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那我们一起睡
江濯尘愣怔在原地, 一瞬间感觉外面风停了,树不动了,连灯都暗了, 周遭只剩猛烈到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师尊…”他喃喃, 思绪一片迟钝。“你不是走了吗?”
屋外悬挂的灯光落在那双不甚清明的眼底,星光点点的簇拥着徐行的身影。
这幅全身心依赖的模样让徐行垂在一侧的手指蜷起, 声音愈加轻柔。“不曾。怕你积食难消, 让人给你炖了碗汤。”
徐行不说,江濯尘都忘了他从午时陆陆续续一直吃到傍晚, 等会确实有可能无法入睡。
他视线垂落,散发在空气中的苦涩味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药更准确点。
他端过碗, 询问道:“喝完师尊就走吗?”
这么苦,他可是要喝好久的。
语气里江濯尘都未曾发觉的不舍被徐行捕捉到, 他终是忍不住抬起手抚上他后颈, 拇指从耳垂掠过, 搭在耳后。
“不走。”这样子他又怎么能走。
江濯尘那股别扭的心悸又开始乱窜, 本能的想躲,又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师尊以前不是只会摸他的头吗, 最近怎么搂腰牵手甚至现在…都这么自然了?
可他天天贴贴抱抱缠着对方, 怎么这举动换成徐行就一阵不自然?
江濯尘想不通,堆积在心底又找不到源头, 憋得他一刻不得安宁。索性伸出手拉着徐行后退几步进到房内, 把碗放到桌上, 搂着徐行就是一顿蹭。
烦死了。
徐行被他逗笑,常年清冷的面容迎着月色绽放。他任江濯尘撒娇,怕对方用力过猛站不稳还贴心的双手搭在他腰侧固定。
等江濯尘闹够了便拍了拍他后背, 柔声道:“可是汤不喜欢喝?”
江濯尘闷出两个字:“没有。”
“身子不适?”
“没有。”江濯尘半边脸埋入徐行肩头,底气不足:“师尊莫要再问了。”
徐行闻言果然不再开口,只是手掌在对方背后用了点力,消除了两人间残余的缝隙。
江濯尘在这静谧的氛围中待了会又不好意思起来,察觉到怀里人的不安分,徐行指腹在他后腰轻轻滑过,而后放开对方。
“再不喝汤就凉了。”
江濯尘听话的将那碗汤端起,囫囵两口喝光,整张脸被苦得皱巴巴的,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师尊骗人,这分明就是药。”
徐行翻手现出一颗糖,比从前哄他的小了些许。“过一下嘴里的味道即可,不可贪食。”
江濯尘快速拿过放进嘴里嚼巴两下,好歹冲散了令人不适的苦味。
溢出的甘甜仿佛融入血脉,传遍四肢五感。江濯尘眯了眯眼,余光瞥过窗外,再落到床上。
吓到他了,徐行想。
果然不该这么贪心。
他收敛了点情绪,淡声道:“不早了,休息吧。”
见徐行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江濯尘不解,抬头望向他。“师尊不休息吗?”
继而像是想到什么,急促道:“师尊是要走吗?”
“不走。”徐行耐心的应着他,“今日都不走。”
“那我们一起睡。”
任何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徐行留下来重要,他不想再体会一遍似是被抛弃的落寞。
江濯尘抓着徐行的手躺上床,一脑门往对方怀里拱。找到熟悉的姿势后,他把脸埋进徐行肩窝,脑海无端跳出今日收到小红布包时对方的眼神。
他其实此刻也没看懂,但越回忆越显得惊心动魄。暗潮汹涌的深沉似要将他紧紧裹住,密不透风的蚕食他的一切。
明明应该害怕的,可那潮水包裹他的温度又让他心生眷恋,不自觉沉溺进去,被对方轻易牵动情绪。
为何今日自己会变得如此古怪?就连此时一如既往的同床共枕都能引起一阵细微的手脚蜷缩,扭捏不已?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做出些什么奇奇怪怪之事,索性使劲捣腾排解烦闷。
如此不安生徐行也没说半句,任他力气消耗完乖巧的睡在自己怀里,悄无声息的看了会,手臂一动把人抱紧。
一觉醒来,江濯尘迷迷糊糊睁开眼,缓了一会把腿搭在徐行身上,趴过去把脸压在对方肩头。
昨日不对劲的思绪被一觉睡到了脑海深处,江濯尘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精瘦的下巴搁在肩膀下方晃了晃,美滋滋的想师尊对他好又不是坏事,何必要为此徒增烦恼。还不如顺其自然,反正师尊总不会害他。
徐行的手在虚空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搭上去,像是怕惊扰了对方又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师尊今日要走吗?”
“嗯。”
“好吧。”
略带遗憾的调子让徐行心里一软,“有事唤我便好,别玩太久。”
“不会玩很久的。”其实他现在就想跟着徐行回去了,可出门前答应了给师兄们加餐,若是现在一同回去了,就没法给他们带东西了。
于是他没告诉徐行自己何时回去,送走对方后在村子里逛了一圈,等到夜晚提着大包小包偷溜回山。
山门入口结界感应到符牌闪了一瞬便恢复原样,江濯尘避开守门弟子,绕着一条小路往里走。
可行至草木茂密的拐角处时,一个黑影冲了过来,速度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宗门内是不可能有祸患的,江濯尘本就没提防,这一下手里的袋子全被抢走了。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回过神来顺着黑影离去的方向追了好一阵,可再无一点踪迹。
他找不到罪魁祸首,只好郁闷的回屋睡觉。第二天闷闷不乐的来到修炼之地,师兄们发现江濯尘干干净净回来也没在意,反而这副表情惹得大家把他团团围住关心。
江濯尘愤愤不平,“昨晚我都回来了,去找你们的路上被一个黑影打劫了。师兄,咱们门派什么时候进贼了?”
