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早上,顾景迟也收到了主宅的电话。
来电人显示【顾峥嵘】。
他的父亲。
他要求顾景迟回趟老宅。
理由是老宅乔迁,作为长子要亲自算吉日和点香。江城的有钱人都好风水,开市,动土,乔迁,甚至栽颗树也要天时地利与人和。
顾景迟从来不信这些,他只相信自己。
但顾峥嵘态度坚决,甚至比平时说了多说了很多话,一定要顾景迟回趟老宅。
顾景迟公事公办,“顾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他很忙,没档期和顾峥嵘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
“……”
电话那头沉默了有一秒。
“景迟啊,你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上次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有接,也不知道回个电话。”
顾景迟忽然觉得有些搞笑。
这位顾先生果然和过去一样,还是那么虚伪,声音是温和礼貌的,但态度却是咄咄逼人的。
管家分类好文件,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电话传来的电流声。
顾景迟一如既往,保持着沉默。
谁在对话中掌握了沉默,谁就占据了上位者的地位,这是社交里公认的特权。
果然,对面先沉不住气了。
“我们就是从小太纵容你了,给你太多自由了,才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顾峥嵘这话说得很不给情面,但他一贯是擅长装出一副开明父亲的姿态,“那份协议又不是你签的,你上赶着去履行做什么,如果宋家没破产我就不说你了,现在他们家的公司的资金都已经被渗透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这时候你还答应婚约生效,上赶着做什么慈善家。”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啊。”
顾景迟懒得理会对方。
父亲的契约无赖精神让他感到反感。
这令他想起小时候发生过的一件事。
大概是六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发现了父亲的婚外情。其实不算什么惊动全家的大事,自从他记事起,父亲的婚外情每个月都冒出新的一茬来,有些他自己都忘了。
但那一次不一样,父亲和那个人在外国结了婚,有了一张卡证明婚约存在的婚书。
时间过得有些久了,记忆有些模糊,但有些画面却在时间沉淀中变得无比清晰。
比如一只安于现状从不过问的母亲忽然发出尖叫,和那个男人互相推脱养育责任,还有最后冲向自己肋骨的那把水果刀。
这件事,最后以警车和救护车开进老宅而结束,自从那天起,顾景迟被社区未成年人保护协会接走,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地方。
从记忆中抽离,顾景迟听见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
“你说是别人也就算了,怎么偏偏是那个徒有张脸,一无是处的宋沅呢?听说他毫无内涵,脾气还不好。你说你答应就算了,怎么答应了这个玩意……
叮咚一声,管家给他发来消息。
【先生,查到了,老宅将迁往南城。】
是宋沅出差的地方。
顾景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好歹看在你爷爷的面……”
顾景迟打断他,“顾先生,你最好保证在周六能结束一切工作。”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下去,“可是周六才是吉日。”
“周六确实是吉日。”顾景迟告诉他,“那天我要和宋沅约会。”
*
展会的工作进行得挺顺利的,宋沅的作品获得了很多好评。结束展会之后,他和蒋鸣在展会厅其他摊位前买了很多好看的小玩意。
两人晚饭时来到当地特色的茶餐厅,品尝了很多美食。
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才慢悠悠地晃回酒店。
结果没想到,在酒店大堂碰见了狂热粉丝。
对方看上去像个已经在工作的青年人,长得高高的,带个口罩,眼神无精打采的,但是肢体语言很兴奋,想要宋沅的签名。
蒋鸣觉得此人有些诡异,拉住宋沅就像要走。
宋沅也感受到了,他觉得对方狂热得有些不正常。
两人拖着行李箱疯狂往电梯跑,蒋鸣按电梯的手快到飞起。
“快点啊啊啊!”蒋鸣崩溃心想,为什么大堂的保安还跑不过一个社畜?
这不合理。
叮——
电梯到了。
门开。
蒋鸣带着宋沅直接冲了进去,宋沅却反手拉住蒋鸣,把他拉了回来。
蒋鸣有些疑惑,看向宋沅,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间,突然刹住脚步。
——明亮的电梯里,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看着他们两个。
肩宽,体阔,天气稍热,只穿着一件西装衬衫,袖口向上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抬起眼睛看了后面那个男的一眼,后面那个男人立刻跑了。
宋沅的声音有些欣喜,“顾景迟,你怎么在这里呀?”
第26章
宋沅现在的心脏跳得厉害, 一半是被吓到的,一半是见到顾景迟之后才有的。
肩膀被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揽住,宋沅感觉自己后颈痒痒的, 甚至能感觉到顾景迟身上传来的热量。
原先那个围堵宋沅的人早就跑没影了, 安保跟吃闲饭一样,什么都没抓到。
顾景迟问他, “还好吗?”
宋沅回过神来,怔了一秒,“……嗯。”
酒店的经理在得知事情的经过后, 立刻迎了上来。
酒店惊现跟踪狂——这话传出去并不好听, 不仅会降低酒店公信力,还可能会造成恐慌。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 还发生在那么多顾客面前,他们能做的, 就是最大程度减少舆论对酒店的压力。
经理见宋沅长得娇贵, 蒋词目光澄澈,料定他们是来南城旅游的大学生, 所以选用了最适合大学生的赔偿方式。
“实在抱歉, 给二位带来不好的体验, 我们这边可以免费为你们升级一下套房, 算是我们的补偿, 你们看, 可以接受吗?”
“直接退房。”顾景迟看了他一眼,“记得报警。”
“这……”经理没想到会碰到硬茬,直觉眼前这人不好对付。他正忙着想对策,没注意到酒店的分区负责人正在靠近,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负责人走向顾景迟, 好声好气地说道。
“退房?立刻退立刻退!”
“报警?应该的应该的!我会协助好警察同志,调取监控,寻记抓人的。”
……
被顾景迟带上轿车,宋沅隔绝了外面乌糟糟的声音。
环境徒然安静,他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三人同行,蒋鸣如坐针毡。
不是他的错觉,这种感觉……好像是刚才还在酒店里的时候就出现了。
那是一种刻在DNA里的,来自远古动物的本能,在面对大型野兽时才会出现的恐慌与心跳加速,这让蒋鸣下意识想逃。
他感觉今天的顾景迟好恐怖啊!
蒋鸣后悔在网络上做酒店攻略了,他也没想到,这个酒店看上去挺高级的,推荐的人也多,结果安保系统这么差,让宋沅遇到了这种事。
早知道就去问问来南城旅过游的朋友了。
蒋鸣:
他以后还能和宋沅玩吗?
车刚停下。
蒋鸣就像一个弹道导弹一样弹了出去。
宋沅转头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蒋鸣,下意识和顾景迟说:“他可能被吓到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但他好像怕顾景迟在意似的。
好奇怪的下意识。
顾景迟下车的时候,听见宋沅这么和他说话,垂放在手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嗯。”
已是深夜,恰逢周末,还撞上隔壁大展区在开漫展。
三重buff的叠加下,周边酒店的住房数量直接告罄。
前台很遗憾地告诉他们,只剩下两间房间了。
“但有一间是双人间,分东西两个房子,中间有条走廊相连,因为需要这种房型的客人较少,所以这种房型剩了下来,其实和三个房间没有区别。”
也还好吧。
宋沅心想,自己和蒋鸣睡那个两房的,顾景迟一个人睡一间,刚刚好。
“你们觉得呢?”
顾景迟垂下眼睛,没有吭声。
相比起宋沅和顾景迟的淡定,蒋词的反应就比较大了。
他现在可不敢和宋沅睡一个屋子!
和朋友贴贴还是和地板贴贴……这其中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啊啊!那个……我忽然想起,我有,呃,我有精神衰弱!我只能一个人睡觉!”
宋沅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那你是怎么能忍受得了住宿生活的。
蒋鸣摸了摸脑袋,“哈哈哈哈哈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宋沅:“……”
“我想自己一个人睡,可以吗?”蒋鸣怕宋沅多想,“但是你可以过来找我打游戏!”
