”
“战争、革命、经济崩溃……剧烈的社会动荡,个体命运的颠覆,各种无法抗力的潮流摧毁了原有的秩序。无数家庭破碎,无数生命消逝……”
一个东西出现,就总会有消亡的一天。
当旧有的制度、观念或技术无法适应新的需求时,变革便成为不可避免的趋势。
不断的冲突与调整,逐步实现更高级的社会形态。
这是历史的必然。
我怔怔问道:“可是……这和罗森克洛伊、还有双生虫崽有什么关系?”
“有的历史转折,通向更美好的明天。有的,却会导向彻底的灭亡。国家、种族、社会、行星……直到整个虫族……所有的文明……”
“圣廷典籍称之为‘末日来临’,是一切的覆灭与终结。”
老师在数据流中五指虚握,顿时整处空间被辽阔广袤的宇宙投影所笼罩。
浩瀚的银河中,无数星辰如细沙般闪闪发亮。
银河缓缓旋转,镜头逐渐拉近,穿过层层星云,掠过无数星系,最终定格在一颗星球上。
是中央星。
大气层如薄纱般轻盈,拂过蔚蓝的海洋与苍翠的大陆。林立的高楼、川流的车流和来往的虫群,交织成一片熙熙攘攘的繁荣景象。
忽然之间,星球上的海洋掀起滔天巨浪,洪水席卷陆地;大地剧烈震颤,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火山喷发,炽热的岩浆吞噬一切;巨大的火球撞击地表,爆炸的冲击波横扫四方。
星球在灾难中颤抖,最终陷入无尽的黑暗与沉寂,成为宇宙中一颗死寂的尘埃。
这段由智脑仿真而出的影像十分细腻,就连虫群的尖叫哀嚎都像真的。
一群虫任纷飞的火星在身边旋转,陷入长长的沉默。
老师手指再次轻握,投影消失。
平淡如水的目光,眸底却隐约飘过一缕怜悯和悲伤。
“罗森克洛伊,便是宇宙主宰选定的守火者,阿尔托利。”
“双生虫崽是预警,也是机会。一雌一雄,是为双生,毁灭与创造……”
我接上老师的后半句:“死亡与重生,痛苦与希望……”
“是从克墨斯大帝的虫崽开始的吗?”
老师满意地点头:“你注意到了。没错,罗森克洛伊一族,是克墨斯大帝的子孙。”
“每隔二百年左右,这支直系血脉里,便会出现一雌一雄的双生虫崽。”
我想起光复礼中看到的那段记忆,不禁哑然:“如果真想让我知道,直接告诉我不行吗,还绕这么大的圈子。”
“阿尔托利,过早,你还没准备好,你会被压垮。过晚,则于事无补。”
“……可是,这代,并没有双生虫崽。”
一直静默不语的迪亚斯忽然开口:“守火者的使命,也很空泛、不知所云。我不相信,您会仅因为一些传说或似是而非的预言什么的,就相信这套说辞。”
闪烁的投影星光中,老师似乎微微笑了笑:“你说的对。只是传说故事,不会让你我站在这里。”
“守火者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宇宙主宰给予的特殊恩赐。反而只是克墨斯大帝雄主的私心。”
“阿尔托利,蒂利亚的真相你看到了吧?我曾经深信不疑的信仰故事,其实不是祝福,而是诅咒。我已经将它告诉了萨迦,现在……将你知道的,都讲给迪亚斯听吧。”
宇宙主宰只是形而上的概念。
雌虫是被改造的原住民。
上古雄子是看守实验品的狱卒和观察员。
……老师,你可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迪亚斯信仰纯粹不纯粹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他的剑很快很利,最近实力突飞猛进,我真怕还没说完,就被他捅死了。
我又看向奥兰陛下。
他朝我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老师没让我告诉兄长。
就说明他也知道这个真相。而从他的淡定来看,怕是早在老师之前。
我朝迪亚斯靠过去,梳理了下脑中的记忆,将从蒂利亚那里看到的真相,圈了出来。
“迪亚斯……”
我抓住金发雄虫的手,分出一股精神力,在他精神海外围逡巡了一圈,示意他跟着我来,进入到我的记忆。
一两分钟后,迪亚斯睁开眼睛,额头隐约冒汗。
一贯的漠然镇定被掩盖不住的震惊打破:“你和奥里……是双生子?”
“我猜应该是。”陈述的语气,是因为只有这一个可能,“等等,你叫他什么?”
迪亚斯:……
似乎不知如何解释,金发雄虫直接扭头,避过我的目光。
“老师,你太啰嗦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银发雌虫似乎等得不耐烦,直接走上前来,再次伸手触上数据流。
蓝光跟着他手势游动旋转,又组成一段影像。
两只紧紧相挨的虫蛋。
都是银色的,区别在于一只有紫色虫纹,一只光滑圆润毫无瑕疵。
影像在动,像是有虫拿着摄像头,在虫蛋周围绕了一圈。
“阿尔托利,雌父产下你我时,还没来得及感到高兴,便被雄父的反应吓坏了。”
“他紧急召见了塞尔苏斯,一国之君,慌得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完整。”
“塞尔苏斯并不惊讶。因为早在我们出生前几十年,就有圣职者做出预言,宣告你我的到来。”
“双生虫崽中的雄虫,是救世主,雌虫,是灭世者。他们不知道罗森克洛伊的龃龉,但一样看到了。”
“雄虫的精神力,确实奇妙。”奥兰说到这里,突然眉梢一动,嘴角翘起来,向我身边看来。
我:……
“塞尔苏斯,建议他们,先孵化雌虫蛋,至于雄虫蛋,冷冻保藏。”
“阿尔托利,我们就是这样,相差了十五岁。”
“十五年的时间,这三只虫翻烂了一本又一本书,询问了无数年长的虫,使用了很多资源,耗费了无数功夫,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等一下!”迪亚斯出声打断,“为什么要分开孵化?就算双生子出世,预告着未来的动荡和历史变化,那和他们本虫又有什么关系?”
