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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9421 字 4个月前

夏云姒眸光微凝:“妥与不妥,就要看怎么说了。”

说着缓缓吁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裴氏死得蹊跷。”

宫里的嬷嬷厉害归厉害,可审问时不能让人平白自尽,本就是基本的。裴氏却就这样死了,说是趁人不备撞了墙,想想若动作快似乎也真的难防,可还是匪夷所思了些。

“所以镶银芽这档子事……宫中的一干高位嫔妃,乃至太后、太妃,我一个都信不过。”她淡声言道。

她越想越觉得,裴氏或许真是冤死的。

不仅有可能不是“畏罪自尽”,是否真是“自尽”都是件再也没机会说清的事。

那这事便复杂得很了。

这人未能成事,现在指不准就还想下手。

那今日之事若传到她耳朵里——太后也好、太妃们也罢,亦或顺妃庄妃,想借机出手责罚叶氏都太过容易,责罚间“一不小心”让她的孩子没了更不难,加之叶氏又有过在先,孩子就算没了都未必会背负多少罪责。

可不论此人是谁,夏云姒都不想帮她成这样的事。

她不想手上沾染孩子的血,更不能让姐姐这个做嫡母的,在天之灵看到有庶子因她的妹妹而死。

所以她只能把话直接回给皇帝,皇帝直接圣裁了,别人才不好再行插手,事情只能至此终了。

不过,若裴氏当真只是个替罪羊,她更想知道镶银芽的事究竟是谁所为。

如是太后或太妃们,那倒和她没关系。叶氏性子浅薄,她们作为长辈们看不惯她,以致觉得她没有孩子更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若并非太后太妃们,而是后宫的哪一位高位嫔妃所为,那可就与她很有关系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皇帝内心:她一定是委屈了,是朕的错,都是朕不好。

44内心:有可能是个大局,我得求个最优解……嗯,找皇帝告状最合适,其他人现在都不能信。

#44,一个莫得感情的复仇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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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推迟通知】临时被三次元的事情打乱了码字计划OTZ,于是21号晚的更新推迟至晚上9:30,抱歉了,么么哒

☆、身孕

佳仪宫中的嫔妃迁出来, 整个后宫都消停了许多。

赵月瑶在夏云姒宫里自是事事顺心, 夏云姒与含玉都挺喜欢她, 三人闲来无事就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若恰好碰上皇帝来见夏云姒,她们也会识趣地都避出去。

庄妃那边,尹淑女情形也尚可。她本是话不多的性子,又刚在叶美人那里受了掌掴之辱, 庄妃花了几日开导她,她倒也释然了,也肯与庄妃多加走动。

至于郑经娥在顺妃处如何,夏云姒与顺妃不够熟络, 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顺妃向来知道如何将事情做得体面, 总归也不会让郑经娥受委屈,哪怕有些磕磕绊绊,总也比留在佳仪宫中强。

·

大家便算都松了口气,得以轻轻松松地过这个年关。

宁沅常去庄妃那里走动,再带上淑静一起跑去和昭容那里看一双弟弟妹妹,五个孩子玩得都好。偶然碰上嫔妃们一同小坐, 六个孩子也会都碰在一起。

于是夏云姒便发现,宁汜应是被燕修容特意指点过, 不再与宁沅那样针尖对麦芒了,不论心里愿不愿意认这个大哥,面子上总归还过得去。

只是“过得去”之余,他看起来也更沉闷了些。

正月初五的一场小聚之后, 宁沅与夏云姒一并回到永信宫,夏云姒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小大人儿般的叹息:“唉——”

“怎么了?”她边递热茶给他暖身边问,宁沅抬头看看莺时:“莺时姑姑先出去可好?”

莺时会意,含笑一福,便领着宫人们都向外退去。宁沅耐心地等着,直等到她们都退出殿外、殿门阖上、人影透过门上薄纸也瞧不见了,才小心翼翼地压着声音问夏云姒:“姨母,您说……”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您说我与二弟若一直这样下去,待得我们长大之后,可如何是好?”

夏云姒心弦微颤。

这话说得委婉,可她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他实则是想问,若他与宁汜一直这样下去,待得来日他承继大统,可如何是好?

她有一瞬的诧异,但转而也意识到,宁沅今年十岁了。

十岁的嫡长子,又年幼丧母,见多了世事变迁,自然心智不同于寻常小孩。况且这种事他就算目下不懂,最多过个三四年也总归还是会懂的。

所以她没必要糊弄他。

夏云姒想了想,便语重心长道:“姨母也不知道。”

宁沅有些不安地望着她。

“姨母不知道该如何帮你去选,也不能帮你去选,但凡事总归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若能时时清楚自己想要的,到时自然也会明白该如何取舍。我只能告诉你,许多时候鱼翅熊掌不能得兼,如非要求个万全,恐怕反让自己备受折磨。”

这件事至少从目下看来,她觉得宁沅怎样选都好。

眼下正值盛世,皇帝又重权紧握,交至宁沅手中时应也不会差太多,宁汜在他眼皮底下翻不出多大风浪。他想容让宁汜几分、保住兄弟情分,是可以的;而若宁汜做得太过,宁沅觉得忍无可忍,只得断了这手足兄弟确保皇权安稳,亦不是过错。

这些都只看宁沅怎么选,唯有盲目地追求两全才易让自己痛苦。人,许多时候放纵一些、只追求本心想要的,会好过许多。

夏云姒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处境。

她知道,宫中对皇帝动有真情的不在少数,哪怕是早已失宠的嫔妃,许多都还存着几分舍不去的情愫,心下难免凄怆。

于是她便格外庆幸自己从一开始追求的就只有那一件事。否则,若是一边想为姐姐报仇、一边又对皇帝存着几许得个良人相伴终身的心愿,她现下怕就是阖宫之中过得最痛苦的一个了。

“唉!”宁沅忽而又重重叹息,将她的神思扯回。

夏云姒定睛看去,方才正襟危坐在榻桌另一侧的宁沅目下已平躺下去,愁眉苦脸的,倒又是小孩子该有的模样了。

宁沅撇撇嘴,转过头,认认真真地问他:“姨母给我生几个弟弟可好?”

夏云姒失笑:“为什么?”

“姨母生的弟弟,自是比旁的弟弟与我更亲呀!”宁沅边说边又爬起来,一脸诚恳地跟她谋划起来,“到时出了事他们肯定帮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帮二弟去。我们拧成一股绳,什么都好办!”

这孩子……

夏云姒哭笑不得。

这时便能瞧出来了,小孩子到底还是小孩子。他或许比寻常的同龄孩子想得多些,但总归还不够多。

她只得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姨母就是给你生了弟弟,日后也会劝你父皇别让他碰政务。你到时也一样,只让他当个闲王安享荣华就好,别总想着让他帮你。”

宁沅一下子眼睛睁得很大:“为什么啊!”

“还问为什么。”夏云姒从碟子里捡了块点心噎到他嘴里,“《左传》第一篇先生教没教过?”

宁沅嘴里鼓鼓囊囊的,想说也说不清楚。

夏云姒板着脸:“回去抄十遍,明日一早拿给我看。”

“……”宁沅目瞪口呆,脊背挺直看了她半天,蹭下罗汉床垂头丧气地走了。

其实姨母提起《左传》第一篇的时候,他立刻就懂了,如果不是嘴里有点心,他能说明白的!

万万没想到,大过年的,姨母竟罚他抄书!

