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个月的时间,草原上风起云涌。
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决战来得比预料中更快,双方在王庭以东的草原上摆开阵势,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左贤王和右贤王各自押上了全部家底,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消息传到西王庭时,耶律雪正陪着谢若瑜用晚膳。
“打起来了。”耶律雪放下刚刚收到的战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二王兄和三王兄的人马,已经死伤过半。左贤王战死,右贤王重伤。”
谢若瑜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那你还在等什么?”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一个月来,谢若瑜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虽不再绝食求死,却也从未主动亲近。
她的每一次主动靠近,都像是走在薄冰上。
“阿瑜。”耶律雪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我若成了大单于,你便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
谢若瑜抬眸看她,那双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你先成了再说。”
耶律雪握紧她的手,郑重道:“我一定会成功的。”
当夜,耶律雪率五千亲兵,连夜杀向王庭。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五千骑兵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夜色中疾驰而过。
耶律雪一马当先,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王庭里,大王子耶律珩正等着她的到来。
“阿雪!”见耶律雪率兵冲入王庭,耶律珩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来得正好,二弟和三弟两败俱伤,王庭空虚,只要我们联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耶律雪的刀,正抵在他心口。
耶律珩低下头,看着那柄刀,又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妹妹。
那张与他一母同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再掩饰的野心。
“阿雪?”他的声音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耶律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冷厉取代。
“阿兄,对不住了。”她的声音平静,“大单于之位,我要了。”
耶律珩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他怒不可遏,“我们是亲兄妹!我答应你,待我登上单于之位,你便是我唯一的左膀右臂。你为何——”
“因为我要的,不只是左膀右臂。”耶律雪打断他,“我要的是阿瑜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后。”
耶律珩愣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变成嘲讽。
“为了那个女人?阿雪,你疯了!”
耶律雪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挥了挥手。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将耶律珩按倒在地。
“好生看管。”耶律雪吩咐道,“毕竟是我阿兄,别伤他性命。”
耶律珩被押下去时,还在破口大骂:“耶律雪,你不得好死!你会后悔的!那个女人在骗你!她根本不可能真心对你——”
声音渐渐远去。
耶律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良久,她低声开口,像是在自我安抚。
“阿瑜不会骗我的。”——
三日之后,耶律雪正式成为戎狄新一任大单于。
草原上的各部首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跪在新单于面前,叩首称臣。
王帐内,耶律雪端坐在上首,接受各部的朝拜。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金冠束发,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愈发凌厉。
而在她身侧,端坐着一个人。
谢若瑜,一袭绛红长袍,发髻高挽,眉眼沉静如水。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各部首领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可谢若瑜始终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耶律雪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微微侧身,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抽回。
“这是我的王后。”耶律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后,见她如见我。”
帐内一片寂静。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参见单于,参见王后。”
朝拜结束,已是入夜。
王帐内燃起炭火,暖意融融。案上摆着酒菜,是耶律雪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谢若瑜坐在案边,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耶律雪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的侧脸,眼中满是柔情。
“阿瑜。”她轻声唤道。
谢若瑜转过头,看向她,耶律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若瑜的手微凉,耶律雪便用双手包裹住,为她暖着。
“阿瑜,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足以让耶律雪心花怒放。
谢若瑜主动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今日是你成为单于的好日子,该喝酒。”
耶律雪看着那杯酒,又看着谢若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几乎要化开。
她张开嘴,任由谢若瑜将那杯酒喂进她口中,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可耶律雪只觉得甜,甜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阿瑜。”她又唤了一声,将谢若瑜揽入怀中,脸埋在她颈侧。
谢若瑜没有动,只是靠在她怀里,任由她抱着。
耶律雪抱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阿瑜,等我收复了各部势力,稳定了草原的局势,我立刻就和雍国签订和平协定,永不犯边。”她的声音郑重,一字一顿,“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谢若瑜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耶律雪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耶律雪又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若瑜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胆子大了些,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她能感觉到谢若瑜的呼吸微微乱了些,却依旧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松开谢若瑜,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眼中满是惊喜。
“阿瑜,你……”
谢若瑜端起酒杯,又递到她唇边。
“喝酒。”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耶律雪乖乖张嘴,又喝了一杯。
谢若瑜又斟了一杯,递过去。
一杯接一杯。
耶律雪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她的脸颊渐渐染上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谢若瑜的脸。