迪亚斯的紫金异瞳盯向银发雌虫:“刚才提到的祝福和诅咒,又是什么?奥兰,你在刻意回避,为什么?!”
“……我来说罢。”我又看向老师和奥兰,“你们可以补充。”
无奈的愧疚、追忆的悲凉、失去的痛苦、爱恨的交织再次漫上我的胸口。
……却不能逃避。
“罗森克洛伊的双生子,在特定的时刻到来前,都不会达到真正的死亡。”
“哪怕肉-体死亡,延续的意识也会再次开始,重新经历那些已经经历过的事。”
“迪亚斯,就是所谓的重生。而且不是一次,是很多很多,接近无限次。”
“我觉醒圣目天赋之后,看到了与这个宇宙平行的无数条时间线,理论上他们都未曾发生。只是一种可能。”
“但觉得它们只是可能,大概只是我们自诩文明、先进的自大。它们也许,是真实的,且与我们现在的这条时间线,同时存在。”
“双生子里的雄虫,可以在这些时间线中不断穿梭、进行回溯。”
“他查找那条最佳的‘线’和‘宇宙’,并对里面发生的一个个事件做组合排列,以此形成一个最完美的发展。”
“当他找到以后,便可对这个‘宇宙’做标记,并用自己的能力,湮没其他时间线,只留下这一条。”
“这便是重生之后,所谓的‘创造’。也是罗森克洛伊守火者的真正含义。”
“为所有虫,选取每一次历史变革时,无数可能中的最好进展。”
我说道前两句时,迪亚斯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随着我的后续论述,他的眼神愈加深邃,开始判断、思考。
“迪亚斯,这是我的第二次。第一次……我处理的很糟糕,大家都死了,帝国也亡了,一片混乱。”
“那个时间线里,你因被虫下药,刺杀老师失败,被关了起来。为了救你,元帅和老师决裂……”
“后来,你进阶失败,留下永久创伤,成为废虫。元帅死于战场,老师几年后病逝……”
“哥哥也因救我而死……”
尽管雄虫依旧保持着挺拔的站姿,但我说到这里时,他的呼吸却略微急促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
就连林德元帅,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快速看了一眼老师,两虫似乎都被我说的东西惊到了。
“你们可以将这种选择,类比成一种仿真运算或者沙盒游戏。最后被选择、被存盘的那一个,才会存留下来,成为当前的真实。”
“沙盒里的所有虫,被困在自己的维度,因而每次都是真实的。只有罗森克洛伊的双生子,被他们的创造者,赋予了穿越维度的工具。可以不断地重置这个游戏。”
“我和西恩,将其称之为‘循环’。”
“所以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的双亲他们那么害怕。因为他们很爱自己的虫崽,这种跟随血脉传递的重置能力,对于整个种族和文明来说,当然是很好的。”
“但对于深爱自己虫崽的虫来说,是一个最可怕的灾难。”
迪亚斯的理解和接受比我想像中快的多。
也许是因为和蒂利亚的真相比起来,我刚所说的,不过是个电影彩蛋。
银发雌虫站在我几步远的数据流中,面容一如既往的英俊威严,眼眸深沉而复杂变幻。
好像在这一瞬间,一种不可见光的、莫名激烈的情绪从他以前的伪装隐忍中泄露了出来。
那是……几欲疯狂的痛苦。
我看着眼前的雌虫,想起他说自己既是观众又是演员。
他同西恩一样,有每次循环的累计记忆。
可他又和西恩不同。
西恩和我,既在循环之内,又在循环之外。
奥兰却被牢牢锁在循环里,一次一次,无法主导,无法改变,就如被绳索捆在铁轨之上。
随时都有可能被呼啸而来的列车碾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不知何时而来的开始与结束。
这对于于一向渴望掌控一切的兄长来说,无异于最残酷的惩罚和永无止境的煎熬……
“那双生子里的雌虫呢?”
迪亚斯深深地看一眼兄长,轻声发问:“阿尔托利,你说这是你的第二次,可根据圣座刚才的话,他认为这是将一切摊开的合适时机。”
“两次……就够了吗?”
