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煊“哼”了一声四指成爪, 向她肋下抓去, 小元并拢手指, 以掌为刀砍他手腕。
齐煊紧忙缩手成拳打她腹部,没想到小元缩身, 在石壁上一旋,换了只手固定身体,转身躲过这拳的同时还来了后蹬腿, 一脚蹬向齐煊小腹!
他险些被踢到,脸色一变, “你怎么用这种下流招数?”
修士之间打斗,直接动手肉搏已经极为反常, 怎么还往下三路招呼了?
直播间里守候多时的时差党和温梦晴的死忠粉们沸腾了:“什么下流招数?能赢的就是上流招数!”
“快!撩阴腿!”
“啊啊啊鸿星我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逼真啊?我宝手指上全是血!”
“快快!打死这个坏蛋!”
“我等了一晚上了!加油!”
齐煊和小元趴在石壁上转眼间打了快十分钟,他还是无法应对她的古怪下流招数,还被踢中了一次!
修士清心寡欲,甚少动用这个肢体部分,故而这一块在凡躯上也是最敏感的,被小元一脚踢得差点鸡飞蛋打,齐煊疼得两眼发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练气之后竟然还会感受到这种疼痛的一天。
小元眼见有机可乘,狠狠一脚又朝齐煊踢去,她还自责,之前把他扣在渔网下面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可以攻击这里呢?唉,多年的修士生涯限制了她在凡人界打架的水平。
思路一打开,小元出的损招阴招更多了,齐煊一时间有点招架不住,他明知小元就是要以快打快,快到他没有拔刀作战的空隙,但这时真是生死相搏,容不得一丝疏忽,只能跟着她也出招越来越快。
忽然,他感到右腿微疼,像被什么咬了一口,分心一看,正正和一对儿血红的小眼珠子对上!窨鼬!那只阴魂不散的窨鼬又被小元叫出来了!
他定睛再看,小元周围汇集的五色灵气渐渐多了,怎么回事?
啊,是它们!
几架和蜜蜂大小相仿的无人机闪着微微红光,用夜视镜头忠实地记录着。
攻击型的无人机暂时无法进入,但李东臣还叫了一批小蜜蜂无人机,赶快直播给小元攒人气!他还打算用它们骚扰攻击齐煊,曹明玉对战程不忧时不是指挥蚊虫糊他一头一脸吗?他准备如法炮制给齐煊来一次,程不忧当时是站在平地上,齐煊可是扒在悬崖上!
哎呀,快快快!快连接!快!
李东臣操作系统手指如飞,盯着屏幕上一个一个指令急得咬牙念咒:快!快!快呀!
齐煊也不傻,他也立刻想起了程不忧被曹明玉那群蚊子折腾的样子,心说:坏了。
他急忙撤刀,身体直直向下坠去。
小元愣了一下赶紧抓住一团涌向自己的灵气做了个简陋的盾,还没等她灌注符力齐煊的无极刀已带着烈火飞来,但这只是佯攻,火焰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追随齐煊坠下,落了几米后停下。
齐煊向上看着,脚下是幽深的海上,刀上的火焰将他的脸映得像是恶鬼。
他哈哈一笑,挥手召唤灵气,真火刀上火焰大盛,一道一人粗的火柱噌的一下从下向上蹿起直扑向小元。
小元:坏了。
齐煊又吸取了大量灵气,他不在乎结界了!因为他现在卡在几根岩柱之间,就算无人机来了要想炸死他也要费点时间!
小元拼命往旁边躲,她也顾不得了,纵身一跃,跳到齐煊藏身的一根岩柱上方,落下时差一点就摔下去了,膝盖撞在石头上痛得喘不上气。
“小元,看你后面!”
耳机里李东臣突然说话,“能抓到么?”
李东臣连接所有网络范围内的无人机时发现岛上还有两架运输机——就是之前来投放设备那两台。
他赶快让它们起飞待命,“试着抓住它们肚子上的吊环,它们能吊起一头小牛!我会配合你的,信我!”
小元拼了,大不了掉进海里,总比被齐煊烧成半残好!
她飞身一跳,两架无人机恰到好处地飞到她头顶,刚好让她一手抓住一个吊环!
她激动得大叫,“啊啊——李东臣你牛的!”她想大笑,还没笑出声又咳嗽起来。
运输无人机晃荡了两下,快速飞向海岸边。
齐煊等火焰刀上这波真火烧完了,等着收获烧得外焦里嫩的小元呢,才发现快到手的鸭子又飞了!飞了!是真飞了。
他跳上石柱,对着无人机就是一刀,小元赶紧撒开右手,将全部体重挂在一只吊环上,这台可怜的无人机被砍成两段坠向海面,耳机里李东臣也在紧张得啊啊大叫,但他稳住了幸存的这只无人机,期间险象环生但甭管飞得怎么样吧至少把人完整给运离海面了!