宋沅没有多想,“那你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噢。”
蒋鸣拿着房卡,如释重负地溜回自己的房间。
“顾景迟,那我们俩只能睡同一个屋子了。”
本以为顾景迟会有意见,没想到顾景迟这次回答得很快,“嗯。”
他们的屋子果然和酒店前台描述得一样,非常大,分东西两个房间,中间有一条大走廊。
说是大走廊,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客厅,沙发家电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拉开窗帘,几乎能俯视整个南城。
最让宋沅意外的,是这个点了,居然还有南江夜游。
一桥横跨南北,链接了江的两岸,之下,有几艇游轮正在徐徐驶过,灯光耀眼得很。
这是在地理书上才能看到的景象,宋沅很新奇地怕在窗户上看。
“想坐?”
宋沅的感官和思维在这一刻延缓,一切宛如慢镜头,脑海里不断循环顾景迟这句话。
“做,做什么呀?”
顾景迟回答他,“游艇。”
原来是这个。
宋脸红得像番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很奇怪自己脑海里为什么会蹦出这么奇怪的东西。
难道是因为今天在漫展上,看到太多x张力满满的同人画吗?
“还,还行吧,有空我会去的,会去的,嗯!”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好像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把他们两个定格在这里。
“我要去洗澡了!”/“你要不要先洗澡。”
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又同时没了声音。
宋沅真想挖个地道把自己埋进去,他从没遇到过这么尴尬的事情。
比上次亲到顾景迟还尴尬。
这个插曲给宋沅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我,我先回去了!”
回到房间后,宋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微信步数多了两位数,终于冷静了下来。
不知怎么,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刚刚那段对话,脸越来越红,心也不在焉。
进了卫生间就脱衣服洗澡,水汽在淋浴间蔓延,打湿了他的睫毛。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视线变模糊了,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白雾中,他看见顾景迟,还有他自己。
和原剧情里的故事一样俗套,他和顾景迟联姻了,两个原本处于不同平行线上的人站在一起,短暂地成为了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人。
但故事的结尾和原来的不太一样,他和顾景迟还在一起……
宋沅发现自己好像比较喜欢空想出来的这个剧情,很温馨,像个童话。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一秒,就被宋沅按了下去。
不对不对,他在想什么!
他飞速擦完身子,然后把毛巾披在头发上。
一定是今天开摊开得太累了,还被跟踪狂吓了一跳,他的神经受了太多刺激,开始胡思乱想了。
嗯!
从淋浴间出来,却没在干区找到自己的衣服。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行李箱好像还在原来那个酒店!
他拿出手机,宋沅犹豫了有一会,才给顾景迟发去消息。
顾景迟洗完澡,站在干区把头发吹到半干,才推门出来。
拿起手机时,他发现屏幕里塞满了消息。
【保镖:顾总,我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小蒋同学了,他已经拿到自己的行李箱了。】
【保镖:小宋同学的行李箱还在我手上,刚刚敲他房门,没人回应。】
顾景迟带着疑惑,点开了和宋沅的对话框。
【顾景迟,你睡了吗?】
【一个有点尴尬的事情,我洗了澡,但没有衣服。[大哭]】
【有办法联系上我的行李箱吗?】
【呜呜呜~】
因为那件事,两人都昏了头,就连一向自负于冷静的顾景迟也忘了这件事。
他有些无奈地叫保镖送行李箱过来。
拿到行李箱后,顾景迟庆幸他和宋沅是在同一个屋子里,不需要宋沅来给他开门。
推开宋沅的房门,他把行李箱放在浴室门口的地板上,等他拿好衣服,转身准备叫宋沅的时候,慢半拍的他才想起来,他们这个套房的浴室是半透明的。
毛玻璃里,能看见宋沅的身影,雾化的水汽里,身体的轮廓清晰到不可思议。
南城潮热,靠近浴室更热。
闷热的水汽闷得顾景迟头脑发昏,他像是踩了电门一样,飞快移开视线。
“顾景迟?”宋沅趴在玻璃上,“你来了吗?我看不到你。”
你能看到,那还得了。
顾景迟不仅皱了皱眉。
他在怀疑宋沅到底是是不是故意的。
他对谁都这么没边界感吗?如果今天他没有来见宋沅,那来送衣服的,不就成蒋鸣了吗?
顾景迟把宋沅的衣服放在打开的行李箱上里,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才给宋沅发去消息。
“衣服在你门口,自己出来拿。”
宋沅听着远去的脚步,在心底委委屈屈提出控诉。
搭把手的事,顾景迟这都不愿意帮,未免太小气了。
宋沅有充分理由怀疑,顾景迟选择在自己最“脆皮”的时候,故意作弄自己。
他不敢完全开门,只好伸长手臂去拿,拿到之后,他连发了十个【兔子生气】的表情包,然后才把衣服胡乱套在身上。
穿好衣服时,手机刚好发出震动。
【Ming:沅沅,玩游戏吗?今天新副本更新了,一起做任务呗。】
宋沅看了看时间,才九点。
【宋沅:玩!】
宋沅打开房门,他决定去蒋鸣的房间打游戏。
走之前,他特地看了一眼顾景迟的房门。
封闭,一丝缝隙也没有,和给他发消息的那个语气一样冷漠。
坏家伙。
宋沅决定一个小时内,都不和这个喜欢作弄自己的小气鬼说话。
一个小时通关三个副本,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娱乐。
快十点了,蒋鸣点了烧烤,招呼宋沅一起吃。
“我得回去了。”宋沅摇摇头,“我要把明天展会要用的资料整理一下。”
蒋鸣觉得可惜,“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要去见我高中的同学,就不陪你了。”
“没事。”宋沅临走前,拍了一张烧烤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望梅止渴(打工人版)】
底下很快就有评论冒了出来。
【蒋鸣:好吃!】
【大师兄:这么晚了,好高的热量!】
【宋乔:你已经到了吗!怎么不和我说呀,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宋沅冷静了两秒,暗自决定,下一条朋友圈一定要把宋乔屏蔽。
没办法,原剧情的阴影还萦绕在他心头,他现在暂时不想看到宋家两兄弟。
刚打开电脑,就有人敲了他的门。
宋沅挑了挑眉。
“我睡了——”宋沅故意骗他。
顾景迟说,“你刚开始工作。”
你怎么知道?
顾景迟像是会读心一般,“你给我发了文件。”
不可能。
宋沅打开手机,发现自己果然给的对方发了个文件。
【财务报销单】
那才不是发给你的!
那是发给文件传输助手的!
因为你们两个都是置顶,离得太近,他才点错了!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宋沅需要冷静。
冷静的第一步,他决定等一下就把顾景迟踢出置顶。
他打开房门,故作高冷。
“有什么事么?”
顾景迟今晚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虽然是最简单的那种款式,但顾景迟身材太好了,肌肉紧实饱满,把衣服撑得很紧,线条明显。
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宋沅的眉心就跳了一下。
宋沅抿了一下唇角,强迫自己去看地板,轻轻柔柔提出控诉,“深夜扰民,你最好是有事。”
“我给你带了夜宵。”
是当地特色烧烤,还有一块天鹅样式的舒芙蕾。
顾景迟每次都会给他买这个。
应该是看见自己发了朋友圈才去买的。
顾景迟看上去像是刚处理完工作,就出门去买夜宵了。
他的眼镜都没来得及摘,架在鼻梁上,和黑色紧身衣搭配在一起,简直是禁欲系仙品。
宋沅的心和眼睛都被愉悦到了。
“你这是在哄我吗?”
顾景迟点了一下头。
宋沅的心像顾景迟手里的舒芙蕾一样,上面密密麻麻撒了很多糖霜。
“那你开心吗?”
顾景迟低下头,和他说,“开心就笑一下吧。”
第27章
宋沅一边嚼着舒芙蕾, 一边发呆。
顾景迟的怎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还以为发脾气后,会得到对方的白眼呢。
顾景迟的好脾气虽然他很受用,但却传递出了一个不太好的信号——顾景迟的忍受阈值好像又被提高了。
现在, 只是简单的发脾气, 牵手,甚至抱抱都不管用了。
上次那个亲亲……也不知道算不算数。
难道他要缠着顾景迟, 说亲一下吧亲一下吧?