当然不够。
我艰难地吞咽,嗓子干裂到生生发疼,口腔却充满苦涩的。
“迪亚斯。”兄长忽然开口。
“雄虫,开始循环。雌虫,终结循环。阿尔托利选好他想要的未来之后,只要杀了我,这个循环就能结束。”
“双生虫崽,每代雌虫,都是SS级王虫。只有如此,这只虫才能担起毁灭、痛苦与死亡之责。”
“历代双生虫崽中,聪明的雄虫会很快发现这个关键。”
“愚钝一点的,只能被困在循环里不得脱生,才来了三四次,就发疯自杀了。”
“有的坚持的久一点,也就十一二次吧。兄弟两便开始互相仇恨怨憎。”
“雌虫想活,雄虫想死,都不能如愿。”
“阿尔托利,我想当个好哥哥,所以,我将这个答案告诉你。”
我不想听。
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雌虫没再步步紧逼。他从平台上走下来,朝着闪着咖啡色光华,即土元素最为浓郁充足的那条信道走去,打开了那扇半透明的门。
他朝我们招手。
“犹豫的话,就想想我对你做了什么,阿尔托利。”
在我走进时,奥兰忽然贴过来,低声说道。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顿了顿,嘴角微微勾出两分笑意,俊朗威严的面庞平添三分柔情。
我本能地将他推开,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雌虫不以为然地低笑两声,走进了更里面的局域。
这是一处巨大的实验室,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宽广。
墙上的光珠同时亮起,光线幽暗而冰冷,彷佛被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
十几根通天连地的粗大圆柱玻璃管,错落有致的矗立在四处,管壁泛着微弱的蓝光。
每根玻璃管内都浸泡着一只雌虫。
有的是三四岁的小虫崽,有的是十几岁的亚成年体,还有几只是完全的成年体,有被包在翅膀里的半虫化态,也有完全狰狞的野兽模样。
离我最近的,则是几个正常的成年体。
它们的双眼微微睁开,黑色的头发,绿色的双瞳,强健的身体苍白而近乎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密的血管和内外骨骼甲的轮廓。
我忍不住靠近,仔细打量、观察。
是西恩……
这里浸泡的,全都是西恩。
胃部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头。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腿却像被抽去了力气,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开始干呕。
“阿尔托利,这就是我们雄父、雌父和塞尔苏斯,一起想出的解决办法。”
“他们选出最顶尖的遗传基因学家和圣职者,历时七年,制造出了他。”
奥兰踱步到我面前。
“一个能够帮你晋升S级,补足你欠缺的元素感知力,为你生育虫崽,同时替你执行循环使命的傀儡。”
“这只虫,取代了萨洛提斯公爵多年前死亡的雌长子身份,成为了西恩·萨洛提斯。”
“这个完美的作品成长得很快,头脑、体术、精神力都出类拔萃,各方面都很优秀,甚至说完美。
“阿尔托利,西恩·萨洛提斯用他所有的生命去保护你、去爱你,是因为这些,都在他诞生之前,被编进了他的基因代码。”
“我再说一遍,他完成了,出色的完成了他的任务。”
“你不用历经循环之苦,尚可保持正常的理智和感情,觉得自己善良、高洁,大声跟我谈论爱和独一无二,都是因为双亲和塞尔苏斯、还有这只虫,替你谋划、承担了本来属于你的责任。”
“你要怎么做?接受不了这个时间线发展,再去重来一次?”
“在距离胜利和结束如此近的时候,用塞尔苏斯、林德、迪亚斯、贝卓还有其他你在意、你爱的虫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和安宁,来换取西恩·萨洛提斯的归来?!”
我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奥兰逼视着我,气势淩虫,冷笑连连。
“你……要再来一次吗?”
我闭了闭眼,手指扒着玻璃壁,一点一点撑起软烂如泥的身子。
“这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我从来都没说过,要逃避自己的责任。也从来没说过,要让你们帮我制造一个替身和傀儡。”
“所以,不要用道德来绑架我……奥兰……”
“我不管他是如何出生的、也管不了他爱我是因为基因设置还是什么狗屎原因,我只知道我爱他。”
“我被他无数次爱过、无数次救过……那些你不相信的东西,是我这几十年,得到过最好、最珍贵的东西。”
“他在等我,我会去找他。不惜一切代价。”
“一次不行,就再试一次,还是不行,就下一次!”
“我绝不会放弃他。”
第094章 西恩的破局
我说完这些话后,奥兰面色阴沉、眼底深寒。
我抬眼与他对视,不躲不避,一片坦然。
没什么可隐藏的。
就像老师所说,爱意无法、也不该隐藏。
哪怕西恩是被制作出来的,可他给我的,一直都是那颗赤诚、滚烫的心。
前因后果,所有的附加条件,都改变不了这一基本事实。
“阿尔托利,你……”奥兰再次开口,神色威严得让我看不出是喜是怒。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端响起通信提示。雌虫察看过后,向外走去:
“事态紧急,恩莱特大使在会客室等我。接下来的两天,会决定是否要开启另一场大战。”
“如果实在谈不拢,恩莱特首要攻击目标会是中央星。”
“阿尔托利,确保你随身携带终端,必要时按疏散指令紧急撤退。”
“林德,跟我走。”
奥兰陛下匆匆离去,留下三只雄虫你看我我看你。
帝国的侦察机被击落后,三国关系十分紧张。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战争一触即发。
国防部这几天灯都没有灭过。
就连贝卓在宫内散步时都忧心忡忡,望着极美的春日花景,对我愁眉苦脸地说,也许再也不能活着看到下一年的四月了。
帝国上下都是在为又一次的战争(比普兰巴图破坏力更强、影响更广更深)做着准备。
但同时,阿赛德为主的一派,仍在通过一系列的让步姿态寻求最终的和平解决。
这就是必然律。
上一世里,恩莱特和鲁尼斯部署的反物质导弹同样引起了一番风波,但没有侦察机被击毁事件。
拖得时间够长,解决起来却很快。
帝国那会头疼的是四处冒火的后院。
今天这里游行,明天那里革命,纳布洛特星系的叛乱如火如荼。
经济下滑、就业市场崩盘,异端教义大张旗鼓、还有四处传播的德罗萨疫病……
雷声阵阵,风雨飘摇。
这次,帝国内政稳定,圣廷声望恢复,经济稳定,所以就轮到外部矛盾了吗?
