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VIP】(1 / 2)

第22章【22】

【22】

暮色四合,碧梧栖凤堂也已点上烛火。

屋外传来“公主驾到"的通禀声时,裴寂正在整理他今日新买的两套细布里衣。

“咚咚咚、咚咚咚一一”

紧闭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旋即又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裴寂,你在里面吗?”

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愣是被她软软糯糯的语调说出一种撒娇的味道。裴寂并不想理她。

但念及她的身份,沉默两息,还是应了句:“还请公主恕罪,微臣许是感染了风寒,未免过了病气,还请您暂时回避。”话音方落,那道脆生生的清灵嗓音便响起:“没事,我身体强健着呢,不怕,你来开开门吧?”

裴寂…”

不许她去的地方她非去,不要她来的地方非来。整个就是听不懂人话的犟种。

“你是病得开不了门吗?那我推门进来了咯一一”“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裴寂低头看着手中的中衣中裤,薄唇紧抿,顺手一把塞进了衣橱里。等永宁绕过那座八尺高的泼墨山水紫檀屏风,一眼便看到一袭月白长袍的男人站在橱柜旁,那张秀致如玉的脸庞紧紧绷着,两只耳朵却莫名有点红。永宁只当他是病的,并未多想,只快步地走上前:“你还好吗?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呢?”

她伸手要去牵裴寂,却被男人躲开。

“公主还是别靠臣太近,免得过了病气。”谁知道她在平康坊摸了几个小倌儿,又搂了几个男宠,洗没洗手,便又来牵他。

永宁被避开了,蹙了蹙眉头。

但看裴寂那紧绷的难看脸色,对他身体的担忧还是压过了那一丝失落。“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他很快就来了。”永宁安慰道:“萧太医的医术可好了,仅次于太医院的院首,有他在,什么病都能治好的。”

她竟真的找了太医?

裴寂微诧,脑中鬼使神差也迸出茶铺老板那一句“公主人还挺好的”。她这人,似乎……真的不坏。

就是这脑回路实在异于常人。

你说她傻吧,她琴棋诗画、诗书礼乐都会,可你要说她不傻,这短短三日的婚后相处,裴寂好几次觉得要被她气死。“裴寂?裴无思?”

五根纤细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裴寂回过神,便见小公主垫着脚,仰脸巴巴望着他:“你有在听吗?”

裴寂垂眼:"在听,多谢公主为臣费心。”“瞎,别这么客气。”

永宁弯起眼角,朝他笑了笑:“你是我的人,又入了我的府邸,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你呀。”

裴寂看着她琉璃般璀璨明媚的眸子,垂在袍袖里的长指不禁攥紧。又是这样,顶着一张单纯无辜的笑脸,背后寻花问柳的风流勾当却没少干。这一回,他绝不会再被她蒙蔽。

永宁见他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忽又想到玉润所说的吃醋之言。“裴无思,你是还在吃醋吗?”

裴寂稍愣,待对上小公主那一副“哎呀,真拿你没办法"的目光,不禁呛了下,冷白脸庞也气得绯红:“我吃醋?咳、…永宁一看,连忙上前要去替他拍背:“哎呀,你别不好意思嘛。吃就吃了,我又不会怪你。”

裴寂往后避开,又沉沉吐了口气,方才压下心底那阵荒谬情绪,冷声道:“公主怕是误会了,臣并未吃醋。”

“真的?”

永宁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的表情:“那你午后为何突然下车?”裴寂淡淡乜她:“公主以为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永宁眨眨眼:“玉润说你是太在意我,见到我要去寻新人,方才拈酸吃醋,愤而下车。可你这会儿又说你不是吃醋……唉,实在是把我搞糊涂了。她一脸为难困惑,叫裴寂也无语凝噎。

好在太医来了,暂时打破这份僵静。

不过等裴寂看到那蓝袍落拓、美髯飘飘的太医,再次沉默了一一这公主府上下难道就没一个丑人?