可是宋沅完全做不到啊。
宋乔最近是挺安分的,总是给自己发一些乖乖去上课的消息,虽然宋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还是觉得, 潜在的风险依旧存在。
宋乔性子太邪,对自己人好说话, 对不喜欢的人能往死里整,宋沅心想, 宋乔现在对自己这么好说话, 可能只是短暂地将自己列为“自己人”的行列,万一哪天这个恶童一不高兴, 举着他的旗子在外疯狂拉仇恨……
那就真的是丸辣!
宋沅是个乐观的人, 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
现在的任务, 就是趁宋乔开始作妖之前, 赶紧结束协议订婚。
他把舒芙蕾吃完, 低头喝了一口水, 清清嗓子,又怂又作地问:“那为什么作弄我?”
明明可以等他开门拿衣服,为什么要放在行李箱上,让他自己出去拿。
顾景迟心脏剧烈跳跳,他刻意移开眼睛, 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刚刚那个镜头。
“没有作弄你。”
说完,他抬起头去看宋沅的眼睛。
宋沅正窝在矮沙发上,双手抱臂,乖得要命,这让他联想到窝在宠物垫里舔毛的猫咪。
——被关在家里,控诉去上班的主人离开得过于决绝,回家的时候还不抱自己,给自己顺毛,只是一味地倒粮食,好像在进行什么没有感情的打卡任务。
即使宋沅没有这个意思,但顾景迟还是觉得有些愧疚,低声说,“抱歉,我错了。”
宋沅顿住,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意外,“……真的知道错了么?”
怎么这么快,他刚编了一大堆台词,还没用上呢。
“是,下次不会了。”
“好吧,既然你都已经认错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吃完夜宵,宋沅做好垃圾分类,和顾景迟说再见。
临走前,顾景迟问他,“明天还要去展会吗?”
宋沅乖巧点头,“要的,要去两天。”
顾景迟去看宋沅的眼睛,宋沅正低头看电脑,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让顾景迟想到天文馆里的蓝色幻光。
宋沅有着很孩子气的性格,来的快,去得也快。
“我明天很忙。”
宋沅都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了,“知道啦知道啦,不用你陪,大总裁。”
他可以拉长尾音,把重音咬在后面三个字上,一副作作的模样。
好乖,好明事理。
顾景迟感觉自己被宋沅的的乖巧晃了下神,他没忍住,低下头来找宋沅的眼睛。
“早上有个跨国会议,因为跨了三个区时,所以要开很久,下午才能过去找你,可以吗?”
宋沅有些惊讶,没想到顾景迟会主动跟自己报备。
但他莫名地很受用。
“好的呀。”
顾景迟刚刚挽起袖子的时候,衣线有些歪了,宋沅职业病强迫症发作,上手帮对方拉衣线,结果没拉动。
顾景迟的肌肉太饱满了,把衣服的面料撑得很紧实,宋沅根本抓不起来一丁点儿衣料,尝试了几下之,都没能拉起来。
宋沅自己可能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很像是在摸顾景迟的肌肉,占对方便宜。
宋沅的手指很细,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生活中总会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但其他人的手指不会像宋沅这样,轻轻触碰,就让他的皮肤变得麻痹,像有电流似的。
顾景迟的喉结滚动,呼吸声加重。
“你……”
下一秒,手踝被忽然攥紧,宋沅本能地噤声了。
“你的眼睛好红呀,是进了东西吗?”
“没有。”顾景迟松开了手,嗓子哑得很厉害。
那怎么突然哑成这样?
宋沅想起管家曾提醒他的话——“南城潮热,容易水土不服。”
宋沅凑近,仰起头看顾景迟,“让我看看。”
距离再一次被拉进,宋沅几乎占据了视线里的整个画面,就连鼻间里全是他的味道。
“夜宵,有点干。”顾景迟转过身,没让宋沅继续向前,“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宋沅有些不放心。
“你的卧室也有沙发吗?”
顾景迟并不清楚宋沅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回答地很快,“嗯。”
“那我过去吧。”宋沅担心顾景迟真的水土不服了,如果是的话,自己可以半夜送药。
“沙发够大,我睡沙发。”
顾景迟没说什么,就这样望着他,但他的呼吸还是很重,胸膛起伏很明显。
宋沅想和他睡一间屋子。
他在暗示些什么吗?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睡在一起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不用。”
也能理解。
宋沅大概觉得,现在他们是在谈恋爱,情侣都是会睡在一起的,他提出这个,正常之极。
虽然顾景迟是可以和宋沅发展契约伴侣的关系,但他对这段关系的定义非常清楚。
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契约之上的。
他们可以尝试当伴侣,像谈恋爱那样,他会非常珍视宋沅,满足他对一切伴侣的幻想,但顾景迟能给的,仅仅是物质与精神层面的东西,至于□□上的。
他不打算。
没有为什么。
从一开始就说了,他和宋沅的关系是契约,是短暂的。
虽然他以前没谈过恋爱,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有趣的伴侣,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宋沅发现自己的需求阈值一直卡在某个介点,再也升不上去后,可能会失望而归。
到时候契约结束,他们还可以当朋友,宋沅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开启新的恋情。
宋沅很好,也很单纯。
看见他的人像中了魔法一样,下意识地会想去保护他性格底色里最纯洁的部分。
“我不能……”
没等他说完,宋沅立刻笑嘻嘻地对他说:“知道啦,未婚夫,不接受任何亲密,不需要肢体接触,请保持陌生人距离。”
约法三章上写了,从相识至今顾景迟反复强调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宋沅心想,太好了,才分开一天,顾景迟又回到那种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状态了。
这次宋沅要好好把握机会,绝对不能犯“温水煮青蛙”的错误,让顾景迟的[直男忍受阈值]再上去。
他要一击毙命,直接成功。
顾景迟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望着他。
宋沅心想:我说错了吗?不是你要求的吗?
奇怪的反应,奇怪的顾景迟。
“快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说完,他朝顾景迟挥挥手。
宋沅说的这些,顾景迟确实都说过。但不知为何,借宋沅的口说出来时,却没有让他松一口气。
他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
南城展馆外。
宋沅提着纸袋,在冷风中坐了一会,下一秒,他的左肩被人拍了一下。
“沅沅!”
“蒋鸣,你怎么在这里?”宋沅有些意外。
“我和朋友约好在广场见面,喏,就在这个金色大花的标志下。不过,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展区里面吗?怎么跑广场上来了。”
“项目有个负责人在入口迷路了,我来接他。”宋沅拿出实时地图给蒋鸣看,“我感觉他在越走越远了。”
蒋鸣算了算距离,安慰宋沅,“没事,他走的是对的,那个路口确实在对面。”
下一秒,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顾景迟:晚点才能去接你,大概五点。】
鸽子拍打翅膀仰天咯咯,饿得直打鸣,蒋词连忙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面包,撕出面包屑撒在地上。
“顾景迟对你可真好。”
宋沅没有吭声,默默收回手机。
蒋鸣见他不信,立刻说道:“工作一结束就来接你,这还不好么,大展会外面已经塞车塞了一整天了,我打车从那里经过都火冒三丈,更何况是你未婚夫。”
——毕竟,顾景迟是出了名的,不喜欢去人多,热闹的地方。
其实宋沅应该拒绝的。
大展会附近不好停车,昨天他和蒋鸣离开的时候,还是步行了半小时,才搭上地铁的。
顾景迟对某些方面总有自己的坚持,像个老派的绅士一样。
蒋鸣笑了笑,“以前听长辈说,想见顾景迟一面难于登天,就连顾家人见他,也要向助手秘书预约。”
他直白地补充:“可你几乎能天天见到他。”
确实。
自从艺术节之后,他们天天见面,几乎都粘在一起。
“也没有啦,他很忙,有时候神龙不见首尾的,说不定忙起来的时候,连管家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蒋鸣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之前有过一个帖子,大概两三年前吧,那个时候我们还在读高中,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是关于猜测你未婚夫行踪的。”
宋沅不可能听过,那个时候他还没过来呢。
而且,他觉得这个帖子有些冒犯。
怎么能探究别人的行踪呢?