离开这里返回地面的路上,我一路沉思。
到了书房,迪亚斯长长打了哈哈欠,回去休息了。
而我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老师:“老师,我有个问题。”
“西恩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他是如何参与进这些循环的?”
我思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如果说制造他的时候加入了罗森克洛伊的基因,可如何让循环去辨识呢?
这又不是扫描滴的一声,拉进群就完事的。
“……循环开启,需要用到克墨斯大帝的那把刀。对,就是奥兰送你的成虫礼。”
“它会吸入双生子的血液从而被激活。西恩出生不久,使用圣廷秘法,让他饮入你的血,再加上罗森克洛伊的部分基因编码,便能欺骗那把刀,和西恩定下契约……”
“阿尔托利,对不起。”老师解释完后,忽然长眉轻皱,低声肃容道。
“我的雌父拉克斯,是上一代王虫。我还小的时候,他发狂暴毙,死在格雷厄姆手中。我当时以为那只是意外,后来十几岁时偷看了上代教宗的记录手札,才了解这是王虫的宿命。”
“我很恨,很不甘愿。我救不了拉克斯,便想着去救其他虫。你的雄父来求我时,我彷佛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
“那会我满脑子想的,是要阻断这种循环,不让罗森克洛伊再受此折磨……”
“西恩……是一次尝试。若不是奥兰告诉我,我不知道这次实验会这么成功。”
“但我很后悔。正如你所说,你才是当事虫,如何开启、关闭循环,都该由你来决定。我们为了私心,将西恩牵扯进来,实在很卑劣。”
“这本记录手札,本该在你继任教宗之位时给你。不过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它。”
老师将手中的手札本交到我手里:“是你的了。”
手中的牛皮手札本很厚,绑在上面的绑带已经褪色,被拉扯着撑长,沉甸甸的彷佛一块石头。
“阿尔托利,越是最着急的时候,你越需要冷静。”
“无论你选择什么,只要是你问心无愧而作的决定,我代表圣廷,都会站在你身后。”
“记住:除了你自己,你无须为任何虫的幸福快乐负责。”
离开前,老师语重心长,一向威严冷淡的声音,显尽对我的纵容、慈爱与温和。
他之前很少这样对我说话。
让我再次差点哭出来,只能扑上去、在老师的咒骂下死皮赖脸地又抱了他一会。
……
这本手札,我看了整整一夜。
里面一页一页,全是经历过循环的雄虫们写下的私虫笔记。
一共有五只雄子留下了记录。
第一位记录者是王朝创建二百年后的第四代教宗。
十几页记录,全用上古语所写。
他遇到的选择,是在资源枯竭、文明崩溃的边缘,决定是否放弃千万年来生存的母星,向其他星球迁徙?以及十几个方案中,选择哪一个。
第二位记录者与自己的双生兄弟,一起建构了帝国历史上最让虫称赞的伟业。
向外不断殖民、扩展,绘就了帝国历史上最辽阔的星域图。
第三位记录者所在的时代,社会阶层分化加剧,精英阶层与普通民众之间的鸿沟日益加深,社会十分动荡。
这只雄子对圣廷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大改革,创建了现代圣廷的基本架构和雏形。
第四位记录者成年时,教权与王权的博弈达到顶峰。
圣廷内部的巨变打破了教廷的绝对权威,各种民间信仰组织丛生。
双生子中的雌虫时任虫帝,趁机夺取圣廷权力,实行独裁统治,引发大贵族和民众的不满,并导致了三十年血腥战争,帝国虫口锐减。
这就是那只在最后决战中杀了三十只S级高等雌虫的王虫。他死前的疯狂,导致了帝国之后两百年的黑暗。
雄虫一步步谋划、复仇,最后夺取胜利,亲手下毒,毒杀了自己的兄长。
第五位记录者,即我的曾祖父,格雷厄姆。
他非常聪明,是五只雄虫里唯一对循环本身提出质疑的。
他对圣廷大量典籍做了研究分析,列出了自己的观点,头一次质疑雄虫的存在意义。
他也是毫不犹豫在第四次循环里就杀了自己弟弟的那只聪明虫。
‘……我必须在保有理智时,做出总体效益最大化的选择。’
‘先祖们从没提过的是,王虫虽然无法进行时间线的跳转,但他们和其他沙盒里的虫偶不一样。每一次的选择他都记得。’
‘最完美的选择不存在。为了早日拯救拉克斯,我必须亲手杀了他。’
这句话后,还有几个单独的字母,因为只写了开头,无法确认格雷厄姆还想说些什么。
空白的半张纸上,是几个血淋淋的指印。
天亮了,我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鸟鸣声,感觉一股偷心彻骨的冷意。
五位记录者,哪怕是最早的雄虫,从他们在最后一次循环留下的陈述中,都能看到不同程度的疯狂痕迹。
第一只撕掉了大部分记录,第二只反覆写着雌虫的姓名。
第三只做了一首悲春伤秋的诗。
第四只留下数十个诡异的阵法解构图,看着像什么异端复活术。
格雷厄姆的血手印后又一页,写了一句大写加粗的词——
毁掉。
“重来”的机会,虫虫可望而不可求。
可以弥补错误、挽回时机、抓住机遇,改写虫生和帝国命运,成为名留青史的历史缔造者,被后世敬仰、歌颂、传唱。
然而其有一个先置条件。
渴望、喜悦的前提,是无法抚平的遗憾和无法挽回的失去。如此才会想要重来。
谁能对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都感到满意?谁能不曾后悔过一次?