“难怪。”令禾了然,他解释道:“这两天夜里谷内不少弟子发现会有个神秘黑影出来,专门抢别人东西吃,速度寻常修士所不及,以致于弟子们找寻不到。宗门长老暂时没发现有危害,就放任不管了。说是给弟子们的历练,把这个东西找出来。”
江濯尘不明白,“谷内大弟子众多,不能这么多人都抓不到一个黑影吧?”
莫相礼笑了,拿着手里的折扇点了点他。“因为不伤人,黑影速度快耗费力气,且抓到没有任何奖励。大弟子手拿把掐,自然想抓的人不多,还不如把机会留给其他人。”
“好吧。”可理解归理解,江濯尘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还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吃的。
但作为师兄们嘴里的‘其他人’,武力值低下的江濯尘确实很难把凶手抓出来。
他凑近了点各位师兄,笑得比山花灿烂。“不如诸位师兄陪我去一探究竟?那可是我辛辛苦苦为你们带回来的大餐,岂能白白便宜他人?”
许长安揽着他肩膀,“小十八,就算你实话说你打不过人家,师兄们也…”
令禾扒开许长安,捂住他的嘴,笑得不怀好意。“也不会在这事上耗费时间的。”
沈鹤舟一看他们这副死样就知道又要整哪一出。
“七师兄,”江濯尘话里带着揶揄,“你也被师尊罚了?”
“盼我点好吧。”令禾眼珠子一转,跟其余师兄弟对过视线,嘿嘿发笑。“近来师弟大病痊愈,师兄们也是担心你修炼落下太多,想陪你温习温习。”
“要做什么?”江濯尘洗耳恭听。
“隔空取物怎么样?”令禾说道,“若是小师弟取的物品比我们值钱,就答应与你一起去。”
“这有何难。”江濯尘信誓旦旦,师尊给他一堆稀罕法宝,他还怕廉价了?
许长安看穿他的小心思,慢悠悠补充道:“拿自身之物可不作数啊。”
“那我也不怕。”这法术入门弟子都能烂在心里了,他还不是信手拈来。
令禾指尖凝起一缕微光,不知哪个桌上的青玉茶盏便落到了他手里。他一挑眉,满脸都是‘看我对你好吧’的神情。
倒是许长安哈哈一笑,翻手取来了藏书阁顶层的金纹典籍。莫相礼合上的手张开,一枚赤霞橘光的丹药显现。连沈鹤舟都无奈的摇摇头,加入这场比试。
江濯尘哼哼两声,抬起手开始施法。
只是在默念口诀的一刹那,脑海忽然一片空白,眼神闪过空洞迷茫。
奇怪,口诀是什么来着?
江濯尘手指无意识的缱绻着,继而才记起来。那缕迷茫随风散去,他却因为这一瞬手抖了下。
光芒闪现,一件宽大的月白色外衣凭空落下,正好罩在他头上。
衣衫上还带着清冷的雪松香,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江濯尘慢半拍的扯下衣服,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师尊今天穿的外衣取过来了。
空气凝滞,叶落可闻。
江濯尘捧着这件外衣面容比各位师兄还呆滞。不是啊,他原本只是想取师尊房里的玉如意,这手再怎么抖也不能抖去内事阁这么离谱吧??
还是其实他没注意,刚刚手指跳了段舞?
许长安最先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后退一大步,仿佛这衣物是食人的精怪。
令禾手里的青玉茶盏‘啪’的一声陡然摔碎在脚边他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的盯着那银白云纹,喉结上下滚动。
沈鹤舟嘴角抽搐几下,苦笑道:“你,你可真是…”
他该说对方学艺过精还是胆比天大?师尊的外衣也敢薅,且不说价值,就这登徒子做派,换别个师叔这会就该杀过来立地正法了。
众师兄惶惶退后,立刻鸟兽散去。
“哎,别走这么快啊。”江濯尘大喊,“今晚亥时不见不散,我等着各位师兄。”
直至师兄们跑没影,江濯尘才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去给徐行还衣服——
作者有话说:大家节日快乐啦~
最近不知道是太忙了还是懈怠了,存稿好几天不涨一章,所以想了想接下来国庆假期就日更了,给我自己一点紧迫感,努力!奋斗!
第32章 第 32 章 若是喜欢便拿回去养
道路两旁的翠竹被吹得沙沙作响, 青石小径蜿蜒崎岖,一路通向那紧闭庄严的檀木门。
门内装潢肃穆,书墨气与冷香相互缠绕中和。
江濯尘推开门, 迎上徐行等候已久的目光, 状作寻常的给对方披好衣服。手指从肩膀滑落到胸膛,撩起一阵涟漪。然后无辜的坐在一旁, 给师尊端茶倒水。
徐行思绪都被这套动作拨乱了一瞬。他本就没生气, 不然也没人有这本事从他身上抢衣服。他对着江濯尘这幅乖巧模样扬了扬嘴角,“这是作何?”
江濯尘见师尊理他了, 开口道:“方才与师兄们比试,并非有意叨扰师尊的。”
“无妨。”徐行换了本册子,“怎么想起用这个比试?”
江濯尘犹豫了一下, 怕徐行不让他捉贼,没有说出实情。“太难的我也不会, 这个还有趣一点。”
这不, 一个分心, 什么东西都能拿来。
徐行视线落在江濯尘脸上片刻, 没再说什么。
夜色如墨,林间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 油脂滴入火中溅起细碎星火。三道人影围着火堆盘膝而坐, 铁架上转动的烤鸡呈现出诱人的金黄。
因着叫上一众师兄实在是太动干戈,几人商量一致推荐出‘最靠谱’的七师兄和十一师兄作为代表, 陪同江濯尘逮捕元凶。
许长安深吸口气, 砸吧了几下嘴。“别的不说, 这‘引妖香’果然是名不虚传。”
令禾把手中玉瓶的最后几滴液体倒尽,那异香混合着烤鸡的焦香,凝成若有实质的淡金雾霭, 丝丝缕缕飘向密林深处。
“我就给它半柱香时间。”令禾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前面,半柱香后就该错过这烤鸡最香嫩的时间了。
江濯尘撑着脑袋面色发愁,这俩师兄怎么跟饿死鬼似的比那黑影还饥渴,真打起来了这两人不会为了只烤鸡而不顾抓凶大事吧?