这是侵犯隐私。
“那个帖子有人跟楼,说顾景迟会去赛艇比赛。那个比赛的地点在一座海岛上,从江城驾车过去要四个小时,但大部分人赶到的时候,顾景迟已经走了。”
宋沅:“……”
有没有一种可能,顾景迟根本不会去看赛艇比赛。
裴函倒是有可能。
这消息不会是裴函放出去的假消息吧。
不知道为何,他就是觉得顾景迟不会去,这是一种隐蔽的心理,就像抓到了别人不知道的信息一样。
我在得意什么?
蒋鸣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反正我觉得,他应该是很孤僻的,不喜欢人靠近。”
那确实。
昨天晚上都生病了,还自己逞强。
他不喜欢有人靠近,包括自己。
宋沅心情有些复杂,像是被不知名的快乐充满,变成一个摇摇晃晃的气球。
但气球落地了,在沙砾和石头上摩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尖锐的角戳破,然后“噌”的一下在半空中转个圈,最后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
有些酸软。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人报备,这是一种特权。
但宋沅其实知道,他和顾景迟之间依旧悬挂着一条隐蔽的线。
也许正是始终有一条界限在,顾景迟从不越线,才经常和自己见面。
手机发出震动。
对接人终于找到出口了,现在正朝他走过来。
“先这样,我先去工作啦。”宋沅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离开了。
和大展会里热闹的氛围不同,展区外边的柏油马路十分安静。
和他对接的项目负责人是个年轻男人,叫顾林心,是个活跃在国外的摄影师。
上课的时候,导师好像有提到过,但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很厉害的人,还有和他那超高天赋一样花名在外的混乱私生活。
宋沅有些疑惑。
展会虽说声势浩大,但覆盖的圈子其实都很小众,说白了就是二次元。
所以宋沅实在疑惑,为什么展会能请得到顾林心这种活跃在时尚界前线的摄像师。
毕竟二次元和时尚界,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和印象中的形象有一点偏差,顾林心男生女相,皮肤很白,嘴唇很红,眉目风情,像吸血鬼一样。
他看见宋沅的时候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了微笑。
“实在抱歉,我已经很久没回国了,有些不太习惯。”
宋沅摇摇头,领他进门。
顾林心的工作,是给展会拍照。
出于工作习惯,宋沅其实不喜欢被人围观,他更喜欢沉浸式工作。
但展会的要求又不能拒绝,所以他只好提前和摄影师提要求。
“不用拍我的脸,只用拍这些物料和作品就好。”宋沅说,“还有,你可以去拍别的东西。”
顾林心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了一下宋沅的脸,“我尽量吧,我拍照的时候只会看镜头,如果镜头里的画面是好看的,它就会被我定格住。”
这是一个很赖皮的回答。
潜台词是——如果我想拍你,也没办法。
宋沅不喜欢被人围观,他觉得自己的诉求没有被重视,心生隐隐的抵触。
忽然有点想顾景迟了。
虽然他前一秒还在控诉对顾景迟那太过无情的边界感,但这一秒竟然自洽了。
因为顾景迟真的不会过分关注自己。
轻微社恐人太喜欢沉溺在那种无人问津的状态了。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发现顾景迟刚刚又给自己发了消息。
【顾景迟:抱歉,可能又要晚一点了。】
【顾景迟:北欧暴雪,大面积停电,会议暂时中断了,得等对方重新上线才能继续开会。】
好吧。
能想象到顾景迟一个人非常无聊地坐在酒店里,等待对方重新上线的样子了。
宋沅没忍住,笑了一下。
【宋沅:我会等你的!】
【宋沅:你可以去我房间里拿东西吃,就在沙发的袋子里,我昨天刚买的。】
【宋沅:[转圈圈.JPG]】
顾景迟没有秒回,但宋沅的消息还在发送。
【宋沅:沅沅很大方,他允许你进自己房间。】
【宋沅:不像某人。】
【宋沅:哼哼。】
像是在刻意提醒顾景迟昨晚的冷漠行径,报一个延迟的仇。
宋沅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
一旁,被冷落很久的顾林心忍不住绕道他身后,和宋沅维持着一个有些不太礼貌的社交距离。
“我们能开始了吗?”
宋沅收起手机,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可以的,现在就开始吧。”
顾林心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林心始终都跟在宋沅身边。
好在进入状态之后,宋沅能屏蔽外界的动静,也算怡然自乐。
工作结束得很顺利,为展会录制了一些用于宣传的照片与视频。
宋沅和顾林心走出工作室,快到门口的的时候,顾林心拦住了宋沅,并将一张名片递给宋沅。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最近我都在国内。”
宋沅:“?”
我能有什么需要的?
顾林心很耐心地向他解释:“我是一名摄影师,我经常在秀场里帮模特拍照,关于秀场的一些故事,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午后的太阳很大,太阳的光几乎辐射到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就挂钟的时针也被融化,时间变得很慢。
宋沅很诚恳地说:“谢谢你。”
“不过我应该是没什么需要的,我还只是个学生,以后应该不会进时尚圈。”
“那就太可惜了。”顾林心对他说,“简直是浪费你这张脸。”
宋沅不明白,关他的脸什么事。
“没有人不喜欢好看的人,你的脸,加上你的才华,在时尚圈能打出王炸。”顾林心告诉他,“都不需要你产出作品,你只需要营销你这个人就好,你本身就可以成为流量。”
太阳也太热了,不愧是四季温暖的南方。
宋沅水分缺失,躁意在喉咙上涌,让他迫切地想要结束对话。
顾林心很明显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哪有创作者不用心创作作品,去走一些邪门歪道的。
“再说吧,我现在还得学习。”
“我觉得不用了吧,你很厉害。”顾林心说,“其实……我去w大那天看到你了,那个时候我就站在你身后,和你一起看台上的作品。”
他陷入回忆,试图复刻出当时的情景。
“你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那天的灯光很好看,是饱和度很低的那种蓝,打在你的脸上,很好看。”顾林心直白地补充,“你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去科技馆看飞船的情景,特别可爱。”
“还有你的领带,特别好看。”
提到领带,宋沅不可避免地想起顾景迟——那条领带是顾景迟的。
“确实好看。”
一直回避的宋沅终于肯接他的话了,这让顾林心看到了机会。
“不瞒你说,我以前有想过你是什么样子的,但我那个时候还在外国读书,没来得及回来见你。”
顾林心低下头,看着宋沅,“没想到我们兜兜转转,还是在这里重逢了。”?
重逢?
这话说得实在微妙。
好像他们之前见过面,关系匪浅一样。
宋沅好不容易变得轻松的心情又搅拌在了一起了,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总是说一些需要他动脑的话。
宋沅是很喜欢动脑的,没有创作者会允许自己不动脑。
但他不喜欢把脑细胞耗费在人际关系上。
和顾景迟在一起就很舒服,因为他不需要去猜。
宋沅直截了当,“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认识。”顾林心继续说,“你应该不知道,其实我才是和你……”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结束了?”!
宋沅飞速回头。
顾景迟的黑色衣摆迎风敞开,迈着长腿,瞬间移动到他面前。
宋沅那双稍显疲惫的双眼重新有了温度,“不是说要晚点才能来吗?怎么这么快!”
“那边暴雪停电,等得有些久了,索性推了。”说完,他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盯着顾林心。
顾林心非常明显地愣了好久,才重新露出笑容,但没有说话。
“对了,这位是刚刚一起工作的摄影师。”宋沅才回过神,忘了介绍。
顾景迟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宋沅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顾景迟忽然靠近,一只手揽过了宋沅的肩膀,几乎贴上对方。
“这是我的未婚夫。”
顾景迟的声音很冷,带着几乎穿透人的力量,“叫人,问好。”
宋沅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要向自己问好。
顾林心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着宋沅,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你好……嫂子。”
第28章
宋沅真的很没防备感, 没有边界感。
任何对他不怀好意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近他。
想到这里,顾景迟皱了皱眉。
还没走进, 他就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个换伴侣比换衣服还勤快的家伙,居然敢跟宋沅调情?