离海岸还有几米距离时,齐煊又召了一道闪电直击而来,小元早有防备,看到天空一闪就及时松开吊环摔进了海里。
她松手时猛吸了一口气,可落水后口鼻被灌进海水,还是难受得要命,她不断鼓励自己,这里离岸边只有几米,我可以的!走也可以走过去!
她手指上的伤口被咸咸的海水一浸疼得钻心,她忍着痛,回忆模仿李东臣游泳的姿势在海水中上下沉浮挣扎,狗刨了几下被海浪一推,居然一下就往前冲了几米!
天助我也!
快了,就快到岸上了!
小元在水中踉踉跄跄站起来,扑腾着往岸边跑,突然间脚下的沙子猛烈震动,她又摔倒在水里。
紧接着一波巨大的海浪差点把她给拍懵了!
她赶紧用五色灵气裹紧全身,另一波巨大的海浪又来了!仿佛巨人的巴掌狠狠拍在小元后背后脑勺上,把她拍进了海底的沙子里。
齐煊从结界吸取灵气后竟然一刀斩断了他藏身的岩柱,把它们全往小元逃命的方向推,几根十几米的岩柱接连倒地简直引发了一场小型海啸,小元在海中挣扎时,齐煊踩着倒在海水中的岩柱跑来,几乎眨眼间就到,一条灵气所化的巨蟒比他更快,顺着他手臂蹿出,狰狞扭动着飞向小元,到她身边时蛇口变得比轮胎还大,一口衔住她,将她从水里推向沙滩。
小元口鼻中不仅进了水还有沙子,连连咳嗽,巨蟒的身体紧紧缠在她身上,让她呼吸困难。如果不是齐煊担心无法取到完整的心脏,完全可以立即让巨蟒将她碾碎。
齐煊从石柱跳到小元旁边,冷笑着俯瞰她。
她眼睛合着,任凭海水冲刷她的头发,似乎一动也不能动了,她周身浮起细细的血丝,随着波浪扩散。
巨蟒在齐煊托起小元的身体时消失了,齐煊抓住她脖子把她拽到面前,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你终是输给我了。”
原本像是失去知觉的小元突然讽刺地笑了,“是吗?”
她紧紧抓住齐煊的手臂,两眼闪动异样的光芒:“我知道你要什么。你,永远也别想——”
她突然口中喷出鲜血,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齐煊跳到嗓子眼的心又跳回来,啊,他喘了口气,还真以为她又要作妖了呢……原来只是放狠话。
小元正要脱离躯壳引来恶气跟齐煊同归于尽呢,突然被灵台中一股巨力给拉回来,她气得直蹦,“你干什么?”
温梦晴这个毛球变成了一团钢丝球,她也炸毛了,“你你你要干什么?你是要、要去死吗?你疯了!”
“松手!”小元真急了,这身体此时无主,齐煊一根手指都能把温梦晴弄死,“我要出去跟他拼了!”
“你不许去!”钢丝球又变回毛球,咧着嘴哭,“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不用灵力的!我虽然迷迷糊糊的,但这一点我清清楚楚的!”
“呃……听不懂思密达。”
“别装!你出去了,跟他拼了,你也会死的。”温毛球从自己魂体上拽了一根湿哒哒的毛线往小元魂体上缠,“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你不能为我去死,我不允许!你不要?我偏要给你!我从我身上拽毛线织个毛衣也要给你套上!”
小元跳脚:“这种时候说什么霸总废话呢?还织毛衣?哪来的巴黎时间给你织毛衣?快松手!”
“我不管!”温梦晴无理取闹,“我要保护你!啊,还有这个身体!哎?这男人是个流氓呀!”
这时,齐煊伸手去拉她衣领,拉链卡住了,他拉了两下没能拉开,正要用力一撕,小元猛地又睁开眼,“干什么?臭流氓!”
齐煊一愣,“啪!”她甩了他一巴掌。
他一手捂住脸,一手还揪着她的领口,怔了怔,这……这不是她。是这凡躯原本的主人。
啊——
就像他和钟子越共享一具身体时一样,主控躯体的人不同,经脉就不一样,这具身体现在被凡女控制着,就算挖出心脏,也不过是颗凡人的心脏!不会有什么本命真血,更不会有宝鼎!
姬无伤——没想到你竟然也会如此无耻!
什么灵界最强者?在生死关头也一样会苟且偷生。竟然会躲在一个凡人后面!
“啪啪啪!”温梦晴趁他发愣正反手给了他一串耳光跳起来就跑。
齐煊气得怪叫一声抬腿去追。
他一边追,一边喊:“你能在这个凡人后面躲多久?我先杀了她!看你还能躲到哪儿!”
温梦晴拼尽全力跑。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中大喊:“小元——快!快!”
被温梦晴的魂体紧紧抱住的小元也在喊:“快放开我!我要出去跟他同归于尽!”