“阿瑜……”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整个人靠在谢若瑜身上,“我好高兴……”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
耶律雪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轻柔的抚摸,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抬起眼,看着谢若瑜,那双迷离的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阿瑜。”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醉酒后的呢喃,“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若瑜的手微微一顿。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有了孩子,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你一定会留下来的……阿瑜,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谢若瑜低头看去,耶律雪已经醉倒在她怀里,睡得沉沉。那张英气的脸,此刻柔和得像个孩子,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谢若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张脸。
指尖划过那英挺的眉骨,划过那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唇上。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耶律雪,你不该骗我的。现在,再听话……也晚了。”
话音落下,谢若瑜轻轻将耶律雪放在榻上,又凝视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账外。
夜色深沉,星光满天。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
“二小姐。”
谢若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告诉阿姐,戎狄内乱,时机已到。”
黑影躬身一礼,随即消失不见。
谢若瑜站在账外,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动。
远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消息传到定远城时,正是第二日傍晚。
谢见微坐在暖阁里,手中握着那封密信,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青。
“阿瑜送消息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可那双凤眸里,却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戎狄内乱,耶律雪刚刚即位,立足未稳。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残部还在四处逃窜,各部首领各怀心思。此时出兵,正是时候。”
陆青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
谢见微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
“立刻点兵,三千精锐足矣。趁耶律雪还没站稳脚跟,一举攻入王庭。”她的声音越来越快,“阿瑜还在那里,我必须尽快把她接回来——”
“太后。”
陆青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谢见微的脚步顿住。
谢见微转过身,看向她。
“太后所言极是,此时出兵,确实是最佳时机。”
陆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顿了一下道:“但臣有一言,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说。”
陆青道:“戎狄骑兵,擅突袭,来去如风。我军若孤军深入,万一遭遇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将战事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绝不可贪功冒进。”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耶律雪刚刚即位,确实立足未稳,但她毕竟是戎狄单于,手下尚有数万骑兵。若逼得太紧,她拼死一搏,我军就算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
谢见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太后放心,令妹既然能送出消息,说明她暂时安全。”她道,“我们只需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定能将她平安接回。”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传周缨。”
不多时,周缨大步走入暖阁。
“末将周缨,参见特使。”
谢见微看着她,缓缓开口:“周将军,本使命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突袭戎狄王庭。”
周缨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躬身道:“末将领命!”
“此战目的有二。一为安全接回卧底于戎狄的谢二小姐。一为重创戎狄王庭,使得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起大规模行动。”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记住,不必恋战。攻入王庭,接应到人,便立刻撤回。若遇抵抗,以保全实力为先。”
周缨郑重道:“末将明白。”
“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本使等你的好消息。”
周缨转身,大步离去——
三日后,周缨率三千精锐,突袭戎狄王庭。
耶律雪刚刚即位,各部尚未完全归附,王庭的防御远不如平日森严。
大雍军队势如破竹,一路杀入王庭腹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
“我军已攻破第一道防线!”
“敌军溃散,我军正继续推进!”
“已逼近王庭,耶律雪率残部拼死抵抗!”
谢见微守在暖阁里,每一封战报都反复看几遍,手指微微收紧。
陆青陪在她身边,不断安抚她的情绪。
而此刻的王庭,已是一片火海。
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耶律雪率亲兵拼死抵抗,可大雍军队来势汹汹,她的人马节节败退。
“大单于,我们顶不住!”一名将领浑身浴血,冲到她面前,“请单于速速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耶律雪的脸上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王帐的方向。
“王后呢?”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阿瑜在哪里?”
那将领愣了愣,急声道:“单于,属下不知!雍国军队攻进来的时候,王帐那边就乱了——”
耶律雪不等他说完,便翻身上马,朝王帐冲去。
“单于!”那将领在身后大喊,“危险!回来!”
耶律雪充耳不闻。
她策马狂奔,穿过火海,穿过遍地的尸骸,穿过满目疮痍的王庭。
终于,她冲到了王帐前。
王帐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下残骸,帐帘焦黑,摇摇欲坠。
耶律雪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
榻上的锦被还保持着掀开的样子,桌上的茶盏还残留着半杯凉茶。
可那个人,不见了。
耶律雪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瑜,你在哪儿?”
一名残兵踉跄着跑来,跪在她面前。
“单于!快撤!雍国的军队马上就到!”
耶律雪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王后呢?”她的眼睛血红,“王后去哪儿了?”
那残兵脸色惨白,哆嗦着道:“单于,王后她……她和雍国人里应外合,被雍国人救走了!”
耶律雪愣住了。
揪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飘,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能……阿瑜答应我的,她答应留下来的……”
那残兵急得满头大汗:“单于,属下亲眼所见,王后和那些雍国人一起走的,根本没有反抗!单于,您快撤吧——”
“住口!”耶律雪猛地拔刀,刀锋直指那残兵的咽喉,“不可能!阿瑜不会骗我的!”
