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瓦当不说话,但记得谁砸过它(1 / 2)

溪滩上的淤泥腥气很重,混杂着上游冲下来的腐烂枯枝味。

洪水刚退,这地方就像是个没收拾的垃圾场。

那个名叫二嘎的小胖墩,正撅着屁股在烂泥里掏摸。

他本来是想找只死鱼或者被冲下来的野鸭子打牙祭,结果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永业?”

二嘎不识几个字,但村塾里的林先生教过这俩字。

上次林先生指着田契说的,这叫那是咱老百姓的命根子。

他把那半块满是豁口的瓦当在溪水里涮了涮。

那字刻得深,哪怕瓦片缺了一角,这俩字依旧像是长在石头上的疤,怎么抠都抠不掉。

“林先生!林先生!”二嘎抱着瓦当,像抱着个刚下的热乎鸡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的公示栏跑。

林昭正蹲在公示栏前啃一张刚出炉的葱油饼。

他这人有个毛病,思考问题的时候嘴里得嚼点东西,不然脑仁疼。

看见二嘎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玩意儿,林昭也没嫌脏,接过来端详了片刻。

瓦当背面有个不起眼的官窑印记,那是三年前鸣凤镇那边的专用款。

正面那两个“永业”字迹苍劲,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一看就不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大路货,是户主花了大价钱请石匠私刻的。

“去,打盆水来。”林昭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瓦当被洗得干干净净,摆在了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也就是那张被撕了一半的“招工启事”上面。

林昭指着那块瓦,问围过来的村民:“谁家的墙?”

人群里没人吭声,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盯着那瓦当,眼皮子直跳,像是看见了讨债鬼。

苏晚晴抱着一摞卷宗从议事厅出来,看见那瓦当,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她转身回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翻出了一张发黄的地契图,手指在那张图的边缘重重点了点。

“鸣凤镇东街,三年前扩建粮仓。”苏晚晴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念判词,“十七户人家被强拆,理由是‘妨碍官道’。这十七户,有十二户现在还住在咱们村西头的破祠堂里,靠编草鞋过活。”

林昭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妨碍官道?我看是妨碍某些人的财路吧。”

他转头对裴九龄说:“老裴,笔墨伺候。”

半个时辰后,一张墨迹未干的《瓦当认领令》贴在了那块残瓦旁边。

字不多,意思很硬:凡持有此类残瓦者,只要能凭记忆画出原屋格局,且经左邻右舍三人确认无误,义仓拨款,原址重建。

这告示一出,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而在此时,魏无忌已经消失了大半天。

鸣凤镇的那片废墟,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断壁残垣间,甚至还能看到当年火烧过的黑色印记,像是一块怎么都洗不掉的癣。

魏无忌像个拾荒的老乞丐,在那堆乱石头里翻找。

他不找金银细软,专找那种不起眼的青砖。

每一块被他挖出来的青砖侧面,都刻着名字。

有的字迹工整,是读书人刻的;有的歪歪扭扭,那是庄稼汉用镰刀尖划出来的。

“张大贵造”、“李四福立”、“王有财根基”……

这些名字被埋在地下三年,被荒草覆盖,被虫蚁啃噬,但只要用水一冲,那股子想把家立住的执念,就扑面而来。

夜深了,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魏无忌把那几十块青砖按户头分好,用草绳扎紧。

他动作很快,像是在送快递,把这些沉甸甸的包裹,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那十七户寄居祠堂的流民门口。

次日清晨,桃花村的雾还没散。

十七户人家的男人们,平日里看见官差都得低着头走,今天却一个个红着眼睛,怀里死死抱着那一捆青砖,齐刷刷地跪在了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