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一个没道理的游戏,因为司徒薇无论如何都不会输,她八岁那年生日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当时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可太聪明了,殊不知大人笑得东倒西歪。
但陈宁霄次次都能猜中她最喜欢的,司徒薇便也觉得自己不算作弊了,谁让他真猜中啦?
陈宁霄笑了笑,目光在屋内那些错落摆放的礼物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很奇怪,他明明是一个无关的人,但从他介入的这一秒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的言行目光所牵制,都自愿地等着他的评价、他的判断、他的批改。这是一种自觉的支配权的交付。
少薇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便跟其他人一样等着他的选择。丝毫没察觉到自己与陈宁霄视线的交汇,一旦察觉,她睫毛一颤,幻梦中惊醒,像被捕捉到的一只蜻蜓,空气中震颤的翅膀透明而孱弱。
陈宁霄唇角扯笑,将视线收回到司徒薇身上。
“选好了。”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等待中,他骨感峥嵘的手在那个山寨helloKitty上停顿两秒——很坏,甚至哼笑了一息——继而越过,拿起了另一个不大不小的Kitty玩偶:“这个。”
那个helloKitty被拆出来后就放回了垫满淡粉色拉菲草的原礼盒内,短短的绒毛泛着淡淡的光泽,耳朵上的蝴蝶结硬挺饱满,被陈宁霄拿在手里后,与他修长宽大的男性的手形成了触目的违和感。
司徒薇愣愣地从她哥这里双手接过helloKitty。
不,它不是她这次最喜欢的生日礼物……虽然她很喜欢helloKitty,但她已经有好多只了而这又不是什么限量版,尺寸也不大不小的,或者说稍嫌小气了些。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司徒薇和这只玩偶,窃窃私语在交头接耳中蔓延:“这谁送的啊?你送的?”
少薇呼吸放轻,薄得如纸。
是巧合么?她忘了有没有告诉过他送的是helloKitty了,因为和他相处时的自己总是有些恍惚。
没有同学来问是不是她送的,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等着司徒薇的肯定或否定。
陈宁霄微微勾着唇角,目光看进司徒薇眼底:“怎么样,猜对了么?”
司徒薇可以诚实的。她可以忠于内心说你猜错了,我不是最喜欢它。她甚至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她哥知道。她哥知道他猜错了,也在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选择——诚实、失去bonus;或撒谎、获得bonus。
司徒薇吞咽了一下,在和陈宁霄对视的这一刻眼神莫名地发虚。
“猜对了……”她弱声说。
她选择了bonus。
陈宁霄笑了笑,司徒薇觉得这笑里有安抚和鼓励的成分,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我还有事,你跟你同学好好庆祝。”他直起身,恢复到漫不经心的状态。
司徒薇不情不愿地长长“哦”了一声,陈宁霄拍拍她头顶:“好好想想要什么。”
说完这句后,他转身离开,没和少薇有什么额外的交集。
屋里立刻沸腾起来,交头接耳时不再收着音量,而是争先恐后地互相问:“谁送的?谁送的啊?”
司徒薇从盒子里捡起对折的卡片,里面手写着一行:“生日快乐,永远开心、少女、优秀。”落款是“你的同桌,少薇”。
她看了两秒,视线穿过攒动的青春人影,对少薇抿唇笑:“谢谢你,少薇,我很喜欢。”
室内安静了下来,如一锅沸腾的水被拿离锅炉,骤然放到了冰天雪地中。
在十几双少男少女的目光中,少薇慌忙摆手——两只手一起摆,有受宠若惊的意味:“你喜欢就好,我、我随便选的……嗯,你喜欢我很开心。”
她笑得眼睫弯弯,脸颊因为害羞而泛出绯红。
友情的味道……充盈了她从未体验过的身体。
见她如此,司徒薇不知道是被感染还是释怀了,也跟着更明媚地笑起来。对嘛,喜欢谁的都无所谓,关键是哥哥会因此送她更好的礼物啊。
徐雯琦清清嗓子:“你还挺有眼光的嘛。”
终于有女生敢打抱不平了:“少薇送的是正品,难怪刚刚会抗议啊……”
“对啊对啊,一个天一个地,谁能高兴啊。”
男生嚷嚷:“那又怎么了?反正最后都会揭晓的,就算误会也是一时的,玩不起就别玩啊!”
