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有些心神不宁,白日里姑母的反应,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以姑母的脾气,应该去见了陆青。
她会跟陆青说什么?陆青又会如何应对?
谢见微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正想唤苏嬷嬷进来问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宫人的声音响起,“谢元帅求见。”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紧,坐直了身子。
“快请进来。”
殿门推开,谢挽云大步而入。
她的脸色铁青,步伐生风,那模样,哪里有半分之前觐见太后的恭敬?
谢见微心中暗道不妙,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姑母深夜前来,有何——”
“太后娘娘。”谢挽云打断她,声音严厉,“臣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太后说。”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都退下。”
苏嬷嬷和众宫人鱼贯而出,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挽云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那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谢见微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却还强撑着问:“姑母,这是怎么了?”
谢挽云厉声开口,只是完全没了开始的君臣之别,甚至直唤太后名讳。
“谢见微。”她的声音低沉而严厉,“那陆青,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挽云继续道,每说一个字,声音便抬高一分。
“她救你于危难,帮你渡毒,你却隐瞒身份欺骗于她。她心如死灰隐居天机阁,你却费尽心机将她引下山,用陛下将她困在上京。她不愿留下,你便将她囚于宫中,逼得她不得不服下断情丹才能保住性命——”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难得吃瘪,“姑母,我——”
“我什么我?”谢挽云厉声打断她,“你身为太后,怎能做出如此荒唐无耻之事?”
谢见微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陆青,从头到尾,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她救你,帮你,你却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她、逼迫她、囚禁她。你心里可有半分愧意?”
谢见微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微微发颤,“姑母,我心中有她,放不下她,才会如此失态的。我会……我会补偿她的。”
“补偿?”谢挽云嗤笑一声,“被你看上,那个陆青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谢挽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痛。
“太后娘娘。”她又恢复了恭敬的称呼,却依旧严厉,“你如此行事,臣都没脸为你筹谋。他日那陆青若真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也都是你的报应,望太后好自为之。”
说完,她甩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姑母!”谢见微在身后唤道。
谢挽云头也不回。
殿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紧闭的殿门,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忽然狠狠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好你个陆青,居然学会告状了!”
——
接下来的几日,上京城风平浪静。
右相一案的清算仍在继续,陆青每日埋首大理寺,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却又出奇的安静。
而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
太后这几日格外老实,没有召见任何臣子,甚至连早朝都免了两日。朝臣们私下议论,只当是太后这些日子操劳过度,需要静养。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怕是被谢元帅训得狠了,正在宫里躲羞呢。
她想起那夜谢挽云离开时气愤的模样,唇角不由弯了弯。
这回,太后算是遇上能管得住她的人了。
——
五日之后,大朝会。
天色微明,百官已齐聚宣政殿外。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谢挽云元帅回京后首次正式上朝,百官心中各有盘算。
陆青站在队列中,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那是大理寺卿的品级服色。周围不时有目光投来,有敬畏的,有审视的,有试探的,她都视若无睹。
时辰到,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按班站定。
殿内金碧辉煌,御座之上,小女帝端坐正中,明黄龙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太后坐在侧首的凤座上,一身绛紫朝服,雍容华贵,神色威严。
谢挽云站在武将之首,身姿挺拔如松。
陆青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不经意地与御座上的小女帝相遇。小女帝的眼睛亮了亮,冲着她嘴角弯起,却强忍着没有动作。
陆青心中柔软,微微笑了笑。
“太后驾到,陛下临朝——”
内侍的唱喝声响起,百官齐齐跪拜。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大殿内回荡。
太后抬起手,声音平稳而威严。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而立。
太后看向群臣,缓缓开口。
“右相陈世安,身为两朝老臣,却辜负圣恩,勾结戎狄,调兵逼宫,意图谋反。幸得上苍庇佑,众卿一心,叛逆皆已伏诛,朝纲重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此案已了,过往不咎。往后还望众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职,共保大雍江山永固。”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拜。
“太后圣明!陛下洪福!大雍千秋万代!”