忽而两位师兄神色一凛,江濯尘跟着提起十二分精神顺着方向望去。
林子深处泛起细微的抖动,令禾手指按在剑柄上,眼角余光扫过四周悄然升起的锁妖阵,符纸在明亮的篝火下泛着幽蓝的淡光。
“注意警戒。”
破空声来得猝不及防。
一道黑影带着罡风刮得人面颊生疼。铁架轰然倒塌,烤鸡被叼走的刹那,锁妖阵应声而动。蓝光暴涨成笼,却意外的只扣住了一缕残影。
“这么快!”江濯尘一惊,感情昨晚这黑影还手下留情了?
“追!”许长安剑诀疾掐,银剑如流星贯空。
三人踏风而上,剑光符咒交错扑杀。那黑影却在林间翻腾折转,羽翼扫过之处草木尽毁,准确砸向三人。
劲风带着扬起的尘沙如利刃刺来,令禾一跃而上站到竹尖,本命剑随口诀祭出剑阵,三道赤练当空绞下,才听得一声凄厉嘶鸣。
重物坠地时掀起丈高尘土,露出白羽染血的仙鹤,嘴里还死死叼着那只烤鸡不让落地。
它金瞳怒睁,长喙发出穿云裂日的唳嗬,震得三人耳中嗡鸣不止,连连后退。
江濯尘捂着耳朵躲到后方,不可思议道:“竟是仙鹤。”
话音未落,天际迅速变暗,状如乌云蔽月。更大的阴影俯冲而下,利爪直击江濯尘天灵盖!
“小师弟!”
“小师弟!”
电光火石间,许长安和令禾一个瞬移来到江濯尘跟前,一人一只手将他掼出十丈开外,二人却被玄铁般的巨爪扣住肩胛,振翅冲天。
江濯尘踉跄爬起时,仙鹤振翅的劲风向他扑来,沙尘滚滚。
他把挡住脸的双臂放下,抬头只见明月如钩,鹤唳声中夹杂着许长安撕心裂肺的呐喊:
“好晕啊!!”
江濯尘百感交集,一只烤鸡,何至于此啊。
他刚想追过去,斜前方那羽翼溅血的仙鹤竟挣断最后一道灵力锁链。长喙张开,发出铁石相刮般的尖锐嘶吼,金瞳里翻涌着滔天怒意。
江濯尘瞳孔骤缩,随即毫不犹豫的开始了逃亡模式。青光屏障在抵挡住仙鹤一爪后四分五裂,他掉头就跑。
就说第一次见到仙鹤时觉得它们异常不友好,打起人来不像仙禽更像猛兽。
他施法挡住仙鹤冲过来的利爪,手一抬想拿出缚仙网网住仙鹤,却在瞬息之间动作卡住。
他想不起来缚仙网放哪了。
腥风扑面,危险迫在眉睫。
下一刻江濯尘周身被清风环绕。月华突然凝作光柱,照定仙鹤扬起的翅膀。素白广袖自虚空拂过,来人指尖轻点,仙鹤便安分下来,听话的垂下脖颈。
江濯尘腰侧搭上温热,这才松了口气。他偏头望向师尊那副平淡模样就知道对方什么都清楚,索性也没解释。
等对方也回望过来,江濯尘低眉垂目,无比乖巧。“师尊好厉害啊。”
“胡闹。”徐行掌心在江濯尘腰上一按。明明是斥责的内容,语气却满是无奈纵容。
“师尊别生气,我就是过来凑凑热闹。”江濯尘讨好的拉了拉徐行衣摆,“这仙鹤抢了我东西,我想讨回来而已。”
“抢了何物?”徐行问道。
“没什么重要的。”总不能直说是给师兄们的加餐吧,等会挨罚他多过意不去。江濯尘含含糊糊,转移话题:“仙鹤不是望仙谷灵宠吗,明明生性温和怎么会突然出来抢夺食物?”
生性温和是外人说的,江濯尘从始至终持怀疑态度。
“随我来。”徐行带他去了仙鹤的居住地。
望仙谷西境绝壁上,终年缭绕着灵雾。崖壁草木半人之高,洞窟里的巢穴以天地孕育的玉髓铺砌而成。
仙鹤凶煞的戾气在徐行进来后消失无踪,江濯尘便得以顺利地在巢穴里发现了两只毛都没长齐的仙鹤幼崽。
“哦。”江濯尘拖长调子,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师尊果然无所不知。”
“曾遇过一两次。”徐行拿出此前给江濯尘喂食的罐子,再次递过去给他。“仙鹤幼鸟需大量进食,谷内弟子喂食的分量不足,它们便会出去觅食,甚至把自己那份也喂给幼鸟。”
然仙鹤已有一百多年未产卵,因而大部分弟子不知。成年仙鹤终日被饥饿感包围,难免脾气暴躁。
江濯尘把罐子里剩余的谷物悉数倒进幼鸟口中,接着左右看了看,没察觉到仙鹤的攻击意图,于是胆大的抱起另一个未孵化的鸟蛋观摩。
他喃喃道:“一百多年啊,那也太久了。”
见江濯尘倍感新奇的抱着蛋来回抚摸,徐行开口:“若是喜欢便拿回去养。”
江濯尘连连摇头,“我才没这耐心。反正蛋在这也不会跑,我若得空随时都能过来。”
“不怕被啄了?”徐行笑话他。
江濯尘双手交叠把蛋抱在怀里,睨了徐行一眼。“那我就去师尊的兜里翻点贡品出来献给它们。”
徐行巴不得他天天过来翻兜。只是对方现下兴趣不浓,他也不勉强。既然事情解决,他就带着江濯尘回去了。
可一出洞口,江濯尘倏地记起一件事。“坏了,师尊!七师兄和十一师兄被仙鹤叼走了,他们不会被当成食物吃了吧?”