“你这么激动,该不会是你送的吧?”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拉到了最初——对啊,那个丑绝的娃娃是谁送的?每个人都左顾右盼,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证明自己绝不心虚。但也没人好意思上手去揭晓答案。
还是徐雯琦一马当先:“我来看看!”
她抱起原本的包装盒,试图找到什么卡片、字迹,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晕,贺卡都不写一张。”
“看看外包装呢?”
“早就撕了扔了,这谁还分得清。”
“完了。”徐雯琦笑道:“成悬案了。”
“这简单啊,”班长道:“每个人认领下自己的礼物不就得了。”
马上有女生拿起八音盒:“这我送的。”
几个同学陆续效仿。争先恐后中,只有少薇感到不
妥:“别这样吧,谁送的司徒薇自己知道就好了……”
她才刚刚经历了那么难堪、众口铄金的时刻,无法想象将这样的时刻加诸于另一个人。
话一出口,那些兴致冲冲的同学们动作也都迟疑了起来,终至完全停住。那个拿八音盒的女生又率先将之放了回去,说:“有道理,我觉得少薇说得对。”
少薇悄悄将汗湿的手贴到半裙上擦了擦。一抬眼,正对上徐雯琦冷睨的目光。
“你今天很出风头啊。”她微微一笑。
“太太,茶点果盘都准备好了。”起居室外,用人对司徒静道。
她跟了司徒静很多年,倘若在大言不惭的情况下,她可以说上一句自己对主顾颇为了解。在她眼里的司徒静总是很疲倦,疲倦而平静,若有所思着,不知道在为什么困扰。除了爱女司徒薇,她很少会为别人流露出欣赏、欣慰的目光,哪怕是她亲生儿子陈宁霄。
但在这一刻,用人发现了她眼底和整个面部肌肉的柔和。
司徒静敛去脸上细微表情,走进房间招呼道:“大家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果汁?”
刚刚有关娃娃的所有不快都已消弭于无痕,仿佛从来没有观众。
聚会一直进行到了晚上七八点,氛围的高潮由曲天歌送的翻糖蛋糕点燃。那是一座高达五层的城堡造型蛋糕,简直可以称为艺术品,以至于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司徒薇头戴公主冠冕对之合掌许愿,心想——要是那个游戏留到现在玩就好了,哥哥一定会猜这个蛋糕才是她所爱,她也就不必为了得到他额外的礼物而背上撒谎的负罪感了。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想错了。
就算现在她被赠送了一台车子、一座城堡,她哥也依然会拿起那个中庸的玩偶。
由于第二天还要上课,且期末考临近,一帮高中生很有分寸地在八点准时散了。一些学生有家长来接,一些是颐庆下面县市考来的住宿生,理所当然结了伴一起回校。司徒静还须去电台,临走前让用人安排一切。
少薇欲走,被司徒薇悄悄拉了拉袖子,并使眼色。
一旁的徐雯琦很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学生很快走完,最终留下的还有五人,加上少薇共是两男四女。显然她是临时被司徒薇拉进来的,并不知道他们要干嘛。
直到藏在衣柜里的啤酒被偷偷拿了出来,少薇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要喝酒。
司徒薇的啤酒是日本进口,口感很好,度数却不低。在她的卧房中,一帮人将灯光打得很低,在床边和地毯上围坐,姿态模仿出大人的那种随性、洒脱的模样,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这校规禁止的液体。
那氛围神圣得少薇忍不住想笑。她在酒吧……想到此思绪停顿。是了,他们才是正常的高中生,她是异类。
酒精毕竟有作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一个男生忽然说:“其实少薇身上有种神秘感。”
少薇怔了下,在几人的目光中垂下眼睫,掌心温着啤酒罐。披在肩膀的头发滑落了下来,掩住了她沉默无言的侧脸。
那男生来了劲:“对,就像现在这样,心里想什么从不放在脸上,有自己的秘密。”
少薇有些僵硬地笑:“我没有秘密啊。”
“你还没有?”另一个男生搭腔,“你可太有了!我问你,这肯定不是你第一次喝酒吧?”
