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府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去投胎。
次日天刚蒙蒙亮,各村原本悬挂铜铃的哨杆就被衙役们粗暴地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连夜搭建的简易鼓楼。
那鼓面绷得紧实,第一通晨鼓敲响时,声音沉闷得像是用棉被捂住了嘴还在试图喊冤,听得人心头一阵发堵。
这是官方定下的新规矩:晨起听鼓,日落听鼓,有事听鼓,无事也得听个响。
林昭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站在村塾门口,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那一群正在晨读的娃娃。
孩子们没摇铃,手里却人手两根打磨光滑的竹节。
教书先生刚起个头,几十双小手便整齐划一地敲击起来。
哒、哒哒、哒——
节奏清脆,穿透力极强,硬是在那沉闷的鼓声缝隙里杀出一条血路。
这节奏林昭熟得很,正是《铃律》里代表“平安无事”的三长一短。
这哪是晨读,分明是公开叫板。
这帮娃娃每日背诵《铃律问答》,那韵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衙门能收走铜铃,难道还能把漫山遍野的竹子都砍光?
只要节奏还在,哪怕是用筷子敲碗,这套信息网就死不了。
百姓的耳朵是最诚实的。
听惯了那清脆悦耳、令行禁止的铃声,再听这毫无章法、只知道傻大力气的鼓声,就像是听惯了评弹再去听杀猪,怎么听怎么觉得那是“假传圣旨”。
午后,苏晚晴捧着一叠沾着墨香的宣纸走进议事厅,脸上带着几分讥诮。
她把那张从府衙内部搞来的《官鼓律》拍在桌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圈圈点点,看着比天书还乱。
这帮官老爷,为了显示权威,特意把鼓点设计得极为繁复。
什么“三通两歇一回环”代表“纳粮”,什么“急雨慢风半遮面”代表“征丁”。
这种只有官吏内部才懂的加密通话,摆明了不想让老百姓听懂,只想让百姓怕。
既然你们喜欢玩加密,那我就给你们来个开源破解。
林昭扫了一眼苏晚晴拟定的《鼓谣对照表》,乐了。
这哪里是对照表,简直就是把官府的底裤都扒下来了。
只见那复杂的鼓谱下面,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写着注释:“鼓声急促如撒豆,那是催你去交税;鼓声拖沓像拉稀,那是老爷要出巡;若是半夜乱敲一通,不用问,那是守夜的喝多了。”
这些顺口溜朗朗上口,若是编成童谣,不出三天就能传遍越州七县。
没过多久,村头的井台边、碾坊的墙壁上,甚至连茅房的门板后面,都贴上了这玩意儿。
原本高高在上、充满了威慑力的官鼓,瞬间变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
然而,除了舆论战,还有技术战。
魏无忌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撮黑乎乎的铁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鄙夷。
他混进了越州府的鼓匠营,发现那新制的官鼓之所以声音发闷、余音极短,是因为在两层牛皮之间夹了一层极薄的铁片。
敲击时,这些铁片会震动产生一种人耳难以察觉的高频杂音。
这杂音听着也就是让人心烦意乱,但在林昭这种行家眼里,这分明就是针对“民听网”竹管共振系统的电子干扰器——低配版。
那杂音的频率,刚好能打断竹管内空气柱的共鸣,让远处接收消息的暗哨听成一锅粥。
够阴的啊,这是懂点声学的行家在背后支招。
林昭捏起那撮铁屑,在指尖搓了搓,眼神一凛。
既然你们想用铁屑乱我的音,那我就把这铁屑融进我的铃里。
当晚,铁匠铺炉火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