徐行听完脸色并无太多变化,只是眼睑微微垂下了几分,在月色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无奈。
“若是修炼这么多年连只灵宠都打不过,他俩便收拾包袱下山罢。”
追着仙鹤赶来巢穴的令禾和许长安在隐蔽处僵住,明明师尊没有回头,怎么顿时遍体生寒?
都怪小师弟,没事提他俩做什么?!
丑时过半,江濯尘洗漱完钻进被窝,临睡前他毫无缘由想起一件事。他的所有天灵地宝都放在乾坤袋里,怎么对付仙鹤那会想不起来?
只是他一个转身,困意上涌睡过去了,这件事也就抛之脑后。
隔天来到校场,远远望见两个插诨打科的身影,江濯尘一顿,唇边带上狡黠。
他挤到众师兄前面,对闭着眼睛瞎吹的某两位师兄朗声道:“昨晚好像有人被仙鹤给叼…唔唔!”
令禾同许长安一人一只手密不透风的捂住江濯尘嘴巴,慌忙把人拉出包围圈。嘴上朝其余不明所以的师兄弟和煦一笑,可笑里对江濯尘却是藏着刀。
许长安用喉咙压出音:“小十八,你这就不厚道了。”
江濯尘气都要喘不过来了,声音朦胧不清:“这明明…是,事实…”
“什么事实?”令禾急了,“我俩是为了救你才一时大意的!”
“就是。”许长安接上,“你怎的不反省反省自己为何连只鹤都打不过?”
江濯尘张嘴咬了前面不知谁的手心一口,得到解脱后猛吸一口气。“我为什么要反省,我能耐就这么点,反倒是两位师兄从早到晚都是一时大意,你们是不是不行?”
“嘿!”许长安挽起袖子,“师兄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行不行!”
“哎哎哎。”沈鹤舟把江濯尘护在身后,“这怎么还气急败坏上了?”
“就是。”江濯尘躲在身后理直气壮。
许长安和令禾都要气死了,围着江濯尘追半天,又被过来巡视的师叔撞见不团结同门,罚着去扫殿前落叶了。
江濯尘笑得前俯后仰,笑完拿着扫帚巴巴的跑到大殿前帮忙扫地求和好。
随后的日子里,在一堂江濯尘喜欢的丹药课上,他难得的端正坐姿认真听讲。
课下发现书上记载了一味生长丹药的制作方法,其用途专供仙兽幼崽,食之即可能量大补恢复正常进食水平。
江濯尘略一思索,反正先生也留了课业,他正好练练丹,做成了就给仙鹤送去。
第33章 第 33 章 刚才为何不理我
江濯尘拿着书籍重复了一遍所需药材, 穿过层层回廊与殿堂。方才还牢牢谨记的几味材料此刻却化成一层薄雾,怎么都聚拢不成形。在踏进药房门槛的瞬间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向头顶层层旋转的柜格,暗自懊恼如果不这么懒把书籍也带来就好了。就这么几味药材, 走了几步路就忘光了。
他倚在木梯上, 一同过来的莫相礼拿完所需之物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膀。“愣在这做什么?”
江濯尘皱着张脸,叹息道:“我忘了要拿什么了。”
“哈哈哈。”莫相礼嘲笑他, 发带垂下的穗子随动作左右晃动。“这过来才用了多久。小师弟, 你这记性可比后山那群仙鹤还差。来,师兄带书了, 借你瞧瞧。”
江濯尘挠挠头,跟着嘿嘿笑两声,没太在意的接过那本丹药书。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他对着墙上密密麻麻的药格,一个个的拿过去。
当天色近黄昏, 江濯尘总算把所有材料整齐的摆放在丹炉旁边。铜炉中的真火缓缓燃起, 明暗交错的打在他俊美的五官上。
他挽起衣袖, 冥思苦想, 正要按照书中所写的步骤将药材投入炉中,掌心忽而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望去, 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将一株紫苏梗攥得死紧, 指甲深陷茎秆里,溢出青涩的汁液。
不对劲, 江濯尘皱眉。
这个步骤他分明动手前才捋过一遍, 可当他抓着药材把手悬到半空中, 脑海里却白茫茫一片。丹炉腾起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涩,团团烟雾渗进皮肤裹挟着心脏。
江濯尘深吸口气,药草的清苦与炉火的焦味涌入胸腔。说来也奇怪, 那阵莫名的空白又倏然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仅是在密闭空间待久了产生的晕眩。
他摇摇头,如往常一样将药材依次投入炉中,等着它们在真火中炼化,渐渐凝聚成丹药。
江濯尘颇为自得的拈起一枚约三指宽的金黄色圆润成丹,虽然貌似提前了点拿出来,但大的好啊,大的更补。想起峭壁之内那两只仙鹤幼鸟,他兴冲冲的往那边跑去。
窝里的两只幼鸟嫩黄的喙上下张大,因体型太小连咬合力都约等于无,江濯尘肆意的逗了逗,才把丹药小心地喂进去。
可是他忘了,幼鸟喉咙尚细,丹药无法自主下咽,只能卡在其中。幼鸟着急的扑腾着绒毛未丰的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
江濯尘被吓得手忙脚乱,正要上前帮忙,而后头顶罩下一片阴影。归巢的母鹤怒目圆睁,长喙如闪电般啄过来,翅膀扇起的狂风卷得他连连后退。
“师尊救命!”他边躲边喊,可平日里他一有点小事都能及时赶来的徐行悄无声息。
直至他被仙鹤啄了几下,他才知道。这群仙鹤大概是被人为敲打过,只在他屁股大腿手臂等有肉的地方不痛不痒的啄了几下,随即便退回幼鸟跟前。
这人为的人是谁江濯尘差不多也能猜到,但不行,他可是被吓到了。
江濯尘眼尾垂到一个委屈的弧度,一股脑冲进山外山,扑到徐行前面的桌案。“师尊刚才为何不理我?”