那残兵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单于饶命!单于饶命!属下说的都是真的!”
耶律雪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癫狂。
“没用的东西!”她怒吼一声,刀锋一转,狠狠砍在身旁的柱子上。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柱子轰然倒下,带起一片火星。
周围的亲兵纷纷跪地,齐声哀求:“单于!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耶律雪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大雍军队的铁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耶律雪转头看向王帐的方向,那残破的帐帘在火中摇曳,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撤!”
说完,她翻身上马,率残部突围而去。
耶律雪且战且退,一路杀出王庭。
亲兵们拼死护着她,一个接一个倒下。
等她退到最后一道防线时,身边只剩下不过五百骑兵。
前方,大雍军队已经列阵以待。
火把通明,将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
大雍士兵列成整齐的阵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耶律雪勒住缰绳,大口喘着气。
她的铠甲上满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头发散乱,脸上血污斑驳,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
然后,她看见了。
敌阵中央,火光最亮处,立着一个人。
绛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
谢若瑜。
耶律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人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眷恋,只有冷。
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阿瑜……”耶律雪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看见谢若瑜缓缓举起手中的弓。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那箭簇在火光中泛着寒光,直直指着她的方向。
耶律雪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
“阿瑜!”她嘶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耶律雪的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污从脸颊滑落。
“六年!”她喊道,声音发颤,“阿瑜,我们在一起六年!就算你恨我,难道这六年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吗?”
谢若瑜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姓谢。”她一字一顿,“是大雍谢家的女儿,当今太后的亲妹妹。”
这话,清晰的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也不会让她的阿姐为难。
她说完,手中的弓弦绷得更紧,“耶律雪,你该死!”
话音落下,弓弦嗡鸣。
利箭破空而出,直取耶律雪。
耶律雪看着那支箭飞来,她的手,本能地举起弓,搭上箭——
弓弦响处,另一支箭疾射而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遇,“铮”的一声脆响,同时折断,坠落于地。
耶律雪握着弓,看着对面那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烈而凄凉,带着几分疯狂,几分绝望。
“阿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等着,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谢若瑜一眼,拨马转身。
“撤!”
残存的亲兵立刻跟上,护着她朝黑暗中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若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荡。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良久,周缨策马上前,低声道:“二小姐,您没事吧?”
谢若瑜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许久微动。
“走吧,阿姐该等急了。”
周缨点了点头,挥手下令。
大军缓缓开动,朝着定远城的方向而去,谢若瑜没有再回头。
她相信耶律雪会来找她的,她有的是耐心等。
到时,她会将自己经历的一切都还给她。
以牙还牙。
第132章
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谢若瑜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城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她没有立刻策马上前,而是勒住缰绳,静静看着。
周缨在一旁低声道:“二小姐,是特使大人和陆大人。”
谢若瑜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那是阿姐。
分别六年,一千多个日夜浑浑噩噩,清醒后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阿姐的模样。
可如今,阿姐真的站在那里,等着她。
谢若瑜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她怕这是另一个梦。
周缨见她不动,也不敢催促,只是静静等在一旁。
片刻后,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马蹄发出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城门口那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谢若瑜的目光,落在那道绛红的身影上。
阿姐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上次见面太急,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对方。如今阿姐就在眼前,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也更深了些,可那双眸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看到她时转为温柔。
此刻,那双凤眸正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水光在隐隐闪烁。
谢若瑜翻身下马。
她站在马旁,与阿姐隔着数丈的距离,忽然不知该迈哪只脚。
谢见微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六年未见的妹妹。
妹妹也瘦了,脸上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沉静。那双眼睛,也从前的清澈透亮,变得幽深难测,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六年的爱恨纠缠,隐忍蛰伏,都刻在了她眉眼间。
谢见微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她迈步,朝妹妹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快。
谢若瑜也迈步,朝阿姐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谢见微一把将妹妹揽入怀中。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阿瑜,你终于回来了。”
谢若瑜被阿姐抱在怀里,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回来了。”
谢见微紧紧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若瑜抬起手,轻轻拍着阿姐的背。
“阿姐,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久久不松手。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谢若瑜身上,不免带着几分好奇。
谢见微终于松开妹妹,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走,我们先回元帅府。”
谢若瑜点点头,任由谢见微牵着她,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了两步,谢若瑜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那道青色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正安静地站在阿姐身后半步的位置。见她望过来,那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谢若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阿姐转身时,本能看向对方的视线。那不像是对臣子的目光,更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亲密注视。
谢若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收回目光,跟着阿姐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行至元帅府。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谢见微拉着妹妹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她将茶盏递到妹妹手中,“阿瑜,先喝口茶暖暖。”
谢若瑜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熟悉的味道。她握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六年没有喝过家乡的茶。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瑜,你先歇歇,等会儿我们回房慢慢说。”她顿了顿,又问,“路上可还顺利?”