虫心贪婪无止境。挽回一处,就想要另一处。
很快,仅仅只是不出错、还可以已不够,还要更多的利益、更好的局面、更完美的结局。
但这个时候,雄虫们就会发现宇宙的恶意。
反覆开始、反覆重来,涉及的因素和虫越来越多,局面越发难以掌控,就连基础模版都会破烂不堪,充满各种无法修补的BUG。
只循环了次四次的格雷厄姆无疑是聪明的。
他早早看穿了这场骗局。但又如何?亲手弑兄的罪恶感,让他自我了断,只活了六十多岁。
想必当年的老师,在读完这些东西后,便对“循环”的能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不是宇宙主宰赐予罗森克洛伊的祝福,而是切切实实的诅咒。
所以,他才和雄父雌父,想出了那个骗过循环的计画。
所以,兄长听到我的指责,才那般动怒。
可我不会放弃西恩。
我也不会杀了兄长。哪怕真正的死亡,是兄长无比期盼、热烈渴求的终结。
我也不会重新开始。
因为,西恩还没有死。
二十多次的循环,西恩并不是无力地被命运裹挟、嘲弄。
他收集了很多可贵的情报、摸到了循环的规律、查明了自己的身世,还留下了破局之法。
普兰巴图,是西恩跨不过的劫难。
他必须去。他明白自己没有全胜把握,却还是答应我,会活着回来。
克隆体是他的一步险棋。
西恩知道,兄长将他当做一次性的消耗工具,根本不可能真正帮他。
但他还是与兄长达成合作,目的有以下几个。
一、让兄长放下心防,告诉我有关循环的更多信息(他应该不知道全貌,只是部分猜测)。
二、遵循必然律,完成自己的因果。即在普兰巴图一战里重伤/死亡。
这里我有一个猜测。
西恩是代替我去循环的,那么很有可能,他的必然,和我的必然,其实是联系在一起的。
按基础模版来看,他的必然其实只包括重伤,而非死亡。
他之所以一定要和普兰巴图的皇后同归于尽,一方面可能是真的打不过,另一方面也是更大可能,是为了替我完成我的“死亡”必然,给予我更多的时间。
三、通过克隆体来传递关键信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因为我肯定不会同意!!)
有谁比自己本虫,还更加值得信任?
西恩笃定了克隆体会很快发现真相,更笃定了对方宁愿放弃生存的机会,也会告诉我真相。
他是如此的信任自己,信任自己对我的爱……
意识到这点时,我被重重击中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双眼蓦地一热,险些因此再落下泪来。
这份我好不容易才重拾、差点错失的挚爱,我绝对要将其牢牢捏在手心。
接下来一天多,我将那本手札全部重新整理,提取出所有我认为有用的线索或关键字,然后紧急返回圣廷总部,一头扎进圣廷最大最久的图书馆,废寝忘食地翻找各种典籍、数据。
结合西恩提到的“复苏之石”和五位先祖的经历,我对循环,隐约有一个猜想。
光复礼时,我看到的那段残留的记忆中,克墨斯大帝的雄主,为为出世的双生虫崽,准备了那把长刀,作为祝福礼。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愿其代我守护他们,延续帝国的繁荣、将你的血脉代代留存。
延续帝国的繁荣,可以理解为通过循环选择最好的历史。
血脉代代留存,则是指罗森克洛伊的统治长长久久。
所以老师才说,循环是克墨斯雄主的私心。
这把长刀,很可能和复苏之石、以及其他圣廷至宝一样,都是圣廷典籍里记载的,由宇宙主宰馈赠的“异宝”。
已知上古雄子其实是高维智慧生命派遣来的监工头(比起说他们也是试验品,我认为上古雄子更可能也是高维智慧生命),那么异宝是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它们,都是来自高维世界的工具。
所以用血唤醒这把刀,便可在死亡后开启循环。比起魔法,它可能更像是高科技。
类似于指纹、虹膜认证技术。
我们无法理解、难以明白的多重时间线,也许在高维智慧生命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意调频的电视机,或者一部可以反覆观看、随意加速、倒退以及暂停、甚至通过剪辑编辑、改变场景顺序和对白的电影母带。
如果真是如此。
那么关闭循环,不一定只有王虫死亡一条途径。
而西恩提到复苏之石只有一种可能,他和普兰巴图女皇同归于尽时,使用了某种异宝,可以达到一种“假死”的状态、“真死”的效果。
复苏之石,可以解除这种效果。
我发了疯的在无数书本中翻找、搜索,终于找到了我在找的东西。
——凝霜之息。
一种具有冻结、停滞时间的特殊液体。
在传说故事里,不管如何可怕恐怖的异兽,只要一滴,就会陷入僵死、成为任雌虫宰割的鱼肉。
甚至还有个故事,讲一对身份悬殊过大的伴侣,互相爱慕,却因敌对的立场不能相守。
便通过这个假死,骗过族民和圣廷,重换身份、隐居田野。
凝霜之息和复苏之石是一对能量相反、效果相异的异宝。
西恩提到复苏之石,是因为我看过他那段记忆,知晓复苏之石不可思议的功效。
而只要我开始追查,就必然会注意到凝霜之息。
我翻出兄长发给我的作战报告。
上面说,普兰巴图母星,在萨洛提斯少将斩杀皇后之后,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颗“死星”。
构成星体表面的所有熔岩都冻结成黑色巨石,就连另外半球的沙漠,也同样被从地下冒出的黑色硬石覆盖遮掩。
他们用最先进的仪器设备探测,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
前线指挥部一致认为,这是因为普兰巴图的皇后,深度寄生母星的结果。所以皇后死了,母星也化为一片荒芜。
但对着古老书页上的描述,你会发现,凝霜之息最大范围的使用效果,和报告里描写的所有细节全部吻合。
此次出征前,不,很可能在我“重生”前,西恩已经用那两年的时间,找到了凝霜之息,并将其带到了战场上。
所以,西恩还活着。
在普兰巴图的冷硬荒凉的黑色岩石下,在那些冻结的红色熔岩中,等待着我的到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
写这份报告的下属,只前进到最终决战的前一步,便接受西恩的命令,返回近地轨道等候、观测。
最终决战,由西恩带着其他十几只S级和A+的军雌,深入皇后巢xue,进行突袭。
这里有个矛盾。
如果写报告的下属没有参与决战,而决战的那十几只虫除了西恩存活,其他全都为帝国捐躯,兄长之前发我的那张照片,又是谁拍的?