夏云姒睃着他颓丧的背影,不禁笑了声。笑意又转而脸住,凝神化作一股意味深长的轻吁。

她不能保证自己今后会不会也有个皇子。若是有了,她也不能保证他是否会有野心。

若争端已起,硬让他们兄弟和睦便没有用,粉饰太平更没意思。

还不如让宁沅早早看明白这一切,学会拿捏分寸、尽早立稳自己当大哥的威严,才对他们兄弟都好.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弄人,夏云姒元月时刚这样教导过宁沅,三月时便被太医诊出有了身孕——屈指数算,便差不多正是她这样教宁沅那时便已经有了,一时让她感觉是冥冥之中自有神佛相互,让她早做安排,为这孩子做好打算。

消息禀到紫宸殿,皇帝大喜过望,当即去了永信宫。

夏云姒倒没料到他会来的这样快,正吃着一碗燕窝,冷不丁瞧见他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来,很是一怔:“皇上怎的这时来了?”

——也就是这么一句话的工夫,他已然到了她跟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是真有了?”

激动得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笑了声:“臣妾哪能拿这个开玩笑。”顿了顿,又再度追问,“这时过来,皇上今日政务不忙?”

“忙也下午再说。”他说着坐到她身侧,将她揽住,一连串的追问,“太医怎么说?胎像好不好?可有什么不适没有?”

“好,都好着呢。”夏云姒终是不得不把那碗燕窝搁下了,笑吟吟地迎上他的双眸,含起三分促狭,“皇上都有六个孩子了,怎的还激动成这样?”

他终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微一噎,脸也红了。强咳了一声,道:“朕只是……高兴。”

夏云姒静静凝视着他,静观他的每一分情绪。

他对她,到底是不太一样的,这几个月不知怎的来得尤其明显。他似乎从某一日开始,忽而变得很在意她的情绪与喜恶,许多时候甚至有些刻意的讨好意味,稀世珍宝常会冷不丁地送来。

她不太摸得清究竟是那件事触到了他,抑或是几年来的感情终是积累到了一定地步。但这总归是好事,她需要他这样。

她千依百顺地依偎到他怀里,语调透出撩人的妖意:“皇上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都好,都好……”他喉中莫名的发紧,“你的孩子,朕都喜欢。”

她甜甜地笑一声:“宁沅想要弟弟,可臣妾更喜欢女孩子,淑静和昕芝臣妾都很喜欢,乖巧又聪明。”

他不说话,只温柔地拥着她,搭在她肩头的手用了几分力感受她的存在,搭在她后背的臂膀却不敢用劲,怕使她不适。

温存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唤来樊应德:“快去传旨,晋窈婕妤作昭仪,为九嫔之首。”

她却即刻坐起来:“不要!”

他过来,她微微颔首,呢喃低语:“昭仪是庄妃娘娘坐过的位子,她早年侍奉姐姐多年,自臣妾入宫后又对臣妾照顾颇多,臣妾素来对她心存感激。目下她虽已位至庄妃,臣妾也还是不愿占了昭仪的位子,以示恭敬。”

这话并非随口胡说。本朝的妃嫔品秩虽看似只是寻常高低分别,但历经几代下来也多了些不成文的规矩。在这些“不成文的规矩”里,有些位子是不同寻常的,譬如正一品贵妃、从一品之首的惠妃,还有九嫔之首的昭仪。

贵妃自太|祖起,便是一朝皇帝终其一生最多只封两位;惠妃与昭仪则大多不重复授人,哪怕原有的那一位已离世或者再行晋封,再升上来的嫔妃也会将这位子空着,挑后头的名号来用。

夏云姒不愿破这个例,以免平白伤了与庄妃的情分。

言罢她便垂眸静等,想他若给他个昭媛或淑仪便罢了,若非觉得九嫔之首的昭仪才行,那她宁可他先“欠”着,等来日她生产后直接封妃。

却听他道:“你说得有理,可不让你居于首位,朕总觉得差点什么……要不这样,你等上两天,朕令拟个名号为你加上,算与昭仪齐平,但又不占昭仪之位。”

这倒令夏云姒心下好生诧异了一番。

九嫔变十嫔,这是为她连嫔妃品秩也改了,她倒没料到他会为她这样做。

作者有话要说:  .

【注释】

《左传》第一篇:就是夏云姒很久以前在皇帝面前故意念错过的那篇,《郑伯克段于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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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三次元临时有些琐事(帮朋友处理事情),导致接二连三地推迟更新

所以我想了想……明后两天都双更合一晚上一起发吧,这样上午我专心把这些事情处理完,下午用整块的时间码字,比较合理,大家看起来也比较爽?

So……重要通知说三遍:

明早不更新,晚上八点半左右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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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校渣灵魂互换了》By林鹿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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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高三五班的实习班主任是个小哭包,每天最盼望的就是问题学生能不打架,不及格的都能及格。

而问题学生中的老大——江耐同学,校霸生活的最大乐趣就是气哭班主任。

直到有一天,校霸同学变成了小哭包。

于是,五班同学发现,他们的班主任A炸了天。

隔壁班来挑衅,“她”竟然一人干翻了全场。

还没来得及膜拜,就被一个个揪着耳朵拎回教室做题。

“班主任”:考不上985老子弄死你们!

而昔日的“学渣校霸”:那、那个,不会的题我可以教你们……

五班同学:这跟说好的画风不一样!

☆、意外

夏云姒没再作推辞。

皇帝愿意赐下一些殊荣乃是天恩, 她原该好好谢恩接受。推了昭仪的位子不过是因虑及庄妃,再退却一次就不合适了。

便见他温润而笑:“那容朕好好想想。”

而后他就回了紫宸殿继续料理政务, 却是当日晚上便又来了, 将想好的位份说与她听:“贵仪可好?”

“贵仪。”夏云姒侧首想一想, 莞尔点头, “好听。”

皇帝释然:“那便是贵仪了。”

说罢就让樊应德传话给礼部,另命尚仪局着手准备册礼, 礼数比照九嫔之首的昭仪即可。

言毕他回过头,目光重新定在她面上, 看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他挑眉回看,她侧倚榻桌,柔荑婀娜地支着额头:“不能说呢。”

他笑一声:“卖什么关子, 快说。”

她悠悠垂眸:“那皇上要恕臣妾无罪。”

皇帝轻哂:“寻常说笑, 哪有什么罪不罪,说来便是。”

眸光流转, 她睇向莺时, 莺时会意,垂眸深福, 领着宫人们安静告退。

御前宫人们见状自也识趣,同样沉稳地向外退去, 一方宽阔华丽的寝殿顿时只余二人。

他仍看着她,她眨一眨眼,绕过榻桌,侧坐到他膝头, 他就势揽住她的纤腰,她笑音轻盈,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臣妾好奇。”

他眯眼:“好奇什么?”

她便一分分凑向他的耳际,身上的熏香扑入他鼻中,令他目眩神迷。

“臣妾好奇……”她语调抑扬顿挫,听来妩媚无比,“皇上近来……对臣妾似乎格外殷勤,为什么?”

“殷勤”这样的字眼用在九五之尊身上,可以说是大不敬了。

却闻皇帝只一声低笑:“这是什么话?”

她微转过首,即与他四目相对,口吻变得愈发促狭:“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皇上在打什么算盘?”

大不敬得愈发过分了。

不要命的挑逗却直戳人心房,令他笑意愈浓:“朕待你好,在你心里就是非奸即盗?”