朝贺声再次响起,久久回荡。
待朝贺声渐歇,太后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这时,文官之首,左相齐云徽忽然出列,躬身道:“臣齐云徽,有本启奏。”
太后微微颔首:“准。”
齐云徽直起身,朗声道:“启禀太后,臣以为,我大雍立国百年,龙兴之地乃洛京。先帝在时,便有志还于故都洛京,以正国本。奈何天不假年,先帝龙驭宾天,此事便搁置至今。”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
“如今右相伏诛,朝纲重振,正是还于故都、中兴大雍的良机。臣请太后下旨,择日迁都洛京,以承先帝遗志,以慰天下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随即,百官齐齐出列,跪拜请命。
“臣等附议!请太后下旨,还于故都洛京!”
这一次,没了左相一党的阻挠,再无一人敢反对。
太后端坐凤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齐云徽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众卿平身。”她缓缓开口,“齐相所言,甚合本宫心意。还于故都,正是时候。”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谢恩,太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不过——”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齐云徽身上,“迁都之事,千头万绪,需有人先行北上,妥善安排。齐相力主迁都多年,对洛京之事最为熟悉。本宫意欲,由齐相先行北上,全权负责迁都事宜。”
齐云徽面露喜色,随即躬身道:“臣遵旨,定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群臣,话锋一转。
“另,翰林院修撰赵文渊、礼部郎中钱明志、工部员外郎孙德胜——”
她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每点一个,齐云徽的脸色便白一分。因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右相一党中的幸存者,都是有实干之才的硬骨头。
“以上诸人,随齐相一同北上洛京,协理迁都事宜。”太后说完,看向齐云徽,含笑问道,“齐相以为如何?”
齐云徽站在那里,脸色发青,有苦说不出。
她岂能看不出太后的用意,这是要把右相的旧人全都塞给她,让她带着这帮人去洛京。到时,无异于带着一群麻烦,必将被处处牵制。
齐云徽张了张嘴,正欲开口推脱——
“太后圣明!”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齐云徽尚未出口的话。
谢挽云出列,站在殿中央,拱手道:“齐相忠心耿耿,才干超群,本帅相信,有齐相坐镇洛京,定不负太后所望,将迁都之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齐齐看向左相。
齐云徽的话顿时被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看着谢挽云那双锐利如刀的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忌惮,一时不敢反驳。
谢挽云这话,明着是夸她,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她还能说什么?
齐云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躬身道:“臣,谢太后隆恩,谢元帅谬赞。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好迁都事宜,不负圣恩。”
太后点了点头,神色满意。
“齐相果然忠心,既如此,此事便定了。齐相可择日启程,北上洛京。”
齐云徽躬身:“臣遵旨。”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陆青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出宣政殿,一名内侍快步上前,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前方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由暗暗皱眉。
这人,还真是消停不了几天。
她点了点头,随那内侍往长乐殿而去。
——
长乐殿内,太后正坐在书案后。
见陆青进来,她抬起头,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嗔怒,几分幽怨。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叫她平身,只是盯着她,目光恻恻。
陆青也不急,就那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右相一案,处理完了?”
陆青直起身,神色平静:“回太后,已安排妥当,相关案件,还需进一步审理。”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一步步朝陆青走来。
陆青看着她走近,没有后退。
太后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有半步之遥。
她微微仰着脸,盯着陆青的眼睛,一字一顿:“陆青,你竟也学会告状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臣只是实话实说。”
太后冷哼一声,“呵,本宫被姑母斥责,你得意了?”
陆青微微垂眸,声音恭敬:“臣不敢。”
可她唇边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恼,却又忍不住被那笑意晃了眼。
那张素来清隽的脸,此刻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目光。
太后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似乎许久未曾见陆青这般笑过了。
谢见微忍不住凑近了些,近得能数清陆青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陆青察觉到她的靠近,微微一怔。
下一瞬,太后已凑上来,猝不及防的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悸动。
陆青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
太后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情动,然后,她又凑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
陆青闭上眼,身体习惯性地有了些意动,便回应了起来。
殿内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轻浅呼吸。
就在这个吻渐渐加深的时候——
“太后娘娘!”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旖旎。
“谢元帅求见!”
