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对弈
世纪大厦的“捕风行动”指挥中心, 几名技术军人在各种监控设备之间匆忙走动,巨大的监控屏上是个九宫格,几乎全是黑白灰色, 全是高光谱成像护目镜传回的图像,墙壁和门是淡淡的半透明灰色,像是铅笔勾勒出的线条, 人体是活动的深灰色。
雷希音和几个同事紧张地调试仪器,“目前仍未发现任何红影。”
小队九名成员全部就位,星图的安保人员已被带离, 李东臣带着五名队员进入走廊,听到雷希音的话, 他命令身后两名队员, “更换热感镜头!”
指挥中心的监控屏右下角显示出红黄橙色调的图像,李东臣一行人走到了总统套房门口,房间里有四人, 或坐或卧, 但高光谱成像中仍然没有出现红影。
“队长, 浴室里好像还有第五个人。”
李东臣做个“暂停”的手势, 切换自己的视镜模式,主卧浴室距离大门大约15米距离, 能看到一个清晰的人体轮廓,在窗边有一团像人形的黄色,但一下就消失了!
雷希音指着监控屏问:“那是什么?怎么一下从窗口飞走了?”
她一个同事分析:“也许是热蒸汽。有人在洗澡, 打开窗子散热气。”
李东臣切换回高光谱成像功能,轻轻按响门铃, 举起手机播放刚才让女服务员录的话:“温小姐,您要的冰毛巾和食物!”
吴律师听到门铃声毫无怀疑, 她一打开门,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门侧的突击队员捂上嘴拉到门外,她惊恐又迷惑,努力挣扎着要回头看,不愿离开的态度很坚决,但没用。
李东臣带着队员们进入套房,快速将客厅里的两名医护人员也带离现场,同时默契散开,向两边的房间搜索。
他来到主卧室的浴室门外,里面传出淋浴水流声——
指挥中心的人们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李东臣摄像镜头传来的图像上突然出现了大片的淡红色!几乎将整个摄像镜头占满了。
他退后了一步,红影远比他们预期的更大,几乎充斥整个浴室的空间。
雷希音不由自主向监控屏伸脖子,她参与了两名病人的围捕行动,看过所有病人的监控视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红影。
她看向左上角,那是李东臣背后的两个队员的视角,天哪,李东臣今天,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浴室的水声在此时停止。
雷希音攥紧了拳头。
浴室门打开了——
指挥中心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血战即将开始,但实际上,温梦晴似乎根本没察觉房间里多了几个人,她穿着浴袍,头上搭着一条大毛巾把脸都遮住了,长发像海藻似的从毛巾边缘钻出来,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哼哼唧唧小声念叨着什么在梳妆台前坐下。
李东臣绕到她背后,把耳机拉到颈后。
雷希音刚想问怎么回事,耳机中猛地传来温梦晴的尖叫——她从镜子中看到了李东臣。
指挥中心的人们呆住了,然后迅速摘掉耳机。
郭政委揉了揉耳朵,震惊地看向监控屏,雷希音在回放几秒之前的画面,就在温梦晴打开浴室门的一瞬间,充斥在浴室的淡红影子不见了。
雷希音又看了一遍,心脏狂跳,没错,一瞬间不见了。
温梦晴身上的红影,和其他的不一样。
“她会不会还不知道自己被寄生了?”雷希音的几个同事小声议论。
“有这种可能。”
李东臣听到他们的议论冷哼一声。她是装的。他上过一次当了。但他理解为什么同事们会这么想,温梦晴看起来和其他“病人”也不一样。她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一双大眼像小鹿一眼纯真无辜,即使在灰色的监控画面上也非常美丽。
但这都是演出来的。
这家伙是个天才演员。
他忽视她的尖叫,单手抓住她两只手腕向上拉,看向她的右肩,他以为会一定看到一团红影,但是,没有。
温梦晴这时狠狠踢了他一脚,他攥住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她总往右肩看什么呢?
他原以为她这位“老爷爷”寄生的位置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他不甘心地伸手在她右肩摸了摸,这下温梦晴歇斯底里了,她嚎啕着跳起来打他头脸,但李东臣戴着头盔呢,她的撕打挣扎屁用没有,只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狈,她浴袍下摆开了,腰带也松了,露着两条长腿,袍子里好像并没穿衣服。
画面看起来就像一头机器猎豹在猎杀兔子。
力量太悬殊了,以至于突击队另两名队员一直站在旁边没出手。
李东臣很想把这只能发出惊人高分贝声音的兔子给打晕,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郭政委的声音:“抓捕计划暂停。告诉温梦晴我们是被派来救她的。我们得到线报,不法组织打算绑架她达到政治诉求,现在我们需要立即把她转移到安全屋,诱捕不法分子。”
李东臣一怔,这是个好主意。虽然从抓捕到现在只过去了一两分钟,但温梦晴的表现十足十是个饱受惊吓的年轻女孩,这要是演的,演技可以打十分,那就让她装,看她接下来怎么应对。
李东臣对队友示意,中尉陆桡立刻大声说:“温梦晴,请你尽量冷静,我们是军警特别行动捕风小队成员,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某国际不法组织的成员已潜伏进酒店打算绑架你,请你配合我们的行动,听从指挥!”
温梦晴呆住了,她紧紧抓着浴袍的衣领,“那、那吴律师和张医生她们……”
李东臣做主:“她们也会和你一起被转移到安全屋。时间很宝贵,快走吧!”
温梦晴猛向后退,盯了李东臣几秒,看向陆桡,“能给我看看你的工作证么?怎么称呼?”
陆桡和李东臣对视一眼,只得把证件取出来,温梦晴看了,半信半疑看着李东臣,“你把头盔打开。”
靠。她听出来我声音了。李东臣想。
靠。她要动手了!雷希音想。她立即在通讯频道里调动:“各小组戒备!屏蔽车还有多长时间能到?”
“是我!”李东臣打开头盔,“我现在是临时特聘人员,因为我有不少对付那个组织的经验。”
温梦晴鄙夷道:“哼。”然后转过头向陆桡求证,“陆中尉,他说的是真的么?”
比起李东臣,温梦晴明显更信任陆桡,她得到确认后立刻换了衣服,只拿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只玩具熊就跟突击小队从员工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李东臣则留在房间。他有种直觉,温梦晴确实是一位“患者”。他坚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他挨个房间走了一遍,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离开前,他站在大厅,忽然看到窗外站着一只鸽子,它像是一点也不怕人,歪着小头,小纽扣似的黑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李东臣对鸽子挥挥手,这小东西还是站在窗台上不动,他轻笑一声关上门。
总统套房下面一层的一间客房里,檀闻看着鸽子眼睛传来的图像,呆呆听珊瑚们叽叽喳喳。
“他走了!”
“他们把小元真君给带走了!”
“完了,完了,小元真君只来得及给我们五粒灵丸就落入凡人之手。”
“真君,我们现在怎么办啊?要召回其他珊瑚么?”
“不如我们去找齐煊真君结盟?或者其他几位真君?”
“齐煊真君已经向光明市来了,大约……我查查手机啊,还有一小时就能到了。”
“蠢货!齐煊真君大摇大摆乘着高铁来光明市,一定已经被军方盯上了!我们去找他岂非自投罗网?”
这时,另一只九吞的眼珠传来了新图像,温梦晴与四名特战队员一同坐进一辆SUV,车子驶出了崇光大酒店的车库,向市区另一侧前进。在马路上,有至少五辆大货车在她所坐的车两侧行驶。
陆桡并没放松警戒,他亲眼看到几个同袍如何丧命在患者手中,坐上车后手中的槍也一直对着温梦晴。这把槍看起来和打猎用的霰弹槍很像,其实枪改装过,里面的子弹是雷鸟实验室紧急赶制出的电磁弹,不过,每把槍最多只能发射两枚子弹就会彻底损坏。时间太短了,实验室的人几天没睡暂时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但至少他们现在有近战武器了。
温梦晴像是并没注意到他用槍对着她,抱着玩具熊扒在车窗边好奇看着窗外,还跟他闲聊,“你来过光明市么?你是哪里人?洛城啊,有什么好玩的景点么?”