她翻一翻眼睛,以表对这说法的不屑。

“好吧……”他无奈而笑,遂敛去几分轻松,神情变得郑重,“叶美人的事让你不痛快了,朕心觉有愧。”

夏云姒一怔:“哪有这样的事?”顿一顿又道,“臣妾可不曾嫉妒过叶美人。”

“行了。”他在她侧颊上一吻,低压的声音溢着宠溺,“明明是个小醋坛子,硬充什么大度?朕心里有数。”

他分明地记得她吃醋的样子——当时覃西王送来善剑舞的舞姬,他并不曾临幸哪一个,不过去昭妃那里看了一次舞,她都满脸的不高兴。

这样想来,叶氏必是也令她不快的。但大约是他那阵子宠叶氏太过,她便不敢直言,直到那次叶氏闹得过了头,她才借着这个由头带紫宸殿去告了状。

他因此察觉到她对叶氏的不满,恍悟之后,愈加愧疚。

这样的愧疚在他心中鲜少会有,想来还有些奇特。因她的不同而生,又反过来向他提醒她的不同。

这是日积月累之中慢慢滋生、又在某一刻忽而迸发的情愫,抑制都抑制不住。

是以他近来都不时地在想如何弥补一二,因此看到什么好东西都着人送来延芳殿。不过他没想到她会察觉得如此清楚,更没想到她会清清楚楚地问出来。

这心思通透的小狐狸,什么都瞒不过她。

他将她揉进怀里,低头一下下吻着:“朕并不想让你难过,日后再有这样不喜欢的人,你可以与朕直说。”

夏云姒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嗓中绵软地“嗯”了一声。

她心里哭笑不得。

她知道他素来自诩深情,从前大概就是用这样的“自诩”对待的姐姐。

如今,可终于轮到她了么?

但哪怕只是“自诩”,其实也是好的,因为他绝不是对每个嫔妃都有这样的闲心。

放到她这里,已然足以说明她在他心里与旁的嫔妃不同。

她仰首在他颈间吻了一吻:“皇上心里有臣妾就好,别的事,臣妾不在意。”

这话自然惹人心疼,她静看着他轻轻吸气,却又酸酸地添上一句:“自然……若皇上能多来见见臣妾,别有了新得的美人就把臣妾忘了,臣妾更是高兴。”

慢声轻语撩动心弦,他猛地侧身,就势将她压倒在罗汉床上。

他近乎宣泄地吻她,却又很克制,身子悬着,生怕伤了她的身孕。

这晚他还是翻了她的牌子,只是合衣而眠,无半分不该有的举动,搂着她安然入睡。

夏云姒在半夜时醒过一次,睁开眼,一语不发地盯着眼前这张俊美的天子面容看了半晌。

好得很,他终是对她动心了。

不同于最初时那种怦然心动,她到底一步步探入了他心底深处,让他真正开始在意了她的喜怒。

这是她想要的,这是她必须要的.

四月末,天气已显而易见地渐渐热了。娇气些的嫔妃开始叫苦连天,亦不乏有人去顺妃那里旁敲侧击,盼着顺妃前来说项请旨,好早些去行宫避暑。

顺妃便写了道折子派人送到紫宸殿,彼时正值傍晚,夏云姒与皇帝分坐罗汉床榻桌两边,各读各的书。

皇帝接过顺妃递来的折子瞧了瞧,便说:“去告诉顺妃,贵仪有着孕,今年不去行宫了,免得路上颠簸。”

“哎……皇上!”夏云姒美眸抬起,在宦官告退前道,“可别!”

他看过来,她低头抚一抚小腹:“太医说臣妾胎像稳固,路上再小心些,那些颠簸便算不得什么了。倒是暑热更加难熬,臣妾这些日子也都盼着早点去行宫呢。”

这是真的,虽然离得并不算多远,但京中的暑热比行宫要厉害得多。再者,她也实在不想因为这份“照顾”而遭更多怨恨,他为她添上贵仪位份那时,宫中已起过好一番议论了。

贺玄时了然而笑,当即改了口:“好吧,那就让各宫先准备着,五日后便去行宫。叶美人那边……”他下意识地睇了她一眼,“叶美人月份大了,便留在宫中好生养着吧。”

夏云姒嫣然而笑,没再多说什么。虽说她对叶美人并非真有嫉妒,但能不同去自也是好的,那人实在太过聒噪,比夏日里叫个不停的蝉都让人厌烦。

于是五日后,圣驾便浩浩荡荡地离了京。在宫中被热得不适的一众嫔妃们都松了口气,也不知怎的又有传言散开,说叶美人没去行宫实是因为窈贵仪当时在紫宸殿中劝阻所致,倒让她又平白得了一阵赞许。

宫中不喜欢叶美人的人,可太多了。

然而能出手伤害孩子的终究是少数——约莫一个月后,宫中便有喜讯送至行宫,道叶美人已平安诞下了皇五子。

平安产子,大功一件。叶氏纵使早已失宠也晋了位份,自从五品美人升至从四品姬。

只是,到了这通常要赐个封号的位份上,皇帝却绝口没提封号之事,只称叶姬。

各宫嫔妃揣摩圣意,备去的礼便也大多略薄了两分,更无人再有别的表示。

六月末,叶氏出了月子,着人来行宫禀话,道宫中酷暑难耐,想带五皇子一道来行宫避暑。

皇帝自然点了头,只是也“顺便”让另外带了话回去,让宫人将五皇子带离佳仪宫,暂由乳母抚养即可。到行宫就住皇长子、皇次子与淑静公主从前住过的孝仁阁;回宫后也住他们从前所住的万安宫。

这一句话,便是让叶氏没了亲自养育的机会,宫中嫔妃无不暗喜,皆觉叶氏活该!

叶氏与五皇子在三日后就到了行宫,皇帝没见叶氏,但让人将五皇子抱来看了一眼。

夏云姒那时恰好与宁沅一并觐见,也正好瞧上一瞧。

叶氏到底貌美,五皇子承继父母的长处,才刚满月不久已生得很好看了。宁沅扒在摇篮边看了他半天,夏云姒与皇帝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发觉他还在那里看着,便出言叫他:“宁沅?”

宁沅转过头,夏云姒问:“愣什么神呢?”

宁沅咂嘴:“五弟真好看,我在想六弟会长什么样子?”

夏云姒一哂:“你这就认定姨母要给你生个六弟了?添个三妹不好么?”

“……也好。”宁沅这样说着,却暗自鼓了鼓嘴,“但自然还是弟弟更好。”

在他眼里,到底还是弟弟更玩得到一起去。

而且姨母那日虽拿《郑伯克段于鄢》提点了他,可他回去凄惨地抄过十遍之后想了想,历史上分明也不乏和睦相处的天家兄弟携手开创盛世。

他明白姨母的用心良苦,却觉得后者更令人艳羡,他希望自己能有个那样弟弟。

——但这些话自都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说,他对此早已有了分寸。

便只一脸天真地道:“有个弟弟,来日就可以陪我一起骑马射箭习武。妹妹嘛……”他想一想,一叹,“好吧,我教妹妹读书认字作画也是很好的!”

皇帝不禁笑出声,朝他招手:“是个好哥哥。过来坐一会儿,让你五弟好好睡觉。”

宁沅这才终于离了摇篮,坐到了皇帝身边去.

云水阁里,才刚出月子的叶氏经了这两日的颠簸不免有些疲累,在宫女的搀扶下倚到床上,重重地吁了口气,倒仍眼角含笑。

倒是几个宫女都忧心忡忡,相互望了一望,橙花上前道:“娘子,咱们殿下……就这么让人抱走了,您也不发愁?”

“发愁?”叶姬嗤笑,摇一摇头,“发什么愁。皇上不喜欢我也好、嫌我身份不够高也罢,那到底是我的孩子。”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日后总归会是她的指望的。哪怕由宫人抚养难免与她不亲,但为着孝道,也总要为她尽一尽心。

这样就够了。她家中都可凭着这个皇子飞黄腾达,她也早晚可以登上主位、最终再安坐太妃之位,享一世荣华。

进宫求的,不也就是这些么?求一个流着她的血的皇子,领着她、领着她的娘家一起鱼跃龙门,自此她家里便也是实打实的达官显贵。

叶姬一想这些就神清气爽,至于孩子是否养在她身边,她并无那么在意。

况且她也不可能与皇帝去争,那还不如心安理得地听他的便是,何必庸人自扰。

但自然,她也还是要尽一尽做母亲的心的。

叶姬便吩咐橙花:“常让乳母抱他来见一见我,他还小呢,就这样住出去,也不知适不适应。”

这听着倒是句正常话。

橙花舒气应诺,又询问她:“您看……咱是不是也包些银子,好好打点打点那边的宫人?”