这是我在蒂利亚那里,通过西恩视角看完决战才注意到的疑点。
照片是后期制作的。
又一个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会发现的线索。
越是翻查、越是思索,我越感觉自己像一只松鼠,正顺着西恩刻意洒下的松子,朝着他希望我前进的方向,一路往前。
是引导,也是考验。
我甚至能想像他就站在我几步之外,斜倚书架,抱着双臂,微抬下巴,一脸傲慢又得意的模样。
——阿尔托利,还算有点脑子。
——继续,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那就让你看看。
我要找到复苏之石的下落,带着它,去普兰巴图的母星,唤醒西恩。
洁身之后,我换上轻柔的素色长袍,再次来到圣所下面的密室。
那间古老空旷的祭坛。
火苗在阴风中阵阵摇曳,奇怪的阴影像怪物的触角,在岩石间攀爬游走。我走上台阶,撩起下袍,在那张冰冷的石板上,盘腿而坐。
调息、控感、感知能量起落、神念集中为一……
进入另一个意识空间。
我调动圣目之力,在无数时间线和宇宙中,查找那个知晓复苏之石下落的自己。
‘抱歉。’
‘我不清楚。’
‘从来没听说过……‘
‘哦哦哦我知道我知道!……记错了,那不是复苏之石……’
‘我帮你一起找。’
‘交给我。’
‘还有我。’
……
我听到重叠的千百个声音,都是阿尔托利。
来自过去、来自未来,或欢欣、或好奇、或赞赏、或支持地和我重合在一起,抚摸、触碰着那一根根波动的乐弦。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
几乎同时,我们锁定了一个光点,那是是一段波动、一段信息编码、一张回忆的图片……
图片展开,光影轮廓显现,颜色逐渐浓郁。
那时一处广袤的荒地,时间彷佛凝固,大地被一片荒凉与诡异笼罩。
形态怪异的石头随机分布、矗立在这块荒地上。
有的如同巨大的蘑菇,伞盖宽大。有的则像扭曲的树干,枝干交错。
石头们在阳光的照射下,投下长长的阴影,而阴影之中,有什么火红色的东西在闪闪发光,仔细辨认,便可看出,那是一个十字印记。
“德吉里布的火焰阵……”
我一个激灵,蓦地在祭坛上睁开眼,额头就在这刹那渗出涔涔冷汗。
上一辈子,马克里姆便是调用了这处遗迹即德吉里布阵法的力量,使用手里的异宝,剥夺了兄长的生命。
“复苏之石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德吉里布的火焰阵在纳布洛特星系的距离恒星最远的一颗行星上。
也是上古纪元时期,虫族曾经居住过、现今尚未被废弃,但毫无经济产业、也无军事价值、已没多少虫口的F级行星。
我有些疑惑,难道上一世,西恩也是从这里取到复苏之石的?