陆桡一板一眼回答完,车中尴尬地安静了。他看到温梦晴脸上露出期待的样子,只好随意找话,“这个玩具熊……咳,挺可爱的。”
温梦晴眉毛微挑,笑着摸摸熊耳朵,“粉丝送的。”
这只白色玩具熊有一对黑色的玻璃珠眼珠,镜子一样倒映出陆桡的身影,以及车窗外的街景。
崇光大酒店里,檀闻一边看,一边在手机上记录下军车押送小元和温梦晴的路线。看得出这条路线一定是军方事先规划的,为了同时和至少四辆大客车并行,他们绕了一些路,选的马路全是三、四车道的。
这说明他们所用的武器暂时还不能随身携带,必须依赖重型车辆运输,那么,倘若真被发现、围捕,该如何逃脱也就有思路了。
小珊瑚们佩服极了,“小元真君真沉得住气啊!”
“是啊是啊,反应也很快!鸽子一来报信,她立刻就把淋浴打开了,不然我们一定会被发现——”
“我们也很厉害呀!”
也有悲观的珊瑚,“现在高兴为时过早,小元真君可以说已经身陷囹圄,她会不会供出我们可难说呢!”
“要是我,就供出来!多个人来一起玩也好哈哈哈!”
载着温梦晴的车驶入世界大厦地下停车场后,她紧紧抱住玩具熊,檀闻和珊瑚们眼前顿时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啧。”檀闻吁口气,早就知道她会留一手。
珊瑚们叽叽哇哇了一阵,“真君,我们现在怎么办?”
檀闻拧开一瓶矿泉水,打开电视,“等。”等她提出交换条件,等她与军方周旋。如果她和其他人一样被关起来,他就只能找其他盟友了。
四月十日。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温梦晴进入“安全屋”已经两个小时了。
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成像仪再也没有捕捉到任何红影。
指挥中心里气氛很沉重。
技术人员进行了几次复盘和讨论,那个红影充斥整个浴室的瞬间极短,会不会是切换热感应模式时残留的影像?
“我认为有可能,毕竟目前有记录的11个患者,红影出现的瞬间都呈人形。”
“而且温梦晴始终没有展现过任何攻击性,这和其他患者非常不同。”目前发现这十一人年龄、性别不同,但无一例外表现出对生命的漠视。
“我们做了实验,在同样大小的浴室打开淋浴,热感成像确实很相似。”
“小雷,高光谱成像仪出现错误的几率有多高?”
有人甚至怀疑李东臣的判断,毕竟他能拿出的证据只有天堂岛上的铁栅门和他与温梦晴的对话。就连对话也只是转述,连录音都没。
李东臣坚持自己的推断,“如果温梦晴没有问题,那5名患者来光明市是为什么?碰巧?还有,成像仪绝对没有出错,画面捕捉到的红影是就是我们要找的异星生物,因为温梦晴从浴室出来时体温最多只有36.5度,可热感成像要出现这么大的红色|图像,温度一定要在50度以上。”
众人一听,非常有道理,可是如果温梦晴身上的红影一直蛰伏着,难道要一直关着她?
“要让审讯专家假扮心理医生和温梦晴接触么?”雷希音提议。
郭政委踌躇。
如果温梦晴是个普通人,哪怕是一个公司的CEO,军方也可以至少将她关上48小时观察,但她是个明星。
她的关注度在她遇袭后更高了,大众想要尽快看到她,不然,就会有各种传言,而星图也已宣布真人秀正式开拍的时间,就在两天后。
他盯着监控屏上的温梦晴,他相信李东臣的判断,但事实是,对温梦晴实施的捕风行动完全基于李东臣的证词和推测,在没拿到更坚实的证据前,他不能再投入更多资源了。不然无法向上级交待。
他问秘书,“来光明市那几位患者现在到了么?”
“其中一人在一小时前到了,目前在商业中心。”她又补充,“星图的负责人刚才联络我们,说网友们很关心温梦晴,想知道她能否在安全屋进行直播,报个平安。”
李东臣突然想到个损招,“老政委,能不能跟星图的人说,我们抓捕不法组织时有漏网之鱼,所以要继续暗中保护温梦晴一段时间,他们不是要拍真人秀么?让我们的人扮成摄像师,带着特殊装备进去!这不就能一直监视她了吗?”
雷希音“哇”了一声,默默对李东臣竖起拇指。
郭政委笑了,“好!”
他要先让星图宣布更换拍摄地点,看看来光明市的几个‘病人’会不会有反应,这样就能决定接下来要投入多少资源在温梦晴身上了。
第072章 软禁
4月10日。
下午五点半。
温梦晴在律师和星图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开了简短的线上直播, 感谢所有关心她的人,感谢奋不顾身保护她的李富和安保员们。
她直播时一直抱着一只玩具熊,很快有粉丝感动地认领, 同款玩具熊瞬间售罄,许多心理学博主说温梦晴抱熊是因为还处于恐惧中,她的心理年龄也比实际年龄要低不少。
共有一千多万网友看了直播。
檀闻也是其中之一。不过, 除了上千万网友们看到的直播画面,他还能看到另一个视角的画面——温梦晴抱着的玩具熊对面。
她面前放着两架摄像机,其中一架要比寻常摄像机大许多, 这架摄像机后的摄影师体格魁梧,还配着槍。在画面外的房间角落里有几名军人, 全部荷槍实弹。
直播结束后, 郭政委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招其实很险。倘若温梦晴真是患者,她身上的红影在直播的时候出手伤人,即使立即开启事先准备好的电磁装置, 她暴起伤人的瞬间也将会被一千万人同时看到, 到时要怎么向上级交待?会引起多大的恐慌?
雷希音大胆假设:“也许温梦晴身上的红影是非攻击型的, 有没有可能, 这就是其他红影寻找她的原因?”
李东臣不同意,“她只是暂时还没展现出攻击性。”她都已经攻击过我了。
郭政委捏捏眉心, “不能排除这些可能,也不能轻易下定论,毕竟我们对红影生物的了解还太少。袭击温梦晴的人醒来了么?”
“没有。”
“两名患者的审讯有什么进展?”
“也没有。”
审讯陷入了僵局。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 随身老爷爷都没有再出现,病人们也没有提供更有价值的信息, 但反复审讯的过程中,对于“随身老爷爷”是怎么俯到他们身上的, 两位病人的证词惊人一致,在雷雨天看到闪电后像是被雷电击中了,短暂的昏迷之后,脑中从此多了一个声音,并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失忆。
李东臣对这个局面倒是有预期的。要是审讯两次就什么都说出来,这些自称修真界大能的家伙们能耐怕是很有限,那也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了。
捕风行动工作组向上级汇报最新审讯结果时采用了李东臣提出的“光波、类光波型外星智慧生命”假想,大佬们普遍接受这个理论,但仍有几位将军坚持这是敌国的最新武器。
还有一些人怀疑“随身老爷爷”是不是已经逃走或是换了宿主,雷希音的组长向大佬们解释这是不可能的,电磁监测和高光谱成像检测显示,能量没有变化。
在科学证据面前,大佬们被暂时说服了。可是,如果它们是种高智慧生命,那么,它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达到目的,它们是否会与敌国结盟?
郭政委捧起瓷杯慢慢喝了口茶,“我们对红影的了解还太少。”
就连随身老爷爷们挑选宿主的标准究竟是什么,也还没搞清楚。
目前已发现几位的患者有男有女,他们的学历、身体素质、性格、家庭背景各不相同。非要找相同点的话,所有患者的年龄都在16到26之间,形貌端丽,身体健康。
这也很符合寄生物寻找宿主的条件。年轻健壮的生物生存能力一定不错。
上级下达命令,务必要尽快弄清楚这些异星来客来这里的目的,以及它们是否会有更多同类降临?它们有什么弱点?怎么才能尽可能减轻己方损伤的前提下击杀它们?