叶姬想了想,却摇头:“皇上素来看重孩子,他们不敢怠慢。”

她知道橙花是怕孩子受委屈,可宫里皇长子、皇次子与淑静公主都是这样养大的——他们的生母早都没了,没人这样打点却也没出事,可见宫人们不敢造次。

既如此,银子还不如留在手里,宫里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就是有余钱用不完,也还可以送回家里。父亲在官场混得不容易,眼下凭着她是好走了些,可要使钱的地方也还很多。

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稀里糊涂地去打点人.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又添了一个孩子,行宫里变得更热闹了些。

宁沅确是个好哥哥,夏云姒愈发清楚地发现,他在与兄弟姐妹的关系上或许有些小算盘,但对他们的喜爱也都是真的。

因为他会在很多细微的小事上都想着他们。

譬如在吃到一道他们喜欢的点心时,他总会提起是谁喜欢的,这若不是平日里有心关照,哪里会记得这么多。

夏云姒便也乐得带他多与兄弟姐妹们走走,除了养在燕修容膝下的皇次子和他相处起来实在别扭,旁的几位二人都时常走动。

这日从和昭容处出来,宁沅心情好得一路蹦蹦跳跳,不好好走路。

正值酷暑,他跑上一会儿就湿透了衣衫,夏云姒也不管,在后头悠悠走着,笑看他傻开心。

这样傻开心的时候在他身上其实并不多见。她瞧得出来,这孩子心里的事已经不少了。

如果可以,她会很想多开导开导他,让他放下那些纷扰,开开心心地当个小孩。

可她不能。因为他是皇长子,他注定要带着天下最厚重的期望长大,越早懂事越好。

走着走着,经过一处园子。

行宫之中这样的园子颇多,多是山石林立、湖泊清澈,但又处处景致不同。

嫔妃们闲来无事都爱到这些地方走走,小孩子只会更感兴趣。宁沅目光一扫就朝着一处假山跑去了,夏云姒原不想管,却闻不远处一声尖叫。

“宁沅!”她下意识地唤他,那尚未跑远的身影猛地刹住,不明就里地回过身来。

夏云姒疾步上前,一壁将他揽住,一壁在昏暗的天色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睃小禄子:“去瞧瞧。”

小禄子躬身,然尚未离开多远,却见另一宦官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地往这边来,饶是天色昏昏也能看出他面无血色、腿脚发软。

冷不丁地瞧见跟前有高位宫妃模样的人,那宦官更索性直接扑倒跪地了:“娘娘!”

莺时即刻上前护到夏云姒跟前,喝那宦官:“毛手毛脚的慌什么呢!再冲撞了娘娘!”

“娘娘恕罪!”那宦官重重磕了个头,每个字都在打颤,“那……那边瞧着,是有人从山坡上摔下来了……好像……好像还有个孩子。”

夏云姒目光一凛。

举目看去,他所说的山坡在东边不远处,与宁沅感兴趣的假山遥遥相对。

那山坡她有印象,并不算高,从山脚处登至山顶的凉亭不过五十余级石阶。

但五十余级石阶若摔滚下来……

夏云姒轻轻吸着凉气:“你说有个孩子?”

那宦官双肩一紧:“是……”再叩首,紧张的声音渗出了哭腔,“下、下奴没敢走近了看,但……但宫里没旁的孩子,只怕是……是哪位皇子公主!”

这话说得周围一片死寂,被夏云姒揽着的宁沅更是一颤,失措地抓住她的胳膊:“姨母……”

夏云姒强定住气,将他搂了一搂:“你乖乖在此处待着,姨母去瞧瞧。”

说着示意小禄子将他护好,自己带了几名宫人,一道向那山坡行去。

方才那宦官的惊声尖叫惊动得并不止是她,这片刻工夫,已有许多在这方园子里打杂的宫人都围到了山前,却又都因看到了半山腰处的画面而止住了脚。

闻得背后有脚步声,他们回过头,认出是谁,皆匆匆下拜:“贵仪娘娘……”

夏云姒遥遥瞧了眼上头。

石阶在山坡侧面,五十余级石阶,每过十余有一小段平台,他们摔在第三个平台处,隔得远,看不清是谁。

她沉声问道:“去传太医和宫正司了么?”

“是……是,方才已有人去回话了,也有人去了顺妃娘娘处。但这边……”那宦官瑟缩着抬头,看了眼石阶那边,“下奴们身份卑微,不敢过去。”

夏云姒明白他的意思。

若此处有身份较高的宫人,去看也就去看了,如是人还没死,更能搭把手救人。

可位份这样低的宦官,去了就是在赌命——人没事他们自然有功,死了或也无过,但怕就怕原本尚未断气,恰在他们过去时没了气息,那可就说不清楚了,他们全得把命搭上。

夏云姒点点头:“你们不必跟着,本宫去看看。”

说罢她便向那石阶处绕去,莺时也很不安:“娘娘……”

她微微偏头:“你也不必跟着了,带着人四下瞧瞧,看有什么可疑之处没有。”

莺时应声止步,她抬眸又瞧了瞧,拎起裙摆,拾阶而上。

没什么可怕的,她心里自言自语着。

眼下尚不知究竟是有人失足还是有算计夹杂其中,但若是算计,她抢占先机看个究竟最为重要。

这背后的人必不是善人,她得好好瞧瞧,看能不能看出究竟是谁。

她用冷静压住了翻涌的心悸。

眼下已是暮色四合,石阶两侧又草木葱郁,倒还不如山脚侧边那里视线清晰。她一级级向上走,直至快登上第三处平台了,才止住脚。

——她看清了那孩子。

乳母是倒在第三处平台上的,但孩子从乳母怀中滚落出来,更往下了两级台阶,离她已不过几步远。

是五皇子。

他在襁褓里,看不出有什么伤处,似乎只是静静睡着。周围的景象则与之反差分明——乳母头上磕破了,鲜血直流。人显然已断了气,但眼睛仍大睁着,直勾勾的,恰看着眼前的孩子。

浓稠的血浆从她头边一低低溅落,滴在下面的石阶上。

出乎意料的画面将她的冷静倏然击溃。

她竭力克制情绪,心下力劝自己上前细看,心神却还是在一分接一分的涣散,将她的勇气彻底抽散。

终于,膝头一软,她跌坐在地上:“太医……”她头皮发麻,“太医……”

太医怎么还不来。

孩子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她脑海里乱作一团,翻来覆去地都是这两句话,却一句也说不完整。甚至慢慢的,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是以皇帝赶至时,听闻的便是贵仪娘娘听说有孩子出了事,就独自登上了石阶,到现在都没见人下来。

皇帝眉心一跳,疾步也登上山去,不多时就看到了那委顿在地的背影,不住地颤抖着,看上去纤瘦无力。

视线越过她肩头,他也看到了那可怖的血腥、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阿姒!”他一喝,不受控制地又窜上两步,一把将她眼睛蒙住。

只觉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接着,整个人在他怀中瘫软下去:“孩子……”她声音嘶哑,好似两个字就已用尽了全部气力,接下来就只剩了抽噎。

他同样遍身都冷了,那画面让他不忍多看,狠狠别过头,仅存的理智让他将她紧紧抱住:“阿姒……阿姒别怕,朕在这里。”

“孩子……”她着实失了控,竭力地想恢复理智,脑中却仍一片空白。

她也辨不清自己到底在想眼前的五皇子还是自己腹中的孩子、亦或是已然平安长至十岁的宁沅,但总之,这一刻鲜见的恐惧吞噬了她。

上一次有这种恐惧,还是听闻姐姐命不久矣的时候。

后来姐姐真正离世时她都没再这么怕过,她以为自己早已克服了这样的软弱。

可这孩子……

夏云姒脑中一阵阵嗡鸣,恍惚了许久才发觉自己已被人圈在怀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就一口朝眼前的肩头咬了下去。

极端的恐惧在施力间慢慢挥散,又过了会儿她才真正回过神,感觉眼前之人好似被咬得摒了息。

她发着懵抬头,看了他至少两息才辨认出来:“皇上?”

