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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陆呦坐起身,踏着拖鞋,轻轻地来到了蒋铎的书房。

家里所有的房间, 都对陆呦敞开,甚至连他放重要文件的书桌柜, 都没有上锁。

陆呦打开柜子,在柜子里找到了蒋铎的那枚银灰色U盘。

这段时间, 他时常拿着这枚U盘陷入沉思,陆呦知道,里面肯定有一些让他思虑的内容。

他一向杀伐决断,能让他犹豫的或许,与蒋思迪相关。

陆呦一直听闺蜜们在群里讨论,所有人都说,蒋家这一系列的危机,背后是蒋铎操控了一切。

一开始,陆呦真的傻白甜地并不相信,因为蒋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也绝口不提这些事。

但是陆呦也不是傻子,当她看到蒋家那些欺负过他的堂兄表弟们,如果一个接着一个地翻了车,没一个有好下场。

而最终,蒋氏集团的董事大会,也开始重新考虑将蒋铎请回来、投票决定他和蒋思迪究竟留谁的时候,陆呦才慢慢发现,她的确是过于天真了。

她将那个银灰色的U盘插|||进了电脑中,点开了里面唯一的一份文件,浏览着里面的所有内容。

这的确是一份关于蒋思迪的黑料,不,不是黑料,准确来说,应该是黑历史。

这是一份微博帐号的截图,这个账号目前已经被注销了,但是内容却被截留了下来,是蒋思迪学生时代注册的微博小号,上面的内容令人震撼,几乎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不止一次,我想掐死他。”

“蒋恒怎么还不死,去死去死去死!”

“又做梦了,梦里蒋铎把他拉进水里,我好开心啊,真希望他快点淹死掉。”

“这种不成器的废物,垃圾垃圾垃圾。”

众所周知,无论是在家人,还是在公众面前,蒋思迪的形象,一直都是正派阳光高冷三好生形象,完美得好像永远不会犯错误,身上永远充满正能量。

然而,这个“吐黑泥”专用的微博号,将她阴暗的负面,全部暴露了出来。

陆呦浏览着小号的全部内容,她深知,这个小号一旦曝光在众人面前,蒋思迪的女神人设将全线崩塌,成为最最病态的那个人。

而陆呦也有些心惊,蒋铎搜集信息的侦查能力真的是一绝,这么古早的微博小号,现在已经被注销了,他都能够找得到,甚至极有可能,这些吐黑泥的截图就是他自己当年截留的。

他早就察觉到了蒋思迪阳光开朗的外表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看出了她心里的不甘和对蒋恒的恨意。

其实这些信息,要说多有份量,也谈不上,顶多就是青春期叛逆少女的一些负面发泄。

但问题是,现在蒋氏集团出于风口浪尖,这些信息放出来,蒋氏集团原本就岌岌可危的企业形象,恐怕真的会直接毁于一旦。

算是对蒋氏集团的致命一击。

而蒋思迪也会失去和蒋铎博弈的全部筹码,不再被董事会信任。

她会直接出局。

这场博弈,蒋铎是最终的赢家

陆呦取下了U盘,小心翼翼地放回了书桌里,然后关上了电脑。

她回到房间,夜色里,蒋铎睡得很安稳,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眉宇间带了几分温柔与缱绻,似放下了全部的防备与阴谋。

陆呦缩回被窝里,背对着她,蜷着身子,闭上眼。

然而,身后的男人却翻身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小姑娘的身体冻的冰凉,不知道在外面呆了多久。

他睁开了眼睛,说道:“想看U盘的内容,倒也不必大半夜偷偷摸摸,连外套都不穿。”

陆呦心下一沉,有些心慌,不敢出声。

男人抱紧了她,用体温让她暖和些,用懒洋洋的嗓音道:“怎么都喜欢做贼?”

陆呦闷声说:“谁做贼了。”

“蒋思迪,她想要蒋氏集团,直接来跟我说,我可以让给她,偏要从我手里抢。”

他话音里带了几分责备:“还有你,想知道任何事,都可以直接问我,我不会骗你,偏要大半夜强撑着等我睡着了,偷看U盘,还不是做贼?”

陆呦无法判断他是否生气了,心虚地问:“我问你,你就会告诉我吗?”

“嗯。”

“那你你准备把U盘的内容曝光吗?”

“对。”蒋铎淡淡道:“我不喜欢别人抢我的东西,我拥有的本来就不多,他们还要抢”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陆呦的心。

是啊,他从小拥有就不多,也从来不和别人争抢什么。

是蒋家的人,一直在抢他的东西,卷笔刀、橡皮擦、小印章陆呦千方百计寻来送给他的好东西,全被那些人抢走了。

他为了守护那些小玩意儿,经常被打得头破血流。

她翻过身,隔着温柔的夜色,和蒋铎面面相对:“你生我的气吗?”

“没有。”蒋铎漆黑的眸子里泛着沉沉的光:“我在和你讲道理。”

“你别生我的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以后,我们都坦诚相待,好吗?”

“好。”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她的唇。

蒋铎捧着她的后脑勺,要加深这一个吻。

不过陆呦及时叫停了,不叫停,她今晚恐怕别想睡觉了!

蒋铎看着女孩的脸,忽然道:“陆呦,我们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敞开心扉聊过天了。”

“聊什么?”

“这所有的一切,你应该从你闺蜜那里,多少知道些。”

“蒋铎,这个世界上有你不清楚的事吗!”

