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袖手旁观,这个世界将再无神灵。”
“那也还有妖界!你守护好妖界也就够了,人间救不了就……就随它去吧!”女婒在恐惧里连连后退。可以看得出,她的心情必定复杂极了。她没有办法看着姐姐去送死,但是那个被她提出可以舍弃不管的人间,也是她所爱的。
女娲哑声而笑:“但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啊,女婒。”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没有任何恐惧,更不掺半点私利,“在更遥远的时候,是古早的神祇与当时的人类一起生下了我们。我们的诞生,就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在人与妖被切割为两界后,两界就都是我们的责任。”
“可是你会死的!你会真正的死去!”女婒情绪失控地朝她怒吼着,“你是至高无上的正神,你不能这样离开!再说,为什么是你,华夏正神不止你一个,其他地域也还有更多神祇,他们在干什么!”
“我的属性与现状的劫数最为吻合,女婒。”女娲深吸了口气,微笑起来,目光缓缓地投向远方,“所以我想……这大概也是我的劫数吧。”
最后,她再度问道:“你愿意接替我成为正神吗,女婒?”
画面至此再度化作无数支离破碎的碎影。想来女婒是答应了女娲的请求的,于是女娲补了天。
继任成为正神的女婒,与神龙的日子又正常过了一段不短的时日,时而在神界,时而在妖界。
从一些碎片中,祝小拾可以看到女婒在那段时日里很忙碌,忙于维持两界稳定,忙于在重归平静的人间再造新物种。只不过,她似乎很少亲自踏足人间。
这大概就是人间从未有过关于她的传说的原因吧,祝小拾思量着。
同时,在成为正神之后,随着神格的一再稳固,女婒的法力在不断提升。
从一些碎片中,他们辨识出了一些法力,比如呼风唤雨,再比如,通过冥想预知未来。
他们看到化作原型的女婒阖目静立在那里,合十的双手间不断有光彩溢出,一团悬于她头顶的迷雾中绽出画面。他们于是随着她看到遥远的母系社会、在现在看来十分暴虐的奴隶制度,然后一步步走向秦、汉、三国,迎来盛唐,又送走大明。
猝不及防间,现代城市的上空蓦然劈出一道裂缝,这裂缝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楚潇倏然倒吸冷气:“她看到了次元撕裂……”
画面中,女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神龙惊然冲来将她扶住,一叠声地急问她怎么样,但女婒神色恍惚,望着眼前的空气呢喃低语:“劫数……”
“又是人间吗?”神龙锁眉。
而女婒摇头:“不,两界……还有,还有我的劫数……”
神龙悚然一惊。
“我知道为什么姐姐当初那么确定只有她能救世了。”女婒望向神龙,经岁月磨砺已然变得如当初的女娲一样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笑,“我感受到了更古早的神祇的召唤。”
“不……”神龙一把紧攥住她的手腕,“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你不能……”
“他们说,我注定活不到再次灭世的那一天。”女婒锁起眉头,静静地回思着,“他们说,如果我想救世,还要依靠姐姐没用完的五色石。”
“……你出现幻觉了吧?!”神龙大惑不解,“如果你都不能活到那时候,你怎么用女娲大神留下的五色石救世?!”
女婒抬起头:“可以提前让它们进入轮回。”
“什么?!”
“它们拥有神力,不会像人类一样一死便彻底离开人间,可以让它们像神兽一样,进入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女婒道。
“这不可能。”神龙觉得匪夷所思,摇着头说,“它们只是……它们只是石头,拥有神力的石头也还是石头。它们没有灵体,能进入轮回的必须是生命。”
“那就让他们和人类或者妖物的灵体融合在一起。”女婒脱口而出,下一秒,她倏然愣住。
她蕴含宇宙般的美眸在愣怔中失去了焦距,过了良久,才逐渐的、一分分地回过神来:“所以我活不到那个时候……”
“……什么?”神龙忐忑地望着她,她回看过去:“我的神力可以让五色石和灵体融合。”
“……”神龙滞住。
短暂的寂静后,他爆发般地吼道:“不!不行!”
“我是正神,我必须救世。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姐姐的遗愿。”女婒据理力争着。
神龙道:“可是……”
“没有可是!”女婒压过他的声音,“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这是命中注定。如果我们身为正神逆天改命,会导致无法预知的灾难,到那时候……”
“可是我爱你啊!”神龙将被截回的话咆哮而出。
女婒的声音一噎。
“可是我爱你啊……”神龙的声音虚弱下去,“你为人类走了,你让我怎么办。”
女婒怔怔地看着他。
祝小拾无法想象这种以万年计的爱情是怎样的,但从他们的眼中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感情一定很深。
“我不知道我的寿命还有多长。如果我熬着不转世,我可能还能活几十上百万年。”神龙彷徨地望着她,“那么长的岁月,你让我一个人过吗?”
女婒没有说话。
她躲避着神龙的目光盯向地面,薄唇微微战栗不止,死寂在他们之间持续着,持续了好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神龙。”
神龙静然不言。
她也把没打断的话说了下去:“如果我们身为正神逆天改命,会导致无法预知的灾难。到那时,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你拿命救我!”