说着又下意识地要扭头看那边,他再度挡住她的眼睛:“别看了。”说着伸手架住她,“朕送你下去。”

她没再说什么,因为脑子委实反应不过来了。方才所见,实在触目惊心。

直至被送到山脚下,她深吸了口没有血腥味的空气,才勉强平复了些。

听到他声音沉沉:“快备轿,送贵仪回去,备安胎药给她,传太医请脉!”

小禄子与莺时都见惯了她的运筹帷幄,实在没料到她方才那般从容地上去,竟会是这样下来。

自知思虑不周、伺候不周,二人匆匆磕了个头,忙按旨去办事。

夏云姒很快便被扶进了软轿中,软轿周围漂亮的绸缎隔绝了外头昏暗的天色,她终于将神思一点点拢了回来。

“莺时。”她抬眸,看向陪坐在旁满面担忧的莺时,“可看到了什么可疑之人么?”

“倒没见到可疑之人。”莺时边说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但捡到了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

【五分钟前】

44:没什么可怕的,老子运筹帷幄。

【五分钟后】

44:艹艹艹艹艹艹艹吓死老子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血啊!!!!【坐地大哭】

【又五分钟后】

44:来说说,有什么疑点吗?

莺时:……你是不是学过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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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依旧早上无更,晚上双更合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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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

莺时摸出来的是块玉佩——准确说是半块。

“奴婢是在山坡后头捡到的, 落在水池边。”莺时道。

夏云姒将它接过,玉佩水头一般, 半圆边缘处断痕明显, 花纹雕琢精细, 外圈是宫中常见的祥云纹样, 正当中是个福字,也不稀奇。

在下方很靠近断痕的地方挂着穗子, 棕色的,上面有枚小小的平安结。

夏云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想寻出刻有名字的地方,却无果。

仅凭着这些想出个究竟就有些难了,更何况她当下还惊魂未定着, 脑子很有些懵。

她回到玉竹轩时, 被急传而至的太医已在殿中候着了。她腹中着实有些不适,所幸太医搭过脉后说并无大碍, 她便喝了宫人端来的安胎药, 靠在罗汉床的软枕上歇息。

她原想睡一会儿,却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乳母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不多时听到珠帘碰撞,夏云姒抬了下眼皮, 继而便要起身:“皇上……”

“好好歇着。”他沉着脸,进殿坐到罗汉床边,看着她叹气,“怎么这样冒失, 你也还有着身孕,吓坏了怎么办?”

夏云姒静静垂眸。

因为直觉告诉她,假若这件事并非意外,那这个能对孩子下手的人恐怕在姐姐的事上也不干净。

她太想知道是谁了。

面上只轻轻一喟:“臣妾从未见过这样的血腥,更想不到会在行宫之中见到。听闻有人摔了,也想象不出是怎样的情景。”

这也不全是骗他。深宫内苑之中,一切都华丽美好——起码在表面上华丽美好,今日那一幕与平日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贺玄时锁眉:“你身边的宫人也不知劝着你些。”

“……不怪他们。”夏云姒忙道,唯恐他问当时宫人都去了哪里,及时转了话题,“五皇子怎么样了?”

他陷入沉默,她的心跳在沉默中又快起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面色,嗓中发哑:“难不成……”

他握过她的手,声音十分无力:“这是宫中头一个夭折的孩子。”

语毕,便觉她的手猛然一颤。

他望向她,她竭力克制着情绪,薄唇却还是轻颤不止。

她心疼孩子,但也不止是心疼孩子。

这样的事,恶毒得令人触目惊心。对方又在暗处,让她无可遏制地在想若有一天那只黑手伸到她背后该怎么办。

“皇上……”她反握着他的手,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冰冷之至,“皇上会查吧……”

他沉沉点头:“自然会查。”说罢又坐近了些,将她揽住,“你不要多想这件事了。朕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更不想你出什么事。”

她一语不发,只顺势倚进他怀中。此前她无数次这样做,都不过是假作乖顺的算计,眼下这怀抱倒真令她安心了些。

她长长地缓了好几息,终于平复了那份心悸。小声与他说:“臣妾想睡一会儿。”

“好。”他轻应了声,便将她从罗汉床上扶了起来,送去床上歇着。安胎药中原也有些安寝之物,她又好生劳心伤神了一番,很快就沉沉睡去。

在她睡时,他一直没走。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醒过来,便看见他盘坐在罗汉床上批折子。

他也看向她,笑了笑:“吃些东西?”

夏云姒颔了颔首,他就叫宫人去备了膳端了宵夜来。事发那会儿原已临近晚膳,她回来时自没心情用,便一直到现在都没用膳,加上宵夜又是令人胃口舒服的鸡汤馄饨,她吃着合口,身上也舒服了些。

她就又有了平日的意趣,饶有兴味地舀起一个,送到他口边。

他正思量折子上的事,冷不丁地被挡了视线,不由蹙眉,转而发觉是她喂他吃东西,复又一哂,张口将那馄饨吃了。

接着他说:“朕吩咐了太医,一会儿再过来给你请一次脉。”

她道:“臣妾没事了。”

“没事也再请一次。”他说着,余光睃见她的情绪,抬眸看她,她果然正撇嘴翻眼。

皇帝眉宇轻挑:“怎么了?”

“当真不用太医来了。”她摇着头埋怨,“皇上在这里盯着,太医必定又要给臣妾添一碗安胎药。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苦得很。”

“啧……”他皱眉啧声,“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嫌药苦。再说,每次进药不都有蜜饯送来。”

她便突然转身凑过来了些,手肘支着榻桌、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娇笑:“那皇上喂臣妾吃蜜饯。”

他愣了下,继而失笑出声:“原是在这等着朕呢?”

她得寸进尺:“皇上喂不喂?不然臣妾可是一口也不喝的!”

“喂喂喂!”他边笑边无奈摇头,笔杆在她额上轻敲,“你若愿意,朕日后每天都来喂你。”

她这才露出满意之色,遂不再扰他,由着他专心批折子。

不多时,樊应德又进了殿来,下意识地扫了眼她的神色,才朝皇帝躬身:“皇上。”

皇帝转过头,樊应德禀说:“差去云水阁的太医来回了话,说叶姬娘子醒了。”

夏云姒垂眸,这才知叶姬原已昏过去了一场。

抬起眼帘,她见他神色有些松动。在他开口之前,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自然而然地看她,她只看向莺时:“你亲自挑些好东西给叶姬送去,让她好生歇着,本宫就先不去看她了。这会儿她大约最是需要自己静一静的时候,本宫一去反倒扰她清净。”

莺时福身应诺,就退了出去。夏云姒平平静静地又看向皇帝,便见他略作思量,继而轻道:“传旨,晋叶氏为贵姬,以示安抚。”

方才那几分松动不复存在,她打消了他要过去看看的心思。

她自然要打消他这个心思。

她对夭折的五皇子有几分心疼,可没打算捎带着心疼叶氏。

就叶氏那个性子,还是好生压着的好。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贺玄时便道要睡了——其实不过是为催着她睡而已,他案头分明还有几本折子没看完。按他平日的习惯,应是要看完才会就寝。

夏云姒便笑吟吟道:“臣妾自会乖乖睡觉,皇上安心料理好正事便是。”

可他摇头:“朕陪着你。”

于是就唤来宫人服侍盥洗更衣。她回宫后已简单盥洗过一番了,就快一些,早早躺上了床。

过了会儿他才也坐到床边,挥退了宫人,抬手自顾自地解系带。

夏云姒起来帮着他解,外衫褪去,她的目光不由在他肩头停了停。

在他右肩的中衣上,依稀可见三两个血点儿痕迹。

想是她今日咬的。

夏日里衣衫单薄,她那会儿又多有些失控。衣裳没破,皮肤倒让牙给硌得破了。

他察觉到她滞住,侧首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肩,接着蓦然笑出:“竟还破了,小狐狸咬人挺疼。”

夏云姒垂首抿唇:“是臣妾的不是。”

他浑不在意地躺下:“没事,不怪你,睡吧。”说着就自顾自地先阖了眼。

她想一想,欲下床:“臣妾去取件干净的中衣来。”

却被他伸腿挡回:“明日再说,不急。”

这晚便就这样睡了,翌日他起身去上朝时夏云姒没能察觉,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她扬音唤人,莺时如旧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服侍她盥洗。到了梳妆时,莺时又让旁人都退了下去,压音同她禀话:“小禄子去打听了,说叶贵姬颇受打击,昨晚一直在哭,哭了一整夜。”

“难免的。”夏云姒轻叹,又问,“事情查明白了么?”