“我不!”温毛球毫无退让,她第一次用这种绝无回旋余地的语气跟小元说话,“要么我们一起死,要么你想办法打赢他,我绝不独活!不是还有五色灵气么?快快!”
她猛地想起,三只窨鼬呀!放它们出来!
毛毛、大毛、二毛几乎同时蹦了出来,将齐煊围住。
齐煊心道来得好。他目睹程不忧被三只窨鼬围攻后一直筹划应对之策,这时将无极刀划了个圆弧,一道火焰灵蛇般缠住一只窨鼬,再一转动缠住第二、第三只,火蛇首尾相接,像一串8字将三只窨鼬困成一串,它们张牙舞爪,却只能抓挠空气。
他反复思索,看出这三只窨鼬习惯站成一圈像推搓雪球一样推围在中间的敌人,只要设法不让它们合围就不足为惧!
温梦晴本以为毛毛们能将齐煊阻拦一阵,没想到完全没起到作用!
而且三只毛还被真火火焰捆住,跟放在大火里的三根蜡烛一样被一点点消耗。
她大叫着胡乱挥手,抓住一束五色灵气随手向后一甩,齐煊谨慎挥刀应对,但脚步并没丝毫放慢,他只要再快一点就能追上她!但他一定要小心,她一定又会出怪招。
他发力向前纵身,一把抓住她发尾,她一脸惊慌回头,可嘴角却狡猾翘起——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枝珊瑚枝,枝上眼珠翻动,贼溜溜盯着他!
九吞!
齐煊急忙松手停步,跟她拉开距离,同时刀刃向上一挑——
他预想中的金铁交击没出现!反而有种用力去提水壶却提了一把空壶的失力感——那支九吞枝条被火焰一撩烟消云散,原来只是用符力将五色灵气伪装的样子!
啊!就知道她会出花招!
不过,她没几招可以出了!
齐煊再次发力,快追上时跳起,在半空中举起刀,他原计划是从她左肩锁骨斜劈到右侧肋骨,现在修改一下,一刀从她颈子左边砍到脊骨,这身体会不能动弹,但不会很快死,他不信姬无伤会不出来!
就在他要挥刀时她突然转过身,手里握了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
“哈,还来这招!”他刀尖斜挑,去刺剑鞘,“你对付钟子越时我全程看着呢!你以为还能骗到我?”
他的刀即将碰到剑鞘时,他忽然察觉她神情有异,一丝慌张也不见,也无悲无喜。
不对——这是——
齐煊急欲后退,眼前骤然一亮,一道雪光闪过,像是一道极短的闪电,这到闪电带来的不是雷声,而是一阵战慄。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胸。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他这躯体的心脏被利器洞穿,剑刃上的异种灵气正随着心脏最后垂死的跳动随着血液流转到经脉中。
他看了看面前持剑的女子,“这就是……无伤剑?”
小元拔剑,剑刃雪亮如一道白虹,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她反手一挥将那道白虹收入乌黑剑鞘,一蓬血花才从齐煊胸前炸出,他捂住伤口,仍然不甘心,不愿信,他看着她,“原来你不是不能用灵力,是不想?”腥甜的血从他口中涌出,经脉被异种灵气绞作一团。
齐煊知道,他这分神活不了很久了。
功亏一篑。
不但没能拿到姬梦泽的本命真血,程不忧的宝鼎,还损失了一个分神,会令他元神受伤。
他不甘心。
不甘心!
他强忍住又要涌出的鲜血,问她:“杀钟子越时你就想好要这样杀我了,对不对?对付钟子越的时候你没出剑,就是为了让我大意,在最紧要的关头杀我,对不对?”
她没回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得到回答,突然哈哈大笑,“姬无伤,你真是我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幸好,你已经死了……”
灵台内温梦晴催促小元,“快跑啊!小元,他临死前会不会突然反扑啊,快跑啊!你怎么不动呢?”
小元想动,想回答,想让温梦晴赶紧指挥身体逃跑,但她根本做不到。
她没有吸收温梦晴的魂体,她能运用灵力,能拔出那一剑,是献祭了自己一部分魂体,先将这片魂体给温梦晴,再吸收回来。
她这么做时,耳边仿佛听到一声痛惜的轻叹。
是姬梦泽。
她就知道,她这困境是他预设的。只有在她陷入绝境,她才可能会吸收温梦晴的魂体。那时她在纪云体内,也拒绝吸收吞噬纪云的魂体。
而姬梦泽,就是想要她吸收她们的魂体。
她两次穿梭,附身在谁身上绝非偶然。
“是你安排的?”她轻声问。
那道幽幽叹息的声音苦涩回答:“是。”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们?”