“那我们的孩子呢!”女婒争辩道,“对!我换你们任何一个都不值得!那你的命、我们的孩子的命、成千上万人类和妖物的命加起来呢!”
神龙哑声。
他想说,在我看来这些都没有你重要,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说。
没有人有资格这样说。
“我必须做这件事,对不起。”女婒轻轻说着,缓缓靠在了神龙胸口上。神龙眼中黯淡,过了好久才抬手把她揽住:“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他低头吻着她柔软的头发,眼中的难过和温柔相绞,最终化成了无可言说的痛苦。
“别让孩子们接触其他的种族了……妖、人、神都不要,他们是神兽,就让他们和神兽在一起。”
那样,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们至少可以担负同样的责任。
也不会有哪一方不得不先行离开,让另一方承担漫长的孤寂。
第147章 终结卷(六)
就这样,女婒救世的事也成了定数。
女娲补天剩下的五色神石有几百颗之多, 她需要挑定凡人凡妖, 用神力将它们逐个融入灵体。
这是个非常耗费心神的过程。于是, 祝小拾和楚潇便在环境中看到,女婒在日复一日的施法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了下去。
这个过程对于陌生人来说已很悲情,于家人而言更是残酷。
于是, 在女婒又一次因为法力消耗过多而晕厥时,他们的儿子、也就是九子的父亲, 一把抢走了盛在巨大白碟中的剩余的五色石。
神龙急忙追出, 但他们的儿子此时已值壮年, 化作原身游走的速度比父亲要快上许多。
他一举冲上云霄,将五色石扬起,又张开龙口将它们尽数吞入腹中。
“住手!”神龙遥遥喝道, 赶至面前一举撞向儿子腹部,“吞食神物是要遭天谴的!吐出来!”
儿子不听, 缓过气来便再度蹿开, 一言不发地蹿向更高的地方。
神龙焦急追去:“站住!”他施法展开法术, 一道法阵在年轻的巨龙面前凌然显形,巨龙怒然回头:“您真的要看母亲去死吗!我不在乎人类怎样, 也不在乎是不是会波及我们——如果要死,我们就一起去死,凭什么让母亲先走!”
“你把神石吐出来!”神龙怒然蹿上数丈,咒语轻念间, 法阵倏然缩小,将儿子紧紧缚住。
神龙逼上前去,竭力维持着理智,才没让私欲占据心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母亲位列正神心怀大义,你不助她,还要让她因你而速死吗!”
“您这是什么……”
“你如果现在被天谴带走,她受得了吗!”神龙再度缩紧法阵,“吐出来!快!”
天边,雷鸣电闪已然惊起,厚重的乌云层层交叠,像是那些传说中更久远的神祇下压的怒气。
“吐出来!”神龙喊到声嘶,“你为囚牛想想!他才刚刚出世!”
但年轻的巨龙闭上了眼睛,无声地做着反抗。
神龙无计可施,只能狠心而为。
他阖上眼睛,颤抖着缓了一息,再度向儿子袭去。
被法阵束缚的年轻巨龙无力抵挡,一撞间,周遭气流轰然震荡,巨龙一声闷哼,无数五色神石从口中喷出。神龙掐准时机以法力相辅,硬生生将他吞下的五色石全逼了出来。
顷刻间,电闪雷鸣骤然减弱。遮天蔽日的乌云渐渐消散,露出原本清明天色。
年轻的巨龙无力倒下,身体从云间坠落,内伤导致的鲜血溢出嘴边,缓缓在无边无际的天上散开,化作雨水,洒向苍茫大地。
他的身子轰然落在地上,飞禽惊起,走兽奔逃。他目光涣散地躺了很久,终于,怔怔地笑了一下。
在他的舌下,压着方才死命挡住的最后一块神石。他轻缓着气息,将它吞了下去。
他想,救世怎么也不差这一块。如果少这一块便能让母亲多活一口气,那就是值得的。
至于吞噬一块神石会让他折寿一万年——每一世都折寿一万年,那无所谓,他不在意。
又过了许多个日夜,女婒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儿子藏下的那一颗五色神石让她尚有些余力,她在弥留之际恢复了最美的容颜。
神龙坐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久久都没有说话。女婒特同样只是静静回看着,好像在这最后的光阴里,将对方牢牢记住,是对他们而言唯一要紧的事。
终于,女婒生命终了,身体化作金辉,消散于神殿之中。
她从未下过凡,人界不知她的存在。但在妖界,兽鸟哀嚎遍野,久久不绝于耳。
楚潇与祝小拾怔然沉浸于悲伤之中,然而下一秒,幻境猛然消逝,一声苍老的闷哼蓦地将他们从悲恸中抽离。
楚潇定睛看去:“爷爷!”
体力不支的老龙栽倒在地,祝小拾忙去和楚潇一起搀扶。他们将老龙扶到床上,老龙思绪不清,昏昏沉沉地念着:“女婒,女婒……”
关于五色神石的下落,似乎有线索了。但老龙年纪太大,二人实在不敢就此离开,便在洞府里守着。
三天三夜,老龙昏迷了足足三天三夜才醒,睁眼时,他眼中浑浊尽消,神采奕奕如同年轻人一般。
他衔着迷离的笑,舒出了一口悠长的郁气:“好久没这样见过她了……”
“奶奶她……”楚潇坐在床边,静默了一下,“如果正神也有‘在天之灵’,她一定也很想您。”
“正……”爷爷一愕,“你们知道了?”