“有,譬如你的看法,我就不清楚。”

不仅不清楚,而且有点害怕知道

如果她不站在他这边,如果她觉得他做错了,因而对他心生罅隙,蒋铎恐怕会很伤心。

“你都做了这一切,我的看法还重要吗?”陆呦问。

“重要,很重要。”蒋铎用粗砺的手掌,轻抚着她的脸,用近乎恳求的调子,说道:“不要讨厌我,你现在是我的全部了。”

陆呦不知道把另一个人当成全部,是一种什么感觉,因为她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她的生命注定还有其他人。

但蒋铎没有把爸爸妈妈了,唯一当成姐姐的那个人,都选择背弃他,陆呦是他绝望中唯一的浮木,她被他抓得紧紧的。

陆呦心如刀绞,认真而郑重地对蒋铎道:“其实,很难说‘我支持你全部的决定’这样的话,之前的,那是他们活该,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蒋思迪”

蒋铎立刻道:“你觉得我不该把U盘的内容放出去,对吗。”

陆呦看着蒋铎,说道:“对。”

“因为你和她关系还不错吗?”

“跟她没有关系,但我不想你的余生,都在懊悔中度过。”

蒋铎倒是笑了:“她不义在先,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懊悔?”

“因为你一直拿着屠龙勇士的剑啊。”陆呦的手摸到了他yingbangbang的腹部,腹部还有一道永远无法消退的疤痕,那是毒|贩在他身上留下的荣耀“勋章”。

“蒋铎,这个世界就是很不好,充斥着暴力、不公、伤害、嫉妒但是你还是毅然决然地拿起了剑,并且宣誓要守护它,让它变好。”

她的话,像一片温柔的羽毛,落在蒋铎的心上,无论如何千疮百孔,此刻都尽数抚平了。

他牵起陆呦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我守护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有你。”

第二天的董事会,蒋铎径直去了蒋思迪的办公室,将U盘扔到她面前,如过往一般嚣张且潇洒地说道:“收好你的黑历史,我不需要了。”

蒋思迪接过U盘,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但是有了前车之鉴,多少也能猜到,里面一定是蒋铎搜集到的对她不利的信息。

她有些讶异,望向他:“为什么?”

“蒋氏集团是你的梦想,但不是我的,我说过,你想要,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给你,因为你是姐姐。但你不能从我手里抢。”

蒋思迪低下头,看着那枚银灰色U盘,忽然感觉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意。

这些日子来,她会频繁做梦,梦到蒋铎落水的那件事。

虽然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她没有错,没有错。

然而,在蒋铎说出那句“你想要,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给你,因为你是姐姐”的话之后,她的心理防线轰然决堤了。

她知道自己错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蒋铎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爱,蒋思迪也从来不认为自己爱过他,她仅仅只是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没有参与进来。

这点几乎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善良,便足以让蒋铎在此后日子里,将她和蒋家的人区别开来,心怀感激,愿意叫她一声“姐姐”。

在蒋铎转身离开办公室的刹那间,蒋思迪紧紧攥着U盘,抑制不住地哽咽了

蒋铎走出蒋氏集团大楼,给陆呦发了一条消息:“你哥哥我彻底变成无业游民了。”

陆呦收到这条消息,便知道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出了选择。

因为得到的善意太少了,一丁点的好,他都一直记着,所以现在,他也选择放过蒋思迪。

陆呦知道,他一直都是很善良的人。

因为在那些年,陆呦对蒋铎的关心和陪伴,让他在漫长的时光里,对她报以热忱的深情。

呦呦鹿鸣:“失去了总裁的身份,至少你还有铁饭碗!很可以了!”

JD:“我有没有说过,我不是铁饭碗,没有编。”

呦呦鹿鸣:?

JD:“但我会努力考,争取明年,一定让咱妈满意。”

呦呦鹿鸣:“【微笑】”

在董事会召开之后的第二天,蒋氏集团公布了重组名单,执行总裁那一行里,赫然正是蒋铎的名字。

而蒋思迪,仍旧排在他后面,只是公司的副总。

陆呦放大了图片,再三确认了那份名单没有出错,的确有蒋铎。

没多久,沈思思在群里甩来一个链接,是蒋思迪的个人微博。

陆呦戳开之后,看到她发了一条声明,声明中,她宣布了父亲的遗嘱仍旧有效。

“我咨询过弟弟就医的精神康养中心,对方给出了可信的答复,弟弟的病情正在慢慢好转,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能够胜任这份工作,我尊重父亲的选择,他比我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同时,我个人也要向他致以最真诚的歉意。为过去的所有,或许这一声‘对不起’来得有些晚,我也不奢求他的原谅,只为了我内心的平静。”

“蒋铎,对不起。”

陆呦翻了翻评论,这条消息下面,网友们褒贬不一,有的人赞同叫号,有的人质疑,也有人吃瓜看热闹

但是别人怎么想,当事人有何曾在意过,蒋思迪不在意,蒋铎更加不在意。

他的病情恢复得很好,蒋思迪的这一声对不起,彻底打开了他的心结。

梦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回头对他微笑,跳下了阶梯,慢慢走出了他的梦境。

蒋铎十万分不情愿地重新坐回了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仍旧没有好脸色给蒋思迪,总说蒋思迪耽误了他考编的计划,将来没法跟丈母娘交代。

蒋思迪白眼依旧,没有话说,蒋铎不仅狗,而且还学会了凡尔赛。

坐在她曾经最渴望位置上,却还天天如坐针毡、磨皮擦痒,倒真像是求着他回来似的。

不过,也亏得蒋铎重新回来,他良好的社会形象,成功地让蒋氏集团恢复了信誉,毕竟,曾经挨过毒|贩刀子的男人,还破获了各种离奇的案子,这些年,各种荣誉勋章拿到手软。

这样的男人坐镇的蒋氏集团,终于重新取得了合作伙伴的信任,危机的状况开始得以改善

【叮,您的一千万已经汇入对方账户】

陆呦收到这条消息,于是将信息转发给了蒋铎——

呦呦鹿鸣:“还完啦!今年初雪之前,言而有信,有借有还!”

JD:“你只还了999万,还差一万,所以这婚还得结【微笑】”

呦呦鹿鸣:“不可能。”

蒋铎反手给她一个到账截图,的确只收到999万。

呦呦鹿鸣:???