“宫正司连夜查来着。”莺时道,“但好像也没发现什么,只看到山顶石阶边的青苔上有脚印,与乳母的鞋底对得上……或许只是意外吧。”

或许只是意外吧。

夏云姒好笑地睃了她一眼,她垂眸:“奴婢知道,那玉佩……来得蹊跷。娘娘可要呈给皇上么?”

夏云姒忖度片刻,吁气轻道:“容我想想。”

要呈给他么?

她矛盾了两日,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宫正司将写明案情的折子呈给了他,当时他正在她这里,便也瞧了一眼。

宫正司拾到了另外半块玉佩,虽然没能与案情有任何联系,却也明明白白地写在了折子中。

可见,宫正司也对此心存疑虑,只是或许是怠惰、或许是摸不清他是想一查到底还是想大事化小,没有直接主动地查下去,而是这样呈了过来探他的态度。

而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宫正司继续追查。

可他合上了折子,只唤了樊应德进来,又追加了些五皇子的安葬事宜。

他接受了宫正司在折子中所写的“乳母失足”的结果。

是思虑得不够深?不会的,他能将国事料理好,哪里会被轻易蒙蔽。这样结了案子,不过是因他根本就对此事不够上心而已。

他一目十行之下,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关于玉佩的那句话。

既然如此,那再添上半块玉佩又有什么用呢?

夏云姒沉默以对,倒是在他走后,又将玉佩拿出来端详了一番。

这几日冷静下来,她通过这玉佩想到了些端倪。

玉佩上的纹样与刻字都很常见,但玉佩偏大、穗子也偏粗,且是褐色,不是宫中女子爱戴的细巧样式。

说明这佩的主人多半是个男人。

可那日行宫之中并无外男觐见,除却皇帝以外再无其他男子,那这人就只能是个宦官。

玉佩的质地也同样印证了这一点——这佩不够温润,料子算不得多么贵重,雕琢也相对简单,宗亲贵族或达官显贵绝不会戴。放在宫人里,倒也还算个好东西,应是得脸的宫人才会用的。

方才宫正司呈来的案卷,却又让她察觉了更多事情。

宫正司的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那另外的半块玉佩是在离石阶不远的草丛中拾得的。

而莺时说得也清清楚楚,这半块玉佩实在山坡后的山脚下拾得的。

两处地方少说相距几丈之远,更隔着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坡。纵使玉佩碎裂后迸开,也不可能迸得这么远。行宫之中又无山野怪兽,觉得是被什么东西叼远了一块,亦不可能。

这蹊跷之处令夏云姒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有一日与含玉执子对弈,才忽而神思一动。

那天宁沅功课少,早早地歇了,就过来同她待着。

她们下棋,他在旁边瞧着无聊,自己又也学过些棋,便忍不住指手画脚。

夏云姒拿“观棋不语真君子”教育了他几次,他也还是按捺不住。含玉说笑道:“这棋若是能三个人下就好了,给咱们皇长子添一份棋,让他直接到棋盘上来搅局,三人混战,必定热闹。”

夏云姒听着也笑,笑着笑着,神情忽而凝滞。

——那天晚上,会不会不止两方人在?

敌在暗、她在明,五皇子与乳母姑且可以只被当做靶子。

可除此之外,会不会还有另一方人在暗中瞧着,先她一步赶到了那里,又在适时的时候让莺时捡到了那半块玉佩?

这推测使人头皮发麻,却越深想越觉得不无可能。

只是如是这样,那人引着她发现这些,是图什么呢?

有可能是心存几许正气,发觉她有意暗查,便索性引着她发现这些,给五皇子一个交代;又或者,只是想坐山观虎斗,乐得看她与背后的恶人掐成一团。

可惜她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究竟是谁。

“娘娘?”含玉唤了她两声,“娘娘。”

夏云姒猛地回神:“该我了?”

含玉黛眉微锁:“怎的突然出神,可是身子不适?”

她摇头:“没有,只是想到了些事情。”

说罢她没多作解释,含玉识趣,亦不追问。

这等推测惹得夏云姒愈发好奇地想弄明白此事究竟有多少牵扯,可说到底,手里也不过只有那半块玉佩而已,无法让她觅知任何一方的底细。

这件事终是如同先前的许多宫闱迷案一般,很快便被抛诸脑后了。

叶贵姬慢慢也从丧子之痛里走了出来,只是整个人沉寂了很多,不再像从前一样嚣张跋扈,人前人后话都不多。

而太后惊闻噩耗,倒为此大病了一场。孙儿那般惨死,对老人而言打击颇大。

八月末圣驾返京之时,夏云姒的身孕已有七个多月,一路颠簸下来虽因宫人们的小心侍奉没有多么难受,却也疲乏得厉害。

贺玄时便带着她直接回了紫宸殿,按着她躺下,又喊了太医直接来为她请脉。

夏云姒累得闭上眼睛就能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却听有人脚步匆匆地入了殿,声音里带着喜气:“皇上!”

贺玄时一语喝过去:“喊什么,不见贵仪睡了?”

接着问得叩首之声,那宦官的声音转而压低三分,吸气却仍未减:“皇上,柔姬娘子方才传太医请了平安脉,太医说……娘子有喜了,已有两个月。”

夏云姒蓦然睁眼,惊喜望去:“当真么?”

那宦官再叩首:“是,下奴不敢拿这种事说笑。”

这可太好了。

她与周妙自进宫便交好,如今也一道走了三年。周妙初进宫时风光过一阵,后来愈发有失宠之势,这样的情形下能有个孩子,格外是个指望。

夏云姒抿笑,看向皇帝:“臣妾得给周妹妹道喜去。”

他锁眉瞪他:“道什么喜,明日再去。”说罢就吩咐樊应德,“去传旨,晋柔姬为贵姬,就做……宜兰宫的主位,过两个月胎像稳了再迁宫,这些日子还是劳庄妃多照应着……也回太后一声,让太后高兴高兴。”

樊应德亦是满面笑容,躬身应诺。那宦官则磕了个头,代周妙谢了圣恩。

是以翌日上午,庆玉宫中便格外热闹起来,来道喜的嫔妃络绎不绝,素日与周妙交好的宫嫔更不免要到房中小坐一会儿。

夏云姒进屋时,屋中的椅子都不够坐了。

她便坐去了床边,周妙前两天经了旅途劳顿,今日被太医勒令卧床养身。但见夏云姒坐过来了,还是不甘心地使劲伸手,碰了碰她的肚子。

夏云姒好笑:“你干什么?”