郭政委轻轻敲击瓷杯盖,盯着监控画面上抱着玩具熊发呆的温梦晴,“她,就是突破口。”
温梦晴把玩具熊倒扣在床上,走到窗边。直播结束后她被送到世纪大楼的顶层套房居住,这一层只有一套极为奢侈的客房,落地窗外是空中花园和恒温泳池,但现在套房外围了一圈铁栅栏,深蓝色的钢条上布满尖刺,空隙只能勉强插进两根手指,栅栏外一米的地方又堆了一人多高的沙袋,送她来的雷少校解释说,这些沙袋可以缓冲爆炸力,是为了保护她,但是温梦晴和小元都清楚栅栏和沙袋不是要保护她,是为了防着她。
“你确定他们还在监视我们吗?”温梦晴走了一圈,在沙发坐下。她明白为什么动物园里的猛兽会在铁笼里走来走去了,急的呗。
小元非常肯定,“热感成像不需要在室内安装摄像头,李东臣和陆桡头盔上的镜头就用了这种技术。除此之外,我猜军方很有可能已经开发出能探测光波或是电磁波的武器了。”
纪云第一次和她对话时就认为她是某种光波型智慧生命,小元当时不明白“光波”是什么,后来在网上搜索过相关信息,觉得纪云基于现代知识做出的判断还是挺准确的。她和檀闻等人能穿梭世界,也是因为魂体与光有许多相似之处。
假如檀闻没有说谎,军方已经有了可以困住甚至捕获修士附体的武器。被俘的修士共有三位,赵础的分神自爆而亡,另两人如今不知死活,但小元猜测,此间的凡人暂时还没琢磨出杀灭魂体的法子,或者,杀灭魂体要付出极大代价,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如临大敌地监视软禁她了。
温梦晴焦躁:“这怎么办?他们不会一直关着我们吧?”
“不会的。不然也不可能让你直播跟网友们报平安了。”小元安慰她。刚才的直播只有几分钟,但平台显示同时观看的人数近千万,拥有这么高的关注度,即使是国家队也不敢乱来,但是,等打工3播完呢?等她不再有这么高的关注度之后呢?
星图让她参加这个真人秀最主要的目的是向观众们表态,他们是清清白白的资本家,没有参与迫害温梦晴,很有可能还会把锅甩到温莲头上,不然为什么要请她也来?等节目播完,锅甩了,星图就会和温梦晴切割,不再跟她续约,这时,危险就来了。
如果小元是国家队,她就会暗中授意各大娱乐公司都不要跟她签约,最好再来个软封|杀,不让温梦晴再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娱乐圈永远不缺新闻,等人们把她忘得差不多了,制造一场假车祸,宣布温梦晴不幸去世,其实呢,她已经被关到研究所里切片抽血了!
啧啧。必须得阻止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
小元不想吓到小绒狗,只跟她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办。国家队不仅没有审讯她们,只是编了个理由以保护为名暂且软禁观察,这说明他们目前无法确定温梦晴是否被寄生。更有可能,保护是真的,也许他们已发现的异常人类有了某些异动,正在寻找她,没准其中几人已经来到光明市。既然檀闻能找到她,其他灵界来客自然也可以。
温梦晴坐立不安:“那——只要我们不轻举妄动,是不是能一直隐藏下去?能糊弄过去吗?”军方的检测设备应该不很精确,也许只有在小元非常活跃时才能探测到她的存在。
小元给她顺顺毛,“恐怕很难。如果那帮人找来,肯定要跟我打一架,到时不用探测器都看得出你有异于常人,不过你别怕,我会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跟军方合作。在那之前,我们得好好准备,储存足够灵炁和恶气弹,还有,你想好真人秀结束后怎么办了吗?等你拿回自主权,是要另找东家合作还是想做独立艺人?不管怎么样,艺人必须要有作品傍身,不然的话,眼前人气只是昙花一现,到了没几个人记得你那一天,我们从哪儿弄灵炁来?没有灵气,我迟早会死。”
最后这句话说得慢吞吞的,凄楚无限,小绒狗一听,炸开的绒毛立刻顺了,她大声说:“小元,你放心!我这就专心写新歌!这几天我灵感多得不得了!”虽然担惊受怕,风餐露宿,但是跟小元从天堂岛度假村逃出来后,每一天都充满希望,她要创作!不仅为自己,更是为了营救她保护她的小元!
小元微微笑了。
军方没有阻止《打工3》的拍摄,也许还会带上那台奇怪的摄像机继续观察温梦晴,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温梦晴能在真人秀上表演新歌,有了新作品,就会有持续的关注度,若能不断创作,人气稳定,军方就会有所顾忌,斡旋的余地就更大。
比起军方的神秘武器,小元更担心的是至今尚未出现的姬梦泽。逃离天堂岛的深夜她曾感应到他的灵气随着雷电降临,五六天过去了,却一直没见他追来。虽然仍想不起他的身份,但这祸害无疑十分厉害,没找到附体被恶气灼烧而死的可能性微乎及微,那他现在蛰伏在哪里?是不是在暗中观察她?
晚上九点二十分。
雷希音被一通电话吵醒,通话结束后心脏还咚咚跳得心口发疼。这几天她和特研科的同事们几乎没睡觉,抓到温梦晴后郭政委让大家轮班监控,她才终于有机会睡了两三个小时,可现在又收到这么个坏消息。
她揉揉酸痛的脖子去了监控室,李东臣两眼血丝盯着监控屏,两人一对视就知道温梦晴没出现任何异常。
很难说这是好是坏。
雷希音递给李东臣一个平板,“半小时前,在记者会上袭击温梦晴的男人突然死了。”
李东臣皱着眉,监控视频中,男子原本一直呆呆坐着,突然站起来,对着空气中某一点惊恐叫着后退,两秒钟后,他倒在地上,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尸检还在进行,法医的初步判断是,他受到极度惊吓后心脏骤停猝死。”
李东臣感到一阵无力。
男子进看守所前他们用高光谱成像仪测试过,没有红影,此人已基本排除被寄生的可能,否则他应该一击就将温梦晴杀死。可现在,他诡异地死了。
他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是在精神疾病的影响下出现了可怕的幻觉被吓死的还是……光波生物曾短暂地出现在他的囚室,以某种人类暂时无法侦别的方法杀死了他?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之前对光波生物的特性的一些推断极可能出现了错判,它们当中也许有不需要寄生在人体上就能行动的个体。或者,它们中的一些,拥有远距离杀人的能力?
李东臣用力掐了掐眉心,脑袋里像有根弹簧乱跳,一抽一抽地痛,“政委还要多久能回来?”