推迟的会议, 过热的太阳,塞车大门口,还有那个经常给他闯祸的花花公子……这一系列小事情组成的连续事件, 让他的心情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在看见宋沅和许久未见的弟弟站在门口聊了那么久的天后达到了顶峰。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理性的人, 但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在此刻竟发挥不了作用。
骨子里那点破坏欲和恶趣味冲破理智的枷锁,再次破土而出。他现在只想只想折断孔雀的翅屏, 打碎对方幻想的美梦。
……
嫂,嫂子……?
宋沅呆滞在原地, 差点四分五裂。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书中情节……没能成功。
这不能怪他, 他穿的这一本,是一本升级流无cp男主文, 而原身, 只是一个开场不到二十章就迅速下线的小炮灰。
他下线的时候, 根本没“弟弟”这号人。
这又是把他干哪来了……
但他还是乖巧回应, “你, 你好……”
顾林心脸上的表情有些震惊, 以至于难以言复。
比起上一代的豪门狗血,这一代的顾家,其实可以说是阖家欢乐了。没有那么多利益斗争,几年前,顾景迟踩着至亲血肉上位, 二十四岁就已独揽顾家大权,长辈隐居避世,晚辈不思进取。直系,旁系,连袖,合伙加起来百余门生子弟,全都自觉变成一群活了二十几年只学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就连他自己,日常开销也全仰仗这位兄长的“扶贫”。
他们这一群小废物,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全仰仗顾景迟,完全是彻头彻尾的米虫。
虽然他和兄长不是一个妈生的,但让很多看戏人失望了,他对父亲顾峥嵘也没多少感情。
比起那个风流鬼,顾景迟才是他的“爸爸”。
上次在w大见到宋沅的时候,顾林心留心了对方无名指的位置,空的,没有订婚戒指。
那一瞬间,他几乎肯定,自己是有机会的。
反正婚约上写的是[顾氏直系子孙],没有点名道姓是谁,他哥既然无意婚事,他顶上去践行婚约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现在看来,他好像想错了。
宋沅仰起头,堂而皇之地向顾景迟撒娇,“我刚开始想你,你就出现了。”
宋沅毫不吝啬的亲密让顾景迟晃了下神。他低头,看着宋沅的眼睛。
清澄澄的,比刚刚亮多了。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有些震惊失措的顾林心,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嗯。”
顾林心:“……”
顾林心没有横刀夺爱的癖好。
宋沅和传闻中的形象不太一样,这让他有些意外。
但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哥的态度。
顾景迟对下一向宽宥,他从没见过他苛待别人。但他哥现在却无节制地散发自己的压迫感,让他从心底有些发畏。
他哥这是……爱上了?
顾景迟问他,“你怎么回国了?”
被点到名字的顾林心吓得一激灵,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谁,他说他那狗窝要挪窝了,让我回家撒泡尿看看尿往前哪个方向走。”
顾景迟:“……”
主宅迁移能说成狗窝挪窝,点香算吉日能说成……
意识到顾林心说了什么话后,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宋沅的眼睛微微睁大,那表情仿佛在说——好奇怪的习俗。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顾林心不是一个正经人。
还是顾景迟盘条顺靓,特伟光正,简直是复合型好人。
“那你早点回去。”顾景迟告诉他,“点香算日子的事情你去做也一样,我就不回去了。”
顾景迟把他这位弟弟的心思看的很明白,他不希望宋沅身边出现这么一个对他图谋不轨的人。
*
往回走的这段路上,顾林心一直在观察宋沅。
和在w大、工作室里那副专注的模样不同,只要顾景迟出现,宋沅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顾景迟身上了。
宋沅说起在展会里遇到的趣事,说到高兴的地方,还不好好走路,会用身体无意识地去碰顾景迟,顾景迟也是相当纵容,连眉都不皱一下。
这些热恋中才会有的细节,他全看在眼里,本来想提醒宋沅,小心顾景迟发火,但冷静想想,这个提醒放在宋沅身上,好像有些多余。
虽然,宋沅完全章长在自己的审美上,如果在圈内遇到,完全是他的盘中菜。
但经过这半小时的冷静,他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了。
“顾景迟,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宋沅转过头,“弟弟呢,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顾林心感觉自己后背一凉,“我最近不吃菜了。”
宋沅疑惑地看着他。
顾林心正色道:“已经改喝中药了。”
宋沅:“……”
把顾林心送到停车场,宋沅就能完成交接工作了。
送走顾林心之后,他立刻跑回去找顾景迟。
“顾景迟,我想吃淮扬菜。”
宋沅一边走,一边用身体去碰顾景迟的身体。
如果顾景迟不注意,他甚至还可以在过马路的时候,偷偷抱一抱顾景迟的手。
他觉得顾景迟的反射弧很长,有时候甚至过了很久,顾景迟才回过神来,皱着眉让他站好。
他觉得顾景迟的反应好玩极了。
顾景迟买了一瓶水,递给宋沅。宋沅早就渴得喉咙发烫了,抱着水瓶慢慢喝了起来。
“你不喝吗?”
顾景迟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喝。”
然后很自然地从宋沅手上拿走水瓶。
靠近的瞬间,宋沅感觉到一股热意扑面而来。不知是不是宋沅的错觉,他觉得今天的顾景迟有些凶。
顾景迟拧开瓶盖,没有对嘴,就着他喝剩的水喝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退,整个天地都变成了蓝色调,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顾景迟,我们去吃饭吧。”
顾景迟忽然问他,“刚刚那个男的跟你说了什么?”
宋沅摇头,“没说什么,就工作结束之后,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顾景迟又问:“第一次见面,就一起吃饭?”
宋沅摇摇头,“没有,我拒绝了,我想跟你吃。”
他觉得顾景迟怪怪的,平时的顾景迟不会对他身边的人这么究根究底,更不会关心邀请他吃饭的人是谁。上次见面的时候,甚至把蒋鸣叫成贾迷……但从刚刚开始,顾景迟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还做一些很奇怪的举动。
顾景面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宋沅皱眉,“你为什么老是提他?”
顾景迟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对他的看法。”
宋沅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景迟。
两人对峙了有三十秒,顾景迟用一种十分随意的口吻开口,“他的工作是什么?”
“摄像师。”宋沅把瓶盖拧紧,他知道顾景迟有点洁癖,所以得扭紧一点,防止落灰,“他负责拍摄展会的物料。”
顾景迟点了点头,看着对面的广告牌,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会来事,能说会道,工作热情,看上去情商很高。”
他尽量选了一些客观中性的词,他想看看宋沅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对那个花花公子有什么看法。
但宋沅想不到这么多弯弯绕绕。
顾景迟是很少夸人的,他都没夸过宋沅。这样的夸奖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显得很一般,但在顾景迟那里,仿佛成了什么游戏成就,看着别人都有,宋沅也想要。
一向无所谓的宋沅有些赌气,甚至起了比较的心。
宋沅停下来脚步,“我的情商也很高呀。”
顾景迟眸中微动,“是吗?没感觉到。”
毕竟你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违背[约法三章]的小无赖。
宋沅有些不服气,“那我也很热情啊,虽然我没有他会来事,没有他能说会道,但是我,但是我……”
顾景迟挑了挑眉,看着宋沅。
宋沅大言不惭道:“我长的比他好看。”说完,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顾景迟,我长得不好看吗?”