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撒娇求抱抱意味。烛光摇曳,映过他脸颊还没来得及擦拭的灰痕。
徐行放下手中的书卷,眸光在他沾着鹤羽的衣袍上顿了顿,抬手温柔的擦去他脸上灰尘,继而轻声笑了笑。
那不明显的笑声在江濯尘心里荡了又荡,差点沉船覆舟,洪涝遍野。
“还笑!”江濯尘恼羞成怒,用头推开对方的手心。一不做二不休的踢开了鞋袜爬上徐行的床榻,卷起被子蒙过头。
“今晚我要在这睡,师尊若是嫌脏的话便去睡我屋吧。”
被子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江濯尘还以为对方又要同往常一样拉着他去沐浴,他翻了个身。
却不曾想徐行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毫不在意的躺了上来。外围烛光忽的熄灭,唯有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淌出一片旖旎。
江濯尘在被子里闷得气短,脑袋向上拱开了条缝,闹腾间后背碰到一阵阻碍,紧接着徐行的手就圈了过来。他霎时安分下来,嘴巴微张本想说些什么,可一阵困意上涌,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晨光熹微,江濯尘睁着眼望向帐顶繁复的绣纹,脑袋空空的发了会呆。直到徐行走近坐在床沿,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发丝。
“你近来时常出神。”徐行的声音比以往还要柔和几分。
“有吗?”江濯尘歪头想了想,阳光在他尚带睡意的眼角雀跃。他想不出来,不甚在意道:“偶尔无聊就会发呆。”
徐行静默片刻,没再多问。“起身用饭罢。”
江濯尘懒散坐起,仰头时发觉师尊今日束发的玉冠格外好看,多瞧了会才慢吞吞走向外间。他未曾回头,故而错过了徐行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沉着,又带着比晨雾更深重的忧虑。
吃完早饭,江濯尘还以为徐行早已出门了,可对方竟在屋内等着他。见他过来,朝他招招手。
“怎么了,师尊?”
徐行扶住朝他奔来的身影,问道:“可还想要妖凰珠?”
江濯尘立马振奋起来,眸光荡漾,嘴角收都收不住。“师尊有空陪我了吗?”
“嗯。”徐行一直都有空,只是顾及江濯尘的身子还没好而已,不曾想这人一刻也静不下来。
清润目光与对方的期待撞上,他嘴角勾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先回去收拾。”
“好!”
两人沿着一条清幽小径蜿蜒而上,两侧云霞缭绕,清风拂面,随后如腰斩般突兀断裂,一座被炽热气息笼罩的赤色山谷映入眼帘。
谷中雾气氤氲,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奇异香味。远处传来低沉而富有韵律的翁鸣,不似鸟雀,更像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
“师尊,妖凰珠就在这里?”江濯尘左右张望,这倒与他想象的宝物孕育之地截然不同。
徐行应了声,抬手扫开前面挡路的树枝。“蛊雕乃上古凶兽,因其喜阴,多藏于幽邃之处。”
江濯尘了然。
穿过一片悬吊着暗红藤蔓的岩壁,面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呈现于眼前。
石窟中央是一口幽潭,潭水漆黑如墨,表面却静谧无波。潭心有一处微光,江濯尘探头看去,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的橙红色珠子,此时正静静悬浮在水面寸许之下。
那便是妖凰珠。
而在潭边,一头形貌骇人的巨兽正俯卧假寐。其形似巨雕,头顶却生有一支苍白的独角,周身羽毛呈现出岩石般的青灰色。呼吸间,那枚妖凰珠便随之起伏。
蛊雕察觉到生人气息,巨大厚重的眼皮掀开一线,露出琥珀色的竖瞳,警惕的光芒一闪而过,低沉的警告声自喉间滚出。
江濯尘下意识一震,看向徐行。
“退后。”徐行神色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把江濯尘稳稳的护在身后。
几乎是话音刚落,蛊雕已化作一道灰粽色闪电,利爪带着撕裂天地的厉啸,直扑两人面门!
徐行并未躲闪,他并指如剑,瞬息间一道清冽透明的光壁凭空浮现。
轰!
蛊雕的利爪狠狠撞在光壁之上,发出震天巨响。光壁纹丝未动,两人毫发无损,反噬之力却让蛊雕发出一声愤怒的痛呼。
它盘旋升空,独角开始汇聚幽红的光芒,一股令人发寒的毁灭之力迅速泛滥开来。
徐行眸光微凝,衣袂无风自动。他指尖法诀变幻,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自虚空中凝成,精准无比地斩向蛊雕独角上即将喷薄而出的幽红光球。
剑气与幽光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那凝聚的毁灭之力竟被一剑斩得溃散开来,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蛊雕受此一击,悲鸣凄厉,气势明显萎靡了几分,徘徊的高度也降低了许多,怨毒地盯着徐行,不敢再轻易进攻。
徐行并未趁势追击,只是负手而立平静地看向蛊雕。
他再次开口,沉稳和缓的嗓音带着一种安抚万物的力量:“只为借宝一用,温养爱徒,事后必有补偿,绝不白取。”
蛊雕低吼一声,似乎权衡了片刻,振翅频率低了下来,最终缓缓落回潭边,俯下身躯,虽仍不甘地发出低沉呜咽,却显然是默许了。
徐行这才侧首,对看得津津有味的江濯尘道:“去吧,现在可以取了。动作轻些。”
江濯尘这才回过神,再次感叹他师尊真是太厉害了!