几乎就在问题产生的同时,一个确定不疑的回答在我脑中浮现。
是的。
复苏之石,就在德吉里布的火焰阵的内核。
……
我抱着几厚本书,返回寝宫。
给兄长发讯息。
【西恩用了凝霜之息,还没有死。不用再来一次。】
【我要去纳布洛特9VII星。那里有一处德吉里布阵法,阵法内核,存留着上古异宝复苏之石。】
【有了那块石头,我便可以唤醒西恩,找到他,带他回来。】
【至于如何结束循环,我也有了一点想法。】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通信上说。】
我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没有等到兄长的回覆。
等到了一条全星域直播的重磅新闻。
新闻直播频道里,主持虫拿着话筒,正站在国会议事厅前,面容严肃。
“……昨天到今天,帝国民众怀着极大的不安入睡。没有虫知道,第二天起床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议事厅几乎空无一虫,奥兰陛下遣散了大多数工作虫,让他们回到自己家人身边,共度夜晚。”
“国防部、安全局、中央军团总司令部、边防军团指挥部……这里的官员和军虫们,正在尽可能地做着他们能做的最后事宜。”
镜头闪过 ,从国会议事厅切换到昨夜灯火通明的国防部。
主持虫继续说道:“深夜的国防部充斥着紧张的情绪。因为来自恩莱特的战舰正在向鲁尼斯航行……”
“它们很快就会抵达帝国在鲁尼斯的封锁线。”
“很快,奥兰陛下就得做出决定,是扣住开战,还是放行通过。这一选择会有两个后果……”
“要么在尚未完全准备好时,和恩莱特再次掀起冲突,惹怒对方;要么当着星际诸国的面,被扣上孱弱和优柔寡断的帽子……”
在我埋首在数千年的历史中查找答案时,兄长正开着一场又一场会,见着一只又一只虫,处理着此时此刻,正在不断扩大的巨大危机。
我联系了之前安全委员会开会时,关系还算可以、现在应该不会忙到没时间接我通信的官员。
(林德元帅、哈马迪元帅我还是不打扰了。老师那边也不一定有最新进展。)
几个通信快速联系下来,我已跟上了落后两天的进展。
靠近鲁尼斯的边防军团已经全副武装,随时待命。
中央军团已有三个满编军团被召集起。
参谋长联席会议更是刚刚公布了一份经过修订的入侵鲁尼斯的作战时间表。
上面的突袭倒计时,最短的只有2小时。
而国家安全委员会马上就要宣布,任何在拦截区内被发现的恩莱特战舰,都将被认为怀有进攻意图。而最新前线战报,已经在该局域内发现了两艘恩莱特战舰。
“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哈马迪元帅在五分钟前更新了他的社交账户,发布了这条动态。
我拨通了这只雌虫的私虫号码。
“我们通过沃加尔,哦,就是恩莱特的大使,向恩莱特的最高领导虫赛佰斯发去了最新公函。”
“公函内容您可以在星网查到。这是为了避免通信延误,所以同时通过媒体发布。”
“他们已经在召开中央委员会会议了,就是恩莱特的最高决策会议,在讨论下一步决定。”
“沃加尔说,赛佰斯将会把我们给出的不侵略鲁尼斯承诺当做他们的一场胜利,用来堵住国内其他虫对于他们战略撤退异议的嘴。”
“赛佰斯会告诉他的同僚,他们是为了全虫族的存续,才解除反物质导弹的危险,因为其不光会毁灭帝国,也会毁灭他们的国家。”
哈马迪听着很有把握,甚至能从他的一些语气词中,听出他一贯的乐观。
又过了两个小时。
他主动打了过来:“殿下,赛佰斯回覆了我们的公函。为了节约时间,他们没有走加密的外交线路,而是通过直播公开发布。”
“聪明的选择。”
“好消息,恩莱特会从鲁尼斯撤走反物质导弹。后面是一堆自我辨别,阴阳怪气帝国对鲁尼斯的侵略性武力威胁,89个单词。呵。”
“巴拉巴拉省略115个词,说他们的武器只是用来防御,恩莱特只想要和平。巴拉巴拉,掠过34个词,对我们这边行动的抱怨157词。”
“126个词,指责帝国派遣侦察机进入鲁尼斯领空非常轻率而不负责。又说他建议鲁尼斯的领导虫多点耐心和自控,说如果帝国真的入侵鲁尼斯,鲁尼斯便有权以任何方式保卫自己的国家,但不能为了帝国头脑简单的武斗派军雌的挑衅而意气用事……这段又391个词!宇宙的主宰!”
“殿下,他们提出在纳布洛特9VII星开展一次面对面的深入了解会谈,对这次的错误进行双方的共同反思,加深彼此的沟通和了解。”
“陛下已经同意了。”
“……不,等等!你说什么?!纳布洛特9VII星?确认没错?”
哈马迪:“?有什么不妥吗,殿下?”
“你现在和哥哥在一起吗?能让他接通信吗?!”我急声道。
“一个小时前,陛下已经坐上专舰出发了。”哈马迪回答。
这一刻,我心头发凉,呼吸顿止。
“……迪亚斯和他在一起。”那头,雌虫忽然又说了一句:“如果您担心陛下的话……”
我当然担心他!他可是我的兄长!
我挂掉通信,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僵在原地。
如果在之前,我听到兄长前往纳布洛特9VII星和谈,我会认为这是必然律在起作用。
无论如何回避,兄长总是要去那个地方,他的死亡之地,就如西恩,一次次奔赴至前线,面对普兰巴图。
可现在,我知道兄长有多次循环的记忆。
那么,他明知道那里有能夺去他生命的上古阵法存在、有提前设计好的陷阱等着他,却还要前去,又是为了什么??
主动赴死寻求解脱?
不可能!他知道只有我才能给他终结。他也的确这样说过。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帮我取回覆苏之石?
一个念头快速滑过脑海。我不禁震惊、怔住。
第095章 逼问
奥兰陛下的心情很不好。
前几天模模糊糊的感知,在今天登上专舰后,有了清楚无误的确认……
原因?
是对过度自信将军们怀疑?
是恩莱特一触即发的战争?
还一步踏错就会成为千古罪虫的压力?
