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曲眠枯瘦的十指,轻轻搭上“焦尾清韵”的琴弦。那双手,曾抚过千般曲,阅尽万般音,此刻虽布满老年斑,指节因岁月而略显粗大,但按上琴弦的瞬间,一种历经沧桑、返璞归真的沉稳气度便自然流露。他没有立刻拨动,只是闭着眼,指尖感受着琴弦那微弱而纯净的震颤,仿佛在与这位老友进行着最后的交流,积蓄着沉寂数年后,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林砚卿立于顾老身侧,双眸微阖,周身湛清灵光不再肆意流转,而是极度内敛,如同月下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按照脑海中那完整《安魂谒》的音律结构,开始构建起恢宏而精密的灵韵共鸣。他自身,便是乐器,是宫商角徵羽的载体,是《安魂谒》意境的延伸。
无需言语,无需示意。
当顾曲眠感受到林砚卿周身那稳定、浩瀚,却又带着新生般活力的《安魂谒》灵韵波动时,他按弦的指尖,动了。
“铮——”
一声苍古、浑厚,带着岁月沉淀力量的宫音,自“焦尾清韵”上响起。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定鼎天下的基石,沉稳地铺陈开来,穿透听荷小筑简陋的墙壁,向外扩散。琴音所过之处,空气中那残留的、细微的魔音污染,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悄然消散。
这一声,是引子,是宣告。
几乎在宫音响起的同一刹那,林砚卿周身内敛的湛清灵光骤然亮起,不再是防御的光晕,而是化作无数细密、跳跃、充满生机的音律符文,随着他心念流转,发出无声却磅礴的应和。他的灵韵,完美地承接了顾老的宫音基石,并以其年轻而纯净的特质,为其注入了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顾曲眠眼眸微亮,手下不停。轮、拨、剔、挑……古朴而精准的指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安魂谒》第一乐章“引商”的旋律,带着盛唐宫装的哀婉与大气,自琴弦上流淌而出。那旋律,哀而不伤,悲而不戚,如同一位长者,在娓娓道说着世间的遗憾与美好,引动着聆听者内心深处最纯粹的共鸣。
林砚卿同步而动。他并未模仿顾老的琴音,而是以自身灵韵,演绎着“引商”的意境。他周身跳跃的音律符文,时而聚合成朦胧的宫装女子虚影,轻叹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怅惘;时而散作漫天流萤,映照出“断井颓垣”的苍凉。这是意境的呈现,是心念的共鸣,与顾老的琴音一实一虚,一古一今,交织成一张引动神魂共鸣的大网。
双音合流,效果倍增!
那原本仅能驱散细微污染的净化之力,陡然增强了数倍。听荷小筑外,枯死的桃林,那干瘪的枝条在音波拂过时,竟微微颤动,其上萦绕的暗红纹路肉眼可见地淡去了一丝;干涸荷塘的龟裂淤泥中,甚至顽强地钻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颤巍巍的绿意!
《安魂谒》的净化之力,开始显现!
然而,就在“引商”乐章行将结束,即将转入第二乐章“刻羽”的刹那,异变陡生!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不容忽视的净化力量的威胁,韶音殿方向,那股被暂时压制的魔音核心,猛地爆发出更加狂暴的反扑!
“嗡——轰!!”
不再是扭曲的音波,而是整个宫商珏地域的魔音力场被引动,如同沉睡的凶兽彻底苏醒,一股充满了死寂、湮灭气息的暗红浪潮,以韶音殿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悍然冲击!这是“万籁归寂”大阵的第二重变化——“葬灵韵”,开始显露獠牙!
暗红浪潮所过之处,刚刚被《安魂谒》“引商”乐章净化出的一丝清明瞬间被吞噬。枯死的桃林再次蒙上更深的暗红,那点新生的绿意直接枯萎湮灭。连听荷小筑周围那坚韧的音律结界,也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更可怕的是,这股“葬灵韵”的力量,直接作用于灵性本源!林砚卿只觉得自身流转的灵韵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黑洞撕扯,竟有脱离控制、向外溃散的趋势!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本源被侵蚀的征兆!
顾曲闷哼一声,抚琴的双手微微一颤,琴音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他本就油尽灯枯,全靠一股意志支撑,在这“葬灵韵”的冲击下,更是雪上加霜。
不能停!停下便是前功尽弃,便是被这“葬灵韵”彻底吞噬!
林砚卿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湛清神光暴涨,竟强行稳住几乎要溃散的灵韵,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更多的心神投入对《安魂谒》的演绎之中!
“顾老!‘刻羽’转‘流徵’,以情破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