“因为她们是你的影子身。因为……她们原本注定早亡,而你吸收了她们的魂体就能补足神魂,重炼金身。”
啊……原来如此。
温梦晴本名温霁昀。霁昀。纪云。
而她,她的名字是姬云。姬无伤只是个号,原是她所持那把剑的名字。无伤剑。持此剑者无伤。
万千世界就如万千光源,纪云和温梦晴就像姬云在其他世界投下的影子,因为本体气运成就最高,她们作为她投射的影子就会很淡,很浅,注定薄命早夭。
原来如此。
鲜血从小元口中流出。
她自伤魂体,虽然杀了齐煊但很快就会失去知觉,不知能否再次醒来。
她看到李东臣正向她跑来,温梦晴的魂体完好无缺,希望他们能够得救。
齐煊倒在地上,他向天空伸出手,用最后的力量拉垮了结界。
结界的倒塌引起了海底火山爆发,轰隆声从远处的海底闷闷传来,大地疯狂地颤抖着。
小元摔倒在地上,双眼合上前看到一道明亮的光柱直冲向天空,那是一条火红的、岩浆化成的龙,咆哮着,嘶吼着,从空中落下的岩浆将周围的海水煮沸,烫得通明。
第115章 梦泽
小元被眼前的橙色的光刺得眯上眼睛。
她挥了挥手驱散这奇异的气味。
淡蓝色烟雾被她扇了几下缓缓消散在空中, 她盯着空中虚空的一点,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问:“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她转过身,没错, 来的是姬梦泽。
他和之前她见过的一样,宽袍缓带,只是发髻束得端端正正, 不过,脸上依旧是那副世间一切都无法令他动容的样子,即使明明没有皱眉, 也有种眉心终日不展的意味。
她怔怔看着他,明明知道自己该向他行礼, 但那句“师父”噎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
他似乎并没察觉她神情有异, 走近了些,更为不悦,“你屡次偷入魂室, 究竟在找什么?”
小元这时心虚到了极点, 她心脏越跳越快, 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丝声音,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又近了一步,低声道:“说。”
她垂下头,用力捏着裙带手指才不至于一直发颤, 可说话时有点结巴,“我、我来找一位师姐的魂灯。”
她盯着姬梦泽的袍角, 低声解释:“这位师姐自称秋长天,她说自己有破幻之能, 可徒儿查阅过本门记录,破幻者名录上并无她名字,不仅如此……”
她将这位秋师姐陪她猎青鸾、偷仙草的事一一说了,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目光一寸寸向上移,想看看面前之人此刻的神情,可她目光每上抬一点,颈上就像多压了一块大石,心中愧疚、自责翻涌不停,其中更掺杂了许多她自己也无法辨明的复杂情绪,弄得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偷偷吞咽一下,不然就感到胃中像有只小兽会跳出来。
她怎么能怀疑自己师父?!她师父是何等样人,怎么会这么做?他绝无这样做的理由啊!若真是他,他这么做,是为了……为了什么?
她目光投到他腰间玉带之上,终于无法再抬半寸,声音也渐渐发颤,“师父,你……你不觉得,这秋师姐极为可疑么?但我又不觉得她是其他宗门派来的奸细。师父你……你觉得,她是谁……”
她师父一直没出声,隔了几息时间才轻笑,“你故意引我来魂室,又提前点了燃犀照影香,是想试探我?”
小元的心差点蹿出胸膛,“我对师父绝没有不敬之心,只是、只是……”种种蛛丝马迹皆指向一个可能,秋师姐她……她——
姬梦泽又是一声轻笑,显然完全不信她的话。
小元心中焦急,抬起头要为自己辩解,却惊讶地看到姬梦泽身后出现了一层淡蓝色的影子,蹁跹袅娜,一看就是女子,云鬟蝉鬓,长袖博带,侧颜正是秋师姐模样。
燃犀照影香能映出一个人最近一次分神身份的影子,果然!秋师姐就是师父分神所化!
这瞬间,小元忘了师徒尊卑,忘了自己寻方秘密制作这燃犀照影香时种种自责愧疚,忘了自己终于下决心要试探师父之前心灵所受的种种折磨,只觉得狂喜惊奇,像是再也不敢想象的梦境竟然成真了。
她听到自己傻笑了两声后才突然想到,自己从未想过秋师姐真会是师父分神所化,更没想过这事被证实之后她要做什么,说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师父,突然间感到极度疑惑,“师父,你化作秋师姐时对我事事照拂,是担心掌门一派的人暗中害我,对不对?”
姬梦泽没有回答。
小元叹口气,道:“必是如此。”
她忽然对姬梦泽笑道,“只是,师父你既要分神来暗中维护我,为什么不让秋师姐告诉我实情?当我怀疑她是奸细,你也不让她解释,还……还就此消失?”她说到这里,忽然心中有个疑问,为何她对师父说话毫无尊卑上下,为什么她语气中还竟流露出责怪,甚至还……还有点像在撒娇?