少薇一时想不到自己是哪里漏了馅,倒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不该否认。
徐雯琦凑到司徒薇耳边埋怨:“你留她干嘛呀,弄得大家都挺尴尬。”
另一个较为玩得开的女生起哄道:“这个问题适合留给‘真心话大冒险’哦。”
“不想答的话就喝一杯!”
就这么顺畅地玩起来了。少薇不善推拉,闷头喝了一杯又一杯,等反应过来时,地上已东倒西歪了许多个易拉罐。
其实这些人平时也不怎么找她玩,这会儿她一醉,也就自动被边缘化了,单独坐着,将脑袋枕在床沿看着他们玩。
看到司徒薇和另一个男生喝了一杯交杯酒后,少薇的眼睛瞪得很大。
那男生后来又贴了她面颊,其他几人都起哄,又怕被大人察觉,遂都压低了声音,氛围弄得比事实更禁忌。
少薇被刺激得清醒了一瞬,但很快便再次陷入微醺的游离中。
要告诉陈宁霄或者司徒静吗?不……她现在是司徒薇的朋友了,好的坏的,她都要为她守住秘密。
司徒静每晚于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到家,因此这场不被允许的小聚会在十一点时散了。其他几人都有家长来接,怕酒味露馅,事实上都没敢怎么喝,少薇反而是被他们灌得最多的——这些少年小小年纪就已懂了支配人喝酒的快感了。
少薇没有人来接,司徒薇将她轻轻推醒,让她去隔壁客卧睡。
司徒薇知道自己家那位用人阿姨耳朵灵得很,又有主顾不睡她不睡的良好品格,因此动作放得十分轻柔,还不忘提醒少薇:“嘘,收声哦。”
她可不想让母亲知道她聚会上有同学喝得烂醉如泥。
少薇也不知自己被扶到了哪一处,只觉得身底下床铺十分柔软,温柔地托举着她、包裹着她。
她睡得不省人事,车子远光灯从左至右滑过窗框穿透纱帘,照亮她毫无防备的苍白的眉眼。
奔驰车在楼底下停稳,半夜三更,陈宁霄无意惊动任何人,径自穿过院子,从今天带少薇走的那道露天楼梯拾阶而上,拧钥匙开门。
今夜是新月,薄薄银刃似的一弧,照不亮什么,屋内一切俱是朦胧廓影。
主灯开关在床头及正门口,陈宁霄随手脱了T恤,上床去摸开关。皮肤察觉到芳香温热时已然来不及——
灯光啪地应声而亮,照亮了他底下这具衣衫扣子解了两颗的身体,黑色长发自雪白颈项向下蔓延。
陈宁霄目光一僵,果断将被子一把掀起盖在了少薇身上。这么做了之后,胸腔里的心脏才慢一拍地开始激烈狠跳,眉头拧得很深。
谁放这里的?喝酒了?谁解的扣子?
身下那双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如黑曜石一般清亮而迷离地望着上方宽肩窄腰的人影,继而变为与他对视。
陈宁霄唇线微抿,但喉结的滚动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陈宁霄。”少薇看了他一阵,开口叫他,出奇地镇定,嗓音带些绵绵的沙哑。
陈宁霄没说话。
少薇:“你怎么会没穿衣服?”
“……”
被质问的人抓过了T恤套头,经年锻炼的身体随着这个动作而贲张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少薇呆呆地看着,眸里迷离如雾气般一点点散开。
直到他穿完T恤,从自己上方撤回身,用跟她如出一辙的淡定说“抱歉,没发现你在这里”时,少薇终于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脚并用地翻身坐起——
不是梦!
陈宁霄穿好衣服单腿盘坐,右手搭在膝盖上,回睨一眼:“醒了?”
少薇语无伦次:“我我我我刚说梦话。”
“知道。”
怎么这么聪明啊!简直埋怨起他的智商来。
陈宁霄勾起唇,戏谑意味分明:“你清醒时是现在这样的。”
少薇满脸通红,偏过脸去小声回了一句:“你又知道了……”
她平时虽然乖,但也不至于像他揶揄的那样吧!