谢若瑜摇摇头:“周将军一路护送,很是尽心。”
谢见微点点头,又看向站在门边的陆青。
陆青正与周缨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陆青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谢见微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陆青便收回目光,继续与周缨说话。
谢若瑜垂着眼,似乎专注地品着茶,可那余光,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阿姐和那人的默契,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像喝水,像并肩走了千百遍的同一条路。那绝不是普通的君臣之交。
谢若瑜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谢见微。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这位是你的心腹之臣?如何称呼?”
谢见微微微一怔,心腹?
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可要说别的什么,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与陆青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又该如何向妹妹解释?
“她……”谢见微斟酌着措辞,“她叫陆青,现任天机阁主,一路随行,十分可靠。”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阿姐方才那短暂的迟疑,那微微闪烁的眼神,都在告诉她——
这位陆大人,绝不只是心腹那么简单。
谢见微将人都遣走,房门关上,外头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姐妹两人。
谢见微拉着妹妹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谢若瑜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阿姐握着。
良久,谢见微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阿瑜,这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谢若瑜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阿姐,都过去……”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六年,全都是她失去记忆后和耶律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狠狠地烙在了她心上,忘不掉,剜不去。她只能努力的不去想,当做一场梦魇,如今终于醒来了。
不是不愿对阿姐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谢见微看着她,满目愧疚与心疼,“阿瑜,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不然你也不会……”
“阿姐。”谢若瑜打断她,“我姓谢。为大雍、为谢家,做这些事,是我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见微的心,却更疼了。
她宁愿妹妹哭,宁愿妹妹怨她,也不想看她这副平静的模样。
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苦?
“阿瑜。”谢见微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发,“阿瑜,往后阿姐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谢若瑜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情绪平复下来的谢若瑜,像似想到了什么,主动开口。
“阿姐,你也与我说说,这六年你是怎么过的?”
谢见微顿了片刻,一时不知该与妹妹说些什么,尤其是关于陆青。
最终她只说起初到上京时的艰难,说起昏君的步步紧逼,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说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因为与陆青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想着等妹妹缓和些再说。
于是没有提小女帝的身世,没有提太过私密的事,只是说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谢若瑜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待阿姐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阿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疼,“你也受苦了。比我受的苦,只多不少。”
谢见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抬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阿瑜,如今苦尽甘来,我们姐妹,总算熬出头了。”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阿姐肩头。
谢见微继续道:“此番你跟我回上京,对外便说是为国潜伏六年,重创戎狄。回去之后,加封为大长公主,你我姐妹共享太平荣华,也无人敢不服。”
谢若瑜心中感动不已,轻轻点了点头。
谢见微低头看她,见妹妹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知道她需要时间。
“阿瑜,你先歇着。”她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谢若瑜点头,强撑着笑了笑:“阿姐不用担心我,有事便先去忙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谢见微从房里出来,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陆青正站在廊下,与周缨说着什么。见她出来,陆青便止住话头,朝她走来。
“太后。”她在谢见微面前站定,“二小姐安顿好了?”
谢见微点点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轻了些,“累了?”
“还好。”谢见微摇摇头,看向陆青,“安排一下回上京的事宜,越快越好。”
陆青点头:“臣这就去办。”
谢见微正想在说些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她抬手捂住嘴,眉心紧蹙。
那恶心来得突然而猛烈,她来不及反应,便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太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步上前扶住谢见微,“你怎么了?”
谢见微摆摆手,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大概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有些不舒服。”
陆青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眉心拧起。
“让大夫来看看。”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谢见微摇头:“不必了,就是小毛病,过几日便好。”
陆青看着她,坚持道:“还是让大夫看看吧,若真有什么事,也好早些调理。”
谢见微抬眼看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切的担忧,心里微微一动。
“知道了。”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先去忙吧,我歇歇就好。”
陆青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她又看了谢见微一眼,确认她脸色比方才好了些,才转身离去——
书房里,陆青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戎狄大捷,王庭被破,单于耶律雪率残部逃遁……】
写完,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封上火漆,递与门外候着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上京。”
信使接过,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戎狄一战而定,朝野必将振奋。
消息传到上京时,朝野震动,举城欢庆。
戎狄为患边关数十年,如今王庭被破,单于遁逃,这是多少年未有的大捷。
百姓们奔走相告,酒楼茶肆里都在谈论这场大胜。
说得最多的,还是谢二小姐。
六年。
一个女人,在虎狼之地潜伏六年,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如今功成归来,这是何等的忠义,何等的胆识!
