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公主念完第一首,意犹未尽还要吟咏第二首时,他起身与她挹礼:“还请公主莫再臊臣。”
永宁盯着男人冷白脸庞泛着的绯红,只觉赏心悦目,眼底笑意也更深:“这怎么叫臊你呢?我竟是今日才知道,我的驸马不但策论写得好,诗文也写得很不错嘛。”
裴寂下颌紧绷,头颅更低:“臣惭愧。”
永宁眼看着他快要臊得钻进地板了,也不再逗他:“好了,瞧瞧你这面皮薄的,小姑娘一样。”
“坐下吧。“永宁道:“若非我特地进宫问了我嫂嫂,我还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你被剔出名单这回事。唉,这事是我阿兄做的不对,我替他与你赔罪,叫你受委屈了。”裴寂刚要坐,一听这话,立刻又站起:“公主这话折煞臣了。太子这般安排,自有他的道理,雷霆雨露,皆为恩赏……“这又没外人,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永宁摆摆手,又挤着眼睛瞟向裴寂:“难道你心里真就没一点委屈不满?半点不怪我阿兄……”
稍顿,“和我?”
裴寂凝眸道:“臣并未怪过公主。”
永宁咦了声,有些不信:“真的?”
裴寂颔首:“此乃公务,虽涉私情,但说到底,是太子一人作为,与公主无关,臣不会因此迁怒无关之人。”
永宁斜眼看他,哼哼:“说着不迁怒,可你前些日子那般冷淡、敷衍,这还不叫迁怒?”
小娘子的娇嗔让裴寂语塞。
少倾,他垂下浓睫:“是臣一时着了相,日后…臣会克制。”话落,屋内却静了下来。
裴寂以为小公主还在生气,只他从未哄过小娘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哄小娘子,正想着不如凑过去,叫她再砸他几拳头出出气,便听床上之人叹道:“唉,你个傻裴寂。”
“心心里有事就说出来啊,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一眼就猜准你的心思?”
永宁摊手,一脸无奈:“就如今日这事,我阿兄因为偏私,剔了你的名额,你回来与我说呗。我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难道还会拘着你不放?”裴寂…”
“而且我嫂嫂今日与我说的一句话,我觉得十分有道理。她说夫妻之道,贵在坦诚相对,互敬互爱。我觉得我对你已经很坦诚了,倒是你,对我始终客客气气,像个外人。”
永宁其实很想说,他都被她摸了、亲了、抱了,从头到脚都是她永宁的人了,便是死了记在史书上,他裴寂的名字后也要跟上"驸马都尉"四字,这世上怕是再没比她更亲密的人,他又为何一直对她藏着掖着、防着端着?裴寂默然。
看着榻边喋喋不休、有理有据的小公主,头一回觉着,他或许不能全然将她当个懵懂少女来看。
三人行,必有我师
“某受教了。”
裴寂垂眼,道:“日后,臣当改之。”
永宁没想到她叭叭一通,竟然能叫裴寂受教,一时成就感爆棚,却还是佯装淡然,摆摆手:“好说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可惜她没有舅父那一把大胡子,不然肯定也要摸一摸。裴寂看着小公主这故作高深的模样,薄唇不觉翘了下。待到熄了灯烛,放下幔帐,相拥入眠,永宁趴在男人的怀中,喃喃道:“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你为何放着舒坦日子不过,非得去外头吃苦受罪,但我尊重你的想法,允你去了。”
裴寂的下颌抵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嗓音低缓:“臣多谢公主体谅。”永宁:“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裴寂:“公主请说。”
永宁:“你到了外面,一定要保护好你的脸。尤其外面日头晒,河边风浪大,一晒一吹,很容易变黑的。”
裴寂…”
永宁:“我可不想你漂漂亮亮的出去,回来又黑又瘦,脸还糙!”裴寂…”
默了两息,他低头:“除了这个,没了?”永宁想了想,好像除了这,其他的也不必她操心,毕竞跟着阿兄的队伍,吃穿待遇和沿路安全都是一流的。
“没了。
永宁说着,还抬手摸了摸男人的脸:“你可千万护好它啊,这可是宝贝。”温软的指尖在脸上细细摩挲,裴寂胸膛间却是一阵说不出的闷堵与燥意。在那股燥意有起势之前,他一把抓住那只小手,放了回去:“夜深了,公主早些安歇罢。”