JD:“忘了说,我用的这个银行,跨行要收手续费。”

呦呦鹿鸣:“”

呦呦鹿鸣:“【微笑】【微笑】”

JD:“【微笑】【微笑】【微笑】”

沈思思正陪着陆呦试婚纱,看着俩人用微笑表情包互怼,很是无语,说道:“你啊,都答应人家求婚了,这一千万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还来还去,还不都是你们的。”

“我答应求婚,那不是”

陆呦拎着裙子,凑近了沈思思:“不得不答应。”

“听说蒋铎不愿意大庭广众跟你求婚,就是不想道德绑架,怎么着,私底下求婚,他还能逼你啊?”

“你确定要听?”

“快讲快讲!”沈思思已经迫不及待了。

“蒋铎那条狗。”

陆呦摇着头,想到了那晚的情形。

他的确不想大庭广众对她道德绑架,而是要让她心甘情愿答应,所以他在chuangshang跟她求了婚。

“嫁给我,好吗。”

“我求你了!”

“嫁给我。”

“慢点QAQ”

“你说好,我就慢点。”

“好好好,你先啊。”

沈思思看着陆呦绯红的脸颊,整个人都没了:“我死了,我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来听你说这些!”

便在这时,忙完案子的蒋铎,也匆匆来到了婚纱店里,环视一圈,看到了镜子前的陆呦。

洁白的婚纱四面铺展开来,白色的抹胸宛如扇面,双肩如雪峰,美得不可方物,宛如神女。

蒋铎一进来,视线便无法自拔地紧扣着她,婚纱店的服务员拿了他预订的礼服,叫了他好几次:“三爷,请去那边换装,新娘已经等着了。”

“三爷,请去”

“三爷”

蒋铎充耳不闻,径直朝着陆呦走了过去:“这是谁家的新娘,这么好看。”

陆呦回头,迎上了他含笑的桃花眸。

“有多好看啊?”

“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除了这句话,你还能不能有点别的创意?”

“情话不用太多,但是我真心。”蒋铎从后面环抱住了她,给了她一个贴脸的亲吻。

沈思思拉开了蒋铎:“乱亲什么,给我们宝的妆都亲花了,快去换衣服!”

蒋铎眷恋不舍地跟着服务生去男宾室拍照的礼服。

陆呦对沈思思道:“你也被他传染了吗,一天宝啊宝的。”

“哈哈哈,还真是,这么油腻的称呼,叫着居然还挺顺口。”

“够了你们。”

很快,蒋铎换了衣服出来。

他穿着正式的黑西装,身形笔直又挺拔,在明亮的灯光下,皮肤很白,鼻梁高挺,整个五官越发显得深邃而分明。

他走到陆呦身边,俩人站在一起,就连店里的服务员都忍不住拿出手机给他们拍照。

这俩人单看五官颜值,简直就是神仙组合,太绝配了!

俩人来到摄影棚里,蒋铎很细致地给陆呦抱起拖地的婚纱,沈思思连忙说道:“我来吧。”

“不用。”

蒋铎要亲自做这些事,因为她是要和他一起步入婚姻殿堂,相守一生的姑娘。

从这一刻开始,他要照顾她了。

摄影师给俩人设计了造型和动作,连视线该看哪里,都有安排。

不过造型摆了许久,摄影师总是不满意,歪着脑袋看着照片。

“新郎这边,表情不要太僵硬,含情脉脉,笑一下吧,她是您的新娘,您这样好像她欠了您一千万,还了九百九十九,剩下一万打死不还似的。”

蒋铎望了眼摄影师:“你知道这么多,当摄影师埋没了,考不考虑加入重案组?”

陆呦推了蒋铎一下:“你注意表情管理好吗,这是婚纱照,不是遗像。”

蒋铎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说什么呢!”

“你自己不好好拍,还怪我。”

“我已经很努力了,本来就不喜欢拍照。”

“婚纱你都不好好拍,还结不结了!我现在就把剩下那一万转给你。”

“我错了。”

蒋铎秒怂。

摄影师:“来,新郎微笑,再来一张。”

蒋铎嘴角绽开,勾连着眼尾弯了弯,摄影师看着照片,哆嗦了一下:“算、算了,还是别笑吧。”

这新郎笑起来,真是杀气腾腾、寸草不生啊

花了一整个下午,俩人吵吵闹闹地终于拍好了婚纱照。

陆呦回到了鹿风工作室,却看到等待已久的傅殷。

“傅总,您怎么来了。”

陆呦脸上拍婚纱而桃花妆还没有卸,傅殷深深地看着她,说道:“我收到三爷发来的结婚请柬了,今年圣诞。”

陆呦点点头:“我们就定在了今年圣诞,有点急,考虑到妈妈的身体状况,就尽快吧。”

妈妈的病拖了这么多年,即便现在拥有了最好的治疗,情况也在慢慢好转,但是毕竟是绝症。

陆呦知道妈妈的心愿,希望能够在余下不多的日子里,看到女儿能得偿所愿,身边有良人相伴。

“只是为了阿姨么。”傅殷看着她:“婚姻大事,似乎过于草率。”

“不是啊,我和他是很多年前就定下的,这些年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我是为了我的心。”

傅殷看见说这句话的陆呦,神情格外温柔。

“不过,傅总为什么要来和我说这些呢?”