太后猛地僵住,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恢复端庄沉肃的模样。
可下一瞬,一只手却忽然扣住了她的腰。
太后低头,对上陆青那双含笑的眼。
陆青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上拉近了几分。太后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她怀里,双手撑在她胸前,姿势看上去便成了——
堂堂太后,居然在书案前强吻臣子。
太后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倒也不是羞的,完全是急的。
“陆青!你——”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陆青的手扣得很紧,纹丝不动。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她微微侧过头,对着殿门的方向,用谢元帅刚好能听见的声音哑声道:“太后,不可。”
太后瞪着她,恼羞成怒,正待发作。
殿门被推开。
谢挽云大步而入,正好听到陆青的话,目光落在书案前两人身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太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你你……怎可如此言行无状!”
太后僵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她现在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是她在强迫臣子。
陆青适时地垂下眼帘,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谢挽云看着这一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太后娘娘!”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严厉,“你执掌江山,万民垂拜,怎能做出这等……这等荒唐之事!”
太后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推开陆青,往后退了一步。
“姑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解释,“是陆青——”
“莫要推脱了。”谢挽云打断她,恨铁不成钢,“臣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太后语塞。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太后娘娘,臣那夜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痛心,“你如此行事,让臣如何说你才好?”
太后垂下眼帘,说不出话来。
陆青趁机劝了句,“谢元帅言重了,太后娘娘只是……一时失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听在谢挽云耳中,却更加坐实了太后的‘荒唐行径’。
太后:“……”
她狠狠地瞪向陆青。
陆青垂着眼,唇角微不可见的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挽云不再多言,向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如今春秋鼎盛,独断乾坤,想来也不想看到臣在此碍眼。既然迁都之事已定,臣不日便返回北境,无事绝不再回京。”
太后急了,忙道:“姑母,本宫绝没有这个意思,你何至于此。”
“臣告退!”
谢挽云看也不看太后一眼,气得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太后站在那里,瞪着陆青,眼中满是羞恼。
“陆青!”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的!”
陆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太后说什么?臣听不懂。”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好你个陆青,本宫算是看透你了。”
陆青笑了笑,走上前,躬身一礼。
“若无事,臣也告退了。”
“你给本宫站住!”太后气恼地喊道。
陆青停下脚步,转身,等着太后接下来的话。
谢见微平复着起伏的胸口,良久,才恨恨道:“陆青,这事本宫不与你一般见识了。可姑母回来一趟不易,你立刻去找她解释清楚,不然本宫”
“如何?”陆青抬眼看她。
谢见微心中气恼,可也自然知道来硬的不行,最终只能低头:“陆青,那些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何必此时翻旧账。况且你吃了断情丹的事,本宫都不与你计较了,你还想怎样?”
说得十分勉为其难,明显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
陆青倒也不是想与她算旧账,只是谢元帅上门质问,她不得不做出解释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位谢元帅竟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气恼至此。
“太后放心,臣也不愿多生事端,会与谢元帅说明的。”
见陆青退让,谢见微这才恢复了脸色。
她也不是真的想与陆青生气,甚至觉得陆青方才的行为十分鲜活有趣,平日里那副内敛自持的模样看久了,偶尔露出这般促狭的一面,倒让她觉得新鲜。
谢见微走过去,伸手拉住陆青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陆青微微一怔,垂眸看她。
谢见微仰着脸,凤眸里带着笑意,凑近了些,低声道:“陆青,我们别老是生嫌隙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往后本宫会补偿你的,会对你好”
话还没说完,陆青便抽回了手。
谢见微一愣,抬眼看她。
陆青神色平静,缓缓道:“太后,陈年旧事便不要提了。您信期已过,近几日臣公务繁忙,无事便不要召臣入宫了,也免得谢元帅生怒。”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僵住,旋即腾起一股恼意。
“陆青!”她咬牙,“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见到本宫吗?”