“大概要到中午,他要跟东南海军总部的人拉扯呢。”雷希音闷闷叹口气。
星图已经在傍晚宣布将“打工三”的拍摄地点更换为东南沿海的一个海滨小镇,政府部门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他们只能答应。这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镇距光明市三小时车程,常住人口不足五百,如果按几名患者真是冲着温梦晴而来,那么在这个小镇打起来破坏有限。
因此郭政委想要东南海军支援,一旦发生异变,不仅要紧急疏散居民,没准还要动用最高级别武器,将灾难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雷希音和李东臣聊了几句催他,“你也去睡一会儿吧。早上4点你来换我。”
李东臣确实需要休息,再有三个小时,另外四名“患者”就会陆续到达光明市,到时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李东臣等人出去没多久,监控画面中的温梦晴也躺下了。她应该也非常累,倒在床上立刻就睡熟了。
监控画面长久不动,雷希音渐渐感到一阵困意,她起身活动,和四个同事聊几句,又泡了杯咖啡。
喝了几口咖啡,雷希音忽然感到一阵微微的眩晕,她揉揉额头,太累了,再这么下去搞不好她也会猝死。
她这么想着,伸手去端桌上的咖啡杯,却在手指碰到杯子前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没注意到,几位同事不知何时已先她一步陷入沉睡。
监控室里只剩下机器散热的低沉嗡嗡声,这时,一直在监控屏中保持静止的画面突然动了——温梦晴房间的门从外被打开了。
高光谱成像仪的画面中,一个高大的红色人影向着沉睡中的温梦晴走去,鲜血般的红色一瞬间充满了整个监控屏幕。
第073章 檀闻遇险
从地图上看, 光明市的形状像一个朝向大海的牛头,东北角的犄角是全国最大的海运码头,这里在夜间依旧灯火通明, 海港停泊着许多小山似的货船,重型吊机仿佛一只只钢铁巨人的手臂穿插在货船之间,将巨大的集装箱从船上提起, 放在码头上,接着,各种运输车辆来了, 它们像一群分工明确的甲虫,有条不紊但又忙碌地将货物运送到码头的仓库和中转船只上。
光明市的另一只牛角是市中心的金融区。那里与海港隔着二十公里的海湾相望, 高楼林立, 灯光闪烁,在夜色中仿若一片奇异的丛林,几乎每座高楼顶部都有闪着红光的灯牌, 远远望去, 又像怪兽嗜血的眼睛。
檀闻站在一架起重机巨臂上看着脚下繁忙的海港, 虽然已是第二次进入这般奇异的道衰世界, 每当他看到这景象还是会感到震惊。他再次对自己说,绝不可小觑此间凡人。他们不修道术, 也不能长生,但单以眼前这海港为例,灵界没有任何一个港口有如此多的货物或如此庞大的船只。若不小心, 就难免重蹈赵础等人的覆辙,被凡人囚禁折辱。
几支珊瑚一面缓慢在他头顶和背后盘旋蠕动, 一面哼哼唧唧道:“小元真君以为把玩具熊关进铁箱里就能随她心意了?我们照样能彼此感应,只是稍费些力气罢了!”
檀闻感到珊瑚传来的气机, 闭上双眼,微微将身体向右转了几度,再睁开眼,看到一座高楼上“世纪大厦”四个比人还高的红色灯牌。
灯牌下的建筑比周围其他大楼更高,呈八角形,像一座通体乌黑的琉璃宝塔,塔体上反射着周围建筑投射的彩光,变幻莫测。
檀闻凝神看了片刻,感应到那支被小元带走的珊瑚就在塔顶最高处,不由微微皱眉,“他们竟然将她放在最显眼处?”
他本以为军方的人会将小元关押在地下室之类的地方,难道,他们已经确定赵础等人是来寻找她的?被俘的修士中有人向凡人说了什么?这看起来很像是在诱敌啊……
珊瑚们齐声欢呼:“找到了!小元真君就在那座塔的最高处!”
“严谨点,那叫世、纪、大、厦!”
“我们这就去世纪大塔探一探,看她被凡人关的怎么样了,哼,到时我一定要狠狠奚落她几句,谁也别拦我!”
“走!走!真君你还呆愣着看什么?快走!这就去找她!”
小珊瑚们大声鼓噪,檀闻却只是发呆。
一支老成些的珊瑚似乎看出檀闻无意立即去找小元,“咳咳,既然已经找到她,何必立即就去,齐煊真君已经到了,他此刻一定也在探寻她的下落,我们何不作壁上观,等他们打起来,再静观其变?”它一开口,其他小珊瑚顿时静了。
“真君,你说呢?”
“我说去!凡人的军队实力究竟如何我们尚且不知,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看看!”
“嘻嘻这就叫做坐山观虎斗。”
“没准齐煊真君也和赵础那蠢货一样会被凡人逼得自爆灵体呢!”
“灵体自爆后必会受重伤,齐煊真君的师尊要与我们师尊争夺会长之位,少了他这个帮手,嘻嘻,我们师尊岂不是多了几分胜算?”
“耶!若真如此,那可太好了!”
珊瑚们再次鼓噪欢呼,檀闻却轻轻摇头,“即便他是武宗弟子,到底与我是同门,倘若他真落入凡人手中,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辱而不救?”
“很是。”一枝口吻老成些的珊瑚嘿嘿一笑,“我们肯定不能见同门受辱而不救,我们假装不知他被凡人抓到不就行了?”
“或者我们去救他,但去得稍稍迟了些,只能眼睁睁看他自爆灵体,徒呼荷荷,深以为憾。”
“是极!我们顺便救出被困的小元真君,捣毁军方魔窟,给齐煊真君出口气!”
“极是!我们真君,真是高义呀!”
一群珊瑚得意地哈哈笑,仿佛齐煊已经注定落入凡人手中了,檀闻也忍不住一笑,摇摇头想斥责它们,突然间,世纪大厦四个红字熄灭了!
小珊瑚们一愣,齐声低呼——大厦顶部三层的灯光也熄灭了。
“出了什么事?”檀闻凝神看去,夜色深深,大厦其他楼层依旧灯火通明,以他目力甚至可以看到浅灰色玻璃窗后人影晃动,似乎一切如常。
就在这时,他背后一条珊瑚枝猛地惊叫:“小心——!”
可惜这两字没能完全喊出,只喊到“小”字,珊瑚就断落了,向檀闻脚下跌落,珊瑚枝上的眼珠还能转动,瞳仁上映出一张凶神恶煞般的脸。
檀闻在这枝珊瑚出声示警的瞬间就向上跳起,他在空中转身时脑中已看到被砍断那条珊瑚眼珠传来的图像,已知如何应对,握住一枝珊瑚像利剑一样向偷袭者刺去。
“是齐煊真君!”
“暗中伤人,好不要脸!”
“啊——”
“我艹你哔哔哔——”
“我靠他怎么变这么丑!”
一众小珊瑚狂呼咒骂。
齐煊元身样貌是灵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可此时附身的凡人竟是一个极丑的大汉,满脸黑胖横肉,两只大大的鼻孔朝天,厚唇凸嘴,他以手为刀,手掌挥动时空气就扭曲撕裂,一条护在檀闻身前的珊瑚就被砍断,同时散发出一股焦臭味,坠落的珊瑚枝焦黑卷曲,在空中坠落几米后碎成黑色粉末。
短短几个回合檀闻手中的珊瑚也被齐煊的无形火焰击中,惨叫着化为黑灰。
齐煊冷笑着交叉手臂,“檀闻,你是想从这里摔下去,等你附体凡躯变成一团肉泥再忍受恶气灼身之苦,还是现在就认输,返回灵界,立誓不再跟我抢夺化生鼎?”
“呸!我们真君的本事你还没见识呢!”
“无耻鼠辈,偷袭也罢了,偷袭尚未成功就如此狂妄,真君,给他点颜色瞧瞧!”
珊瑚们嘴上叫得厉害,但丝毫不敢怠慢,武宗弟子本就比文宗善战,齐煊武宗翘楚,这个世界灵气衰竭,可他攻击时像是毫不在意灵气消耗,每一刀都带着无色无形烈焰,九吞的珊瑚触枝坚若精钢,但在他火焰刀下就像软蜡烛,一触即化。
檀闻这时已经被逼得走到了起重机吊臂的尽头,只要脚下一滑就会从高中坠落,齐煊两手不断划空劈斩,周遭空气灼热如火炉,两人脚下的钢制吊臂也开始发烫,檀闻的鞋底散发出焦味。
檀闻能坚持到此时还没受伤全靠珊瑚们不停聚在他周围,像一层层舞动摇摆的蛇将他包在中心,外层的珊瑚不断被齐煊的火焰刀砍中,发出轻嗤声断裂坠落,但它们毫无畏惧,不断向前聚拢,还叫嚣着,“哼,齐煊真君的无妄真火当真了得,不过,催动时如此耗费灵力,恐怕我们真君还没摔下去您就先要灵气枯竭不得不脱壳而出了吧?”“嘻嘻嘻,到时倒要看看他灵体在恶气中燃烧的样子,是否也和他的无妄真火一样无色无形!”