她说完,心跳一阵快过一阵,双颊也不由自主越来越烫,可姬梦泽一直不答,她只得侧首瞟向他,却见他将脸转过一边,无惊无喜看着一盏烛灯。
小元的心仿佛猛地停跳了,又慢慢沉下去,她急促呼吸两下,她有些语无伦次,“我听说——听说紫泷夫人有门名叫‘独醒’的法术……秋师姐忽然出现,门中所有人无一人察觉,她忽然消失,也无一人察觉,待我旁敲侧击,门中除了我竟没有任何人记得她任何事……这——”
她喉咙里突然像被堵了块生铁,她梗着脖子用力咽下这块生铁,语气决绝,可是却觉得自己随时要哭了,“这门法术,我听说,她只传给了……传给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看向姬梦泽,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几次要掉出来,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姬梦泽闭了闭眼睛,冷冷转过脸,“你真正要找到,并不是秋长天吧?”
小元心脏被猛戳了个洞,她全身一阵冷,仿若坠入冰窟,随即又一阵热,仿佛置身火海,她心中那句翻来覆去想过几千遍的话猛地脱口而出,“不错!我要找的是姜泓,姜小白!他与我同期入门,与我一同起筑基,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不记得他……除了我。就像秋师姐一样。”
她说到这里,突然凭空生出一股勇气,直勾勾盯着她师父,“师父,你呢?你记得这个人么?”
姬梦泽神情不变,沉默了片刻问:“你找他做什么?”
找他做什么?
小元忽然发出个奇怪的声响,不是笑,也不像哭,可那声响勾出万种愁思,万分委屈,她眼中的泪终于有两滴不听话地跌出眼眶,但她立刻咬着牙不让其余眼泪跟着跑出来,她极力忍着,可下巴还是轻微颤抖,声音也跟着颤抖,“你说我找他做什么?他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消失了?”
姬梦泽再次闭上眼睛,无声长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的?”
小元哽咽着,眼泪再也忍不住,“第二天。”
姬梦泽低下头,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瓶子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一粒赤红色丹丸。他将这粒丹药放在小元手上,“吃了它,从此你不会再记得他们。”
小元一惊,“你说什么?”
姬梦泽神情不变,坦然道:“是我法术不精以至出了岔子。吃了这粒梦还丹,你会忘了他们,和其他人一样。”
小元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明白她师父要她做什么。
她盯着这个一直令她怀着敬畏仰望的男人,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她也是姬氏的人,不过出生在姬氏宗族在凡间一个小属国中。
虞道灵仙逝后,姬氏世家想要出下任掌门的梦破灭了,更糟的是,姬梦泽已有的几位弟子中无一人适合继承东海宝卷。
为了保住家族在太清宗中的地位,他们广寻良质美才,终于,几位长老发现了她,将她送去太清宫。
姬梦泽见了她也很高兴,即使她当时不足六岁也当即决定收她为徒,他从自己身上解下一面小小的镜子送她作为师徒表礼,众人催她叫他师父,她却突然躲在一位长老身后不肯出来行礼。
所有人都说她是凡间君王爱女自幼娇养,且是是年纪幼小第一次离家故而失了礼数,姬梦泽笑了笑,叫诸人不可为难她。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
凡间王室礼仪繁冗,她早就学过,且她离家前长老们也教过她太清宗的礼仪,她做得很完美,可她见到这位比爹爹年轻又比哥哥年长的男人后,就一直觉得小肚子里有什么地方像有只手在轻轻拧,这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让她有些怕,可面对他时,她又有种无来由的确信,这个男人不会伤害她,他甚至不会苛责她。
这些大人们商量典礼事宜时她在一根一根柱子后面绕来绕去,不停轻轻转动角度和他给她那面小镜子,直到他的眉眼映在那面小镜子里。他被镜子反射的光一闪,立刻转过头,对她一笑。
她赶紧躲回柱子后面,心脏砰砰乱跳,不由自主攥紧镜子,攥得太用力了,手指都有些发疼。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偷偷张望,却听到背后有人压低了声音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她吓得几乎跳起来,可勉力维持着自己小小的尊严沉住气转过身,依旧一声不吭。
她又盯着蹲在她面前的俊美男子看了半天才回答:“我叫小元。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当然没答,只是笑了。
弟子怎么能直问师尊名字。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一见到他,就一声不出。
他教她什么,她就默默地学,默默地演练,被纠正了,就默默地改,加倍用功默默地练。
别的徒弟恨不得多在师父面前露脸,她却总要躲着他,于是他吩咐二师兄和大师姐教导她入门功夫。
等她再大一点,她隐隐觉得,她对他的这种“害怕”和其他师兄师姐对师父的害怕是不同的。
可究竟不同在哪里?