“……您把我们封在幻境里了。”楚潇哑声一笑,端来清澈的泉水喂给他喝。
老龙喝了几口,声音喃喃地跟他们说抱歉,迟疑了片刻,又说:“那五色石的事情,你们是不是也看见了?”
“是的。”楚潇点头。他心下本不想在此时多提这个话题,但看爷爷似乎精神状态还不错,就索性抓住这个他清醒的机会,直接问了下去,“几百颗神石和人类、妖物的灵体相融,如同是神兽一样转世轮回……您知道他们都是谁吗?现在在哪儿?”
“唔……”老龙笑起来,反问,“你知道现在人间有多少人口吗?”
楚潇:“?”
“几十亿人,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哪个。”老龙咂着嘴,“他们的转世又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每一辈子都是同样的神兽,连兄弟排序都不变,一点悬念都没有。他们人类……”老龙耸了下肩头,“正神们把他们搞得太复杂了,每个人都不同,名字也都会变,只怕就算你奶奶在世都无法准确地找出他们。”
楚潇:“……”他懵逼了一下,“那怎么救世?!”
“哦……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会自己显形的。”老龙舒展了一下身子,前爪指了指天,“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命数。女娲大神是、你奶奶是,五色神石们也是。”
“那我们……告诉妖务部一声,让他们注意一些?”楚潇询问道。
老龙点头:“快去吧,别在这儿烦我。我难得完整地记起和你奶奶之间的事情,想独自……和她待一会儿。”
他说着,已不愿再受任何干扰地望向石壁。楚潇向祝小拾递了个眼色,二人便一并轻手轻脚地往石洞外走,身后却又忽而想起一声:“睚眦。”
楚潇停住脚,看向石壁的老龙深叹了口气:“你跟这姑娘……分开好吗?”
二人相视一望。他们都想,暂且哄住老龙便好,不过楚潇还是解释了一句:“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那你报恩的方式真是对不起她。”老龙吃吃地笑着,末了,又放弃地摇了摇头,“罢了,你们自己决定吧。”
他们于是继续离开了。走出瀑布,祝小拾恍然发觉这片天地和妖界的那个石洞极为相似。
她记得楚潇说过,神兽转世会失去记忆。却没想到有人会为了记得爱人,死死熬着不去转世,孤独地度过几十万年的时光。
她的心情变得很消沉,直至返回北京都没有好转。活了万年的楚潇倒是要坚强些,回家立刻查了近几日的新闻,然后发现时空裂缝又增加了一条,在芬兰上空。
五天,一条。看来撕裂频率比前几天要放缓了,不过现存的裂缝还是会惹很多麻烦。
他们于是在第二天时赶去了妖务部。
在欧洲几大族的纷争解决后,英国变得和平了许多,国土面积大于是对应的次元裂缝也更多的中国情况更为棘手,于是妖务部总部给英国区委派了新的行动组负责人,把对中国更为了解的克雷尔调了回来。
他们走进克雷尔的办公室时,就看到克雷尔又挂了两个大黑眼圈,一屋子都在飘浓咖啡的味,一看就是被工作压到连会不会猝死都无暇考虑了。
“……上校。”楚潇看着他蹙眉,“您上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
克雷尔低头看文件的眼睛挪都没挪一下:“抱歉,我现在真的不能闲聊,新的次元裂缝……”
楚潇响指一打,一撮白光从指间蹿向克雷尔,在触及他额头皮肤的刹那消失不见。
克雷尔神色一晃,眉心蹙了一蹙,阖眼栽在了桌上。
“……你干毛?!”祝小拾惊了,楚潇冷静吁气:“让他睡一觉,不然万一他猝死了,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枉死在妖手里。”
“……”祝小拾撇嘴,看了看,将窗户推开通了两分钟的风,让屋里的咖啡味散了散,又在室温急剧下降前关上了窗户。
转回头时,她发现楚潇在翻看克雷尔刚才正读的文件。基于他们在妖务部涉密级别都不低,祝小拾对此也毫无顾虑,直接问道:“他们现在想怎么办?”
“中俄美日四国启动了新的合作项目,想用什么……我不太懂的特殊材质封堵次元裂缝。”对化学全无研究的楚潇啧了声嘴,“项目命名为‘五色石计划’,女娲女婒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能成吗?”祝小拾问了一句,想了想又提议说,“要不要发给负屃看看?”
“负屃是他们的官方顾问。”
楚潇边说,边将那一叠资料都递给了她,让她自己看。
她接过去的时候,听到他又说:“不过这种大劫……看命。”
第148章 终结卷(七)
对于五色石计划,楚潇和祝小拾帮不上忙, 但接下来的时日里, 他们依旧非常忙碌。
因为入世的妖物太多, 四处作恶,所有的捉妖人在这段时间里,“生意”都格外好。
祝小拾现在已经不缺钱了,所以她没跟其他捉妖人抢活干, 闲来无事就在有妖物出没的街巷转悠,如果碰到有妖闹事, 就跑去行侠仗义一下。
几天下来, 她跟附近的社区民警关系变得格外好。
派出所为了对她表示感谢, 还定制了一面锦旗给她。因为她忙得实在没工夫去领这个奖,就发快递寄到了楚潇家里。
楚潇也没替她拆,晚上二人各自回家后便一起坐在沙发前拆快递。
祝小拾愉快地打开一瞧:“……”
楚潇看了一会儿, 皱眉:“他们这就比较抠门了。”
——之间大红的倒三角锦旗上,印着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流动红旗!