陈宁霄笑了笑,没较真,而是问:“怎么没回家,还喝上酒了?”
“几个要好的同学……”
说这话有点羞愧,因为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要好的同学。
他没拆穿,而是看了她一会儿,问:“被欺负了吗?”
“没有,就喝酒么,怎么会……”讲到这里蓦地顿住,意
识到陈宁霄所谓的欺负并非是“霸凌”,而是另一层男女之事上的意味。
她咽了咽,燥热的手抓紧身下床单:“没。”
陈宁霄看进她眼底,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在习惯性地粉饰太平。确定她没有撒谎后,他从床上起身:“别留这里,明天一早司徒薇就要去另一边,顾不上你的,到时候你很尴尬。”
少薇没问“另一边”是哪里,只是点头同意了他不太委婉的逐客令。
开了一晚上的讨论会,这会儿又要开夜车,陈宁霄从口袋里摸了根烟提提神,点烟时像是顺便道:“扣子扣好。”
少薇起先没领悟,直到雪白的薄被下滑,露出她凌乱的衬衣领口。
“你……”手忙脚乱地扣扣子,火却已经燎到了耳廓,绯红滚烫一片。
想问他看到了多少,又知道不该问,也问不口
陈宁霄咳嗽一声,撇清干系道:“不是我解的。”
少薇系扣子的手随着他的话抖了一下:“我知道……!”
“那是谁解的?”陈宁霄是真劝她好好回想回想。
“我怎么知道!”少薇简直要哭,眸底来一片可怜的绝望,软绵绵地求:“你别管了……”
陈宁霄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冷不丁说:“明天问问司徒薇吧。”
这不还是没放过她!
少薇斩钉截铁的一句:“不要!”
陈宁霄无奈:“我意思是你自己问。”
少薇思绪乱糟糟的,草草点头应允,低着的头再也没抬起。听到房门被打开,她自觉地跟在陈宁霄的身后。
本来没什么的,这模样倒真像他把她怎么了。
陈宁霄一声轻笑。
正是敏感的时候,风吹草动都会竖起耳朵,少薇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陈宁霄指尖夹着烟,又哼笑出很淡的一声:“笑你好欺负。”
提醒道:“看着点台阶。”
踢踢跶跶的脚步声安静地响在楼梯上,好像在这矇昧的灰蓝色的穹顶下被放大了,形成回响。
月亮明明也不怎么大不怎么亮,却牵着她心里的潮汐。
是自己做贼心虚吧,不然怎么会担心被人听到。
怎么就有了跟他在这样的深夜并行着的机会?都找不到命运有条理的轨迹。像冒名顶替了谁。
“你会把我们喝酒的事告诉阿姨吗?”少薇没话找话。
陈宁霄勾了勾唇:“不会。”
他跟司徒静没有熟到这程度,他们的话题总在固定的狭窄地带。
“你今天选helloKitty,是因为我吗?”
“我选了有什么用,难道不是司徒薇说了算?”陈宁霄的反问四两拨千斤。
少薇一想也是,遂更认定自己居然送了司徒薇最心仪的礼物。那感觉很奇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她觉得自己从此可以为司徒薇赴汤蹈火。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上了车,深夜里,连车门关上落锁的轻咔声都很不真实。
“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少薇突然说。
陈宁霄笑了笑,微回过眸瞥她一眼:“还可以更厉害一点。”
什么扔垃圾、整理纸箱、按头背锅之类的事,陈宁霄没提,她也没提,并不知道他的目睹。
车子一直开到了城中村最靠近同德巷的路口,下车前,陈宁霄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拨开中控储物箱,从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被白色雪梨纸包着的物件。
“给你。”
少薇接过,感觉轻轻的,“什么?”
“买东西送的。”陈宁霄轻描淡写,也不说为什么给她,可能就是随手吧。
少薇心底一动,问:“能拆吗?”
陈宁霄失笑:“当然。”
少薇的右手掌心托着那个东西,左手拆开它上面的雪梨纸,一层层,褶皱的轧纹,像剥开一朵粉白色的夹竹桃。
夹竹桃的花蕊露了出来。
那么正正好好,是一只崭新的、正版的、蓝色的史迪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