她今日终于知道了。
小元眼中的泪再流出来时是冷的。
她的声音也不再颤抖,她平静地将丹药捏成碎末洒在地上,“我不吃。”
这是她第一次明目张胆反抗她的师父,但她发现自己突然间一点也不害怕他,她甚至还挑衅地扬起下巴,盯着他,无声地跟他对抗。
她万万没想到,她这种姿态让姬梦泽先是吃惊,继而让他近乎仓惶地垂下眼眸,不再与她目光相接。
她鼻子像中了一拳,又酸又麻,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按理说,若非生死关头,金丹期修士绝不会感到胸口滞闷难以呼吸,可她这时偏偏每吸一口气都抽着气,她也知道自己这时的样子不只是狼狈,简直是不体面到了极点,可笑到了极点,可是——她攥着手心那点梦还丹的碎末想,他让她吃了这颗丹药,忘了!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敢!都这样了,她还在乎什么体面?
好,你不看我,我偏偏要盯着你!看你几时回头,看你还能要躲多久!
她这么想着,咬牙发狠凝视着姬梦泽。
而姬梦泽,像变成了一尊玉像,一动不动,半垂眼眸。
两人便如此对峙着。
小元在梦中再看到这一幕时,很想推当时的自己一把,让她别傻乎乎这么呆着不动,做点什么,去拉住他衣袖,去哀求他,去怒骂他,甚至去抱住他——不管做点什么都好!
可她心念一转,问自己,真的吗?真的不管做点什么都比沉默相对更好吗?
不会。
他们是师徒,名分已定,怎么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姬梦泽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
他终于转过身,也许在看她之前就做出了决断,“我本来今天要传东海宝卷的下卷给你。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小元不吭声,依旧执拗地看着他。
他叹口气,“人们向来叫那部功法为东海宝卷,自道灵师尊起,所有人都以为这功法本名就是东海炁神宝卷……”他忽然笑了一声,“唉,你看,它本名是什么?”他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小元一看,几个篆字是“孽海勘情炼神卷”。
“我本以为,若助你练就破幻慧眼,你就能堪破情爱欲孽,没想到……没想到你早就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他微微侧首,细细打量她,“是因你秉性如此吗?若无这样的性子便无法修习宝卷么?还是,凡修习宝卷者,无人可以幸免?溺身爱欲即是修习这宝卷的代价之一?”
说到这里他双眼灼灼,直视着她,小元和他目光一触,只觉一股热气从面庞冲到周身,双颊滚烫,刚才还气汹汹盯着她师父看,这时忽然不敢再和他对视,他从未这样看她,她也从未见他这么看别人,可心底却知道,师父是不会用这种眼光看弟子的。可她不觉得生气,还……还有些暗暗欢喜。
他向她伸出手,微微一笑,她不由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嘴角是怎么也无法收住了,总要往上翘。
两人掌心相贴,小元心花怒放,觉得自己自上太清山修炼这三百余年今日是最开心的。她双目盈盈看着她师父,突然大胆起来,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交缠。
姬梦泽目光一闪,几乎像在哀叹,“唉,早知如此,那一日,就该作此决断……”
那一日?
哪一日?
小元正觉得这话有些蹊跷,忽感手背一紧,她师父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手腕关窍,两人功法同源,她又对他毫不设防,他灵力霎时间闯入她经脉,如入无人之境。
小元大惊:“师父?”话音未落,那股灵力已长驱直入她紫府、灵台,封闭她经脉灵窍,直刺九幽,抓住其中一魄,欲将其揪出。
小元这才醒悟过来,他要将她魂魄中爱欲情念抽离!
生魂被拘束已是痛苦无比,何况被生生抽离。
不管她怎么哭叫哀求,姬梦泽始终紧扣她双手,毫不动容。
终于,那残魂被抽离,锁入那支装梦还丹的玉瓶,小元也失去知觉,姬梦泽抱着她软塌塌的身体坐在地上,紧闭双眼。
可小元被封在玉瓶中的残魂并没死去,她捶打瓶壁,用力去撞瓶塞,哭着大喊:“姬泓——我恨你!我恨你!”
第116章 元白
她就这么被封在玉瓶中封了多少年呢?
每天都这样怀着憎恨徒劳地瓶中冲撞挣扎么?
小元想起一个故事, 一只精灵被封入琉璃瓶中后又被丢进大海,它祈祷有人能放它出来,许诺不管谁能救它脱离苦海, 便给救星全天下的宝藏。可惜,精灵在海底等了一千年,无人救它。于是它发愿, 无论谁救它出来,它就帮那救星享有全天下的权柄和尊荣,可又过了一千年, 依旧没人放它出来。最后,它许愿, 若它重获自由, 它就立刻杀死那迟来的救星。
小元不知道姬云何时死的,但听檀闻他们议论,是死在元婴时期, 那么, 从金丹中期到元婴中期, 至少几百年。
但不到一千年。
看来, 她比那瓶中的精灵要走运多了。
她终于又重见天日。她闭着眼睛,但能感到金色的晨曦照在她脸上, 海风轻抚她脸颊,她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有人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
她忽然鼻酸, 眼睛还没睁开又渗出连串的泪珠。
她睁开眼睛,看到姬梦泽垂首看着她。
他容颜依旧俊美无俦, 但两片嘴唇几乎一点血色也无,指尖轮廓朦胧, 近乎透明,也许下一阵风稍大一点就会将他吹散。
她颤声问:“那一日,是哪一日?”