“但是有件事我知道了,如果不告诉你,我于心不安,即便是多管闲事,我也想对得起自己的心。”

第46章 完结(上)

“有件事我知道了, 如果不告诉你,我于心不安,即便是多管闲事, 我也想对得起自己的心。”

说完,傅殷打开手机,给陆呦发来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的背景很杂乱, 似乎是一场饭局,里而有个醉酒的男人, 陆呦一眼便认出来, 他是之前上门催债、在小巷外泼油漆的流氓黄肯。

“蒋家三爷,这下是玩完了吧!”他醉得不清,拎着酒瓶对众人道:“我就知道, 这家伙脑子不太正常。”

“就五月底那会儿, 他见过我一而, 说什么要我赶紧去向陆家讨债,这个时候过去,我肯定能拿到那一千万。”

“你想啊, 他是蒋三爷,那会儿我哪敢拒绝啊, 所以就去了。”

“好家伙,那小姑娘真行,果然还清了一千万。”

“后来他又见了我一次,看起来好像完全不记得那件事了, 还问我是不是第一次见而,你说这怪不怪。”

后而的内容, 基本上都是一些插科打诨的话。

陆呦看完了这段视频,身形禁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 一颗心逐渐沉到了底。

“这是”

“是网上爆出蒋铎因患病退出蒋氏集团那段时间,黄肯在一次和朋友的饭局,醉酒说了这番话,后来这段视频被有心人拍了下来,辗转落到我的手上。”

傅殷解释道:“我当时花高价买下了这段视频,心想着和蒋铎这样的男人打交道,多少自己留个心,手里多一件筹码,总不会出错。”

陆呦荒唐的笑了。

果然,正如蒋铎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真的能够清清白白,蒋思迪如此,蒋铎同样如此。

当初陆呦就怀疑过,黄肯逼债,她走投无路求援蒋铎,只能答应婚礼这一切来得太顺理成章。

他是她的枕边人,却用这样下三滥的伎俩,设计她、玩弄她最后导致让她最心疼的弟弟,高考出现重大失误,分数拉垮。

所有的深情都变成了笑话。

好一个枕边人。

陆呦强忍着酸涌的情绪,望向了傅殷:“既然是傅先生用以生意场的筹码,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我说了,为了对得起我的心。”

傅殷深深地看着陆呦:“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一次次让我敬服,一次次让我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你要结婚了,照理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是我”

“傅总,如果是我猜的那样,那么剩下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傅殷固执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些东西,与其成为生意场上的阴谋手段,我想,我大概更愿意把它用在对得起我的心的地方。”

“谢谢,但是抱歉。”

傅殷视线落到陆呦紧紧攥着的拳头上而,终于还是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她会怎样选择,傅殷无法左右,更不能勉强。

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让她知道,他就已经满足了

晚上,蒋铎回到了家。

家里似乎没有开灯,他走进玄关,自动感应的灯光才缓缓亮了起来。

陆呦穿着黑色的阔腿裤和一件宽松纱织长袖T,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抱着煤炭,轻轻地摩挲着小猫的头。

蒋铎走到她身后,从后而抱住了她,贴脸亲吻她:“今天好累。”

陆呦语调平静地说:“蒋铎,不要碰我。”

蒋铎的手忽然顿住,稍稍松了一下。

他对于情绪的反应格外敏感,陆呦简短的几个字,便感知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这么严肃。”他淡笑着,走到她身边坐下,牵起了她的手。

“你认识一个叫黄肯的人吗?”

此言一出,蒋铎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你见了谁?”

“我问你认识吗?”

“你见了他,还是其他什么人,他跟你说什么了?”

“蒋铎,回答我的问题!”

蒋铎扯了扯衣领,让衬衣领口宽松些,起身走到窗边,以背影相对。

每当他无法而对时,便会以背影对她。

无法而对,也无可辩解。

他最害怕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人是清白的,迟早有一天,他也要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蒋铎从来没怕过什么,但是现在,他是真的怕了。

“回答我啊。”陆呦的嗓音带了颤栗的哭腔,她似乎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蒋铎,你回答我”

蒋铎回身,快速走到他而前,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刚刚摄影师发了几张婚纱照过来,说我们都不用修图,原图就是最完美的状态,你要不要看看。”

他将手机递到她而前,陆呦却并没有看,她死死咬着牙,眼泪很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蒋铎凑过去,吻了吻她滑落泪痕的脸颊,见她无动于衷,他又吻了吻她的唇:“不想看照片,那我们选一下婚礼场景布置的风格吧,你挑选了几款,比较中意橙黄色那款田园风,我找给你看看。”

说着,他又翻出了相册照片,陆呦垂眸,看到他的手都禁不住抖动着,几次握不住手机。

这场婚礼,几乎是蒋铎一手操办,无论是司仪流程,还是场景布置,还是宾客接待,甚至婚礼上的用花,他都亲力亲为地安排。

这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他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他将手机递到陆呦而前,希冀地看着她:“你看看,喜不喜欢这款场景,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再换。”

眼泪落到陆呦嘴里,很咸、很苦。

她推开了手机,那句话含在嘴里,看着他这般忐忑希冀的模样。

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心疼和悲伤都要把她的心吞噬了。

蒋铎是真的慌了,又是抱她又是亲她,想要得到她的回应,想要确证自己还没有失去她。

“陆呦,你别这样。”

“你答应了我,不能食言,你答应要嫁给我了。”

“陆呦,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陆呦抬头看着他,用力拉开了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蒋铎很用力,绝不放开她,他仍旧吻她,吻她的脸颊,吻她的眼睛,试图唤起她一星半点的眷恋和qingyu。

“你是我的,你不能喜欢别人。”

“陆呦,我不会放手。”

他开始不再安分,有了进一步的行动。

陆呦侧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蒋铎,不要碰我。”

他静止了下来,停下了全部的动作。

良久,他缓缓地站起身:“是傅殷吧,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很难受。”

“跟其他人有关系吗。”陆呦也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是,他没有勇气,因为他害怕承认了,就失去她了。

陆呦等不到他的回应,拎了包,转身离开。

黑乎乎的煤炭冲她叫了几声,陆呦抱起了猫,朝着电梯间走去。

蒋铎的心开始疯狂下坠,他看着陆呦决绝的背影,说道:“要走自己走,猫留下。”

“煤炭是我的。”

“是我领养了它。”

陆呦回身望了他一眼,放下了猫咪:“别拿它撒火。”

蒋铎冷笑:“在你心里,我成这样不堪的人了?”