所以下个月还可能要把这个锦旗转手交给别的捉妖人是吗?
祝小拾咂咂嘴, 心里不太高兴。因为她本来是主动帮忙, 这么一搞倒好像她在争虚名似的。
谁在乎这么个流动红旗的虚名啊喂!
她于是把流动红旗卷一卷装回了纸盒里, 还没封上口,手机响了。
祝小拾也没注意看是谁, 就按了接听,那边是派出所副所长的声音:“哎,祝小姐。”
“周所啊,晚上好。”祝小拾看着流动红旗的盒子眉头轻挑, 那边副所长的声音特别不好意思:“那、那个,祝小姐,那个锦旗您方不方便给我们寄回来?”
祝小拾想说怎么着,这就找到贡献更杰出的捉妖人啦?周副所长继续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们最近也是工作太忙,所里头乱,给搞错了。给您寄过去的是我们为了激励各小组好好工作弄的流动红旗,您那个锦旗……”周副所长尴尬地顿了顿,“今天拿给得奖小组的时候,组长都傻了。”
祝小拾:“噗——”
楚潇看过来,她指指盒子又指指手机,动口型:这个,寄错了!
那边周副所长又说:“真对不住对不住,麻烦您回寄一下,顺丰到付就行。”
“哎成没问题,我明天就给您寄!”祝小拾憋着笑答应下来,话音刚落,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滴滴一响。
她把手机挪开两寸看了一眼,赶忙又冲电话里说:“周所,没事我先挂了啊!方队刚有个电话进来,可能有事!”
“哎行行行,你们忙!辛苦了啊!”周副所长说着抢先一步先挂了机,祝小拾立刻给方队长回拨了过去。
方队长似乎正在追赶什么,气喘地厉害:“祝小姐!F大礼堂,妖物团伙作案,好多学生还在楼里,您快来!”
“我马上到。”祝小拾说着按了挂机,一拍楚潇,“F大,快走。”
“这些个妖可真不让人省心。”楚潇吁气摇头,把趴在腿上的貔貅放到一旁,抱起祝小拾跃窗而出。
诸如这般的任务基本每天都有,但都不难。一般情况分为两种,一种是惹事的妖对上古神兽存在天然敬畏,楚潇一现身事情就算解决了——近来这种情况的概率比较大;另一种,是妖经过妖界的恶劣生存环境后,已经变得穷凶极恶,不再忌惮上古神兽,宁可拼得你死我活——这种通常是祝小拾出手,因为楚潇的打斗过程太漂亮太惹眼了,打完引起的通常结果是被迷倒的围观群众会往派出所塞情书,想让派出所转交给他。
而且男的女的都有……
这就很尴尬。
但这回,他们在降落过程中,发觉自己似乎遇到了第三种情况——小妖们已经在楼前跪了一地是怎么回事?!
楚潇眉头蹙起,抱着祝小拾落在了围观人群背后的空地上。学生们在轰然声中唰地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背后疑似在电视节目里见过的某位霸道总裁抱着一个姑娘单膝跪地,在众人的注目中从容地将姑娘放下,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这又是谁啊……”学生们窃窃私语着,楚潇和祝小拾没做理会,往前走去,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他们穿过人群,目光从跪地不起的一群小妖上方看去,一眼看到坐在教学楼前石阶上的季朗。
“……大哥。”楚潇跟他打招呼,蹙着眉问,“大哥您怎么在这儿?”
季朗没吭声,冷着张脸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好像突然被触到了什么炸点,狠狠将瓶子砸地:“妈的!”
楚潇和祝小拾:“?”
季朗冲着一群小妖破口大骂:“老子音乐家当得好好的!在国宴开独奏会都没掉马!就因为你们这帮混蛋,马甲掉得干干净净!”
楚潇和祝小拾:“……”
小妖们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
季朗大概是自知已经被人围观、拍照、发朋友圈,掉马掉得很彻底了,于是索性破罐破摔,手形一转,又施法变了瓶矿泉水出来,悲愤地灌了几大口。
楚潇心里大哥默哀了一下。
他们这些大妖,在有关部门乖乖承认身份、作登记,和在大众面前暴露身份是不一样的。尤其季朗本身名气又大,可想而知他之后一定会被各方媒体影响生活。
他啧了声嘴,看了看眼前的几十只妖:“滚回妖界去。再敢回来惹事,我送你们去见女娲。”
“唧——咕咕咕咕咕咕。”小妖们泪眼婆娑地看向楚潇,发出尖锐的争辩声。楚潇眉头一皱:“你们再说?”
“咕……咕咕咕……”小妖们的声音颓丧地弱了下去。
楚潇锁眉叹息:“我知道妖界不好过,但你们不能影响人间。”他说着四下张望了一下,遥遥看到有警察赶制,伸手一指,“看见那几个人类没有?”