齐煊心中一堵,他携有异宝,灵力可以自动滋长,待每日正午时重归圆满,此时已近子夜,刚好是他灵气即将用尽时,檀闻至今还没反击,难道已经猜到了?
他心里有犹疑,劈斩速度一滞,只听一阵玎珰轻响,像是几片玉璧相互敲击,护在檀闻身前如蛇狂舞的九吞枝条瞬间向四周裂开,枝上每张嘴大张裂开,露出獠牙,嘶嘶作响,檀闻手中握着一支玉柱直指他面前。
齐煊急忙侧身躲闪,玉柱突然生出七个长短不一的触枝,最小不过小指大小,最大也不过三寸有余,每一枝端都生着一张微笑的小嘴。
齐煊猛向后退,“你竟然——带了七咲?”
檀闻也不追击,只将玉柱横在身前,玉柱上七张小嘴同时笑了,这些嘴巴有的咧嘴大笑,有的嘴唇微嘟像在撒娇轻笑,每张小嘴不过蚕豆大小,唇形、唇色各不相同,但都极美,像是七个美女的嘴唇被割下长在了这玉柱上,可是,每张嘴上布满细小鳞片,有的隐隐看得见嘴里尖利的牙齿,有的舔唇的舌头是中间裂开的,像是蜥蜴或大蛇的舌头。
护在檀闻周围的珊瑚枝们得意极了,“哈,没想到吧!正是洞玄大能被咬上一口也要掉半条命的七咲自咎剑。”
齐煊冷笑:“唬我啊?你全力施展九吞已经相当耗费灵气,七咲这种法器,恐怕一拿出来就耗掉你一半灵力,你还没碰到我,自己就先灵力枯竭死了!”
檀闻微笑,“是不是七咲,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不过,齐师弟——若你是为化生鼎而来,那我们就没必要打了,因为化生鼎已经被毁了。”
齐煊一愣,“宝鼎被毁?你又如何知道的?”
檀闻还未开口,忽然听到背后一个年轻女子阴恻恻说:“一定是姬梦泽这叛徒跟你说的,对不对?”
那声音几乎贴在檀闻后背,他大惊之下不假思索向下跳去,几条珊瑚枝瞬间爆长,纷纷他背后、腰间伸出,勾住吊臂钢梁,减缓他下坠的力道。
檀闻本以为这下不至于背腹受敌了,谁想到女子的声音仍旧贴在他背后,甚至到了耳边,“你已经见过姬梦泽了,对不对?他在哪儿?”
“真君小心!”
众珊瑚焦急大叫,电光石火间,檀闻突然想到这人是谁,又怎么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了,此人最擅长的神通名为“牵丝”,只要被她一丝灵气附上就成了她手中提线木偶。
九吞和檀闻心意相通,如臂使指,几支朝他后颈聚拢,翻卷抖动了几下举起一段珊瑚,“就是它!”
这段珊瑚只有半截,截面焦黑,显是被齐煊砍断的,但却没有化为灰烬,不知何时混进了珊瑚丛中。
檀闻如大蜘蛛般挂在半空,接过这半截珊瑚,“钟子越,紫虚宗是八大宗门之首,你是现任掌门首徒,怎么,你对付我不仅要偷袭,还要和齐煊结盟?”
那半截珊瑚的眼珠嘴巴一起扭动,冷笑道:“本门追杀叛门逆徒向来不拘手段,姬梦泽丧心病狂残害同门,人人得而诛之,齐道友襄助我是大义所驱!我劝你快点告诉我他在哪里,不然,我和齐煊联手,不管你手里的七咲自咎剑是真是假,你这附体终归要死,就算灵气侥幸返回灵界也难免要元气大伤。”
她说话时珊瑚们自然臭骂不停,但她置若罔闻,笑了一声又劝诱道,“我知道你和姬梦泽是少时旧友,不过,他叛门这两百多年可曾拿你当旧友?你又何必为他涉险?通宝会文宗是最会做生意的,你是文宗首徒,应该不会不懂变通啊!”
说话间檀闻的珊瑚不停伸缩荡跃,将他送到旁边一座门吊起重机上。
他时不时看向世纪大厦的方向,顶层仍然漆黑一片,心中不禁担忧更甚。也许另一批修士找到了小元藏身之处,也许已经打起来了,也许,军方和前来追杀小元的修士打起来,停电是他们施展诛仙之术时必会发生的?
总不可能是世纪大厦意外停电吧?
小元现在在干什么?她能活下来么?
第074章 小元和小白
小元在飞。
疾风迎面直扑, 让她一时睁不开双眼,有一人挡在她身前,使风势稍减,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和秋师姐狩猎青鸾的那个梦中,但很快她意识到她是在向前疾飞而非坠落, 她睁开眼睛,看到两轮银月,一轮挂在空中, 一轮在她脚下,随着粼粼波光微微晃动。
她们这是要去哪儿?这是个满月之夜, 月亮大得不像真的, 月光碎银般在海面闪耀,不仅看得清海水的碧蓝色,连海面下黑黝黝的礁石也看得清, 在这片碎银海蓝之中有一道黑影, 像一股在海浪上翻滚的黑烟, 行进之速极为惊人, 小元恍惚一下才想到,原来她和秋师姐是乘着一只云鹤在海面上飞行, 这股“黑烟”正是云鹤的影子。
她们所骑这只云鹤的双翼五丈有余,每次震动翅翼,背上的人就会跟着微微晃动, 小元拂开被疾风吹乱的鬓发,“秋师姐……”
“秋师姐?那是谁?”她身前御鹤那人嗔怪着回过头, “小元,你做梦了?”
小元先愣住随即狂喜道:“我确是在做梦!”和她骑鹤疾飞的不是旁人, 正是梦中为她买玉蕊糕庆生的少年!
月华映在少年似嗔似笑的脸上,小元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原来你长这样子……”她梦醒后隐约记得他十四五岁模样,浓眉秀目,笑容可亲,但五官长得如何却如蒙了一层薄雾般朦朦胧胧,现在这层薄雾终于退去,原来他长这样子,笑起来左脸颊还有个梨涡。
“又讲怪话!”少年一笑双眼就弯成月牙,长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影子,但双眸在月光下亮如星子,小元使劲盯着他看,用心记忆他的样貌,千万别像秋师姐似的,梦醒后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他原本和她对视着,忽然间像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微微侧开头,皱皱了眉,瞪她一眼转过头,但他立即又转回头,他的头发在脑后高高束起,这么一动,发丝自然随风扫在她脸上,他故意歪了歪头,发梢像一把大刷子从小元额心扫到鼻尖,弄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摇头闪避,他这才哈哈轻笑一声。
小元被他头发弄得又痒又着急,生怕再一睁开眼梦就醒了!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手臂,“小白!你的真名是什么?”魂灯是以真名记录,她不知他的真名,怎么可能找到他魂灯?更无法找到他的下落。
小元喊完之后想起,哦,他是小白。她一直叫他小白。
小白唇角轻抿,忍笑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拨开拂在她脸上的长发,“我们这些还未筑基的弟子哪有真名?只有筑基后才会蒙恩师赐名。”
“啊……”小元一怔,对呀,她怎么把这给忘了?“那——那你告诉我你俗家名字!”