陆青抬眼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退让:“臣最近很忙,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谢见微被她这直白的话堵得一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陆青眼底那淡淡的青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心下气恼,却也知道陆青这些日子确实辛苦。右相一案的卷宗堆积如山,大理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陆青身为寺卿,更是连轴转了好些天。
太后压下心中的不快,转身走到殿门口,家了宫人进来,吩咐道:“去准备一些滋补之物,让陆卿带回去好好补补身体。”
陆青随口道:“谢太后赏赐。”
谢见微是真的心疼她,忍不住问:“陆青,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别没事召臣入宫就行了。”
谢见微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你——!”
她正要发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禀太后,苏挽星求见,说是幽泉招供了!”
闻言,谢见微神色一变,眼中的恼意瞬间被欣喜取代。
她猛地站起身,又转回头看向陆青,“走,随本宫去大牢。”
陆青神色也凝重起来,两人疾步而出。
第124章
两人疾步而来,大牢深处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谢见微脚步微顿,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臭,直直钻入鼻息。她身侧的陆青亦是面色微凝,眸光沉了下来。
两人沿着幽深的甬道往里走去,两侧牢房里关押的人犯早已被转移,只剩下空荡荡的牢房。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仿佛踩在人心上。
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浓。
血腥,腐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甬道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是低低的咒骂,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挽星……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然后,那骂声忽然变成了求饶。
“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
“我什么都说了……杀了我吧……”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渐渐没了声息。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却未停。
陆青跟在她身侧,面色凝重。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的腐烂之气,是血肉在活着时就开始溃烂的味道。
这个幽泉,怕是被苏挽星折磨得不轻。
转过弯,甬道尽头便是关押幽泉的牢房。
牢门大开,几名黑衣女子守在门外,见太后驾到,齐齐跪拜。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谢见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牢房内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苏挽星正站在幽泉身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沾染了几滴暗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可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很,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说了?”谢见微问。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而讽刺。
“太后亲自去问吧。”她侧身让开,“他要见了你才肯说。”
谢见微心中微微一动,迈步走进牢房。
陆青紧随其后。
当她的目光落在幽泉身上时,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衣衫早已破烂不堪。
可真正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下空荡荡的,四肢齐根而断,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悬在那里,血肉模糊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旁边地上放着一口锅,锅下炭火已熄,锅里煮着的东西……
隐约可见是几根残缺的肢体,已经被煮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陆青的胃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住。
谢见微的脸色也微微发白,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猛地看向苏挽星,声音沉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
苏挽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不过让他吃了些自己的烂肉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太后不是想知道令妹的下落吗?这人嘴硬得很,不动些手段,怎么会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皱起,却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苏挽星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对幽泉的恨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刑架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幽泉悠悠醒转,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落在谢见微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见微……你终于来了……”
谢见微走上前,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幽泉,本宫的妹妹在哪里?”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般的贪婪,嘴唇哆嗦着。
“我说……我都说……求你……杀了我,让她杀了我……”
谢见微看着他,一字一顿。
“说出她的下落,本宫给你一个痛快。”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妹妹谢若瑜……她没有死……她如今……在戎狄……”幽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弱:“她被……四王子带回了戎狄……成了他的……王妃……”
“不可能!”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谢家女儿,怎会委身戎狄?”
幽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当年……谢家被抄家后……她落到了我手里……我本想拿她试药……可谁知……她曾救过落难的……四王子……那王子来要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她宁死不从……割腕自杀……被救回来后……我给她喂了药……失了记忆……被四王子带走了……”
谢见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眸中翻涌着惊愕、愤怒、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她的亲妹妹。
竟成了敌国王子妃。
还是失了记忆,被人骗去的。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陆青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如何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苏挽星。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把他收拾了,扔到野外去喂狗。”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放心,太后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陆青紧随其后。
这一路上,太后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死死压着,不肯流露半分。
陆青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若瑜,那是她的亲妹妹,是谢家唯一的幸存者。
本以为早已死了,却不想还活着,却活成了敌国王子妃。
这样的消息,换了谁都无法平静。可太后不是寻常人,便是心里再痛,面上也要强撑着冷静从容的模样。
夜色深沉,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走进殿内,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陆青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沉默许久,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若是你,会如何?”