她问得没头没尾,可他却知道她在问什么,“小白走的那一日。”
哦。
她那时其实说了谎的。
她并非在小白消失第二天就想起他。
小白消失了一段日子后,她突然想起他。
可是周围没有人记得他,她知道其中有古怪便不再声张,只暗中寻找。
她也回忆了很多次,最后见到小白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无论怎么看,那一天都很平常,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
演武,练功,查阅典籍,互证心法,到后山偷外门弟子食堂的酱肉包子——凡人的食物总是更可口。他们还偷到一瓶惠泉酒,好像哪个小宗管事送来巴结后山管事的。这凡间的酒也和仙酿不同,闻着很香,入口却辣得很,喝完了犯困。
她打了个盹,醒来时小白就躺在她旁边,还没睡醒。
她转过头看着他侧脸,忽然忍不住想亲近他,可怎样才算是亲近?她也拿不准。她在他脸前端详了许久不知如何下手,最后大叫一声抱住他胡乱蹭了蹭,突然间又害羞又心虚还莫名有点生气,于是跳起来飞快逃走。
当时的小白醒了吗?
醒来后是一脸莫名其妙?还是像她一样开心?开心到忍不住想笑又想极力隐藏着不让旁人知道?
都不是。
上一次,她没看见小白的样子,现在她看到了。
小白被吵醒后先懵了一下,然后捂着半边脸呆呆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藏不住惊喜害羞,脸颊耳朵越来越红,突然,他轻轻一振,仍旧捂着半边脸,可他快速长大,转瞬间由青涩少年长成一个成年男子,他脸上的喜悦羞涩也渐渐变成羞愧,和自责。
最后,他惨白着脸,垂着眼,似乎不知如何自处。
小元满眼是泪。
她早就知道了答案,可是一直没有确认,不敢确认,也没机会确认。她看了看姬梦泽,轻声呼唤:“小白?”
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你?”
“……是。是我。一直是我。”他的容貌细微变化,渐渐显露出少年的模样。
小元忍不住抓紧他两肋衣襟,抽泣,“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小白。
“姜小白是我。秋长天也是我。”他抚摸她鬓角,“当初我分神出来,只是想暗中保护你。”
小元含泪点头,“我知道。”
素锦清做了掌门后对虞道灵的徒子徒孙明着排挤暗中残害,小元和姬梦泽其他弟子一向不亲近——她比他们年龄小太多,他便化出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分神化身,不由她不和这化身交好,那他这分神便能在她身边保护襄助,唉,小白和秋长天确实多次让她化险为夷,可是……
“可是我只想到要让那化身更像一个真正的少年,却忘了……”
忘了少年人朝夕相处会知慕少艾,忘了越是真实灵活的分神化身就越会有自己的念头意想,忘了分神回归元神本体后所思所念、种种情境全部会与元神融合。
他收回小白,再次分神时用了女身,可是,他的心已经乱了。
姬梦泽用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泪痕,“小元,你愿意跟我回灵界么?”
唉。
小元。
他想起她刚到太清宗的情形。
他起初以为这小小的女孩超过她年纪的沉稳,还十分欣喜,不愧是宝卷选中之人,小小年纪就有大将之风,只有这样宠辱不惊的人才堪为他关门弟子。
可很快,他发觉她的沉稳,其实是她对太清宗,对这些修士、法宝、灵兽、仙山,还有修炼并没太大兴趣,也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第一次见他,听长老们说他以后便是她师父了,要她行礼跪拜,她也不情不愿,还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为什么不是个白胡子老公公?”
他和所有人都笑了。
不要紧,她慢慢会明白的。
这是他最后一次收徒,典礼准备得相当隆重,就连素锦清也送了贵重礼物并亲来观礼。
可是仪式开始前,小元不见了。
他找到她,她似乎并不意外,小小脸上一丝愧疚慌乱也无,甚至还隐约流露点欣喜。因为她和往常一样沉默着,典礼吉时又将近,他没有细究,只是在她身旁坐下,“你为什么藏起来?”