很好看。
宋沅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威说出这句话的人,顾景迟不否认。
宋沅一开始还担心自己是不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但当他看见顾景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时,有些急了。
他抱着顾景迟的胳膊,晃了两下。
“你认真的?你看清楚点!”宋沅着急起来,鼻子都变得红红的,和泪痣一个颜色。
他不断凑近,几乎贴在顾景迟身上。
顾景迟不得不抬起头来,因为他们近得低头就能亲到对方。
“看看我吧,顾景迟,你喜欢我的……”
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几个字被打断了,宋沅被凸起的板砖绊了一下,撞进顾景迟怀中。
江对岸,大教堂的整点钟声巧合又微妙地响起,一声一声,仿佛是心跳失控的显化。
古铜金属的碰撞声悠长绵延,宋沅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被撞得粉碎,直击胸腔,就连灵魂也被抽离,跟着钟声一起震震不息。
他感觉自己的耳尖开始烧烫起来,就连鼻息之间也充斥着顾景迟的味道。
钟声停下之后,他的立刻松开顾景迟,朝外边挪了挪。
但下一秒,顾景迟却攥紧他的手踝,把他拉了回去。
身后的汽车呼啸而过,但却盖不住顾景迟的声音,“小心有车。”
宋沅尴尬地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噢,噢好的。”
忽然的肢体接触让他有些无措,好不容易缓过来,又不敢去看顾景迟的眼睛。
他有些挫败,虽然他每天的口号喊得很响亮,但实践了这么多次,他发现自己还是一开始那个怂怂的宋沅。
有色心,没色胆。
“顾,顾景迟……我们去吃饭吧!”宋沅迫切地需要按下快进键。
快让这件事过去吧!
顾景迟似乎被撞懵了,怔愣了很久,脸上没有表情,有些沉默。
这种沉默持续到吃完晚饭回酒店。
顾景迟让宋沅自己去玩,然后转身进了房间。
宋沅咦了一声,看着顾景迟的背影,歪了歪头。
顾景迟今天怪怪的。
平时的顾景迟,在离去的时候,会顺手带上自己的房间门。宋沅有怀疑过,如果条件允许,顾景迟可能会直接把门和墙焊死在一起。
可今天却放任它大敞开着,好像在说——这里欢迎你。
奇怪的顾景迟。
像昨天一样,宋沅来到窗边,欣赏南城夜景。
欣赏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手机振动的声音。
玄关柜上,顾景迟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一串来自江城的电话。
宋沅拿着手机,他先敲了敲房间的门。
没有听到回应,倒是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他猜想顾景迟应该在洗澡,于是走向厕所,敲了敲门。
“顾景迟,你的电话。”
流水声还在继续,但却没听到顾景迟的回应。
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对面的电话重新打了三遍。
宋沅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小了,但他还是提高声音叫了一次,“顾景迟,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过了大概有两三秒,他才听见流水声停下,顾景迟的声音有些哑,“给我吧。”
宋沅也不管顾景迟看不看的到自己,点头了点头,“那你开个门,我塞给你。”
顾景迟沉默了两秒,“你进来吧。”
“刚结束。”
这话说的有点歧义。
宋沅以为顾景迟是结束洗澡了,所以直接推门进去。
浴室水雾蒙蒙,能见度很低。宋沅靠近之后,整个人怔在原地。
顾景迟根本没结束洗澡。
他放松地靠在浴缸边缘,胸前浮满泡泡,虽然什么都没露,但这种大面积留白的程度反而更让人容易想歪了。
宋沅呼吸一滞,飞速移开视线。
手机又响起来了,宋沅把手机递给对方,顾景迟并不避讳,直接按下扬声器。
叽里呱啦说了好多好多,宋沅都没怎么听懂,对方说的好像是英语,但又好像是英语衍生出的北欧语。
他只依稀辨别出“港口”、“证券交易所”、“交易日”这类国际通用词汇。
顾景迟三两句结束了通话,然后把手机递给宋沅。他没说什么,一双黑而深的眼神直视着他。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宋沅打了个激灵,背后隐隐冒汗。
一时脑热,他有些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了,到处乱飘。
最后,飘忽的目光落在沐浴露的盒子上,他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顾景迟,你的沐浴露跟我是一样的,为什么你的味道闻起来这么浓郁呀?”
宋沅轻轻嗅了一下。
真的,和他的味道不一样。
更浓一点。
顾景迟没有说话,很安静地看着宋沅。
他靠在墙上的样子有种冷淡的性感,不知是不是宋沅的错觉,他感觉顾景迟脸上多了一丝慵懒的倦怠。
过了大概有五六秒,顾景迟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有一点。”
“但是比我的好闻。”宋沅眉眼弯弯,“我的有一股很甜的果香,你的闻起来像檀木的味道,你洗完了吗?我可以拿你的去用吗?”
顾景迟看了宋沅一眼,胸口的起伏变得有些明显。
宋沅感觉顾景迟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怎么了?顾景迟,你不舒服吗?是不是泡太久了。”
密集的发问摧毁了顾景迟最后一道理智防线,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忽然说道,“手有些疼。”
宋沅有些慌了。
“是不是我下午撞疼你了,还好吗?我帮你叫医生。”
顾景迟一把握住宋沅的手踝,“不用。”
说完,他微微垂下眼睛,“我抬不起手了。”
“帮我冲一下后背吧。”
第29章
“好的呀。”
宋沅把手机放在洗手台的矮柜上, 转过身时,顾景迟已经背对自己坐好,露出了大片背肌。
顾景迟没脱衣服之前就看得出身材很好了, 脱了衣服后更加明显。
超宽的肩, 结实的背,还有沟壑分明无比流畅的肌肉线条。
水雾和泡沫虽然模糊了一些细节, 但浴室的光线足够充足,在宋沅的视角里,顾景迟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攻气十足, 特别性感。
不愧是原装货, 跟高仿就是不一样。
人偶半身像寄到家里的那一天,宋沅有仔细看过那个雕像。
确实精美, 该有的都有,但宋沅只看了一眼, 就用布料盖了起来, 之后再也没看过。
因为他不喜欢假人,他总觉得不鲜活。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没办法移开眼睛。
宋沅打开头顶的花洒, 控制好水温, 任由水流从头顶洒下, 冲在顾景迟的身体上。放水的同时, 他拿过浴头, 将细密的水打在顾景迟的肩颈上, 水渍蔓延,顾景迟的胸口起伏变得有些明显。
“怎么了,这里疼吗?”
顾景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帮你按按?”
顾景迟这次没有回应他。
这一反常态的沉默让宋沅有些摸不准脉。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呢?
他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久到顾景迟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宋沅不再犹豫, 用水打湿了自己的手,做好简单清洁,然后把手轻轻放在顾景迟的肩膀上。
体温很高,刚碰上时,宋沅甚至怀疑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但习惯这个温度之后,宋沅发现顾景迟的皮肤意外的好,很有弹性,后背富含力量感的肌肉群也很柔软。
特别好摸。
宋沅没忍住,在后背的肌肉上摸了一下。
一秒,又分开。
顾景迟的反射弧很长,宋沅觉得自己可以再多摸几下,反正顾景迟应该会像平时那样,不管自己做了什么挑战对方底线的事情,他总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然后让他不要闹。
但这一次,宋沅不敢赌顾景迟是否也是如此。
于是他怂怂地收回手。
一只很安静的顾景迟忽然变换了一个姿势,后背裸露出的面积变得更大了。
宋沅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顾景迟这次反应的速度这么快,还好他及时收手了。
他在心底地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这是宋沅第一次摸到漂亮皮囊。
没有艺术家不爱漂亮的东西,宋沅也不例外。
但过去的他太忙了,每天忙着工作室图书馆教学楼三点一线,连朋友也没几个,更没有关系好到可以给他欣赏肌肉的朋友。
宋沅没有由来地感到愉悦。
男菩萨下凡赈灾,不要白不要。
“顾景迟,你的手严重吗?”
见他没说话,宋沅壮着胆子问,“这两天,我来帮你洗后背吧。”
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后颈突出的那块骨头,制造了一个“没必要”的肢体接触。
这块地方似乎是顾景迟的敏感地带,才点了一下,宋沅便清晰地感觉到手指底下的那块皮肤跳了一下,接着传出顾景迟的声音。
“不用。”
怎么又不用了。
“你应该对他人有点防备心。”顾景迟似乎是怕宋沅听不明白,补充道:“难道下次你朋友肩膀也受伤 ,你也傻傻地答应,帮别人洗澡吗?”
他原以为宋沅会反驳自己,但宋沅没有。
宋沅沉默了两秒,忽然道:“当然不会啊。”
顾景迟有些意外。
“傻子才会答应。”
宋沅的喉咙很浅。这就导致他的送气音过度地很快,懒音也严重,咬字粘在一起,听上去好像咬了一块牛皮糖在嘴里,又好像是带着鼻音在撒娇。
顾景迟忽然转过身子看着他,“你在骂你自己吗?”