“那我方才说的,你记住了吗。”
……嗯。”
“你重复一遍。”
“好哇,你又敷衍我……
裴寂喉咙发紧,大掌按住那怀中乱动的馨香身躯,承诺:“臣会保护好这张脸,完好无损地回来见公主。”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永宁这才安分躺好:“睡觉!”她说睡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寂都有些羡慕她这没心没肺的入睡速度。再想到她白日特地跑去东宫,为他与太子争辩,还有那一番“互相尊重“坦诚相待"的言论……
头颅低下,借着透过幔帐缝隙的烛光,他静静凝视着怀中那张秀致小脸。不似清醒时的闹腾,睡着的小公主真如琉璃娃娃般恬静乖巧。裴寂突然想亲她。
脸庞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地朝她靠近,又在即将触碰时,陡然止住。他定是疯了。
对,疯了。
便是再感激她所做的一切,怎可沦落到以美色回报的地步?何况君子不该乘人之危。
他怎可趁着她睡熟时,对她行此等冒犯之事一一那岂不是成了和她一样的好色之徒?
思及此处,裴寂重新躺平,紧阖双眼,默念起清心决。洛阳巡河的日子定在七月八,乞巧节之后。而裴寂重新归于巡河之列一事,对外只说是誉抄名册的太监失误,太子仍旧打算重用驸马。
先前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也不攻自破,再无人敢置喙。裴寂也与永宁问过临川夫妇上门一事,永宁只道:“我只是和她一起看了剑器舞,喝喝茶,聊聊天,没做什么呀。”再仔细追问是否有什么冒犯之处,永宁才道:“我说她的驸马长得丑,贼眉鼠眼的,她长这么漂亮,又贵为公主,眼睛瞎了才找了个这么丑的驸马……唔,这算不算?”
裴寂:“……公主原话便是如此?”
“差不多吧。但这本来就是事实啊,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难道我不说,崔勉就不丑吗?那贼眉鼠眼、尖嘴猴腮的,我府中随便拎出一个都比他好看。”
永宁一点都不觉得她说错了什么:“本来崔勉就配不上临川嘛,我都不敢想两个月后,临川肚子里那个小娃娃出来了,要是像了临川倒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若是随了崔勉
永宁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好可怜的小娃娃。”裴寂脑仁有点疼。
诚然,小公主说的是事实。
但:“公主,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裴寂试图纠正:“再好看的皮囊终有衰老枯败的一日,一个人的心底与性情,远比外貌更重要。”
说罢,他还博征旁引,举了许多“人丑心善”、“蛇蝎美人”、“好色之徒亡国灭家”的例子。
永宁托着腮,当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可等裴寂总结一问:“公主可明白了?”
永宁眨眨眼:“怪不得你之前一直对我冷冷清清,原来你有恋丑癖,而我长得太美了。”
裴寂…??”
永宁叹道:“没办法,也只能叫你慢慢适应了。”俩人互相觉得对方有病,就“以貌取人"这点,谁也说不通对方。到最后夜深了,裴寂也暂时放弃了。
他自我宽慰,日子还长,往后慢慢教。
起码今日,弄清楚了崔驸马为何针对他一一因为临川想挑拨他和小公主未果,反而被小公主误打误撞挑拨了回去。次日,夏彦用了点人脉,得知临川公主前阵子与驸马崔勉大吵一架,还赶出去一个婢女,夫妻俩至今还在冷战中。
裴寂无言。
经此一事,却是深刻意识到何为夫妻一体。哪怕他之前再不肯承认,如今在外人眼里,他与小公主便是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主金尊玉贵,无人敢正面挑她的茬。而他如今人微言轻,所能做的便是谨言慎行,莫要让旁人在他这钻了空子,连累公主。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五。下旬休沐日,也是裴家人离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