小妖们:“咕!”
“先乖乖去跟他们待着,我叫霸下过来,给你们驮些吃的去妖界。”
他边说边拨通六弟霸下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霸下撕心裂肺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我不管!!!二哥我告诉你我不管!!!”
楚潇:“……听话。”
“妈的滚!!!我理解你可怜那些小妖,可你特么让我一驮就是上百万的物资,你知道多沉吗?!?!我是你亲弟弟吗?!?!”霸下的声音异常悲愤,“我昨天忙完一看壳都裂了一块!也不知道那片什么时候才能换新的!”
“……”楚潇沉吟了一下,郑重道,“这回让他们多给你包几层泡泡纸。”
霸下:“我不!二哥你听着……”
楚潇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走向季朗,往楼里看了看,问他:“大哥你来F大干什么?”
“今天SHJ480握手会,我带腓腓们一起来的。”季朗垂头丧气。
祝小拾听言一愣:“今天握手会?!我怎么记得你说今天要去妖务部慰问演出啊?”
“是,本来是要去妖务部,但是好像他们临时出了什么情况,就改时间了。”季朗说着,崩溃地捂住脸,一声长叹,“然后就特么掉马了,都是命啊!!!”
祝小拾向他投去了怜悯的目光,忽而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
她摸出手机,看到是克雷尔问楚潇有没有跟她在一起,让他看微信,便扭头看向楚潇:“你手机呢?上校让你看微信。”
“……挂着微信的手机在家,忘了拿了。”楚潇道。
祝小拾就回复克雷尔说在一起,他没带手机,几秒后,克雷尔发了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一个人的肩头,肩上有个奇怪的花纹。
紧接着又过来一条文字消息:帮我问问楚总,认不认识这个。我们找来的专家说是远古的文字,在一些陶器上发现过,但是没有破译。
祝小拾把手机递给楚潇,楚潇点开大图看了一眼,立即说:“风。”
祝小拾便把这个字回了过去。过了会儿,克雷尔又问:“这个字在上古有什么特殊意味吗?请集思广益想一下,任何有关的线索都可以告诉我。”
“风字在上古有什么特殊含义?”祝小拾转头问楚潇,楚潇锁着眉头想了想,思绪飘到了女娲补天的故事上。
他于是说:“女娲伏羲……还有女婒,相传都是风姓。”
祝小拾心头一惊。
——她记得,他问爷爷去何处寻找入世的五色石的时候,爷爷说过: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会自己显形的。
她于是问克雷尔:“这个印记是在什么人身上发现的?”
手机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三秒不到,答案就回了过来。
克雷尔说:我身上。
二人齐齐一滞。
克雷尔接着发了语音过来:“我是第四个。另外三个是已复员的欧阳上校、乌兹别克斯坦区的……抱歉这个姓我不太会读,是一位中校,还有亚太区总负责人,唐中将。”
祝小拾惊然后退了半步,但手机里的语音还在继续播放:“印记最初出现的时候,会发高烧,我和唐中将还以为是出现了什么传染病,连和季先生谈好的演出都推迟了。现在高烧已退,一点不舒服的反应都没有,看来不是传染病……”
他最后说:“不过情况还是很奇怪,楚总能想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中了什么妖毒?”
第149章 终结卷(八)
“……”
妖务部里, 克雷尔听完楚潇的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沉肃地说:“嗯……楚总, 虽然您那回对我进行强制催眠导致我耽误了一些工作,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您让我睡了个好觉。但现在您如果想跟我说笑话解闷的话……”他稍顿了一下,“非常抱歉, 我确实没什么心情。”
“我是认真的。”楚潇双手支在他的案头,语气郑重无比, “女娲的妹妹女婒是我的祖母, 我前不久刚从祖父那儿听说了她们救世的事情。您和妖务部的其他几位朋友, 很有可能是被女婒送入轮回的五色神石。”
克雷尔又沉默了一阵,有些窘迫地干笑了一声,又认真地解释道:“如果您是认真的, 我想您搞错了。”他摊了摊手,“我父亲在我爷爷变成吸血鬼之前就出生了,是普通人类,我母亲也是。而且我们都是英国人, 我确定我们之间不是领养和被领养的关系,所以……”
“但我刚刚确定,人类一直认为的死后可以转世其实并不存在。女婒将五色石送入轮回, 违背了原有的规则,西方神祇未必察觉,那么这些五色石就有投生到西方的可能。”楚潇一字一顿地说完,轻轻一喟, “我知道这可能很难接受,不过这应该是……唯一的救世方法。”
克雷尔再度沉默下去,这一回,他似乎慢慢接受了楚潇的说辞。
然后他也一喟:“好吧。”他看向桌面,拿起钢笔,又拿出一张A4纸,“如果我们几个真的是五色神石,我们需要做什么来救世?”