他连忙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潭边。瞟了眼闭目装死的凶兽,又看看视线始终在他身上的徐行。
对方微微颔首,他便依言对着妖凰珠张开五指,如得至宝般轻轻捏住。那珠子乖顺地落入他掌心,一股温热无比的灵气瞬间涌入,让江濯尘精神为之一振。
他捧着珠子快步回到徐行身边,看向他的双眼里充满了兴奋与欢愉。“师尊,这妖凰珠比师兄们拿回来的那颗更好看。”
徐行露出一笑,“喜欢便好。”
蛊雕炼化妖凰珠的时间越长,品相越稀有。譬如这颗,其珠体红紫金三色流转,内部蕴生神兽虚影,业火与真火相伴相生。
他屈指一弹,一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灵丹飞向蛊雕,落入其口中。蛊雕吞下丹药,委屈的呜咽声顿时止歇,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
“走了。”徐行点了点江濯尘眉心,把人注意力拉回来。
“是,师尊!”江濯尘赶紧跟上,小心收好妖凰珠,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变得温顺的蛊雕。心中满是获取心心念念宝物的喜悦,以及对师尊强大实力的无限钦佩。
第34章 第 34 章 他家师尊变了
议事堂外的长廊静卧于山岚之间,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过,荡起悠扬的清响。江濯尘斜靠着朱漆柱子坐在廊下,出神地望着庭中那棵古树。
风掠过回廊, 拂动他未曾束紧的额发。那股凉意漫过眼睫时, 才将恍惚的神思拽回几分。
“小师弟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带笑的声音突然落在耳边,同时一只手在他脸前晃了晃。
江濯尘仰头便对上一张含笑的熟悉面容, 几位师兄不知何时已出了议事堂, 正围在他身旁。
“发呆?”他眸底掠过一丝轻微的困惑,“近来好似总有人这般说我。”
“定是等得久了, 犯困呢。”六师兄逢霜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不回去歇着?纵使你不在这儿等,我们之后也会去寻你的。”
江濯尘笑了起来, 眉眼舒展,那点恍惚顷刻被驱散, 换上鲜活明亮的神采。
“那可不行, ”他利落地站起身, 掸了掸衣袍。“说好了要给你们接风洗尘的。走啊师兄们, 吃大餐去!”
“你啊…”九师兄顾离穹摇头,眼底却全是纵容的笑。“可小点声吧, 宗门规矩都让你破坏完了, 小心长老又请你去戒律堂。”
“那咱们就悄悄的。”江濯尘眨眨眼,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几人闻言相视而笑, 毫无办法的摊开手, 跟上他那放轻了却依旧雀跃的脚步。
长廊尽头风又起, 悄然拂过他们渐远的发丝与衣摆,将多日未见的低语藏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直到夜色变浓,烛火在沈鹤舟的居所内轻轻跃动, 将围坐的几人身影摇曳的投在地上。桌上菜肴热气氤氲,空气弥漫的饭菜香夹杂着豪放的朗声与大笑。
江濯尘捧着碗吃得正专注,沈鹤舟连着唤了他好几次,他才茫然抬头,嘴里还不停地嚼着饭。
“饭菜就这么香?连师兄叫你都听不见了?”沈鹤舟屈指,作势要弹他额头。
江濯尘缩了缩脖子,咧嘴笑了:“大师兄的声音缥缈清幽,哪有饭菜实在?”
几人哄笑,沈鹤舟摇摇头。“说是给师兄们接风洗尘,自己吃得最欢。”
逢霜倒是更热络的给江濯尘布菜,一点没把沈鹤舟的话当回事。“吃就吃了,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多吃。来,小师弟,别管那小古板。”
“大师兄是小古板,那谁是老古板?”江濯尘不怀好意的问道。
顿时席间一片遮遮掩掩的咳嗽声,夹菜的手都不利索了。
许长安长出口气,煞有介事的左顾右盼,末了拍拍自己胸口。“行行好,别把师尊招来了。”
“师尊才没有这么吓人。”江濯尘替徐行辩解。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师尊一般都会视而不见的,那些迂腐的长老师叔们才是真可怕。
“是是是。”许长安附和,“这一桌子好菜师尊没来真是可惜了。”
江濯尘对他的敷衍嗤之以鼻,不屑回话。
令禾伸手指了指江濯尘左前方那盘菜,提醒道:“那盘蕨菜加了金蕊丝,食之则头晕眼花,脚步虚浮,你可别吃了。”
“既如此,为何还端上来?”江濯尘不解,筷子尖一转方向避开了那抹青翠。
令禾打趣道:“因为师兄们灵力比你深厚,能自行净化。”
江濯尘大口嚼着饭,腮帮子被塞得鼓起,喃喃道:“倚老卖老很了不起吗。”
师兄们憋着笑,没再说话。令禾总算找回了前几日丢的场子,容光满面,心情甚好的给他夹了一筷子无害灵笋。
江濯尘重新埋首饭碗,吃得心无旁骛。然而,当他再次伸出筷子,目光扫过那盘色泽诱人的蕨菜时,脑子里却骤然一片空白。
师兄刚刚……叮嘱他什么来着?
动作先于思考,他迟疑地夹起一筷子蕨菜,慢慢地送入口中,试探着嚼起来。直到清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某个被遗忘的警告才倏地跳回脑海。
这菜不能吃!
江濯尘第一反应是想吐出来,可喉咙下意识一动,已然咽了下去。
几乎只是片刻功夫,一股莫名的晕眩感窜上头顶。眼前的烛光,师兄们的笑脸都开始旋转模糊,忽近忽远。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就要往一旁歪倒。
“小师弟?!”
“这是怎么了?”
“出了何事?!”
众师兄立即察觉异样,围拢过来。江濯尘只觉得天旋地转,勉强抬手指了指那盘蕨菜,声音虚浮:“菜…吃了…”
沈鹤舟瞬间知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直叹气:“什么都往嘴里放!望仙谷是缺你一口饭了还是怎的?”
江濯尘晕乎乎地靠在椅背,兀自嘴硬:“我,我记着的…”
“一边记着一边往嘴里放?”顾离穹简直哭笑不得,“没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倒先把菜消化了是吧?小师弟,你这反应可有些慢了。”
慢了吗?