陆青微微一怔,沉默良久。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臣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可不管如何,总要见一面吧。”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陆青,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是啊,本宫也是这么想的。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终究是本宫的妹妹……”
太后顿了顿,缓缓道,“无论如何,本宫总要亲自去见见她。”
陆青反应过来谢见微的意思,脸色一变。
“太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能亲自涉险?戎狄是敌国,那四王子妃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你若贸然前去,万一……”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认同,“陆卿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青被她堵得一噎,她刚才确实出于本能,说了要见面谈谈,可她没想到太后会亲自去。毕竟以太后如今的身份,可以派任何人去将妹妹接回,总不该自己去。
甚至……她都想过自己带天机阁的人前去。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急切又无奈的模样,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些许。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
“陆青,你先回去歇着吧。”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背对着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单薄得让人心惊。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推门而出,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回到城西小院,夜色已深。
璇玑四姝早已备好饭,陆青胃口不佳,随意吃了几口,便推开书房的门,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未处理的案卷,可此刻她完全没有心思去看。
她坐在书案后,沉默良久,才开口唤道:“璇光。”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阁主。”
陆青看着她,吩咐道:“飞鸽传书,让天机阁的人想办法查一查戎狄那位四王子和王妃。能查到多少是多少,尽快回传。”
璇光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久久没有动。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若是真动了亲自前去的想法,怕是谁也劝不住。
而陆青出于对小女帝考虑,也绝不想她亲自去涉险——
另一边,谢挽云被急召入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
可谢挽云一眼便看出,那双凤眸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她上前一步道:“太后,如此急召臣有何要事?”
“姑母。”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小妹的下落,查到了。”
谢挽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若瑜在哪儿?”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从幽泉的供词,到谢若瑜被救,到失去记忆,到成为戎狄四王子妃。
谢挽云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待谢见微说完,她猛地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戎狄!那个四王子!本帅这就回去,点齐兵马,踏平戎狄,把若瑜救出来!”
谢见微看着她,摇了摇头。
“姑母冷静。”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两国盟约仍在,此时不宜再起兵戈。况且小妹她……失了记忆,如今是什么情形,我们还不清楚。”
谢挽云的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却终究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太后说得有道理,两国盟约,是这些年苦心经营才换来的。若贸然撕毁,北境战火重燃,苦的是边境百姓。
可那是若瑜啊,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谢挽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向谢见微。
“太后有何打算?”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本宫想亲自去一趟北境。”
闻言,谢挽云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行!”她断然拒绝,“太后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若有什么闪失,江山社稷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坚定。
“姑母,这些本宫都知道。”她道,“若瑜是我妹妹,是谢家的女儿。她受了这么多苦,本宫若连亲自去见她的勇气都没有,还配做这个姐姐吗?”
谢挽云的眉头紧紧皱起。
“可……”
“姑母常年在北境,众人皆识,不便行动。”谢见微打断她,“本宫微服出巡,带上暗卫,不会有人察觉。”
谢挽云还想再劝,谢见微却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凤眸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
“姑母,请相信我。”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恳切,“我一定会将若瑜安全带回来的。不仅仅本宫是您的侄女,若瑜也是。”
谢挽云愣住了,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恳切,心中的那点坚持,终于一点一点瓦解。
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无奈,“太后既然决定了,臣还能说什么?”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握紧她的手。“多谢姑母。”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复杂。“太后打算带谁去?”
谢见微道:“陆青,还有天机阁的人,她们行事隐秘,方便乔装改扮。若带正经兵营出身的人,反而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谢挽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太后万事小心。”她道,“我和陛下在上京等你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姑母,卿卿就拜托你了。”——
次日,陆青再次被急召入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陆青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后召臣来,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缓缓开口:“陆青,本宫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陆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本宫打算亲自去一趟北境。”
陆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忘了什么君臣之礼,“太后怎能亲自涉险?陛下年幼,江山社稷全系于太后一身。你若有什么闪失,陛下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卿带天机阁的人同去,想来必定可以万无一失。”
陆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却依旧坚定:“臣可以带人去,但是太后不能亲自涉险。戎狄是敌国,那四王子妃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太后若贸然前去,万一……”
“万一如何?”谢见微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陆青,你在担心本宫?”