“当然不是啊,我没你想得难么笨。”宋沅轻声说,“我知道你弟弟对我有兴趣。”
顾景迟顿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但我就是知道。”
顾景迟看着他,挑了下眉。
——那表情似乎在说,怎么可能。
“顾景迟,我已经成年了。”宋沅有些不服气,“成年人之间的对话,很多时候是不需要将所有事情都说得明明白白的。”
“你的样子很没有说服力。”顾景迟无情地评价他。
宋沅的眼神太纯净了,像小孩一样,无忧无虑的,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烦恼的事情。
“不可能。”宋沅坐正身子,头头是道地开始分析,“如果遇到有意思的人,人会下意识地有了探究的兴趣,比如说,去探究那个人的爱好,即使对方的喜好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领域,他也会去了解,甚至做出行动。”
比如顾林心,他在时尚界当摄影师,却忽然出现在二次元的展会里,这就非常突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吃谷吃粮不是他来此的目的。
更别提,他后面还对宋沅说了那么多奇形怪状的话。
不想发现,真的很难。
顾景迟听完他的分析,没有吭声。
他忽然发现,宋沅和他想象中的形象不太一样。
宋沅只是看上去单纯,但并不迟钝。
和他相处,会发现他意外地好说话,但那只是他不愿意让别人伤心的愿望,如果他发现有人对他有意思,他会委婉地用自己的方式,拒绝别人的求偶行为。
比如下午,顾景迟揽过宋沅肩膀的时候,宋沅就变得非常乖巧,贴贴他,蹭蹭他,整个人恨不得挂在自己身上,还向自己撒娇。
还有走在路上的时候,宋沅总是会不自觉地挤自己,没和自己贴着走,好像就不能直立行走一样……
其他人可能不太清楚,但顾景迟知道,宋沅性格内敛,皮又薄,稍稍逗一下就会脸红慌乱,一般情况下,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和自己表现得非常亲密。
但宋沅在下午的时候,做出了和以往相悖的行为。
——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他在委婉地向顾林心展示,自己已经有伴侣了。
虽然宋沅做的这一切都符合逻辑,但不知道为何,顾景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躁意。
宋沅真的很喜欢自己。
比他想象中的程度更深一点。
解释完自己的想法,宋沅从水里抓了一把泡沫。
白色泡沫挂在宋沅的手指上,慢慢滑落,最后掉在水里。顾景迟这才发现,宋沅虎口的位置原来还有一颗痣。
很小,很隐蔽,又白又细的手指不断开合,指缝间的痣若隐若现……
顾景迟发觉,到目前为止,宋沅身上所有暴露出来的痣都是有颜色的,还是那种特殊的肉粉色,很好看,像是被人轻轻掐出来的一样。
因为这颗痣,顾景迟不受控制地展开联想,他想知道宋沅身上其他的地方会不会还有别的痣,会不会也是这个颜色的。
所以在看到宋沅用另一只手抹开泡沫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点隐秘的暗示,多了一层不太正经的意味。
如果宋沅脑袋上长眼睛了,他会发现,顾景迟此刻正在盯着自己。
眼神肆无忌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危险。
室外忽然响起雷鸣。
宋沅闻到一股属于雨水的味道。
“好像要下雨了。”
回应他的只有流水声。
过了一会,顾景迟才跟他说,“你明天还要去展会吗?”
宋沅点头,“最后一天了。”
“好忙。”
真正的大忙人居然这么评价自己,宋沅被逗得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顾景迟静静地看着单纯的宋沅,没有说话。
“早点休息。”
宋沅从浴室出来之后,才从顾景迟这句话里品出一点其他的味道。
他总觉得顾景迟好像想和他说点什么。
如果他刚刚回答不忙,顾景迟会跟他说什么呢?
*
从浴室里走出来,顾景迟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他开始反思自己刚刚的行为。
有点过于冲动了。
不管是让宋沅帮自己冲水,还是问出那个带有误导性质的问题。
都很不理智,一点也不像他会做出的事情。
他有些懊恼,更意外自己会做出那种事情。
理智告诉自己,他不能这么做。
最起码,现在的他不适合。
四周静谧无声,连属于宋沅的脚步声也没有。
顾景迟后知后觉,品出一丝不太对劲。
站在宋沅房门口做好心理建设,顾景迟打开门后,却没看见宋沅的身影。
保镖向他报告,十分钟前在楼下见到过宋沅。
顾景迟跟随指引,来到酒店大厅。
南城拥有这个世界上最诡异的天气系统,下午还是大晴天,晚上就开始下起暴雨。
雨幕里,宋沅打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机动车道边,他手里提着两个白色袋子,腾出另一只手打电话,左瞧右看,像是在寻找什么的身影。
顾景迟就这么站在大厅里看着他。
宋沅像是脑袋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下子就感觉到他的存在。他转过身,非常高兴地向自己招手,像是幼儿园门口见到许久未见的玩伴一样。
原来是点了外卖。
叫人送上去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自己下来拿?
拿到最后一个袋子,宋沅朝顾景迟跑来。他身上带着雨的潮味,眼睛似乎也被水洗过一样,非常明亮。
“顾景迟,你怎么来了?”
宋沅的语调黏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
顾景迟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不答反问,“你买了什么?”
“我来给你买药呀。”
电梯缓慢上行,在十九楼的位置停下,发出了清脆的“叮”声,微妙又恰好地掩盖掉了顾景迟的心跳。
“我买了消炎去肿的,还有止血化瘀的,都是很好用的外敷药。”
这么拙劣的谎言,宋沅居然没有看出来。
顾景迟的胸口微微起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宋沅很可爱。
宋沅知道顾景迟有洁癖,所以把顾景迟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这个过程中,他抓着顾景迟的胳臂,一直没松手,直到顾景迟终于肯坐在他的床上,他才腾出手去拿跌打酒和棉签。
看着红褐色的液体流了出来,顾景迟眉心跳了跳,“我自己来。”
宋沅摇摇头,“你都抬不起手。”
顾景迟:“……”
顾景迟根本拿他没办法。
宋沅很安静地帮顾景迟上了药,上在根本没有任何问题的肩膀处。
直到这一刻,顾景迟才明白,什么叫地上没有坑,硬要挖来跳。
以前他会对这种人嗤之以鼻,直到自己也成为了这种人。
“好啦!”宋沅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顾景迟点点头,“谢谢。”
不知是不是宋沅的错觉。
他觉得今晚的顾景迟意外地好说话。
怎么回事?
顾景迟的[忍受阈值]好像忽然“噌”的一下升高了。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宋沅感到莫名的危机。
不能像上次那样重蹈覆辙了!不可以温水煮青蛙!
顾景迟拉好衣服,帮宋沅收好医疗垃圾,准备离去。
衣角忽然被牵制住了,他看向始作俑者。
宋沅仰着脑袋,问他,“顾景迟,今晚可不可以不走。”
“可不可以跟我睡。”
第30章
顾景迟盯着宋沅, 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宋沅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他没有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结果。
宋沅脸红红的,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直接握住了顾景迟的手腕。他的眼神非常无辜, 身上散发着跟自己一样的味道。
“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睡, 不可以吗?”
宋沅的手很小,想要握住自己的手臂, 可能需要两只手一起才行。
“我,我有分离焦虑症,没人和我贴贴, 我睡不着。”宋沅从蒋鸣身上得到灵感, 临时编了一个让顾景迟无法解决、不能拒绝的借口。
“可是,我记得你是独居。”顾景迟说。
被戳破了, 好尴尬。
“呃……那是因为,因为我, 我一不小心又犯病了。”宋沅脑细胞死了一批又一批, 全拿来撒谎了。
顾景迟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 我……忽然感觉有点慌, 你摸摸我心口跳得快不快。”宋沅的脸红成一个小番茄, 热得不断升高, 躁得差点炸出汁儿。
好羞耻的台词!