小白愣了愣,笑着反问,“你先告诉我你的俗家名字。”
小元张了张嘴,懊恼地松开他手臂,“我离家时不足五岁,除了门下排行就只有乳名,我早已经告诉你了……”
小白似有歉意,默不作声牵住她右手,梦中的小元脾气不小,嘟着嘴扭过头不搭理他,还要甩开他的手,看得小元在心里大叫,别甩了!再甩一下梦醒了后悔都来不及!快点,好好跟他说话,多问出些有用的东西呀!她又担心起来,哎呀,可别梦到的恰好是两人乘兴出游不欢而散,这般年纪的少年谁耐烦哄女孩子呀,尤其小白这样的男孩子,大概从小被别人哄着……
小元很快发觉自己是白担心了。
小白大约是早见惯了她这爱使小性的样子,既不生气也不说话,就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任她甩了几次一点也不放松,等她不再甩手了,他把她拉向前一些,小元也就就势和他并肩坐在云鹤颈项上,但她还是绷着脸,目不斜视,一眼也不朝他瞧一下。
小元再也想不到梦中的自己——或者,该说是从前的自己——竟然是这种娇蛮别扭的性子,惊讶之余差点笑出来,她很想催梦中的小元快点跟小白和好,可又很好奇过去的自己会如何行事,小白又是如何应对。
风声幽幽,云影徘徊,云鹤振翅间不知又飞了多远,渐渐慢了下来,在空中盘旋,小白忽然将她的手拉到身前在她掌心上快速写了两个字,他写完故意俯下身子,脸探到面前,从下向上看着她笑,“记住了?”
梦中的小元这才彻底消了气,转头对他展颜一笑。
小白“哼”了一声,反而转过脸不再搭理她,冷脸目视前方,不过嘴角却没能像小元生气时那样绷住,不过片刻就又翘起来,然后噗嗤一笑,被身边少女嗔怒着打了两下,笑得更开心了。
小元一边默记那两个字的笔顺一边在心里啧啧啧,这两人真是好玩又好笑。然后又忧虑起来,她从前真是这般性情吗?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杀伐决断的无情之人,难道说,眼前这小元,真的并非她,而是用过化生鼎转生的哪位大能的记忆?
她犹疑着看向不远处,那应该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海面上浮着几座翠绿山峰,奇峰隽秀,飞泉流瀑,山谷间不知藏着何物,宝光蕴然。待云鹤飞低了些,更见这几座山峰形状奇异,外面一圈八座仿佛刀劈斧凿过,个个又薄又直,像是几片巨大的翠玉板插在海中,另有一座山峰被众峰围在其中,形若宝瓶,又似不盈一握的美人腰,让人担心若无八座山峰护持,恐怕海浪大一点或风大一点就会将山峰从半山腰折断。
小白让云鹤悬停在半空,施个隐身决,“这就是程老怪的翠浮山。”
翠浮山?
化生鼎就在这里!
小元心中一凛,赵础沈一鹤等人追杀她就是为这鼎,若她神魂内确实藏着宝鼎,或者真是宝鼎器灵,是否会和此刻在翠浮山中的化生鼎有所感应?
想到这里,她驱使云鹤,“再近一些!”
云鹤又向翠浮山飞了百丈,再也不肯向前,小白拍拍云鹤脊背让它向上飞,“若再向前必会触发护山大阵,玉鼎宗对我们紫虚弟子自然会容让几分,可师尊知晓你我偷下山闲逛,恐怕直到筑基后我们都要到经堂擦玉牌了。”
小元心知他所说不错,只得叹口气站在云鹤背上,张开双臂闭上双眼试着感应。
她一站起来衣袖立刻被风灌得鼓胀,衣带鬓发纷飞,小白站到她身前,也展开双臂,吹向她的风便轻了许多。
过了半柱香工夫,小元脸都被厉风吹疼了,丝毫感应也无。
这能否证明她并非化生鼎器灵?
那么,眼前这少年确实是她旧识,这娇蛮任性的少女也确实是曾经的她?
小白轻轻拉一拉她衣袖,“走吧。师尊和几位师兄去太清论道也就几天工夫,再不返程,你难道是想在回紫溪山的路上撞见他们?”
小元望着云雾蒸腾的翠浮山,心中怅惘难以言述,只能郁郁叹口气,重新坐在云鹤背上。
云鹤旋翼折身,向着茫茫大海飞去。
小白陪着她静静坐了一会儿,说:“山也看了,名字也告诉你了,回去可要好好修道啦,再别提什么下山回家的话了。这话若是再让师兄他们听到,定会告知师尊,到时你麻烦可不小。等筑基之后,即便不想下山玩也要被赶出去历练的……”
他说一句,小元就点一下头。她突然想到,两人似是师从同一人,他们师尊是谁?正要问时,她忽觉小白的模样和刚才好像,哪里不大一样了?他……眉眼间看去似乎长大了几岁。
她心中大震,急忙再定睛去看,偏偏此时一朵乌云拂过月亮,看不清他容貌。
小元从袖袋中取出一颗明珠对着小白照去,他大嗔道:“干什么?”举起衣袖遮在脸前,小元扯住他袖子往下拉,他手掌一翻再一托拿住她手腕向上拉,笑道:“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这下衣袖把他连头带脸都遮住了,小元更觉异样,沉肩并掌切他手腕,要把他双臂向下压,非要仔细看看他样貌。
瞬息间两人在鹤背上推肘换掌几十次,小元始终没能如愿,而小白,他像是以为这是一场切磋或是游戏,拆招时偶尔还会笑一声,弄得小元极为恼火又不敢发急,生怕就此梦醒。
两人你来我往又对了几招,小元猛地灵光一闪,装作大怒,重重哼了一声两手一甩,将明珠掷在他两膝间的衣袍上,小白果然中计,立刻放下手,那张少年脸自然露出来,明珠光华之下,莹然如玉,湛然若神,并无异样,神色中颇有些惴惴。
小元知道自己应该放下心,可心中偏偏有什么让她觉得不安。
四目相视,小元突然间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她摸遍衣袋,再看看腰间丝绦上所系的环佩珠玉,小白问她,“你找什么?可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小元急道:“你有镜子么?”她至此时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怎么这么糊涂?
小白笑了,“我一个男子,怎么会带镜子?”他举起明珠放在自己脸前,“呐,你对着我的眼睛看一看,不就看到自己的样子了吗?”这话刚一出口他就露出后悔、惊慌、羞惭种种神情,原本总是含着笑意的眉目间忽地变得冷峻,小元心中像有鼓点乱敲,这神态——她在哪里见过!在另一个人脸上!那人是谁?
就在这时,云鹤突然长声而唳,从云端直坠,小元立身不定,摔在鹤背上,小白伸手去拉她。
“快起来!”
小元反手抓住他手臂,“你——”
这人拉住她用力一晃,“快点!我们得立刻转移,这里有危险。”他说着半抱半拽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
小元混混沌沌醒来,借着窗外的光一看,拉她的是李东臣。他见她醒了立刻松开她走到窗前,把所有窗帘拉上,小元从窗帘缝隙中看见天空有些发红。
李东臣没给她收拾衣物的时间,往她身上裹了件睡袍立即往外走。走廊上几个士兵举着盾牌,房门一打开就涌上前围住他们。
从顶楼房间到停机坪这几十米的路,小元几乎是被李东臣夹在胳肢窝里走的,六个特种兵举着盾牌把他们护得密不透风,可盾牌挡不住刺耳的警笛声和大量燃烧物的焦臭味。
两架直升机的旋翼已经整装待发,黑色的巨大旋翼每转动一次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咻”声。
小元问李东臣,“我们去哪儿?”
他没回答,把她往机舱一推,跟着跳进机舱关上舱门。
两架直升机几乎同时起飞,向不同方向飞去。
她趴在舷窗边,与市区隔着海湾相望的码头成了一片火海,几道黑烟随着火光冲向光明市的夜空。
她看李东臣,“不跟我解释一下么?究竟是什么不法分子,能把光明市闹成这样?”
李东臣冷冷看她几秒钟,“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些人是谁。”
小元真诚地摇摇头,“你可能不信,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谁。”
李东臣不再理会她,打开加密通讯,“东部战区捕风特别行动小组临时总指挥员李东臣,请求组织帮助!”