陆青微微一怔,她当然担心。
可这话说出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沉默片刻,道:“臣是担心陛下。陛下年幼,离不开太后。”
谢见微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陆青,你总是这样。”她道,“明明心里有本宫,却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改口道:“罢了。既然你如此反对,本宫便不去了。你带天机阁的人去北境,打探小妹的情况,可好?”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臣遵旨。”她躬身道,“太后放心,臣一定将事情查清楚。”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陆青应了一声,转身告退。
走出长乐殿,她站在殿外,长长舒了口气。
太后总算听劝了——
昭阳殿内,夜色已深。
小女帝躺在榻上,抱着软软的枕头,听母后给她讲故事。
谢见微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小女帝乖乖地听着,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带着几分困惑。
“母后。”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谢见微的故事。
谢见微低下头,看着女儿。
“怎么了?”
小女帝看着她,小声道:“母后,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
谢见微微微一怔,惊讶于女儿的敏锐。
小女帝继续道:“你今晚一直在看朕,看了很久。平时你不会这样的。”
谢见微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个孩子,还是太敏感了。
她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
“卿卿真聪明。”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母后确实要出一趟远门,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小女帝的眼眶瞬间红了,可她强忍着没有哭。
“母后要去多久?”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
“不会太久的。”她道,“母后办完事就回来。卿卿乖乖的,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不好?”
小女帝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扑进谢见微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母后,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朕会想你的。”
谢见微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后会的。”
母女俩就这么抱着,许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谢见微怀里沉沉睡去。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安详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将女儿放在榻上,为她掖好被角,又凝视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陆青带着璇玑四姝,策马出了城门。
一行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装束,混在出城的商队中,一路向北。
马蹄声渐行渐远,上京的城墙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行了一日,暮色降临时,她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吩咐璇光几人去安顿马匹,自己推门走进客栈。
客栈大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客人。
陆青的目光扫过,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却忽然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旁边离着几名随从。
一身寻常的青衣布衫,发髻简单挽起,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可那张脸,那双凤眸,那即便隐在寻常装束下也掩饰不住的雍容气度——
谢见微。
陆青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谢见微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陆青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太后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去。
那些妥协,那些退让,不过是做给她看的。真正的打算,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的怒意瞬间上涌,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谢见微的手腕。
“太”她猛地顿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恼怒,“你怎能如此胡闹?”
谢见微任由她攥着,不挣不扎,只是抬眼看她。
“陆青。”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要亲自去见见小妹,这是身为姐姐应有的责任,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恼怒,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担忧。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以谢见微的脾气,说什么都没用。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反手握住陆青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陆青。”她道,“在外面我叫林微,你要唤我娘子,或者微微。”
说完,她站起身,拉着陆青往楼上走去。
“我已经让人要好房间,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歇吧。”
陆青僵在那里,被她拉着走了几步,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璇玑四姝不知何时已站在大堂里,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们。
陆青收回目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任由太后拉着上了楼。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样?
总不能把人绑回去。
第125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璇光微微一怔,看向陆青。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一时无语。
她怎会不明白谢见微的心思?当年初遇时,她就是跟苏嬷嬷学的赶车,如今谢见微非要她赶车,分明是想重温旧事。
陆青懒得与她计较,直接点了点头。“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上了马车。
陆青坐上驭手的位置,拿起缰绳。璇玑四姝翻身上马,护在马车两侧。
“驾。”
马车启动,辚辚向前。
身后,客栈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一路向北。
谢见微坐在车厢里,撩开车帘,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
田野、村庄、山峦,一一从眼前掠过。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宫了,此刻看着这寻常的风景,竟觉得格外新鲜。
她看向前面那道笔直的背影,陆青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脊背挺直,目不斜视。风吹起她的衣袂,在身后轻轻飘荡。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那声响单调而绵长,催人入眠,谢见微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她坐起身,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外面依旧是连绵的山峦和田野,与睡着前没什么两样。陆青依旧坐在前面赶车,背影笔直。
谢见微忽然生出几分无聊来。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陆青的背影,轻声唤道:“陆青。”
陆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见微道:“我渴了。”
陆青从身侧拿起水囊,反手递进车厢。
谢见微接过,喝了几口,又将水囊递还给她。
“陆青。”她又唤道。
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嗯?”