更羞耻的是, 他居然说出来了。
“……我很近, 就在隔壁。”
“那怎么能一样。”宋沅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支羽毛,扫得人心痒痒的。
顾景迟的挣扎很短暂,他找不出拒绝宋沅的理由。
“去洗澡。”
这就是变相的同意了。
宋沅莫名开心,他放下药箱, 站起来,拿了衣服就往厕所里走,“我马上去洗澡。”
关上门后,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可以先躺下,我动静很小的,不会吵到你!”
顾景迟看了一眼那面半透明的浴室玻璃墙,没有说话,直接转过身去。
……宋沅到底知不知道,浴室玻璃的私密性没有很好。
他觉得宋沅太没有防备心了。
顾景迟在原地站了两秒,在手机上给宋沅发去消息。
【顾景迟:处理点工作,晚点过来。】
打开电脑,顾景迟开始查收工作邮件。可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居然一封邮件也没看进去。
“叮咚——”
右下角的图标发出提示音。
【宋沅:你可以在我的房间里办公呀。】
顾景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退出聊天软件。
秘书的工作窗口亮了一下,顾景迟点开消息框。
【秘书:顾总,这个文件好像是上一季度的季度总结,和我们目前的工作没有太多关联,我怕后续总结会有重复,拉低效率,来问问你的意见。】
顾景迟皱着眉头往上一拉,发现自己发错文件了。
他居然把没用的文件一起发过去了。
把邮件重新整理了一边,顾景迟重新发了过去。
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顾景迟粗略地扫了一眼列表里的邮件,发现没有必须要处理的工作。于是直接关掉电脑,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睡衣,换好之后出了门。
木门发出礼貌的敲门声。
宋沅刚吹好头发,跑去开门,“你来啦!”
门一打开,顾景迟立刻闻到一股存在感很强的味道,似乎是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味,但不知是不是顾景迟的错觉,他觉得宋沅身上的味道更好闻一点。
刚洗完澡的宋沅像是一枚熟过头的白面馒头,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热热的潮气,他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睡衣,白得有些反光的腿直楞楞地暴露在空气里,比平时更加扎眼。
这个画面是他没想到的,顾景迟心底就无端冒出一股愉悦感。
他看着宋沅的脸,走了会神。
“怎么了么?”宋沅有些拘谨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床。
嗯,一次性床单,刚换的。
毕竟他的未婚夫有洁癖,肯定不怎么情愿睡自己睡过的床,还好他有出门多带一套的习惯,刚刚换上了。
宋沅觉得挺不错的,顾景迟应该不会介意的。
如果还介意的话,也没关系,他可以借此机会继续挑战顾景迟的[忍受阈值],简直不要太好。
“没什么。”顾景迟看了一眼新换上的被单,没有说什么。
放下被子后,宋沅忽然靠近,他按住顾景迟的肩膀,把他的眼睛摘了下来。
“这个放在哪里?”
顾景迟愣了一下,在他心底,这个行为有些亲.密,比脱对方的衣服更甚。
“随便放。”
顾景迟近视的度数应该不深,从这过分轻薄的镜片就可以看出来了。
因为刚摘下眼镜的缘故,他眼睛还不习惯,所以他在看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眯一下眼睛。
宋沅很喜欢顾景迟的这种神态上的小细节,他觉得很像在草原上看到过的大型猫科动物,又凶又乖。
虽然顾景迟嘴上说随便放,但宋沅还是很小心地用干净的清洁布包好眼睛,搁置在柜子最显眼的地方。
和上次一样,一人一床被子,渭泾分明。
铺好被子,宋沅乖乖钻了进去。
在宋沅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但实际上,这是第二次。
还没安静一会,顾景迟的手机忽然响了。
“快了,明天就走。嗯,他和我一起。”
听到这句话,宋沅立刻转过头来,看着顾景迟。
顾景迟挂断电话,打开天气预报。
“怎么了?”宋沅轻声问他。
“明天暴雨,航班可能延误。”
“如果走不了的话,我们是不是要多待一个晚上呀?”宋沅在思考要不要登上教务系统,先请个假。
消假可比请假麻烦。
顾景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应该吧。”
暴雨,航班延误,这意味着能和宋沅多待一天。
顾景迟以前很讨厌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但这一次却没感到哪里不好,烦躁,甚至心情还有点好。
不再去想二十四小时以后的事情。
手机被顾景迟放在柜子上,他把屋内所有灯关好。黑暗四合,视网膜里跳跃的亮度也渐渐熄灭。
本意只是想挑战一下顾景迟的[忍耐阈值],但宋沅发现,今夜的自己很难入睡。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进入昏迷状态。
半个钟后。
他失败了。
宋沅罕见地失眠了。
他有些疑惑,难道自己有贴贴焦虑症……和顾景迟贴贴就焦虑地失眠了?
宋沅拼命地压抑自己的呼吸,希望顾景迟能有一种[宋沅在自己身边安心熟睡了]的错觉。
但事实证明,越想隐藏什么,什么就越明显。
顾景迟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吵到你了?”宋沅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又是撞了顾景迟,又是让顾景迟留下来陪自己,宋沅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顾景迟的好。
顾景迟说没有,“你很乖。”
昏暗的壁灯下,宋沅能看见顾景迟的侧脸。
顾景迟睡觉的样子很安静,收敛了平时的锋芒,整个人看上去柔软,温和不少。
很温和的顾景迟让宋沅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安静下来之后,思绪就会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会去想,顾景迟平时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在遇到顾景迟之前,他的生活是不是也这么安静。
一只过着安静生活的顾景迟,为什么要和自己订婚。
宋沅这么想,也这么问。
顾景迟睁开眼睛,不知道对焦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宋沅不适时地联想到今天下午见到的顾林心。
他不知道这俩兄弟对自己父亲是什么感情,但可以肯定的是,应该没多少亲情。
顾景迟难道也和自己一样,被契约裹挟住,没有自由吗?
但这是不可能的,顾景迟完全有无视契约的能力,宋沅想不出顾景迟会答应联姻的理由。
“你不用关心这个。”说完,顾景迟闭上眼。
宋沅不喜欢这样的顾景迟,很讨厌。就好像自己在他眼里是个小孩子,说出来的话都是无足轻重,可以忽略掉的一样。
更讨厌的是顾景迟的态度,倒不是有多恶劣,只是顾景迟不接受自己的好,让他很难过。
这种挫败感让想起自己曾经救助过的一只猫。
很不乖,很不亲人,不管怎么喂养,怎么顺毛去摸,都不肯放下警惕。一有人靠近,就哈气连连,直接退到三尺之外,有时候甚至会应激抓人。
后来这只小猫被寄养家庭退养了,此后便是在救助站里孤独终老。
宋沅不想顾景迟也这样,他希望顾景迟这样的好人可以开心一点,每天的生活都很顺利。
可他暂时好像没办法完成这个愿望。
*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入睡前心神不宁,第二天的宋沅醒得格外早。
黑暗四合,整个房间都很昏暗。
宋沅慢悠悠地转醒,喉咙发干,他想坐起来喝水,却没成功。?
再次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对着顾景迟的喉结。
思绪呆滞了一秒,宋沅才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一条腿搭在顾景迟的腿上,手还不老实,拽着对方的睡衣,整个人几乎贴在对方身上。
宋沅紧张地吸了一口气,偷感很重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想要脱离这个过分危险的距离。
死腿,爬快点!
宋沅有些急了。
昨晚明明是分开睡的,怎么醒来就滚一起去了。
自己的睡姿有这么差吗?
宋沅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以前从来没和别人一起睡过,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睡觉时到底安不安分。
要是被顾景迟发现,自己在熟睡中越界了,肯定会噌得一下坐起来,把自己弹出去房间的。
他只是想和平离婚,不想演变成家庭伦理节目啊。
他先把腿移开,等下半身退到一个安全距离后,才动上半身。
没想到,刚动了一下,腰后放松的手忽然收紧,直接抱住了他。
头顶传来顾景迟低沉的呼吸声,宋沅意识到顾景迟还没醒,但他不太确定,他又动了一下,结果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触感有些真实。
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