都不是。
是阿尔托利。
迪亚斯靠在软椅上,望着舷窗外漆黑一片的星空。
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答应了雌虫的提议,更搞不懂自己此刻心情郁郁的理由。
他明明不该在意,也确实做到了一阵子。
可现在……
迪亚斯望向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有一丝丝恍神。
奥兰陛下,登上专舰后,只和他一起用了一餐。
之后两天,只有简短的擦肩而过和点头示意。
其他时间,不是在与同行的林德、哈马迪以及行政秘书、国家安全顾问或者作战指挥官们在商讨恩莱特相关事宜,就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听弗朗西斯说,为了释放压力、清晰头脑,陛下在房间附带的训练室里进行训练,希望没有火烧眉毛的紧急事物,任何虫都不要去打扰。
这次,弗朗西斯没有给迪亚斯任何额外的眼神暗示。
于是他知道,任何虫里也包括自己。
迪亚斯期待着的1V1贴身训练瞬间落空。
好像自己的状态便是以此为起点开始下滑。
辗转难眠、烦躁不安。
谁要同他多搭两句话,他便能把对方呛死。碰倒什么东西,只想补踹两脚,再扔个作陪。
若不是各项检查指标都很正常(没错,虽然已经很久没用,但他依然在行李中带上了一台简易精神力检测仪),迪亚斯还以为自己又被虫下了什么药。
更让迪亚斯无法接受的是,他的意识边缘总会冷不丁地冒出那只因为内里太过恶臭,连皮囊都显得污秽恶心的雄虫所说的话。
对方对自己下了精神暗示?
迪亚斯很是怀疑,却找不到证据。
于是归结为最近太过震撼的消息听多了,自己脑子也不正常了。
首先,他之前见到的西恩·萨洛提斯居然是克隆虫。
其次,阿尔托利居然和奥兰是双生子。
难以想像。
明明一只个性好到不可思议,一只性格恶劣的让虫发指。
最后,双生子循环诅咒。
理智上明白是真的,但却完全没什么真实感。
和看了一本合口味的推理悬疑还带点科幻色彩的小说阅后感差不多。
迪亚斯脑袋里为那个循环着迷了一两天,就不再想了。
想不明白的东西,迪亚斯一贯的策略就是冷处理。
因为总有一天,他要么突然福灵心至,要么就将其忘了个干净。
前者不用想,后者不必想。
所以面对困扰了自己一天多的奇怪情绪,迪亚斯甩甩头,继续阅读他喜欢的作者最新发售的一本推理小说。
……二十多分钟后,迪亚斯关掉终端的阅读页面。
看了看时间,距离他日常就寝还有两个多小时。
今日所有的预定日程都已完成(专舰上空间有限,能做的事也有限),雄虫忽然感到了极度的空虚和乏味。
迪亚斯又看了看对面空荡荡的位置。
刚开始航行时,奥兰陛下就是坐在对面,说了一堆不正经的话后(如没了我你这旺盛的精力又要去折腾谁,不如牺牲我一只,换其他虫半月平安顺遂),才谈了希望他同行的真正目的。
——这次和谈,可能会有针对奥兰陛下本虫的暗杀。
作为星际媒体高度关注的双方会谈,奥兰陛下不想带太多安保虫,因为丢份(雌虫原用词)。
但又不能将自己性命随便耍着玩,所以需要一个有合理身份可以待在他身边,又能帮他挡暗枪的超绝保镖。
迪亚斯是完美虫选!
最近的星际大红虫,网虫最爱的“民间皇子”。
最年轻的帝国公爵、亲王,带出去既给足了对方面子,还能分散注意力和火力,杀起虫来切瓜砍菜,无比顺溜、绝不手软。
听得迪亚斯哑口无言。
沉思一会,就这样被说服了。
“不过切瓜砍菜那句,有点怪。”这是迪亚斯唯一给的回覆,“这个形容,更适合你。”
“说的你见过我动过很多次手一样。”银发雌虫轻笑。
“……”迪亚斯沉默。
奥兰一怔,挑眉:“真的见过?……以前的视频?”随即哈哈哈大笑,“小朋友,你很迷我啊。”
迪亚斯怒:“闭嘴!要想打败你,当然得先研究透你的攻击套路。”
“不如直接问我。”
奥兰离开自己的座位,一屁股挪过来,展臂就将迪亚斯压到自己胸前,使劲摩擦:“我会告诉你,没有套路,都是真材实料。”
既然某虫不怕被虫撞上,迪亚斯自然奉陪。
当即一口咬住,放肆地吸和把玩,抱着雌虫跨坐到自己身上,在那狭窄的小小空间里耳鬓厮磨、能做的都来了一遍。
奥兰从座位下钻出、站起来时,迪亚斯将雌虫按在椅背上深吻。毫不在意奥兰几秒前才吃了什么。
这只雌虫从出现起,就在不断打破他为自己设下的界限。一步一步,让他越发的肆意妄为、跟随本心。
他不会像雄子专校的老师,要求他规律修习、守心克己。
也不似裁判所的上司,天天对他叨叨规章、制度、办事流程。
更不像林德,让他自己做决定,却又隐约为他操着心,让迪亚斯有时为那过度的补偿和关心,感到负担和被约束。
他和迪亚斯曾经欣赏过的类型天差地别……
(好吧,是塞尔苏斯,他承认。完美约束自己、掌控所有关键节点,永远都有应对之法,公正悲悯、遥不可及,强大到让迪亚斯看一次惊叹一次……)
(当然现在不了,滤镜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