谢挽云元帅得知消息,与有荣焉,当即大笑起来。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却有些发红,“阿瑜这孩子,不愧是我谢家的女儿!
小女帝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她。
“谢元帅,阿瑜是谁呀?”
谢挽云看着她,颇为自豪道:“是你姨母,你母后的亲妹妹,她们要回来了。”
小女帝眼睛一亮:“啊,母后要回来了?”
“对。”谢挽云笑道,“过些日子就回来。”
小女帝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太好了!母后要回来了,姨母也要回来了!”
谢挽云看着她欢快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这孩子,真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当真是她们谢家的心头肉。
等她母后回来,一家人就真的团圆了——
定远城外,车马已经备好。
谢见微携妹妹登上马车,陆青与璇玑四姝骑马随行。
车轮滚动,缓缓向南。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挂着暖帘,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
谢若瑜靠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上,许久不曾移开。
谢见微坐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
谢见微看着妹妹的侧脸,那张脸比初见时更沉默,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雾。
她知道,妹妹需要时间。
六年的时光,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那些经历,那些人,那些事,都刻在骨子里,不是回到家就能抹去的。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妹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马车一路南行,走过平原,走过山丘,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
谢若瑜始终沉默着,她有时望着窗外发呆,有时闭着眼假寐。可无论做什么,她的眉眼间总带着那层淡淡的雾,挥之不去。
谢见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都不说。
只是偶尔,她会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握一会儿,再松开。
谢若瑜也不挣,只是任她握着。
陆青骑马跟在马车旁,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车窗。
也不知道谢见微在做什么,这些日子倒是很少唤她,陆青着实还有些不习惯。
偶尔停车歇息时,谢见微会从马车里下来,在路边站一会儿。她的脸色比在定远城时更差了些,眉心总是微微蹙着,像在忍着什么。
陆青想上前问问,可那位二小姐在侧,她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行至第三日,马车刚停下,谢见微突然掀开车帘,俯身干呕起来。
谢若瑜连忙上前扶住她,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谢若瑜的眉心紧蹙,“路上这几天,你一直在难受。”
谢见微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大概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满是担忧,还有几分审视。
歇息片刻,马车继续前行。
谢见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心紧蹙。
谢若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三指搭在她腕间,细细诊着。
谢见微愣了愣,没有抽回手。
片刻后,谢若瑜的脸色,骤然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见微。
“阿姐,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压的很低,“你有孕了。”
谢见微愣住了。
她看着妹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若瑜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道阿姐自己也不知道。
“阿姐,这孩子……”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那个陆青的?”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谢若瑜猛地抬起头,看着阿姐,一字一句道:“阿姐,你是太后。太后与臣子有私,已是惊世骇俗。若再生下孩子,朝堂之上如何交代?天下人如何议论?”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若瑜看着阿姐泛红的眼眶,心里也不好受。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姐的手,艰难道:“阿姐,这个孩子……不能留啊。”
谢见微脸色顿时惨败,死死咬着嘴唇。
她知道妹妹说的对。
每一条都对。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让我想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让我……想想。”
谢若瑜还想再劝,却被谢见微制止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向前。
谢见微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久久未动——
当夜,车队在驿站歇下。
用过晚膳,谢见微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烛火发呆。
不多时,被叫来的陆青推门而入。
她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谢见微脸上,见她神色有异,眉心微微蹙起。
“太后?”
谢见微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青走到她面前,再度问道:“太后,到底怎么了?”
谢见微看着她,心狠狠揪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陆青,我有孕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陆青愣住了,看着谢见微,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怀孕……”
谢见微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沉默了。
她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谢见微开口,声音很轻,“陆青,你怎么想?”
陆青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有不知所措,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她沉默良久,艰涩开口,“太后希望我怎么想?”
谢见微也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希望她怎么想?
她希望……
她希望陆青高兴,希望陆青说想要这个孩子,希望陆青抱着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留下这个孩子”。
可她不知道,陆青会怎么想。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断情丹,过往的恩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还有江山社稷。
她凭什么希望?
谢见微垂下眼,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青,一字一句道:“陆青,我想听你说实话。”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幽深如潭,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谢见微的心里越发难受起来,甚至有些失去了知道结果的勇气。
终于,陆青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太后若问臣的真心话,那臣便说了。”
她顿了顿,哑声道:“为天下计,这个孩子,不能留。”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虽然她知道陆青说的都是事实,这是最理智的回答,陆青没有让她为难,可是——
可亲耳听到这句话,她还是难受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不让陆青看到她眼中的水光。
陆青看着她,沉默着。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陆青忽然又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问谢见微,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我若是想要这个孩子,你会留下吗?”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满是失落的凤眸里,又瞬间燃起了光。
“你说什么?”