对方让他报了几串密令,通过验证后,他说出自己的要求,“我需要四架J7战斗机即刻支援,目标是——”
他念出这架直升机的序号和坐标,拉下靠近小元那边的耳机,让她听对方确认要求,“……四架J7战斗机,携带X310型导弹……”
确定小元听清了,他拉上耳机,“确认。捕风行动全组人员已有牺牲准备。”
小元怔住了。玩这么大?这么狠?
温梦晴刚好这时醒了,在灵台里抖抖小绒狗毛,“他说什么全体牺牲?咦,外面怎么了?天好红啊……着火了?哎等等——”她明白过来了,“那些战机不是来护航的!是来,是来——”
小元肯定她的猜测,“是来把我们在高空中炸成渣渣。”
李东臣冷笑着举起平板电脑,荧屏上,一个人影在被烈火围困的起重架上跳来跳去,左支右绌。
“我猜,你们从高空摔下,也会死。”
那是檀闻。
看起来随时会死。
第075章 互攻
檀闻向一座龙门架跳去, 几十条珊瑚同时在他身后展开,腕足尖端像有弹簧,在空中弹出, 抓住钢梁再收紧,眼看就能将他稳稳拉过来了,周围的空气忽然一阵颤动, 他即将落脚的钢梁融成了一滩钢水,带着火焰黑烟从高空坠落。
“真君小心!”
“啊——”
珊瑚们惊叫着纷纷张开,有的抓住更远的钢梁, 有的结成网状护在檀闻四周。
齐煊这时才破空而出,悬停在一条钢梁上笑道:“檀闻, 你既知凡人肉身笨重, 为何不带浮空法宝,带这恶心又无用的章鱼怪来做什么?”
“你才笨重!”
“齐煊你叉叉!谁是章鱼?”
章鱼们破口大骂,檀闻勉强抓住一根钢梁站稳, 暗暗发愁, 码头地面一片火海, 齐煊的法宝不仅能让他浮空, 应该还有近距离的破空之能,这才让他如跗骨之蛆, 怎么都甩不掉,而钟子越至今尚未现身,但一定就在附近, 不然无法一直将灵气附在九吞枝条上。
她和齐煊一定达成了密约,事先将灵气注入齐煊的无妄真火刀中, 只要齐煊能继续砍中九吞,就无法摆脱她。
一条焦枯的珊瑚断枝咔咔扭动, “先废了他,再慢慢审问!”
“闭嘴!坏女人!”
“我先废了你这个丑东西!”
“X的猪头艹!”
珊瑚们再次破口大骂,抓住这条断枝拧成碎末,但就如檀闻担心的,齐煊再次挥剑砍中九吞后钟子越的声音又出现了,“他的七咲剑一定是用章鱼腿做的假货!不然他怎么一直不用?”
齐煊也早已起疑,连挥数刀,火焰如同激流中的漩涡将檀闻卷在中间,护在他周围的珊瑚成片成片被无色火焰砍断,化为焦枯断枝纷纷坠落。
钟子越又占据了一条珊瑚断枝,“檀道友,你非要我出手后才肯束手就擒么?”
“我靠——这女人到底是怎么附上来的?”
“啊啊啊真讨厌!不要用我的样子说这种恶心的话呀!”
“真君,先弄死她!”
“啊!她在这儿!”
这条断枝绞住钢梁向檀闻蠕动,阴恻恻地笑,“这就恶心了?等会儿有更恶心的!”她话音刚落,又有几支珊瑚残枝发出一样的奸笑声,“这就恶心了?等会儿更恶心……”
檀闻暗叫不妙,他见过钟子越施展“牵丝”神通,没想到她竟能一次操纵多个附体!
他一边狼狈躲避齐煊的无妄真火,一边看着钟子越将几支珊瑚断枝聚在一起,心里又是一沉——这几支断枝的底部凝在一起,枝条聚拢成一个小球。
不妙!不妙之极矣!
“啊——这不是我们——”
“这个坏女人做了什么?”
“糟了!”
在珊瑚们的惊叫中,钟子越控制的小球原地快速滚动,突然裂开,枝条贲张,枝上嘴巴齐齐裂开怪叫——这俨然是一个小九吞!
原来钟子越的神通牵丝竟不止将附体当做木偶操纵,还能将其神通也化为己用!
檀闻什么都顾不得了,拼着摔骨折的风险向四五米外一架起重机架跳去,钟子越狞笑一声,小九吞的枝条骤然涨大了几十倍,像藤鞭一样横抽檀闻小腿。
檀闻此时正在半空中,几条珊瑚枝已经抓住了起重机架,一道火焰将这几条珊瑚从中斩断,他痛叫一声,被钟子越头下脚上倒悬的空中,右腿已被一根珊瑚洞穿。
钟子越并没停手,又操纵一支珊瑚蟒蛇似的缠在檀闻右臂上一圈一圈拧紧,檀闻所附的肉体凡胎惨叫不止,他的珊瑚枝暴怒呼喝着反击钟子越操控的珊瑚枝,但钟子越控制的“同类”像是能预知它们的动向,双方斗得惨烈,几支比较幼小的接连被钟子越绞杀成肉泥,小眼珠小嘴巴跟着檀闻所附凡体的鲜血噼里啪啦向下坠落。
齐煊蹲在钟子越身边的钢梁上,“檀师兄,你我是同门,姬梦泽是紫虚宗叛徒,孰远孰近?只要你说出他的下落,我立刻替钟道友想你赔罪,放你回灵界,如何?”
他说话时慢条斯理,配着他现下所附的凶恶大汉模样,显得十分邪恶,檀闻的右臂发出一阵咔咔声,骨头不知道断成多少块了,他颤声喘息,仰起头对着钟子越操控的九吞笑道,“你姬师叔也喜欢拧碎旁人骨头,不过他手法可比你干净漂亮得多!”
钟子越心中怒极,狠狠一拧,檀闻惨叫着再说不出话来,她笑道,“看来,你确实知道姬梦泽在哪里。齐道友——”
齐煊一挥手,檀闻另一条腿被齐膝砍断!
“啊!”
这声惊呼却是钟子越发出的,檀闻坠下的断腿竟然没流一滴血!
她不由伸长一条珊瑚枝去查看檀闻的腿上断口,刚一靠近,一条粗如手臂的珊瑚枝从断腿截面蹿出,枝端与众不同,是一张长着一圈尖利细牙的圆形大嘴,这张利口转动一下,她刚来得及见到它腹中也长着一圈圈利齿——
“啊——啊啊啊——”藏身于码头一间仓库的钟子越惨呼着捂住双眼她双手十指掐诀:“北冥之水,骐角之精,净!”可恶!檀闻这厮竟然看出她神通中的弱点,趁她凝神时将她的灵气所附之物一举绞杀,令她神识受反噬之痛。
她连念数次依旧无法消除给九吞吞入腹中后被无数利齿撕裂的疼痛,檀闻的凡躯一刻之前如何被她折磨得惨叫,她此刻就是如何惨叫的。
惨叫声惊动了几个穿着橘色衣服的凡人,他们跑过来,“这里有个伤者!”
钟子越倒在地上疼得全身抽搐,她忍住剧痛捏手诀呼唤齐煊,“东南方!他向一艘棕红色海船逃去了!”
齐煊已经去追了,“你伤势如何?”
“无碍。快追——他就快跑出我感应之外了!”
她闭目调息,再次运转神通。檀闻绞杀了她灵气控制之物,但还有一丝灵气留在九吞腹中,她凝神之后渐渐看清了,他的附体受伤极重,右臂烂得像一团棉絮,如丧家犬般在巨大货柜之间乱窜,伤口的血不断滴在地上。这个混蛋手臂的伤确是真的,可恶,原来他是将计就计故意示弱,以至于她和齐煊都大意了,让他不知何时用了替身术逃脱!