“补天。”楚潇道。
克雷尔的手一顿,灰蓝的眼眸带着惊异望向他。
“很抱歉上校。”楚潇避开他的目光,“按照我的理解,五色神石救世的方法,只能是补天。”
就像是女娲当年所做的那样。
长久的寂静。
克雷尔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像是没有人一样。只有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走着,滴滴答答地,划出意味着岁月流逝的声响。这声响似乎突然书写了很多东西,关于人生,关于信念,关于取舍。
克雷尔终于哑哑地一笑:“那我去吧。唐中将年纪大了,欧阳上校和嘲风刚……”
“您一个人,可能不够。”楚潇发涩的声音打断了克雷尔的话。
然后他再度说:“真的很抱歉,这件事我……”
他身为上古神兽,却无能为力。
克雷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接着他又重新轻松起来,笑意虽有点苦涩,但很坦荡:“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件事汇报给总部。最迟……大约两个小时内会得到总部的反馈。”
楚潇深深颔首:“辛苦了。”
“能帮个忙吗?”克雷尔忽地道。
楚潇看向他,他说:“帮我照顾我爷爷。他……当了吸血鬼之后,对于我和父亲会先一步离世的问题,有心理准备。但要自己再活上百年,我想对他来说还是太难熬了。楚总您肯定能活得比他长,你如果有空……”
“我会带小拾一起住到英国去。”楚潇郑重地承诺。
克雷尔放心地舒了口气:“多谢了。”一顿声又说,“抱歉,我现在很想自己静静,能不能帮我把门关上?”
楚潇点头,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这一趟会带来的结果,对楚潇而言毫无悬念。
几人里,除却乌兹别克斯坦的那位中校他不认识以外,其他三个都心怀大义。他知道他们会义无反顾地去补天救世,哪怕总部并不同意。
但接下来的几日,不停反馈到他和祝小拾邮箱里的邮件,却一次次让他们震惊。
“已经173个了。”祝小拾从电脑前转过头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都是妖务部的军官,他们早就……”
早就聚到了一起,每天都在为救世忙碌。
“真是天注定的。”楚潇坐在沙发上,面色黯淡地长声叹息。
到昨晚为止,身上出现风字符文的人还只有144个,每一天都会增加几十人。
妖务部总部尚没有做出送他们去补天的最终决定,这也不难理解。毕竟,这些军官,每一个都是人类中的翘楚,军人里的精英。
而这些出现印记的军官们,却在不停地向总部请命,希望尽早补天,避免无谓的损失。
妖务部最高级别的上将身上同样出现了这个符文。楚潇他们听说,这位年愈六十还站在两界对抗一线的老先生,一边安抚着各级军官的情绪,让他们稍安勿躁,一边同时明确地表示,如果真的到了非以人补天不可的地步,请务必让他第一个上去。
每一天,他们都让旁观者感受到了高尚的精神带来的震撼。这种精神不分国界、跨越种族,无所谓性别和年龄、更无所谓什么旧时恩怨,每个人都义无反顾,只想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人间。
“五色石计划怎么样了!”祝小拾悲伤地扶着额头,楚潇怔了怔,摸出手机来给负屃打电话。
电话接通,负屃的声音听上去同样的伤感且焦灼:“二哥我……我不知道。”
“几千年来你一直在读书,你怎么会不知道!”楚潇的喝问脱口而出,说完,发觉自己的宣泄有些过分,“抱歉。”他放缓气息顿了顿,“到底怎么样?你告诉我目前的情况。”
“说不好。”负屃叹着气,“类似这种科学项目……你知道,总要不停地调试。送一个载人火箭上天都要研究很久,但这个项目我们才进行了不到一个月。”
“不是说各国早就在研究修补次元裂缝的方法了吗?这回不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近一步研究?”
“是的,但是之前各国的研究方向都不一样。现在又提出了很多新的思路,我在尽量帮他们完成各种实验,可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到底能不能在上校他们补天之前完成。”
也有可能,补天真的是唯一的救世方式,其他一切的方案都是无用功。
——楚潇和负屃都揣着这个猜测,但没有人敢循此深想。
他们现在能想的,只能是万一有用呢?万一有用,这些优秀的人们就都可以活下来,克雷尔可以自己多陪爷爷几十年,唐中将可以在退役后安享晚年,欧阳夏和嘲风也可以再度过一段幸福的时光。
哪怕只有几亿分之一的概率让这些实现,现在的付出就都是值得的,哪怕这些研究每持续一天,都会耗费数以亿计的巨额资金。
“……辛苦了,注意休息。”楚潇最后只能这么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栽去了床上。过了会儿,祝小拾也摸了过来,一语不发地往他怀里钻,他就翻过身来将她搂住。
两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在抹眼泪。
“别哭。”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是,唉……”
他无力极了。虽然他早就体会过,身为上古神兽也并不是样样全能,但这样的事摆在眼前,他还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懊恼。