陆青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可谢见微看懂了。
她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涌,在试图冲破什么束缚。
她忽然站起身,扑过去,一把抱住陆青。
“陆青。”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只要你想要,我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陆青被她抱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谢见微的腰。
“这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是你和我的孩子。陆青,你……你真的想要吗?”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想要。”
谢见微忍不住又问:“真的?”
“真的。”陆青没再犹豫,又坚定了几分……
谢见微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忍不住将脸埋进陆青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声音。她就那么静静地哭着,泪水浸湿了陆青的衣襟,温热而潮湿。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环着她,掌心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良久,谢见微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从陆青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尾还带着泪痕,那模样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脆弱。
陆青看着她,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对孩子不好。”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语调。
陆青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陆青,你说,这孩子生下来……我们该怎么安置?”
陆青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艰难的思索着。
“你想过没有?”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我是太后,你是臣子。若让人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朝堂上会如何?天下人会如何?卿卿又该如何自处?”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想过。”她说,“从你告诉我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回京之后,先瞒住怀孕的事。待月份大了,便找机会离宫,对外说是静养也好,说是祈福也罢,暗中将孩子生下来。”
谢见微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孩子生下来之后,不能养在宫里,太危险了,对卿卿的影响也不好。”陆青顿了顿,询问道:“不如抱到我府中去养,对外便说……是我在外面的孩子。”
谢见微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你在外面的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
陆青点头:“京中官员养外室、有庶出子女的,不在少数。我虽未娶妻,但若说早年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留下个孩子,也说得过去。”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揶揄,几分促狭,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青,你想得还挺周到。”她慢悠悠道,“莫非早就想过这事?”
陆青愣了一瞬。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苦笑一声,“太后娘娘,你还真是倒打一耙的好手。我若早有这个想法,还至于今日才跟你说这些?”
谢见微被她逗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那笑声很轻,却让陆青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笑过之后,谢见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陆青,等回京之后,我们再慢慢商议,怎么把这事办妥。”
陆青点点头,又道:“云苓入天机阁多年,忠心耿耿,医术也好。刚好让她来照顾你,最合适不过。”
谢见微想了想,点头,认同了她的这个提议。
“好,我这便去找她。”
陆青刚走,谢若瑜没多久也过来,推开了谢见微的房门。
谢见微见她进来,微微笑了笑,温柔的妹妹的名字,“阿瑜。”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凝重的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谢见微看着她,笑容微微敛起,“阿瑜,怎么了?”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阿姐,那个孩子,你还是决定要留下?”
谢见微的神色一顿,看着妹妹,重重的点了点头:“是。”
谢若瑜的眉心紧紧蹙起。
“阿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急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让人知道你怀了臣子的孩子,天下人会议论什么?还有卿卿,她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阿瑜。”谢见微开口,打断了她,“有些事,阿姐没有跟你说清楚。”
谢见微缓缓开口,说起了与陆青的种种爱恨纠葛,说起了与陆青重逢后的种种。直到说到小女帝是陆青的女儿,谢若瑜猛地睁大眼睛,满目震惊与不可置信。
她愣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重复道:“阿姐,你说小女帝……是陆青的孩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妹妹,眼眶已经红了。
“阿瑜,你知道吗?卿卿直到五岁了,陆青却从不知道她的存在。她没有看过她一眼,没有抱过她一次,没有听她叫过一声母亲。”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是我,是我剥夺了这一切。”
谢若瑜看着她,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阿瑜,我不能……不能再伤害她了。”谢见微的声音哽咽,“这个孩子,是她想要的,我不能再让她失去一次陪孩子长大的机会。”
谢若瑜沉默了,她看着阿姐满脸的泪,那些劝阻的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由想起自己在草原上的那些年,耶律雪那些真假难辨的温柔,想起那些夜里她独自望着帐顶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得?
她没有答案。
可此刻看着阿姐,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不需要值不值得。
只需要愿不愿意。
谢若瑜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姐的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真的想好了?”