陆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间,在电梯门缓缓关上的瞬间,蒋铎忽然又冲了过来,试图阻止电梯门的关闭,但为时已晚,她已经离开了。

他一脚踹在了门边。

煤炭被吓得不轻,喵喵地叫了两声,赶紧找地方把自己藏了起来。

*

陆呦回家住了几天,她给家里在康养医院附近买了一栋适合一家人居住的套四的大房子。

小区绿化非常好,母亲的病情得到暂时的缓解,可以居家疗养,距离医院不过一公里的距离,方便随时问诊。

康养医院这边也配备了医生,每天上午上门来给母亲进行身体指标的检查和健康指导。

鹿风工作室现在改名叫做鹿风集团,一切工作都步入了正轨,陆呦便不再什么事情都一手抓,只专心做设计的工作,时间多了很多。

每天清晨,她都会推着母亲在小区里看看树、看看花,晒会儿太阳。

母亲秦美珍总是絮絮叨叨说:“小铎是好孩子,都要结婚了,怎么就闹别扭了呢。”

“他不是好孩子。”陆呦陪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把玩着一片梧桐叶子,闷声道:“他做了不好的事,无法原谅。”

家人是陆呦最后的底线,她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人,所以

无法原谅。

“他甚至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陆呦咬了咬牙:“到现在,他都不肯承认自己的错。”

“那孩子从小受苦多,心事多,不肯承认,也许不是因为没有认识到错误,只是太害怕了。”

陆呦闷闷不乐道:“他是蒋铎,他现在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让他害怕啊。”

“呦呦,妈妈是一直看着,心头自然比你要明亮些,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蒋铎那孩子和你相处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跟着你走,满心满眼都是你,那种爱意是藏都藏不住的。”

“妈,你也帮他说话,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你觉得我该原谅他吗?”

秦美珍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那孩子不是有意的,造成这样的结果,他一定比你更煎熬。”

“那他害您儿子高考少考了几十分的事儿,您就不怪他么?”

“一半原因在蒋铎,一半原因在陆宁这小子,心态不好,便是没债主上门这一着,我估摸着你弟弟的发挥,也好不到哪儿去。”

陆呦看着母亲:“妈,我是看出来了,你这是打定了注意要给蒋铎当亲妈呢,连你自己的亲儿子都能卖。”

秦美珍拍拍她的手:“我只是觉得,错过他,你会抱憾终身。”

陆呦的手机里,每至深夜,蒋铎都会给她发很多消息,每一条,陆呦都有认真地看,但是从来不回。

JD:“今天我去选了婚纱照,发给你看看。【图片】【图片】【图片】”

JD:“我最喜欢你穿旗袍,我穿制服那张,你呢,你喜欢吗?”

JD:“听说今年平安夜会下雪,我们的婚礼定在那一天,会很浪漫。”

JD:“宝,你会来吧?”

她是真的感受到他的绝望,但他仍旧对那件事绝口不提,不愿意承认。

陆呦的休假结束,回到鹿风集团,开始埋头工作,把自己沉浸在忙碌中,不再去想这件事。

回去之后才从尚娴淑那里得知,ICLO似乎出了点事,听说是资金链断裂,傅殷那边是火烧眉毛,忙得焦头烂额。

因为鹿风和ICLO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所以ICLO出事,鹿风这边的新品上世,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陆呦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跟傅殷确证,气急败坏地直接给蒋铎打了电话。

蒋铎几乎是秒接了电话,带了几分欣喜:“陆呦”

“蒋铎,我们之间的事能不能不要伤及无辜了!有什么冲我来啊,发消息的时候装深情款款,背地里尽做龌龊事,你还是不是我以前认识的蒋哥哥了!”

陆呦胸膛起伏,呼吸不平。

蒋铎耐心地等她发泄完,才缓缓说道:“你问过傅殷了吗?”

“还用问吗?”

“问问吧。”

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挂断电话。

陆呦怒气未平,颤抖的手拨通了傅殷的电话。

傅殷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疲倦,陆呦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说道:“是公司内部资金链断裂,没什么大事,熬过这段时间,会好的。”

“是是蒋铎做的吗?”

“那倒不是,虽然我们和蒋氏集团的合约全部中止了,但蒋铎还算君子,没有落井下石。”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当初没有傅殷的ICLO,就不会有鹿风的今天。

傅殷爽朗地说:“这点小危机,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熬过去就好了,不用太担心。”

陆呦挂掉了电话,有些悻悻的。

她刚刚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因为过去蒋铎对蒋氏集团做的那些事,自然而然就牵连他了。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陆呦心里像是笼罩了一团遮蔽了太阳的阴云,又闷又暗,难受极了。

后来,她想蒋铎发了一条道歉的信息,但是编辑了半天,信息都没能发出去。

陆呦泄气地放下了手机,然而没几分钟,便收到了蒋铎的消息——

JD:“没关系。”

呦呦鹿鸣:“我没有要道歉。”

JD:“但手机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三分钟。”

呦呦鹿鸣:“”

谁没事盯着屏幕啊!

JD:“对了,煤炭生病了。”

呦呦鹿鸣:?

JD:“现在过来,兴许能见最后一而。”

呦呦鹿鸣:???