烛火暖光下,江濯尘面颊泛红,眼神迷蒙,也没心思往深处想。听着师兄们的调侃,想反驳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咕哝,彻底瘫软下去。
这举动引来众人一阵无可奈何又宠溺的低笑,沈鹤舟掏出一颗金丹喂进他嘴里。
可金丹虽能涤清浊气,但症状还没那么快能压制下来。江濯尘趴在椅背上,有气无力道:“师兄们别管我了,接着吃,我自己休息一会就好。”
好在众师兄都知道那蕨菜毒效甚微,经金丹作用后只会身子疲乏,提不起力气。横竖也差不多吃饱了,不忍他内疚自己扫兴,大家装模作样的吃了一会才结束。
沈鹤舟扶他起来,用灵力查探一番确认没事后放下心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师兄。”江濯尘这会能站稳了,他拒绝道:“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鹤舟蹙眉,不信他。“逞什么强,等会摔了可别喊疼。”
江濯尘闻言挣开他,在对方胆战心惊的表情下转了圈,跟个醉汉一样脚步蹒跚,好歹也没摔跤。“师兄可瞧见了?不用担心我,走回去药效便差不多没了。”
“哎,行吧。”
江濯尘转身挥挥手,慢悠悠的往回走。
回到山外山,见师尊房门还亮着灯,他推开门,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歪着头趴在徐行对面。“师尊,这么晚还不休息?”
徐行放下手里的册子,望向他。“等你。”
江濯尘扬起嘴角,伸手直接把徐行放下的册子拿到眼前。“这是什么?”
盯了好半响才看出来,“哦,我的课业啊。”
徐行半披的散发有一缕垂在身前,案前一盏摇曳的火光衬得他面色柔和,连平常清冷的嗓音都染上温暖。“药效还没解?”
江濯尘不明所以,“解了的。”
“那为何反应还如此缓慢?”徐行话里多了一丝探究。
江濯尘皱眉,心底涌出些许烦躁,他莫名有些抗拒探究自己最近愈发异常的行为。于是他撑着桌案站起来回避问题,“我要睡觉了。”
“尘儿。”徐行叫住了他,等人听话的转过身来才继续询问:“这几日身子可有不适?”
江濯尘委屈巴巴:“没有,师尊我都好了。”
徐行一见到他这副模样便心软,他倒也想就这么放他走,只是还不行。“什么好了?”
“伤好了。”江濯尘不明白徐行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不是日夜都陪在他身边吗,怎会不清楚?
“何时受的伤?”徐行又问。
“大半个月前。”江濯尘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阵,发现除了这阵,先前的记忆竟然有些模糊了,不过他只当是过了太久。“师尊为何突然问起来了?”
徐行没有回答,只是在清冷的雪松香彻底把方才入侵的雾气包裹之后,柔声问道:“为何受伤?”
江濯尘怔在原地,任凭脑中如何思索也毫无头绪。这段记忆好像被掩埋,又好似从未发生。他迟疑起来,“记不太清了,或许是无关紧要的小伤?”
他反问道:“师尊也不知吗?”
徐行怎会不知,他安抚道:“只是随口一问,不必多想,困了就去歇息。”
“好。”江濯尘松了口气,不再深究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迈着步子又鸠占鹊巢去了。
徐行在江濯尘气息变得绵长后才来到床榻,他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指尖小心翼翼的拂过眉眼,深邃的目光荡出一丝别样意味。
像是心疼,又溢出不舍。
翌日,江濯尘按部就班的学习完修炼内容,还以为能犒劳一下自己,结果被师兄莫名其妙的拉到议事堂。抬眼一看,来了还不少人,连师尊和师叔们都在上面坐着。
“这是要做什么?”
沈鹤舟带着他来到自家师弟们聚集的地方,站在一起等候。“等会就知道了。”
江濯尘环顾一周,按照站位大致数了下,几乎每座峰都派了弟子过来。
人多的情况下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他一个修为半桶水的弟子,听又听不懂,打也打不过,这活往年都没他的份,最多让师尊捎他一程凑凑热闹,怎么这次也喊上他了?
因着人多,光明正大的去找师尊总感觉不太好。他便直直的盯着对方,徐行视线跟他撞上,分明眼底没有任何变化,他却安心了点。
等人齐了,霓归呷了口茶轻轻放下茶盏,眼睛扫过在场弟子,嗓音温和似春风拂面:“无需紧张,今日叫你们来,并非有什么大事。”
这话反而让江濯尘更加不解。既然没有大事,那将这一众弟子聚集起来是要做什么?
“几位长老探查到山下西南三千里外,有一处云水界秘境近日灵蕴波动频繁,内有小世界即将显现于世。”
云水界乃不可多得灵蕴吉兆,每逢现世,必伴生稀有小世界。且不说里面多的是罕见至宝,若能顺利通过试炼,对修为也大有裨益。
霓归略作停顿,复又开口:“经门派商议,决定派你们前往历练一番。不必过于忧心,掌门与我,还有赤霄峰俱墨仙尊会一同前往,定护诸位周全。”
江濯尘听完头都大了,说得天花乱坠头头是道,其他人就算了,他连进小世界都得思虑再三,这稀有级的他怕不是一只脚刚踏进去,人就被坟土埋半身了。
他想不通,只好在散会之后找到徐行,开口询问:“师尊,为何我要去?”
徐行自是不可能说实话,“近几日你玩心过重,修炼已落半程,跟着过去磨一磨性子也好。”
江濯尘不可置信,并觉得他家师尊变了,他以前明明不会这么严厉抓他修炼的!