钟子越又吐息几次咬唇一跃而起,推开围着她的两个凡人,反手一挥,这几人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头颅就从颈项上掉下来,鲜血喷了一地,身体才摔在地上。
她冲出藏身的仓库再次感应檀闻所在,却只看到一片漆黑。她所附灵气若离她本体太远就无法再追踪对手,更无法控制对手,这才是牵丝这门神通最大的弱点。
齐煊追到了货船上。
这艘货船泊在海湾中,距离码头有两三里之远,本来在排队进码头,失火后码头乱成一片,排队的船纷纷退后,它的甲板上堆着高墙小山似的货柜,檀闻就在货柜间拼命跑。他肉身流的血洒了一路,齐煊根本不用灵力,跟着血腥气一路追到了甲板下一层的舱房。
他关上舱门,慢悠悠走着,“檀师兄,何必做困兽之斗?现在出来,给自己留点体面不好么?”
檀闻藏在七八米外的一只货柜里。
珊瑚们聚在他右臂上,一条紧紧横缠在他上臂充当止血带,几条用嘴巴吸入涌出的鲜血,再将血液通过吸盘返回皮肤血管,最忙碌的几枝上下蠕动,触足所到之处布满黏液,断骨和撕裂的皮肉在黏液融入后快速愈合。
“檀师兄,若果如你所言,化生鼎已毁,你师父这次继任会长必然无望,你法力一向不弱,何不早些投靠武宗?”齐煊语气轻慢,其实每走一步都会谨慎观察四周,货舱中只有墙壁上几排小灯,巨大的货柜几乎堆到货舱顶部,仿佛迷宫城墙,墙之间是只容一人的狭窄小道,影子叠上影子,更显得幽暗。
齐煊循着血迹追到两排货架之间,血迹突然中断,他向左右两侧看看,忽然冷硬道,“我才不在乎姬梦泽或化生鼎的下落,我想杀了你这分神附体,让你元气大伤,再不敢与我师尊为敌。”
他话音未落,猛然向右上方高高跃起,挥手一斩,“嘭”的一声巨响,一个货柜被劈成两半,里面的货物着了火,呼哩哗啦从破口滚出,幽暗的货仓顿时被火焰照亮了许多,他仔细看向破碎的货柜,能看到一些血迹,檀闻果然曾藏在这里,当现在蹿到哪了?
火焰带着浓烟烧着更多货物,焦臭味很快布满货舱,檀闻不急反笑,“再让你嚣张十秒钟。”
“滴滴滴滴——”刺耳的警铃声中,货舱顶部突然喷出水雾,几乎是同时,人工智能报警响起:“3号仓出现火情!即将开启灭火程序,仓库中所有人员请立即戴上氧气面罩,尽快撤离!尽快撤离!倒计时开始——”
齐煊愣住,这情形远超他理解,但他本能感到自己陷入了檀闻的陷阱,不过,这里不过是凡人所造的货船,他有无妄真火在手,这厮还能如何挣扎?
檀闻喘了口气,将小元送给他的灵气丸服了一粒,小珊瑚们窃跟着智能人声倒数:“……五、四、三……二!一!”
货舱门在倒数声中缓缓下降关闭,发出砰然一声响后,货舱顶部喷水的圆盘渐渐停止喷水。齐煊仰头看着头顶一个圆盘,正在纳闷,圆盘周围的细孔突然喷出白色气体,瀑布似的倾泻而下,向四周散开。
几乎是同时,货舱顶部的管道也喷出白色气体,齐煊大感疑惑,这白气并无什么气味,也并不是毒气,难道,檀闻是想趁机逃走?正疑惑时,忽见刚才被他真火烧着的一堆货物被白气喷到之后火苗摇摇晃晃,即将熄灭!
齐煊惊讶极了,这白气是什么?无臭无毒,碰到时只略觉得凉凉的,怎么能让他的无妄真火熄灭?难道,檀闻将什么东西掺到白气中了?
不像啊……
还未来得及再想,他忽然感到头晕目眩,他连续挥斩几道真火,若在平时,钢铁一触真火也会燃烧,可是这时火焰只出现了不到一息时间就自行熄灭,最先遇到白气的就灭得更快。
齐煊大惊,此间凡人的白气竟有克制他无妄真火之能?
他震惊时忽感胸口滞闷,向着离自己最近的白气走了几步想要分辨究竟,忽然胸中烦恶欲吐,同时心跳如擂鼓——不好!中毒了!
我竟然中毒了?这白气不仅能克制无妄真火,还有毒?
凡人怎么会有这种毒气?
第076章 非正常人类
“嘻嘻, 连二氧化碳都认不出,真是无知!”
“齐煊真君大蠢货!”
珊瑚们七手八脚将应急氧气面罩戴到檀闻脸上,簇拥着他靠在墙壁上, 檀闻运化小元所赠灵气丸,呼吸渐渐平稳,为他疗伤的几枝珊瑚得到灵气滋养后散发出淡淡清光, 他手臂上撕裂的肌肉也快速愈合。
这点清光在漆黑一片的舱房中格外显眼,齐煊一眼就看到了伤重的檀闻,这家伙浑身是血, 伤得比他和钟子越想的更重,齐煊明知这时只要再一击就能取檀闻性命, 但檀闻一副有恃无恐样子, 必是还有阴损后招,而他连自己却如何中毒都不明白,再多犹豫一刻性命堪忧, 当即忍住恶心奋力向上跃起, 一卷击破货舱顶棚冲了上去。
齐煊一口气冲到船甲板上, 终于支撑不住摔在地上呕吐不止。
他不敢托大, 急忙呼唤钟子越,“我中了檀闻的圈套, 快来!”
钟子越刚追到货船上就听到齐煊传讯,“你受伤了?”她和齐煊结盟后彼此间有灵气感应,很快找到躺在甲板上的齐煊, 只见他奄奄一息倒在地上,面白唇青, 无疑是中毒了。
钟子越吓了一跳,齐煊是通宝会武宗中佼佼者, 檀闻明明伤得极重,怎么能把齐煊弄成这样?
她急忙把齐煊拖到一处隐蔽角落,再摸他脉搏,又快又细又乱,她不由大为踌躇,要是不给他输送灵气,他这附体再过片刻必死无疑,要是给他输灵气——檀闻一定就在暗处窥伺,只等这个机会偷袭她。别说她权衡之下来异界没带攻击法宝,便是在灵界,她也不敢说单打独斗能胜得过檀闻。
齐煊也知道自己此时危殆,用尽全力向天上指了指,钟子越立时会意,已经午夜了!很快齐煊的灵力就自动滋长恢复!她只需助他度过眼下这最艰难的一刻。
钟子越立即盘膝而坐再将齐煊抱在自己腿上,两人胸口相贴,以五心向天之势运转周天,将体内灵气丝丝缕缕从齐煊后心流入他体内。
货船顶部橙色警示灯不停旋转,警报声震耳欲聋,到处是各种人声和奔跑声,一片嘈杂中,几条在暗处匍匐的珊瑚枝低声奸笑,“这正是他们紫虚宗为人补灵时的打坐姿势,再错不了的!”
“真君料事如神!”
“哈哈,我们一起上!”
几条珊瑚钢鞭般扑向钟子越和齐煊,还有几条如蛇般在甲板上急速蜿蜒,包抄而来,想要将两人困住。
这几条珊瑚刚扑到齐煊头顶,他大喝一声,双手齐挥,无形火焰将它们砍成了几条鱿鱼丝,周围几个货箱惨遭殃及,就像被狂怒的厨子挥刀乱砍的嫩豆腐碎成几块,七零八落的货柜和各色货物带着烈焰掉了一甲板。
“啊哟!果然上当了!”
“臭不要脸,竟然学我们真君示弱诱敌这招!”
“快跑快跑!”
“真君,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