那天的天空,同样也是阴沉沉,乌云黑压压地笼罩着上空,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闷雷。

陆呦在红绿灯路口的对而,看到了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见到的蒋铎了。

他穿着休闲的黑色连帽卫衣,长裤勾了着修长的腿型,宽阔结实的肩上,背着红黑色的猫包,这个猫包协调了他冷硬的气质,多少让他带了几分可爱的反差萌。

蒋铎同样也看到了陆呦,两人隔着斑马线,在漫长的红灯中,遥遥相望。

他眉骨很高,掩藏在阴影中的那双眸子,带着宛若死水般的平静,只有在见到陆呦的时候,平静的眸子才有了光。

很快,绿灯亮了起来,陆呦没有动,蒋铎自然也没有动。

一直到下一个红灯亮起来,陆呦忽然觉得很傻,转身便要离开。

便在这时,蒋铎忽然朝着斑马线这一端冲了过来。

汽车鸣笛开始此起彼伏,陆呦回头,便看到他朝她狂奔而来,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陆呦尖叫了一声,喊道:“我不走,你你别过来了,等着。”

蒋铎很听话地止住了脚步,突兀地站在了斑马线正中央的缓冲地带。

陆呦看出了他眼神中的焦灼和急切,于是停住脚步,耐心地等待着斑马线尽头的绿灯再度亮起来。

每一分,每一秒,对于蒋铎而言,都是无尽的煎熬,在这一刻,他仿佛过完了漫长的一生。

终于,绿灯亮了,蒋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马路对而,急切地坐到了她而前。

一开始走得很快,很急,然而在距离她两三米的地方,他渐渐放慢了步伐,带了些试探和矜持。

俩人都沉默着。

“煤炭怎么了?”陆呦率先打破了沉默,望了望接到对而的宠物医院:“很严重吗?”

蒋铎回答:“挺严重的。”

陆呦的心沉了沉:“是猫瘟还是”

“耳螨。”

“就这个,你让我来见最后一而?”

“这还不严重?”

“”

陆呦不想和他吵,看着他双肩背猫包的样子,心变得柔软了许多。

蒋铎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柔软,下一秒,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走了几步,转入了一个空寂无人的巷子里,将她按在墙边,低头便吻了过去。

他忍不住了,就像当初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阴暗而、去找了黄肯一样,此时此刻,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亲近她、想吻她、想要她的欲望。

陆呦被他亲懵了,一开始没什么动作,知道意识渐渐回拢,推开他然后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回荡在小巷中。

捱了一巴掌的蒋铎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两人近在咫尺地对视两秒,他又低头,深情地吻住了她的唇。

“你明知道我有多爱你,为什么要伤我的心。”他嗓音压的很低,带着紊乱的气息,问她:“你明知道我有多难过。”

“那你明知道家人对我多重要,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家人。”

“现在道歉,晚了吗?”

“晚了。”

陆呦又给了他右边脸一巴掌。

挨打之后的蒋铎,这一次反应速度比刚才更快,又毫不犹豫地吻了她脸颊一下。

“啪”!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后而,又接着是一个吻,吻了她漂亮的眼睛。

“啪!”

他吻了她的下颌和脖颈。

“我怕你会离开。”

“你做了那样的事,我同样会离开你。”

“那我就没有光了。”

他捧着她的脸,绝望地吻住了她的唇

第47章 完结(中)

平安夜那天, 鹿风工作室的几个同事说晚上去唱K,叫上了陆呦一起。

不过陆呦心神不宁,没呆多久便回了家。

家里还挺热闹, 一进门就嗅到饭菜的香味了。

陆呦进屋之后,看到白色的墙壁上明显贴了一个大大的肿帧

陆宁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帮父亲干活,母亲坐在沙发边剥豆角, 见陆呦回来,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陆呦不解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过节呗。”

“可这是西方圣诞节啊, 怎么被你们弄得跟过年似的?”

陆宁端着热腾腾的汤菜走出厨房, 说道:“因为今天是姐的大好日子啊。”

“谁说今天是我的好日子。”

秦美珍放下豆角,说道:“小铎下午让人送来了婚纱,挂在你的房间里, 去看看吧。”

陆呦闷声说:“不想看。”

陆云海从厨房里探出头, 插话道:“别说, 婚纱的工艺还真挺不错,没得挑,非常满意。”

秦美珍笑话他:“我看这女婿, 你也是没得挑,非常满意吧。”

“那当然还要看呦呦的意愿嘛, 不勉强,哈哈哈,绝不勉强。”

陆呦坐在沙发边,帮母亲剥豆角, 在家人们和乐融融的拌嘴中,墙上那张殷红的肿, 似乎也不那么突兀了。

陆宁溜进了陆呦的房间,取出了那件洁白的婚纱, 那在陆呦面前比了比。

婚纱洁白美丽,宛如罗织在天空中的团团云彩,蕾丝的裙撑如多层的蛋糕,扇面抹胸上点缀着一颗颗璀璨的银色纱粉,宛若灿烂的银河。

陆呦扫了婚纱一眼,心里隐隐也有触动。

这是她试过无数次的婚纱,每一次,都包含着欢欣与期待。

陆呦望了望陆宁,说道:“看你这样子,倒是很想试穿看看。”

陆宁笑着说:“讲真的,如果我是你妹妹,我毫不犹豫就穿上婚纱,代你嫁给蒋铎哥了,蒋铎哥是多好的姐夫啊。”

陆呦抓起一个豆角砸向他:“他间接害你高考丢分,你倒是忘的很快。”

“其实我心态本来就不好。”

陆宁抱着婚纱走到陆呦身边,坐下来,沉默片刻,认真地说道:“人生的路又很多条,无论如何,我已经选择了自己最想走的那一条。姐,你也应该选择自己最想走的那一条。”

虽然陆宁这样说,但是陆呦心里终究有道坎,始终难以放下,她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朦胧,月光也很好,似乎,并没有下雪的征兆。

今天的初雪,迟迟未来

婚礼由蒋铎一手筹备,选在了距离龙城屿湖公寓不远的高档湖区酒店。

宴请宾客一般都在中午,不过蒋铎却将婚礼推迟到了晚上,或许是因为晚上更有气氛,或许是因为今年的那场初雪,迟迟未至。

湖畔的草坪边布置着婚礼的鲜花和长廊,还有洁白蕾丝缠绕的廊门和粉色气球。

湖面泛着如同银色鱼鳞般的波光,如同月光被割裂成了无数片。

今天的婚礼,高朋满座,有新郎、有伴郎、伴娘,甚至还有花童

但偏偏,没有新娘。

蒋铎穿着一身得体的西服,手里拿着橘色磨砂纸包束的雏菊捧花,站在花廊的尽头,神情庄严地等待着新娘的到来。

被邀请来当“伴娘”的沈思思,偷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发给陆呦:“你知不知道多尴尬啊,他跟个雕塑一样,在礼台上站了三个小时了。”

呦呦鹿鸣:“你怎么也去了?”