谢见微看着她,点了点头。“想好了。”
谢若瑜沉默片刻,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阿姐,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你从不是如此意气用事的人。”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却满是坚定。
“阿姐,你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谢若瑜无奈道:“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若有一日,这事被人翻出来,你怎么办?卿卿怎么办?这个孩子又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坚定,“我与陆青已经谈过,总会有办法的。”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良久,忽然忍不住笑了。
“阿姐。”她轻声道,“你变了。”
谢见微微微一怔。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温柔。
“以前的你,什么都想掌控在自己手里。可现在的你,愿意赌了。”
谢见微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显然认同了妹妹的话。
如果是为了陆青与孩子,她愿意赌这一次,也不忍再伤害在意的人。
谢若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了抱她。
“阿姐。”她的声音闷闷的,“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就不劝了。”
谢见微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妹妹。”
“那个陆青……”谢若瑜似乎有些不放心的问:“阿姐,她对你,是真心的吗?”
“她服了断情丹,情之一字,已是奢侈。可她知道这个孩子的时候,说她想要。”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阿瑜,这就够了。”
“好。”谢若瑜点头,笑道,“阿姐信她,我便也信她。”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红,不由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阿瑜,谢谢你。”
谢若瑜摇了摇头,“阿姐,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姐妹俩对视片刻,都忍不住笑了。
第133章
马车一路向南,一行人继续赶路。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挂着暖帘,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谢见微靠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可那目光却半晌没有移动一页。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阿姐身上。
“阿姐。”她开口,声音轻柔,“可是累了,要不歇一会儿?”
谢见微摇摇头,“还好。”
谢若瑜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几日她一直陪在阿姐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生怕她有半点不适。可她也注意到,那个陆青,这几日几乎没怎么靠近过马车。偶尔停车歇息时,陆青会远远站着,目光往这边扫一眼,然后很快移开。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克制,谢若瑜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她知道阿姐和那人之间,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不是她这个刚回来的妹妹能插手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谢见微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这几日她的害喜症状越来越明显,虽然极力忍着,可那张脸上还是透出几分疲惫。
谢若瑜看着,心里一阵心疼。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驿卒殷勤地迎上来,引着众人进了院子。
陆青翻身下马,目光下意识地往马车方向看去。
车帘掀开,谢若瑜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去扶谢见微。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她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些,眉心微微蹙着,唇色也有些淡。
陆青的脚步动了动,想要上前,却见谢若瑜已经扶着谢见微朝屋里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内,最终还是没动。
璇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阁主,您的晚膳……”
“不急。”陆青摇摇头,“先去把房间安排好。”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才迈步走进驿站。
——
房间里,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有些不好。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满目担忧。
“阿姐,你这样不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云苓来看看吧。”
谢见微摇摇头,“就是害喜,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姐!”谢若瑜的眉心紧紧蹙起,“你忘了之前生卿卿的时候遭了多少罪?现在不调理好,以后更难受。”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谢若瑜这才松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侍女。
“去请云苓先生过来。”
侍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云苓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见微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过来看看吧。”
云苓应了一声,走上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她先是看了看谢见微的面色,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腕间。
片刻后,她又换了一只手,细细诊着。
谢若瑜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云苓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云苓诊完脉,又问了几个问题,谢见微一一答了。
问完之后,云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娘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待我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过几日便好了。”
谢见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有劳了。”
云苓站起身,道:“客气了。我这就去开方煎药,待药熬好了,让人送过来。”
谢见微点点头,云苓便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握住阿姐的手,“阿姐,听见了?没有大碍,好好调理便是。”
谢见微看着她,轻轻笑了笑,“知道了,小管家婆。”
谢若瑜被她这话逗笑了,嗔了她一眼,“阿姐,你就会打趣我。”
谢见微笑着,靠回榻上,闭上眼。
谢若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
云苓从房里出来,沿着回廊往外走。
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正是陆青。
“阁主。”云苓停下脚步。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往她身后那扇门看了一眼。
“林娘子的情况如何?”她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云苓垂着眼,恭敬道:“回阁主,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属下已开了方子,待药熬好送过去便好。”
陆青听着,眉心微微松了松。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道,“药在哪儿煎?我与你一同去。”
云苓微微一怔,抬眸看了陆青一眼,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
“阁主,这些小事交给属下便是,不敢劳烦阁主。”
陆青摇摇头,“无妨,带路吧。”
云苓不敢再推辞,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驿站的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驿卒正在忙活着准备晚膳。见她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云苓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走到炉子边。她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一一打开,开始配药。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云苓动作娴熟,很快就配好了一副药,将药材放入药罐中,添上水,放在炉火上。
陆青走上前,“我来看着火。”
云苓又是一怔,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位贵人的身份,她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能让阁主这般上心,亲自煎药。能让谢二小姐寸步不离地守着,能让元帅府以最高规格接待。
除了那位,还能是谁?
