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孩子认的不是爹,是饭碗(1 / 2)

苏晚晴办事的效率,比她那只从不离身的狼毫笔还要锋利。

所谓的“特殊的饭票”,在次日清晨就变成了挂在八百个孩子脖子上的“学籍牌”。

一块巴掌大的桃木板,正面烙着名字,背面刻着“桃花村监制”,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摸上去还有股淡淡的焦香味。

这就是越州城里的新硬通货。

林昭站在义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那条蜿蜒如长蛇的队伍。

这队伍里全是半大孩子,一个个瘦得像刚拔出来的干葱,眼窝深陷,但那双抓着木牌的手却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凡身高过桌沿,年龄六至十二岁者,凭牌领米半升,民心结一枚。”

这规矩简单粗暴,直击痛点。

“名字?”负责登记的文书头都不抬。

“狗……狗剩。”一个满脸黑灰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回道,脚趾头不安地在破草鞋里抠着地。

他身上那件褂子明显是大人的改的,袖口挽了三道还嫌长。

林昭认得这孩子的眉眼。

昨天在粮栈门口,这孩子的爹——那个满脸横肉的原沈氏私兵头目,差点一刀劈了自己的脑门。

文书提笔,在木牌上工整地写下“李苟胜”三个字,又盖了个红戳,递过去一小袋米和一枚编织精致的红色绳结。

“拿好了,这是你的命。”文书嘱咐了一句。

小男孩捧着米袋,像是捧着刚出炉的圣旨,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把那枚民心结往嘴里塞,似乎想尝尝是不是甜的。

队伍里,像这样的“仇人之后”不在少数。

那三十七个混在队伍里的衙役、私兵子女,此刻和其他流民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都在为了这一口吃的,把头低到了尘埃里。

林昭嘴角微微上扬。

成年人的膝盖是硬的,跪下去那是为了生存,心里未必服。

但孩子的胃是软的,谁填饱了它,谁就是爹。

不远处,由旧祠堂改建的临时学堂里,传出了整齐却稚嫩的读书声。

苏晚晴这女人,有时候狠起来比自己还像个穿越者。

她在传统的《三字经》前面,硬生生加了一堂“信义课”。

“结是信,粮是命,谁给饭吃谁是亲。”

童声清脆,穿透力极强。

这哪里是童谣,分明是把旧有的伦理纲常撕碎了,再用米浆糊成新的形状。

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穿着皂隶服饰的男人正死命拽着自家儿子的胳膊,手里端着个破碗,里面盛着发黄的陈米饭,那是衙门刚发的饷银换的。

“吃!老子是你爹,老子给的饭你也敢嫌弃?”男人气急败坏,巴掌高高扬起。

那孩子看着也就十岁出头,脖子上挂着崭新的桃木牌,梗着脖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死死抿着嘴。

“我不吃!”孩子猛地一挣,把那碗陈米饭打翻在地,“先生说了,这米上有霉味,是贪官从老百姓牙缝里抠出来的!那是脏饭!我吃学堂的米,那是干净的!”

“啪!”

巴掌终于落下,打得孩子半张脸迅速肿起。

男人打完也愣了,看着地上的米饭和儿子仇视的眼神,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颤抖,怎么也落不下第二下。

这一巴掌打碎的不仅是父权,更是旧秩序摇摇欲坠的威严。

林昭收回目光,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这种时候不需要他出面,那种名为“愧疚”的种子,一旦种下,长得比野草还快。

巷子深处有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如今也挂上了信议堂的联络点牌子。

裴九龄正靠在柜台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成色斑驳的玉佩。

他对面站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巡检司的旧号衣,补丁摞补丁。

“当多少?”裴九龄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刻薄劲儿。

“三……三个结。”老头嗫嚅着,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紧紧抓着柜台边缘,“孙子发热三天了,再不吃药就……”

林昭认得这老头,以前在城门口收过路费最狠,手里那根水火棍没少往流民身上招呼。

裴九龄嗤笑一声,把玉佩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种地摊货,也就是你把它当宝。在如今的越州,它连换个馒头都费劲。”

老头的脸瞬间灰败下去,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身欲走。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