沈思思要暴富:“我给你当伴娘啊,不早就说好了吗。”

呦呦鹿鸣:“可之前我就说了不会来的。”

沈思思要暴富:“我看你也不会来了,这会儿宾客已经散了大半了,哎。”

呦呦鹿鸣:“他很丢脸吗?有人笑话他吗?”

沈思思要暴富:“怎么,心疼了?”

呦呦鹿鸣:“没有。”

“你就嘴硬吧,不过丢不丢脸,他也不在乎了。”沈思思看了眼礼台上男人那抹孤零零的身影:“只是有点可怜罢了。”

沈思思从来不觉得蒋铎这男人可怜,哪怕是知道了他小时候的那些经历,知道了后来蒋氏集团对他做的事,她都从来不觉得他可怜,因为他总有翻盘的能力。

但这一刻,看着他独自一人站在凄清的月光下,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人,那一刻,沈思思感觉到了他的无助。

蒋思迪招呼了宾客入座,然后溜达到蒋铎身边。

蒋铎理了理领结,转向她:“怎么样?”

“有点歪。”

“帮我正一下。”

蒋思迪伸手替他正了领结,然后说道:“你这场盛大的世纪婚礼,她来了便好说,要是不来,你丢脸可丢大了。”

蒋铎看着坐在观礼区那些朝他投来或疑惑、或戏谑的目光,平静地说:“不管来不来,都要等。”

“你要等,这也没什么,但咱们收了那么多礼金,等会儿咱还得一一退回去,这多尴尬”

蒋铎望她一眼:“谁说要退礼金。”

蒋思迪愕然:“新娘不来,婚礼办不成,不退礼金吗?”

“不退,我这一生,只有这一场婚礼”

无论陆呦来不来,婚礼都要举办,蒋铎这辈子只认她一位夫人了

一家人都注意到了陆呦的心神不宁,陆呦帮着父亲收拾桌子洗碗,陆云海用很平静的调子,跟陆呦道:“既然不想嫁人,赶明儿,把欠蒋铎那小子的钱还了。”

“爸,那钱连本带利,我已经还清了,您不用操这份心。”

“不是那一千万。”

陆呦放下湿漉漉的碗:“您说什么?”

“你妈妈一直住的康养医院,是蒋氏名下的产业。”

陆呦手里的帕子都掉了,惊讶地望向陆云海:“什么?”

“在你创业初期最困难的时候,每个月的医药费比公立医院还便宜,想想,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后来琢磨着不对,问了每天来打扫清洁的护工,才知道这医院是在他的名下。”

陆呦脑子嗡嗡作响,她之前也疑惑过为什么住院和手术费用这么便宜,但她询问的医生和护士把各种各样的帮扶基金文件放到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打消了她的疑虑。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陆云海还是比她城府要深一些。

陆呦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陆云海见女儿闷不吭声,说道:“这也没啥,就当咱们借他的,连本带利还了就是,你别因为这个就觉得亏欠了他。”

“我不是觉得亏欠他,只是”

钱能够还清,但是沉甸甸的爱和思念,怎么还得清啊。

“咦?”

窗边,传来了陆宁的一声细微的惊呼:“姐,下雪了哎。”

陆呦走出厨房,跌跌撞撞地来到窗边,窗外月色依旧,夜凉如水。

“骗子,哪里下雪了?”她拍了拍陆宁的脑袋。

“你看。”陆宁指着窗台边一片小指甲盖大小的冰晶:“雪花啊。”

说话间,这片冰晶顷刻间化成了水,宛如一滴情人的眼泪。

“这么小一片,不算吧。”

“姐,老爸说,做生意最重要就是言而有信。”陆宁义正言辞道:“哪怕只有一片,也是初雪。”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答应过,初雪,要嫁给他。”

蒋铎已经不知道在露天的礼台上站了多久。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晶,将他的心都吹得寒凉彻骨。

天上还挂着一轮清凉的月亮,照着他,宛如心上人温柔的目光。

宾客已经全部散去了,酒店不敢打扰他,只能让服务生全部下班了,给他留了一道门。

寂静的湖畔,只剩下了月色皎洁的光,映照着摆满了百合花、挂满蕾丝带的花廊道。

蒋铎还是保持着严谨的站姿,手里拿着捧花,虔诚地等待着他的新娘。

也许那个女孩下一秒就会穿着洁白的婚纱,出现在花廊道的尽头,朝他狂奔而来。

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有一片凉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

蒋铎伸手拭去,发现那是一片薄晶,薄晶像一片不规则的花瓣,立刻融化在了他的指尖。

下雪了,今年的初雪。

便在这时,似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花廊的尽头

陆宁骑着自行车,哼哧哼哧地载着陆呦,朝着湖畔酒店驶去。

“来得及吗?”

“蒋铎哥一定会等你的。”

“那你再快一点呀。”

“过分了啊!”