但是,无能为力就是无能为力。
他的手一下下在她后背划着:“如果他们真的去补天……”他沉了沉,“我们以后就一起照顾他们的家人,一定要让他们的家人日后各方面都有保障。”
“嗯。”祝小拾哽咽着点头。
她刚才也在想,如果军官们真的都去补了天,她以后就不捉妖了。反正捉妖人还有很多,她想把日后的时间都花在英雄家属身上,可以自己去看他们,也可以成立基金、组织志愿者去轮流慰问。
“但还是希望不用吧。”楚潇苦笑了一声,摒开这些思绪,轻一拍她,“我去冲个澡,今晚早点睡。”
祝小拾便从他怀里滚了开来,翻身抱住了睡在枕边的貔貅。
“貅……”貔貅一出声,她才发觉貔貅也在哭,哭得眼周的一圈毛都湿透了,变得一绺一绺的。
浴室中,楚潇在清脆的水声和蒸腾的热气里,不受控制地一再思索其他的解决方法。
他活了上万年,经历过的事情很多,他很希望有那么一件可以为眼下的困局提供帮助。
可直至他洗完,都没有任何思路,反倒想得脑子有点发僵。也可能是被热气蒸的,总之头重脚轻,很像感冒发烧时的感觉。
楚潇于是大喘了两口气,系上毛巾走出浴池,在水池前泼了自己一把冷水缓劲儿。
接着他又打开了排风扇,想让浴室里潮热的蒸汽散一散。在排风扇难以避免的轻微噪音中,浴室里逐渐变得凉爽,镜子上的雾气也逐渐褪去,映照出的景象一分分变得清晰。
楚潇头脑中的不适感似乎也缓和了一些,他匆匆地将身上擦干,伸手抄过了睡衣。
下一秒,他的视线被扫过镜子的余光扯回,屏息地朝镜面看去。
——镜子上,他的左臂上出现了一个突兀的黑色印记,是他在上古时所见过的文字:风。
传说中女娲和伏羲的姓氏。
现在,被认为是五色神石的象征。
楚潇在错愕中惊退了半步,木在镜前,脑中空白一片。
一些关于小拾的场景在这空白中撞着,像是一把尖刀划在他心上,划得皮肉撕烂,鲜血流淌。
第150章 终结卷(九)
卧室里, 祝小拾怔怔地躺着,摸着貔貅,觉得近来的事怎么想都还是不真实。
一年多了, 她和克雷尔他们相识一年多了。从最初的“抢生意”、到为楚潇的事出现矛盾, 再到后来一次又一次合作。他们好像一直算不上多么亲密,但同时又是很好的战友、很好的合作伙伴。
她原本以为, 如果让她细想这一年多,听起来最为匪夷所思的必定是她在这一年多里突然赚了上千万, 一单一单的生意纷至沓来, 就好像自己活在一篇爽文里似的。
但没想到, 她会突然迎来一件更为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到让她完全不想相信的事。
——妖务部的这些人,都要为救世献身。
祝小拾怔怔地躺在那儿, 偶尔会流出一滴眼泪,她就抬手抹掉。
“咔嗒。”楚潇从浴室里拧开门的声音一响,她抬眼瞧瞧,他穿着睡衣走出来, 吁了口气,随口问说,“你刚才洗过澡了对吧?”
祝小拾嗯了一声, 他无声地抱起貔貅放到了隔壁卧房,再进屋时,直接关了灯。
屋里骤然一黑,她懵了懵, 感觉到他上了床。
他没说什么,伸手搂向她的腰,紧接着便一个深吻落下来。
“唔——”祝小拾一声低吟,伸手推住他的胸口,想说现在没心情,但同时,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痛快一下也好。
近几日,他们都太压抑了。
他的手探进了她的衣襟,但没有像平时那样迫不及待地撕毁她的衣服,而是很耐心地一颗颗解起了她的扣子。没有分毫的急躁,倒像有意识的要把事情拖慢。
然后祝小拾在黑暗中依稀辩出,他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楚潇……”她积了几日郁气的心情一下子被他的目光击开,犹如水底被激起的泥沙般在心里浮动着。她一下子眼泪上涌,双臂猛然环住他的身子,“楚潇我害怕!”
她呜呜咽咽地哭着,他的热吻从她唇边一寸寸下滑,一直滑到她弧度清晰的锁骨。
“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她闭上眼睛沉浸在黑暗里,感受着他无声的安抚,却不知怎的,越来越慌。
于是她又说:“你别离开我……这些天你哪儿也不许去,我没办法自己看那些出现新的五色石的邮件……”
“小拾。”楚潇的唇摩挲在她光滑的肌肤上,很含糊的声音顿了半秒又续上,“我永远爱你。”
话音未落,他蓦然感觉到自己眼眶泛热,他便匆忙扭头,待得将眼泪克制住,才又再继续问她。
他身上也出现了符文,这让他怎么同她说呢。
她在外人面前无比坚强,所有的脆弱都放在了他面前。
他不怕死,不怕不能转生的彻底地死去。可是,她怎么办。
“小拾。”他模糊的声音再度从带着沙痒的亲吻间响起,微微的颤意里,深藏着某种眷恋,“小拾你要坚强。”
他顿了顿,又说:“我很担心你。”
祝小拾还在哭着,同时迷迷糊糊地回应着他的吻。
她感受到他干燥发热的手抚向她的腿间,整个人以一种别具侵略性的姿态箍住了她,下一秒,意料之中的进攻就噎住了她的哭声。
祝小拾哽咽着,张口咬住了他的肩头。
“任何时候,都要努力地好好活着。”楚潇的声音变得干哑,还在轻轻地开解她,“该离开的人总会离开,你的难过……不能让他们回来,只会让他们无法安宁。”
“嗯……”她用力点点头,他的手温柔地撩开她被汗水泪水贴在脸上的头发,轻吁着气一笑:“我爱你。”
“我也爱你。”祝小拾迎接着他再度落下来的吻,心里在巨大的难过中,竭尽所能地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他。
至少还有他,还好还有他。
她有点自私地在想,只要有他,别的就都还好了.