谢见微道:“还有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
陆青道:“快了,再走两个时辰。”
谢见微“哦”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不再说话。
车外的陆青则心绪起伏,只觉得太后真难伺候,为何一定要跟来。
——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向北。
一路急行,转眼便是二十多天。
越是往北,天气便越冷。
起初还能见到些许绿意,渐渐地,草木凋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褐色。
这一日,临近傍晚,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陆青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蹙起。
乌云压顶,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怕是要下雪了。”她道。
说了没多久,便有零星的白点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肩上、马车上。
那雪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功夫,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璇光策马上前,在陆青身侧道:“阁主,雪越下越大了,前面再有十几里便是驿站,要不要加快些速度?”
陆青点了点头,扬鞭催马。
马车在雪中疾驰,雪花扑面而来,落在众人眉间、发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车厢里,谢见微靠坐在软垫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中的意境。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
陆青坐在车辕上,肩头已经落满了雪,乌发上也沾着点点白絮。
可她依旧坐得笔直,手握缰绳,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收回目光,从行囊中取出一件东西,一件红色的斗篷,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绒毛,鲜艳如火。
她将斗篷披在身上,系好系带,然后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鬓发。
一切妥当之后,她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陆青。”她唤道。
陆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
谢见微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陆青。”
陆青终于微微侧过头,“嗯?”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看自己。
可陆青只是侧了侧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并没有回头看她。
谢见微心中气恼,索性直接探出整个身子,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外面冷,进去吧。”
谢见微不理她,只是侧过脸,看着她。
“你看看我。”她道。
陆青目不斜视,“我要看路。”
谢见微简直要气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依旧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看路,就不能顺便看我一眼?”
陆青淡淡道:“看路的时候,不方便看别处。”
谢见微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一路,她与陆青相处并无进展,只觉得心烦意乱,可就这么算了,她又实在不甘心。
她伸出手,猛地扳过陆青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看看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恼,“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被迫看向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如画,凤眸含嗔。大红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上沾着几片雪花,在火红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出尘。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穿这么少,不冷吗?”她的声音淡淡的。
谢见微瞪着陆青,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化为气恼,又化为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怎么就这般不解风情?
她穿成这样,坐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听她说这句“不冷吗”?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陆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面色终于有了些波动。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委屈:“你曾经念过这句诗给我听。那时我也是这般坐在车上,穿着红衣,你说我宛若雪中红梅。如今我特意穿了这斗篷,坐到你身边,你却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陆青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陆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情没了,难道连一点情趣也无了吗?”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双泛红的凤眸,看着那张因委屈而微微抿起的唇。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记得了。”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无波的眼,心中的委屈、气恼、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崩溃。
“我不信。”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陆青,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见微,你明知道,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又何必一直强求呢。”
这话说得明白又无情,谢见微愣愣地看着她,知道这是实话,可偏偏就是无法接受。她甚至想,哪怕陆青骗骗她也好,可偏偏陆青就不是那样的人。
话太明白,两人相对无言。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们的发上、肩上,覆了一层白。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风声呼啸,雪落无声。
谢见微猛地转过身,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陆青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谢见微靠在软垫上,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这般难过。
明明早就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明明早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没了那些情意。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试探,想唤醒,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丝波澜。
可每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那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车厢外忽然传来陆青的声音。
“到了。”
谢见微微微一怔,连忙坐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脸,又理了理鬓发。待确定看不出异样,她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驿站就在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几间砖瓦房,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
院中已经点起了灯火,在风雪中透出几分温暖的光亮。
陆青已经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见她下来,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随即移开。
“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驿站走去。
身后,陆青看着那抹红色身影在风雪中前行,不由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