周妙道:“先代我这孩子跟他的兄姐打个招呼,结个善缘儿。”

夏云姒嗤道:“那我该把宁沅带来,宁沅可盼着弟弟妹妹们呢。”

旁边不免有嫔妃奉承:“两位娘娘从前同住庆玉宫,姊妹情深不曾生隙。如今又都有孕、皆成了主位,可见这庆玉宫风水好,臣妾都想搬过来住一住呢。”

夏云姒看过去,笑容端庄温和:“哪里是庆玉宫风水好呢?宫里这两年喜事不少,姐妹们尽心侍奉皇上,孩子迟早都会有的。”

这自都是场面话,越是高位嫔妃说得越多。只是这样的场面话听来也让人高兴,在座的几个低位嫔妃便都离席笑应了,遂又坐回去,与周妙笑谈。

她们在临近晌午时离了庆玉宫,为让周妙妥善安胎的庄妃一整个上午都在交待宫人做各样安排,倒是这时才得空来看周妙。

夏云姒离席见礼,庄妃摆手笑说:“都没外人了,还多什么礼。快一道坐着,这一上午将本宫累得够呛。”

夏云姒落座回去,周妙颔一颔首:“辛苦娘娘为臣妾操劳了。”

“不碍事。”庄妃摇头,夏云姒却注意到她与周妙交换了一番神色,周妙滞了滞,二人又互看了一会儿。

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夏云姒不禁奇怪:“怎么了?”

庄妃黛眉微锁,忖度了须臾,到底是说了:“有点事,我们两个昨天议了半晌也拿不定主意,想着你在皇上面前得宠,便想问一问你。”

夏云姒:“娘娘说便是了。”

庄妃递了个眼色,身边的宫女向外退去,她又道:“你可还方便求家里办事么?”

“家里?”夏云姒浅怔,越听越不明就里。不多时,却见方才退出去那宫女折了回来,手里捧着一樽酒壶。

庄妃指了一指:“这酒,是叶贵姬昨日送来的,与之一同送来的还有不少珍奇珠宝,只这一样是入口的东西。”

周妙接口道:“可她送的东西,我哪里敢喝?专门请了太医来验,生怕她害我。”

夏云姒颔首:“可是有问题么?”

周妙却摇头:“太医没验出什么。不过太医也说了,这酒太烈,有些东西怕是难以验出,他也不敢打包票。”

夏云姒便又说:“那不喝就是了。”

“原也是不喝就是了。”庄妃轻喟,“可柔贵姬越想叶贵姬当时的话越觉得奇怪。”

夏云姒:“怎么说的?”

庄妃:“叶贵姬说,她知道有孕不宜喝烈酒。只是这酒乃是她家中秘方,最为珍贵,她必要献来才能一表祝贺之心。”

周妙又接口:“我便与她客气说,那等我生下孩子必要尝尝。她却说皇上喜欢这酒,得空时让皇上小酌两杯也是好的。”

她快言快语地说完,庄妃睇着夏云姒,挑了眉头:“你听听,奇不奇怪?”

是奇怪。

叶贵姬痛失一子,转了性子倒没什么。但若真诚心献酒,那只管献酒就是了。若没问题,周妙来日喝了又喜欢,自会记她的好。

她何必偏要提皇上喜欢这酒?

不止是酒,不论送什么礼也没有这样送的——将礼送给一个人,硬要提一句另一个人喜欢,这算什么做法?

夏云姒摸索着这个心迹:“她莫不是不安于失宠,想求你在皇上提一提她的好处?”

说完自己就否了这个想法:“你与她又算不得交好,求不到你这里来。”

“可不就是?”周妙轻轻啧声,睇着那壶酒,秀眉紧紧拧起,“反正我一瞧这酒心里就瘆得慌,不知她打得什么算盘更瘆得厉害了些!”

“所以本宫就想着,若你方便与家里开口,能不能……求一求家里,看是否能寻到门路,瞧瞧这酒到底有什么妙处?”庄妃开口开得很有些为难。

她是佳惠皇后的陪嫁,早年在府中,深知夏云姒与家中情分有几分。

只是这酒宫中太医既验不出来,便只好求一求外人了。论起外人,比夏家更有门道找到能人的,没有几位。

夏云姒凝神思索了半晌,迟疑着点了头:“我试试看。”.

思齐宫舒景殿。

宫人尽被屏退,殿中空荡荡,瞧着有些寂寥,合着窗外蹭着墙的瑟瑟秋风声,又有些肃杀。

叶凌霜盘坐在床上,银针一下下刺入手中人偶的腹部,眼中满是血丝,血丝交织出愤然的恨意。

橙花说得对,橙花说得对。

柔贵姬有孕两个月,便是六月的这个时候有的。

那就是柔贵姬刚有了孕,她的孩子就意外夭折了。

柔贵姬的孩子克死了她的孩子,克死了她一家的指望。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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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

夏云姒差人将酒送去家中, 却是足足等了月余都没能等到下文。

“看来,家里也是查不出什么来了。”她与庄妃道。

庄妃喟叹:“叶氏性子浅薄, 东西倒真是好东西。本宫近来在想, 皇上那阵子那般宠她, 怕是也着了这上面的道。”

“臣妾也这样想过。”夏云姒颔一颔首。

皇帝对叶氏, 当真是不喜欢就彻底不喜欢了。如今提起叶氏,神情中常是厌恶更多些。

这其中帝王薄情固然是个原因, 却又不止因此——他原也是不喜这样的性子浅薄之人的,不宠叶氏, 倒更合他一贯的偏好。

夏云姒想着这事,晚上他再来时,又碰上宫人来回话, 道叶贵姬身子不适。

他烦不胜烦:“身子不适就传太医。”

这个借口, 他实在是听得太多了。

夏云姒倚在床上笑听着,索性将话戳破:“贵姬这是想见皇上呢。”

但也只说及此而已, 并不说半句劝他去见的话。

“朕知道。”他叹气, 坐到床边,“朕前两日与顺妃一道去看过她, 她虽不像从前那样性子浅薄了,却也并无多少长进, 没有一宫主位的样子。”

他说着蹙眉,眉宇间显有深深的费解,不知自己那阵子怎的就总念着她。

继而回过头,他看看她, 一哂:“不提她了,你今日如何?莺时晌午时去紫宸殿回话,可说你不好好吃饭了。”

夏云姒微瞪他一眼:“皇上就不能放松一些,让臣妾也松快一点儿?”

她已快足月了,大约这阵子便要生。他对此愈发紧张,下旨要她身边的宫人每日去紫宸殿回话两次,以便他随时知道她过得如何。

对此,她当然也乐得他们照他的吩咐去办。至于埋怨,私下里拿来打情骂俏也就罢了。

他噙笑与她十指相扣:“别怨朕,要怨怨宁沅去。是他日日念着要个六弟,朕只是帮他办事。”

“还推给宁沅!”她柔荑在他肩头一捶,嗔怒之色愈发明显,“那天宁沅听小禄子说要去紫宸殿回话,背地里都笑呢!”

贺玄时眉心一跳:“这小子长大了。”

说着屈指数算,不禁露出慨叹:“最多再过三四年,大选时便要为他留意姑娘了。”

夏云姒亦有些唏嘘:“日子过得真快。”

来年宁沅就已十一岁,这般算来,姐姐也已离世十年了。

她在天之灵若看到宁沅这样长大,必会欣慰。

可让她不甘的人和事,也还没料理干净.