一夜的时间,匆匆而过。祝小拾在凌晨的时候发觉楚潇在发烧,楚潇便感觉到她起床给他倒热水、又喂他吃了两片退烧药。
那退烧药大概有助眠的效果,他一转眼就又睡了过去,睡得十分的沉。
再睁眼时,祝小拾不在旁边。他高烧未褪尽的迷糊,在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压在被子外时,被猛然驱散。
他发僵地缓着气,低眼紧盯着左臂上那枚符文,暗暗希望自己是在小拾起床出去后才把胳膊放到了外面。
平常都是他起得早。可他怎么忘了,克雷尔说过,符文刚出现时,会发高烧。
楚潇穿上衣服,静了会儿神,推门出了卧房。
家里十分安静,貔貅还在隔壁的卧房睡着,楚潇路过门口时放轻了脚步,避免打搅它。
直至走到客厅,他才开口:“小苗。”
伏在沙发靠背上舔毛的猫咪蹿下,登时化作人形,她伸了个懒腰:“早啊楚总。”
“小拾呢?”楚潇问她。
小苗滞了滞:“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哭着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大概七点多,买了些菜,现在在厨房。”
小苗说着,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楚潇看去,听到厨房里依稀有烹炒的声音。
他定了口气,走向厨房。但门锁着,从外面拧不开。
他于是想敲门,但手还没落下,又停住;他又想让小苗去找钥匙,可不知怎的,也莫名地退缩了。
在他拿定主意之前,眼前的门蓦地打了开来。
端着一大盘三明治和煎培根的祝小拾脚下一停,又低着眼继续往前走:“醒了?吃饭了。”
平常都是他或者小苗做饭,因为她厨艺跟他们实在不能比,也就会做点三明治之类的简餐,完全没有让她下厨的必要。
楚潇呼吸窒住,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小拾,你听我说……”
祝小拾正将盘子放到餐桌上,听见声音没回头,却很平淡地开了口:“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晚,洗澡的时候。”楚潇说着,她已经坐下了。他便也走过去,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她眼下一片乌青,眼睛里的血丝重得不正常,眼周还明显地肿着,是没睡过又大哭过的样子。
楚潇看着她说不出话,安静了良久才再度开口:“小拾我……”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酒店的宴会上,你西装笔挺的样子好看极了。”祝小拾突然回忆起了初见,楚潇于是停住了声音。
她抬眼看着他:“第二次,是在同一个晚上。你追我到十三陵,在山上现了原型。当时我觉得特别吓人,因为这么大的怪兽,此前我只在电影里见过。”
她说着,泛白的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上,弥漫起了那么一点儿笑,楚潇艰难地也笑了一声。
“第三次,是在妖务部。他们为了降低你的杀伤力,让你脱水,你当时的情况……惨不忍睹。”她的声音一顿,双眸好似在认真地欣赏着他,“但在他们把你吊回去的时候,你吹了声口哨,对我说谢谢。玩世不恭,又无所畏惧。”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一下子叹出来:“那三次之后,我曾自以为了解了你所有的样子。但之后的一年多里,我发现那点了解根本什么也不是。”
尾音里,她的口气变得有些生硬。楚潇于是一刹间慌神,不由自主地又想要开口解释。
但这回,她及时抬手制止了他的声音,连一个字都没让他说。
她悠然地又说了下去:“你骁勇善战,你爱憎分明。你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你或许并不算神,但在大多数人眼里,你是神一样的存在。”她笑了一声,继而摇起了头,“而我在你眼里,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不小拾……”楚潇彻底慌了,“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大义比我重要!”祝小拾提音压过了他的声音。
楚潇哑口无言。
“在你眼里,大义永远比我重要。”她重新缓和下来的声音轻曼好听,却令楚潇无力面对。他躲避着她的目光,但听她忽而一笑,话锋随笑音一转,“所以,你是让我迷醉的男人。”
楚潇怔怔地抬头,有些迷茫地望向她。
祝小拾哑哑地笑着:“我从来……都不喜欢那种为了所谓的爱情辜负天下的剧情。”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抬手抹了把眼泪,但还笑着,“那太自私了,我也承担不了那种辜负天下的爱。所以,我……”
她低眼抽噎着缓和了一下情绪,再度看向他时,眼泪不再流了,湿漉漉的眼眶里一片坚定:“我接受了你的爱情,我就尊重你……与生俱来的人设。”
“小拾……”楚潇觉得心如刀割,他忽然觉得,宁可她现在冲他发火,宁可她觉得他冷酷无情,然后摔门离开。
可她却又继续说:“你不用对我解释什么,我很清楚你会怎么做。因为假如那个符文出现在我身上,我的选择也是一样的。”
祝小拾再度 重重地吁了口气,这一回,她的神色彻底轻松了起来。她望着他歪了歪头,眼睛里的情愫柔软温和,“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好,我会努力地好好活着。”
然后她又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就像几十万年前,神龙对女婒说的那样。
她还说:“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