而此刻,阁主这般模样……
云苓的心跳得更快了,想到那位贵人已然怀孕月余,不敢再往下想。
阁主看着温和有礼,没成想……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属下先去准备第二副药。”
她转身开始配第二副药,动作依旧沉稳,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待第二副药也配好,云苓走到陆青身边,低声道:“阁主,这第一副药快好了,待会儿就送过去给那位林娘子……”
陆青摇摇头,“我去把药送。”
云苓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是。”
她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托盘,将药碗、勺子、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碟蜜,一一摆好。
药煎好了,放在托盘上。
云苓道:“阁主,那位贵人……怕是会嫌苦,这蜜饯且备着的。”
陆青点点头,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去。
她沿着回廊来到谢见微的房门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进来。”
是谢若瑜的声音。
陆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燃着烛火,暖意融融。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疲惫。谢若瑜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
见陆青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陆青垂下眼帘,走到榻前,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不知道谢见微与自己的妹妹都说了些什么,于是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谨。
“药煎好了,还请太后趁热服用。”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人,装得还挺像。
谢若瑜的目光在陆青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想要去端那药碗。
“我来喂阿姐……”
“阿瑜。”谢见微开口,打断了她。
谢若瑜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阿姐。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阿瑜,这几日你一直陪着我,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让陆青照顾我就好。”
谢若瑜微微一怔,目光在阿姐和陆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那就有劳陆阁主了。”
陆青微微颔首,“二小姐客气。”
谢若瑜又看了阿姐一眼,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你都与你妹妹说了?”
谢见微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说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诧异道:“她就……这般接受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自豪,“我妹妹,是世间最好的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她与这位谢二小姐虽然接触不多,可这几日相处下来,能在虎狼之地潜伏六年,能在那般绝境中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接受姐姐这般惊世骇俗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信?”
陆青摇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只是觉得太顺利了?”谢见微替她说完。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阿瑜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骗,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她顿了顿,轻声道,“她说,我信你,她便也信你。”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着谢见微,莫名松了一口气,转而道:“先喝药吧,待会凉了。”
陆青端起药碗,在榻边坐下,将药递了过去。
药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谢见微看着那碗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着就好苦。”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良药苦口。”
谢见微瞪了她一眼,然后凑近了些,微微张开嘴,“你喂我。”
陆青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拒绝。
她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勺药吞了下去。
药汁入口,苦涩瞬间弥漫开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苦……”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看着她,放下药碗,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矮几上放着一只小碟,碟子里装着几颗蜜饯,是云苓备下的。
陆青伸手,拿起一颗蜜饯,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颗蜜饯含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她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
陆青又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喝了,眉头又皱起来。
陆青便又喂她一颗蜜饯。
一勺药,一颗蜜饯。
就这么一口一口,一碗药足足喂了小半个时辰。
谢见微靠在榻上,享受着陆青的伺候,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的笑意。
“陆青。”她忽然开口,“果然你温柔的模样,最讨人喜欢。”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谢见微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烛火映在她眼中,像是盛了星光。
那笑让陆青有些怔,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将药碗放回托盘上,站起身。
谢见微看着她,以为她要走,心里一急,猛地坐起身。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起来。
陆青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在榻边坐下,伸手扶住她。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是不是药太苦,刺激到了?”
谢见微伏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我还以为你要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无奈地看着她,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不走,只是把药碗放下。”
谢见微这才放下心来,靠在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开口。
“陆青,你知道我生卿卿的时候,受了多少罪吗?”
陆青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谢见微趁机诉苦,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哀哀的委屈。
“怀卿卿的时候,我害喜害了整整两个月。天天吐,什么都吃不下,喝口水都要吐出来。那时候我刚到上京,朝堂上那些人虎视眈眈,我一边要应付他们,一边要忍着孕吐,每天都觉得生不如死。”
陆青听着,手微微收紧,心里也不紧多了几分酸涩之感。
谢见微想要陆青心疼她,继续道,“月份大了之后,更是难受。肚子太大,躺也躺不下,坐也坐不稳,每天只能靠着软垫眯一会儿。腿肿得走不动路,脚肿得穿不进鞋,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难看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生的时候……生了一天一夜。太医说胎位不正,可能母子难保。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要是还在,我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些了。”
陆青神色复杂地看着怀里的人,也不由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天机阁隐居,与世无争。而谢见微,一个人生下孩子,在朝堂上厮杀,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这个女人就是有颠倒黑白的本事,明明错由她起,却总有办法惹人心怜。
陆青亦明白,谢见微如此卖可怜,也不过是想要个承诺罢了。
于是,她伸手将谢见微抱得更紧了些,柔声道:“你放心,这次,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真的?”
“真的。”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将脸埋回陆青怀里,闷闷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