这晚,延芳殿中灯火通明。

夏云姒是在临近子时胎动的,彼时她自己尚在梦中,觉出腹痛不止却醒不过来。倒是贺玄时偶然行了,下意识地伸手想揽住她,却听得一声低低的嘶声。

他不由深思清明,抬眸定睛,便见她睡容不安,黛眉紧紧锁着,薄唇呓语不断。

“来人!”他忙扬音一唤,这一唤,倒将她也猛地惊醒过来。

睁眼的瞬间,她便是一声深吸。

好疼……

不同寻常的痛感令她呼吸急促起来,目光紧盯着床帐,每一毫厘的神经都在紧绷。

他在旁哄着她:“阿姒,别怕。”

她又一度的深吸气,脑中觉得恍惚:“要生了……”

“朕知道。”他说着攥住她的手,“朕陪着你。”

这句话令她呼吸一滞。

产房血气重,就是民间富贵些的人家生产时,产婆也会劝丈夫不要进去,宫中更是如此。

这几年嫔妃接二连三地生下孩子,没有哪个是在他的陪伴下生的,大部分生时倒是碰上他为朝事忙得脱不开身,孩子降生时也未能第一刻去看,只先下一道旨晋母亲的位份。

上一个让他这样的紧张的人,还是她的姐姐。姐姐生宁沅时他一直固执地伴在身侧,太医与产婆苦劝都无果。

夏云姒在愈发明晰的疼痛中盯着他,疼痛绞得她思绪混乱,油然而生一股复杂之感。

如果没有那么多事、如果她与他相处到这一步只是因为简简单单的两厢情愿,或许一切都该很美好。

美好得就像表面看上去那样。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夏云姒都疼得再无心慨叹其他。

明明是来自于腹中的痛,却堪堪牵扯得她连头都疼、四肢百骸都疼。疼成这样,却又不能大叫,那些力气还是留下来生孩子为好。

她疼得感觉要魂飞魄散,周遭的声音都变得不太真切。她的一切思绪都聚在产婆的话上,听着她们要求她如何喘气、如何使劲,其余的万般声响落入耳中,她都要过上半晌才能反应过来。

燕时:“姐姐,各宫嫔妃都在外候着了。”

莺时:“你在这儿盯着,我代娘娘去招待一二。”

樊应德:“皇上,一会儿早朝……”

皇帝:“今日免朝了。”

字字句句她都听得清楚,却无力分神应上半句。

窗外的夜色一分分被驱散,阳光穿过初冬厚重晨雾循循铺遍大地。她在疼痛中饱受煎熬,仿佛熬过了千年之久,又仿佛只一眨眼就已到了现在。

一声啼哭终于传来,夏云姒在那一刹那间,浑身脱尽力气。

闭上眼睛长声缓气,她听到产婆喜气洋溢地禀话:“恭喜皇上,母子平安,六殿下康健着呢。”

“六殿下”。

夏云姒盖在被中的手紧紧攥住了床褥。

是个儿子。

她现下并不想要儿子,虽然他已与宁沅相差十岁,可宁沅到底也还小呢,放在一些大事上,这年龄差不尴不尬。

所以怀胎的这些日子,她心下都盼着这一胎是个女儿。如是命中非要有一子,她希望他能再晚几年、等他大哥稳坐了太子之位再来。

奈何天不遂人愿。

夏云姒无声地长吁,又渐渐闻得孩子的哭声逐渐移近,皇帝的声音随之传来,温柔无限:“阿姒,孩子很好,你看看。”

她撑着力气抬了抬眼皮,那张因为刚降生而丑巴巴的小脸儿映入眼帘,她到底是笑了。

心里的一切顾虑在这一刻都被短暂地逐开,她看着他,只觉还怪可爱的。

他又很快被抱了开来,皇帝俯身,在她额上吻了一吻:“你好好睡一会儿,朕在这里陪着你。”

她点点头,就再度闭了眼。莺时她们手脚麻利地上前更换被褥,当中不免要挪动她几回,她都已无力反应,不知在哪一刻就已坠进了梦里。

整个梦境,她都心神不宁。

时而梦到兄弟两个和睦相处,时而又梦见二人反目成仇。

在那反目成仇的梦中,二人都是背对着她的,看不到脸,周遭紫宸殿的陈设她倒一眼就识了出来。

那熟悉的场景在梦中多了一种冰冷的质感,虽华丽如旧,但更让人望而生畏。

她就站在内殿的殿门外看着他们,他们好像也没说什么,那死气沉沉的氛围却足以令她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里想进去说项,可脚像是长在了地上,半步也迈不动。

整个梦境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她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唯有恐惧在她心底无尽的蔓延。

这孩子,真是她命中一劫。

——浑浑噩噩中,有个念头驱使着她这样想着。

她原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她的事,心如磐石、无欲无求。

但自今日开始,这孩子恐怕不免要乱她心神了。

她没法阻挡这份心念,这到底是她的孩子,她总不能弃他于不顾。

她但求能在他与心中所求之间,觅得一条两不辜负的路.

醒来时,天地已再度落入黑暗,殿里也重新灯火通明。

夏云姒睁开眼,觉得身上气力恢复了不少,便转过头张望殿中。

宁沅正站在摇篮边饶有兴味地碰弟弟的脸,余光注意到床上有动静,举目一看,就朝她跑来:“姨母!”

他打量她好几眼:“姨母睡了一整天,感觉好些了么?有没有什么不适?”

夏云姒凝神而笑:“都好,你别担心。”

他笑舒口气:“父皇在这里待了大半天,方才实在有要事要议,才离了永信宫。”

夏云姒又笑笑,意欲撑坐起身,莺时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软枕上缓着劲力,宁沅在旁迟疑了会儿,又唤她:“姨母……”

“嗯?”她看他,他犹犹豫豫:“六弟他……”扯扯嘴角,“脸怎么皱巴巴的,可是病了么?”

他心里知道自己该与六弟最亲,可平心而论,六弟长得委实有点丑。

他今天满怀期待地过来,冷不丁看见六弟长这模样,想哭的心都有。

夏云姒扑哧笑了声:“小孩子刚出生时都是这样的。”

宁沅:“二弟三弟四弟……还有夭折了的五弟,都不是啊!”

“你也没在他们出生第一日就见他们啊?”她抬手一捏宁沅的鼻子,“等过几日你再看,会一日比一日好的。”

宁沅这才释然,连续道了三声“那就好”,仿佛渡过了一场大劫。

他的这番打岔倒让夏云姒的心情好了些。

日子总是要一天天地过的,就算来日真有兄弟反目那一天,现下瞧着也还不错。

那何不先好好过了当下的日子再说?

况且,她也实不该花这么多心神为日后的事情庸人自扰,眼下分明还有更需要她操心的事。

——五皇子就那么没了,没得不明不白,又惨烈得很。

她的六皇子,不能是下一个。

“小禄子。”夏云姒一唤,小禄子即刻入了殿。

她淡然望去,一字一顿地交待他:“自今日起,不论六皇子身在何处,身边除了乳母,必还要有四个宫女宦官寸步不离地跟着——如临时需有人去取东西跑腿,也要在离开前换人来顶上,若谁敢有懈怠,我要他拿命来抵。”

她对宫人素来是软硬兼施,倚仗宫外势力神不知鬼不觉拿捏住的多,这样一味将狠话说到底的时候少。

小禄子一听就明白了她的顾虑所在,忙是一揖:“诺,娘娘放心,下奴必定仔细挑人,绝不让六殿下有半分不妥。”

说着顿了顿,下意识地扫了眼皇长子,又说:“今儿晌午……您家里也差人来回话了。”

莺时不由锁眉:“娘娘才刚生完孩子,你怎的还是这就说了!”

他二人今日打了个商量,觉得缓缓为好,怎么也要等夏云姒养养身子。

小禄子低眉顺眼地赔笑:“下奴心里装着这事,实在是不踏实。”

夏云姒缓了一息,抬手轻拍了拍宁沅的肩头:“姨母家里有些事,要先与他们说说,你先回房吧。”

“诺。”宁沅颔首,不多问,依言离了延芳殿。

夏云姒的目光定向小禄子:“是酒的事?”

小禄子欠身:“是。”

作者有话要说:  .

荔枝托腮:我家女主好像头胎生女儿的居多,这回生儿子吧。

44:_(:з」∠)_可是我格外想要女儿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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