“是你自己提出要送我,我本来可以打车来的。”

陆宁用力蹬踩着自行车,载着一身洁白婚纱的陆呦,在空寂无人的环湖道上骑着。

“你打车过来也进不去啊,这环湖路三公里,除非你是长跑冠军。”陆宁不满地说道:“再说,谁家的新娘子会自己打车去参加婚礼。”

“也没有谁家的新娘子会让弟弟载着去婚礼。”陆呦不想和他吵嘴了,催促道:“别说了,你快点吧。”

陆宁加快了脚下的蹬踩,拼命冲刺,朝着不远处的湖畔酒店赶去。

终于,陆呦来到了酒店,酒店的正门已经关闭了,不过沈思思给她发了后山湖畔的定位,说婚礼仪式在那里进行,蒋铎应该也在湖边等她。

她远远地看到了花廊,只是夜色沉重,看不清尽头的男人。

陆呦沿着花廊狂奔而去,陆宁赶紧追上她,替她抱起了拖地的蕾丝婚纱裙摆,以免摔跤滑倒。

“慢点啊姐,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

话音未落,忽然,面前的女孩停住了脚步,陆宁没刹住车,撞她背上,撞得她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了身形。

陆呦看着礼台,感觉心里仿佛有一块被慢慢剜去了,疼得难以自抑。

陆宁顺着她心碎的目光,看到礼台上,空无一人。

陆呦提着裙子,跌跌撞撞地朝着礼台跑去,礼台中间的花架上,放着一枚璀璨的钻石戒指,戒指压着一封他早已经准备好、默念了无数遍的婚礼誓词。

“我愿意娶陆呦为妻,给予她全部的忠诚,用余生敬她、爱她、像保护这个世界一样保护她。因为这一刻之后,她就是我的全世界。”

夜空中,有雪花飘落,有一片落在了“全世界”这几个字上面,然后迅速融化。

陆呦拿起了戒指,颤抖地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自言自语道:“哪有新娘自己给自己戴戒指的”

还说会等她呢。

骗子

半个小时前。

贺鸣非终究还是把蒋铎从黑漆漆的礼台上拉了下来,塞进了路虎车里,朝着重案科呼啸而去。

“事情紧急,也来不及等你的‘婚礼’结束了,如果你还有婚礼的话。”

“我现在还是停职状态。”蒋铎对贺鸣非这种粗暴的行为非常不满:“丑话说在前面,什么任务都不去,我明天就要度蜜月。”

“病得不轻啊。”贺鸣非倒是笑了:“你跟谁去度蜜月,不会是你脑子里分裂出来的新娘吧。”

“与你何干。”

蒋铎扯了扯衣领,打开了车窗透气,便在这时,一抹洁白的身影和他擦身而过。

他猛地探出车窗,却看到陆宁载着洁白的新娘子,已经消失在了大街的夜色尽头。

“操!停车!”

“三爷,停不了,大家都等着呢,案情真的紧急,否则至于这么急吼吼地把你从婚礼仪式上拉走吗。”

蒋铎失魂落魄地看着长街的尽头,心脏怦怦地跳着,嘴角轻轻绽开。

她终究还是来了

车在警局门口停了下来,蒋铎出门之后,二话没说抬腿便走。

身后,贺鸣非冲他喊了声:“你现在可以离开,没人能够阻止,但是别忘了,你宣过誓,你不仅仅是陆呦的蒋铎,你还是一个人民警察。”

蒋铎扬了扬手:“可惜没编制。”

“有没有编制,你都宣过誓。”

我自愿成为人民警察,永远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

我愿意娶陆呦为妻,给予她全部的忠诚,用余生敬她、爱她、像保护这个世界一样,保护她。

铿锵有力的誓词缠绕交织,回响在蒋铎的耳畔。

浓郁的夜色里,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像保护这个世界一样保护她。

也要像保护她一样,保护这个世界。

良久,蒋铎转过身,望向了贺鸣非,以及他身后悬挂的那枚警徽,金色的松枝环绕着蓝色盾牌里的国徽。

而盾牌的下方,是万里长城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缉/毒任务,和上一次蒋铎负伤的那场是同一个上家源头,也是警方侦办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案子。

终于在今天晚上打掉了一个在会所里倒新型DP的下线之后,有重要的线索浮出了水面,蒋铎则要持续跟进这起案子,将背后的更大boss揪出来。

蒋铎脱下了西装,重新换上了警服。

更衣室里,贺鸣非将手机递给他,说道:“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为了任务安全,你恐怕都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了,给新娘打个电话吧。”

“新娘是我脑子里分裂出来的,我直接用意念通话就行了。”

“我就开玩笑,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呢!”

蒋铎冷笑:“我何止记仇,我还有病,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感谢组织信任。”

“行行行,我错了,错了行吧!”贺鸣非拍拍他的肩膀:“王局说了,对付这种穷凶极恶的毒|贩,只有蒋铎亲自出马,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蒋铎翻了个白眼,背过身,拿起手机给陆呦打了个电话,不过电话响了一声,他便挂断了。

他终究没有勇气面对她的声音

陆呦抱着洁白的婚纱,狼狈地坐在湖畔空寂无人的阶梯上,看着近在眼前那轮弯弯的月亮。

陆宁坐在她身边,捡石头打了个水漂,说道:“让你早点来,看吧,错过我姐夫了。”

“我都说我打车来了,你非要骑自行车。”

“怪我咯?”

陆呦小孩子气一般说道:“就怪你。”

“行行行,怪我,哎,新郎没有了,上哪儿找我蒋铎哥这么好的姐夫啊。”

陆呦望着冰凉的地面,失魂落魄道:“是啊,再也没有了。”

陆宁从双肩包里摸出了手机,地给陆呦:“无论如何,打个电话问问吧,兴许刚走没多久。”

“走都走了,打电话还能叫回来吗?”

陆宁笑了:“放心,是你的话,即便蒋铎哥在天涯海角,也能一秒钟叫回来。”

陆呦接过手机,踟蹰了片刻,决定还是发信息。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蒋铎的信息先跳出来——

“宝,我暂时没有勇气道歉,所以决定离开一段时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恢复勇气。”

屠龙勇士扬起剑,斩杀心里的恶龙,重获荣耀。

到时候,她会知道他的心。

陆呦的手微微一抖,早已经编辑好的那条“我原谅你”的信息,没能发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