第35章 第 35 章 多谢师尊为弟子撑腰
江濯尘长吁短叹, 命苦的回去收拾包袱。
徐行这次不知为何铁了心要他跟着一起去,虽然有师尊保护着,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事, 但对方的态度着实让人费解。
东西收拾到一半, 江濯尘速度慢了下来,他看着手头的衣物, 眼底爬上空洞, 想不起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他沉默半响,只能盲目的继续收拾。记忆在包袱整理得差不多时不知不觉恢复, 那异常被自动压下,不再想起。
因着这次试炼不容小觑,灵宝阁的大门开了又开, 接到试炼的弟子频频进出。江濯尘摸了摸自己的乾坤袋,毅然决然朝医师堂走去, 什么法宝, 不如救命仙丹有用。
第三日清晨, 天光未透, 云层低垂。众弟子齐聚山门广场,徐行已立于正前方, 霓归和俱墨仙尊皆伴随左右。
俱墨面容冷峻, 视线扫过众人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多在江濯尘身上停留一瞬,江濯尘只觉得对方又要看不过眼, 连忙低下头避开。
“时辰已到, 启程。”徐行言简意赅, 袖袍一拂,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于空中骤然放大, 化作一艘九天玄玉灵舟。
弟子们依次跃上,江濯尘磨蹭在最后,被赶上来的沈鹤舟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发什么呆,脚步都不利索了。”
江濯尘被吓得踉跄一步,侧过头回道:“没有,我只是有点慌,这稀有小世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怕什么。”沈鹤舟揉了揉他脑袋,“师兄们又不会丢下你不管。”
那不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吗?江濯尘没说话,对沈鹤舟扬起一笑,跟在人身后踏进灵舟。
灵舟平稳升空,速度极快的穿云破雾。江濯尘独自靠在船舷角落,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河,耳边是一众同门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有些按耐不住的比试起来。
舟舱甲板上,几名身穿青竹绿校服,衣袖处纹着烈焰云纹的赤霄峰弟子开始低声谈笑,音量逐渐放大。赤霄峰功法刚猛,门下弟子也师承一派多为好斗活跃之辈。
其中一名身材高壮,面带几分傲气的弟子,名叫刘猛。他带着不屑的双眼在舱内扫视一圈,落在了角落与世无争的江濯尘身上。
刘猛嘴边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用胳膊肘杵了杵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道:“瞧见没?那位就是掌门前几年收的亲传弟子,宝贝得很。”
同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噗嗤一笑。“掌门亲传?可这看起来怎么气息弱得很,别是走了什么大运才被掌门收入门下的吧?”
毕竟亲传弟子不多,哪位仙尊若是收了一个,其他峰或多或少都有听过。而江濯尘此人,则是赤霄峰“常客”。他们的师尊隔三差五就要拍碎一张桌子,说是这人如何如何不思进取,不堪大用,让他们少点去掌门那里打交道。
久而久之,在俱墨的口头败坏下,江濯尘在赤霄峰属于半个罪人了,大多数弟子没见过他都能心里带点意见。
“谁知道呢?”刘猛嘿嘿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请教一下掌门高徒,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指点呢?”
前段时间参与妖凰珠试炼的赤霄峰弟子有幸见过掌门护犊子模样,两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三师兄劝道:“八师弟,宗门禁止内斗,不如把体力留到小世界?”
刘猛不屑,“师兄可不要乱说,我哪里内斗了,只不过是去请教一二。总不能掌门弟子这么娇气,连同门间的友好比试都怕疼吧?”
他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管两位师兄,哄笑着站起身朝角落走去。
他们的动静引得其他弟子纷纷注目,吵闹声都变小了点。
江濯尘正兀自发呆,忽觉光线一暗,抬头便发现三名赤霄峰弟子已围在了自己身前。为首的刘猛抱住双臂,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这位师弟,独自一人待在角落里多无趣?”刘猛开口,“我们都是同门,此番又要共历险境,不如趁此机会切磋交流一番,也好增进了解,如何?”
江濯尘心中一紧,暗自感叹,赤霄峰是从上到下都看他不顺眼怎的?切磋暂且存疑,面前这三人的表情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早知道就不嫌闷跟师兄们待在房里了。
他不想生事,垂下眼睑低声道:“师兄说笑了,灵舟之上岂是切磋之地?还是安心赶路为好,小世界里有的是机会合作。”
“哎,师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刘猛的另一位同伴接口,“正是因为在路上无聊才要找点事情做,活动活动筋骨,不然到时候施展不开怎么办?师弟这般推拒,莫不是瞧不起我们赤霄峰,不愿指教?”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江濯尘长叹一口气,目光诚恳,真情实感道:“并非。只是修为实在低微,不敢与各位师兄动手。”
“修为低微?”刘猛故意提高了声量,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师弟可是掌门亲传!掌门神通广大,教出来的弟子怎么可能修为低微?师弟莫不是太过谦虚,或者…觉得我们还不配与你动手?”
他话音落下,周围几个赤霄峰弟子都跟着笑开了。
江濯尘舌尖抵住上牙微乎其微的‘啧’了声,果然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都是假的,有些人就喜欢蹬鼻子上脸。他不想给师尊惹事,可偏偏就有人不识好歹。
见江濯尘沉默不语,刘猛以为他怯懦,气焰霎时更甚。他上前一步,俯身几乎要贴到江濯尘面前,压着嗓子却依旧能让人听清他的话语。
“师弟,只是简单的比试。运转体内灵力比比掌控力而已,不会伤到你。若这都不行,还是说…掌门仙尊连个弟子都教不好?”
啪!
江濯尘直接一巴掌甩到了刘猛脸上。他吹吹因用力过猛而发红的手心,笑得一脸人畜无害。“不好意思啊这位师兄,我这人一害怕就容易手抖,没打疼你吧?”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把刘猛拍懵在原地,听到稀疏的嘲笑声后他随即反应过来,整张脸都气红了。
“是你先动的手,你可别怪我!”他怒不可遏,伸出手掌心朝上,手中赤芒暴涨。
江濯尘皱眉,下意识便要运转灵力阻挡。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冷冽的嗓音响起,平和却蕴含着不容质疑的威严,清晰的传入灵舟上每一名弟子耳中。
“都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像一条清泉瞬间浇灭了所有躁动的火焰。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转头望去。只见徐行不知何时已从舟内现身,负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目光轻轻扫过刘猛那即将触碰到江濯尘的手,以及围在一旁的赤霄峰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