她仰起圆鼓鼓的小脸,认认真真说:“我不想要你做我师父。”她说完,忽然有两滴大大的泪珠从她圆圆的眼睛跌落。
他当时只觉得这小孩好玩又好笑,以为这通无来由的小孩脾气不知是因为想念凡间亲人,还是教导她礼仪的长老们太过严厉,竟至于她临阵退缩。
他给她擦掉眼泪,牵着她小手去正殿,全然未将她那句话认真当回事。
但是。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其实他那时就隐隐有所知觉,她说的“我不想要你做我师父”另含深义,所以,才会分神化身出小白?从此心之所系,情难自禁。
“小元,你愿意和我回灵界么?”他又问了一次。
太阳终于从海面上升起来了,金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姬梦泽的身形更加淡薄,像一层薄雾,随时可能散去。
“你若再不回去,元神就会溃散,是吗?”到了这时小元怎么还能不明白,他将本命真血给了自己,她一直在道衰世界,他和自己真血之间感应越来越弱,若要催动灵力真血就会返回他体内,她魂体原本只有一魄,融合真血又有化生鼎加持,才能成型。
他没说话,眼眸和嘴唇的颜色又淡了几分,刚才像一层雾,现在只像一道纱,阳光甚至能透过他照在她身上。
“我回灵界的代价是温梦晴的魂体,是吗?我得吸取她的灵体,才能重塑魂体。”
“是。她原本早就会死。”他握住她的手,“跟我回去,小元。你已融合了化生鼎,回灵界后我自然能为你找来机缘重塑肉身。”
小元伸手抚摸他朦胧的轮廓,从额角摸到耳垂,又从眉心摸到眉峰、鬓角,终于,她颤抖着收回手,“不。我不回灵界。”
一阵潮湿的风袭来,吹乱小元的头发,吹来遮住阳光的云,姬梦泽的轮廓忽明忽灭,他那么急切,“小元,黄道就要关闭了,跟我回去!我会再想办法——”
小元缓缓摇头,“即使我回去,我不是太清宗的姬无伤,也不再是那个小元了……”
姬梦泽蹙眉,“你是担心——”
他说不出那些话,她替他说了,“担心旁人会说我们师徒□□、会以此为借口不停讨伐、驱逐我们,会有人不断追杀、想夺回化生鼎,以至于你我终日不得片刻安宁?”
她又摇摇头,“不,我不怕这些。”
她泪盈于睫,但又望着他笑了,“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师父,我没错。我亦不后悔。如能重来,我唯一会改的,可能会是将这份情意藏得更久一点,藏到我修为超过你那一日……”
他茫然不解,她笑着解释,“然后,我要将你禁锢起来,让你一直陪伴着我。”
他颤声道:“是我不好……”
她再次摇头,将他拉得更近,额头相抵,他浑身轻轻颤抖,虚影似的轮廓忽如注入了浓墨艳彩化为实体,他紧紧抱住她,与她耳鬓厮磨,紧紧相贴。
正在两情缱眷浓烈时,忽然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像是一颗种子从龙眼肉里被挤出来时发出声响,浓甜的汁顺着指缝流淌,一股独一无二的香气随之散逸开来。
闻到那带着血腥味的香气时姬梦泽僵硬了一下,他知道那气味是什么,但他拒绝相信自己的知觉,他一点一点低下头,看到小元的右手正慢慢从她胸腔中掏出来,鲜血顺着她指缝涟涟流趟,在她手心,一颗鲜红的珠子倏倏跳动,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惊叫:“不——快放回去!”
可她紧紧攥住他与她相握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用另一只手将这颗珠子塞进了他心口。一如他当初抽她爱欲情念时那样。
“师父,我们两不相欠了。”她笑着落下泪,“我不要你牺牲自己换我性命,我也不想你为我受苦……”他不禁献祭了他的本命真血,还献祭了他的名誉,师门,荣耀,野心。
本命真血进入姬梦泽魂体后立即与他相融,他无法阻止,又惊又怒喝道:“可你会死!”
小元依旧笑着,“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她恨过他,是真的恨。但现在还恨么?被封在琉璃瓶中的精灵若有一日真的被人救了,会杀死救星么?这救星其实就是当日将它禁锢在瓶中的人。
姬梦泽像是被噩梦魇住,重复道:“可你会死……”
“我不怕死。”小元微笑,“我找到小白了,他……很好。”
姬梦泽落泪,“不,他不好。”
小元抹掉他脸上的泪,她从未想象过他也会落泪,他的泪和她的一样是滚烫的,她看到他渐渐和记忆中那少年重合,似梦非梦。
“我不再有遗憾。这世间原本只有我一人记得他,我若死了,他就也不曾来过。但现在不同了。”她感到自己的魂体正在随着风消散,“我想要小白活着。也想要你活下去。”
她紧紧拥抱他,“小白,今天很暖和……”
姜小白哽咽道:“是的,很暖和。”
一阵清风吹过,少年少女相拥的虚影随风而散,一群白色海鸥飞过金光粼粼的海面。
风将云朵缓缓推开,阳光再次投射在海面,小岛附近仍然冒着几股浓烟,越来越近的螺旋桨轰鸣吵得温梦晴头疼欲裂,她用手遮在眼前,“太阳出来了……”
李东臣靠在她身后,“嗯。太阳出来了。”
他们得救了。
得救了!
活下来了!
温梦晴挣扎着坐起,摸摸心口四肢,跟李东臣一起傻笑,她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她按住胸口,站起来,茫然向四周眺望。
李东臣问她,“你怎么了?”
“小元——小元不见了!”温梦晴慌乱,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和身体,对着晴空大叫:“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