哪怕看诊治病的太医都仪表堂堂,颇有姿色。裴寂心心绪复杂地由太医替他把脉。

萧太医一摸便知这位驸马爷没病,但瞧他那模样,似是在与公主置气?这种装病争宠的手段,萧太医倒是没少见。不过那大多是后宅妇人的把戏,未曾想这正经读书考科举、清贵无双的探花郎,竞也深谙此道?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太医在心中咂舌,面上只道:“驸马并无大碍,许是这几日婚事劳累,有些气虚乏累,多歇歇便是了。”

裴寂…”

他本就没病,若非得说哪有不适,纯粹是被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给气的。永宁听说裴寂无碍,也长舒口气,让萧太医给裴寂开了些补气调养的方子,又叫人送太医。

“你没事就好。”

永宁轻抚着胸口,又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座的男人:“既然你没感染风寒,那今夜是不是就能和我一起睡了?”裴寂…”

她都不听他的劝告,去平康坊寻欢作乐了,晚上还想要他陪她睡?她到底拿他当做什么了?

“公主虽为尊,但臣作为驸马,也有拒绝召幸的资格。”经过午后那事,裴寂已然打消了与她好好相处、重新开始的可笑念头,如今他只想与她保持距离,互不干扰:“公主府中有那么多美人儿,想必他们一个个都盼着公主召幸,公主不如去寻他们玩乐,也好过在臣这儿浪费时间。”永宁再迟钝,也听出裴寂话中的拒绝之意。她皱起脸,有些不大高兴。

但想到玉润说的“好好解释”,她揪了揪衣角,还是压着脾气与他道:“你和他们不一样的,我不想他们陪我睡,只想你陪。”少女语气真诚,目光也诚恳。

裴寂眉心微动,侧眸看她:“有何不一样?”“你长得比他们好看,你是我唯一的驸马,还有…”永宁的目光在男人眼角下那颗淡墨色的小痣停了停,又很快垂下眼,咬唇嗫喏:“反正,你就是不一样的,和他们都不一样…她不好意思说,她拿他当做了阿娘。

一来,是对阿娘的大不敬。

二来,显得她像个没断奶的稚童,这么大的了还想娘。裴寂一向敏锐,自然也捕捉到小公主看向他时的刹那恍惚。是被他的容色所蛊?

还是,透过他的皮相在看另一个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答案。

裴寂敛眸,起身朝榻边的小公主挹礼:“还请公主莫要强人所难。”永宁见他这郑重其事的抗拒模样,一时也压不住情绪了。“我不过就是叫你陪我睡个觉,怎么就强人所难了?”她觉得她对他已经够宽容了,可他却一次次对她冷脸躲避,或许真的像珠圆说的那样,他就是乔张做致,不识好歹!“算了,难道你以为我很稀罕你陪我睡吗?我府中那么多美人儿,哪个不比你善解人意,乖巧听话?要不是看在你长得漂亮的份上,我堂堂嫡公主,何必要在你这里受气!”

永宁说着说着,莫名觉得她坐着,裴寂站着,身高方面导致吵架的气势也差了一截,于是“咻"地踩在脚踏上,学着珠圆平日训斥下人的模样,叉着腰,鼓着脸:“我再问你一遍,你今晚到底要不要陪我睡!如果不陪的话,日后……日后“日后我再也不对你好,也再不喜欢你了!”裴寂看着哪怕站在脚踏上也比他矮一截的小公主,眉峰紧拧。脑海中也好似响起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一一「她比你矮,还比你小,又是个姑娘,你何必与她计较。」另一个声音说一一

「不立规矩不成方圆,她再小、再矮,如今也成了婚,有了家室,岂可继续纵容她在外胡作非为,浪迹花丛?」

这三日相处,裴寂也看出小公主本心不坏,只是圣人疏于管教,方才将其养歪。

而他祖父祖母从前就常说,慈母多败儿,惯子如杀子。他哪怕不能将公主拉回正途,也绝不会成为纵容她泥足深陷的帮凶。“裴寂恕难从命,还请公主移尊步。”

男人躬身,背脊笔直,语调清淡。

永宁真的气炸了。

她长这么大,何曾有人胆敢这般忤逆?

“不识抬举,你就是不识抬举!”

永宁气得直跺脚,莹白脸蛋也气得通红:“裴无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直到那"哒哒哒”脚步声渐渐远去,裴寂才抬起眼。小公主年轻,才十五,脚力足,兔子似的,一眨眼就消失在烟紫暮色里。「再也不要理你了。」

也好。

裴寂想,互不干扰,也算求仁得仁。

大大

永宁这一夜睡得特别糟糕。

明明她之前一个人睡也还行,但许是重新体验到那种被所爱之人抱着的感觉,再一个人睡便有了落差。

她抱着软枕,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生气。凭什么啊!

裴无思凭什么拒绝她!

她可是公主!

也就是她心软,又答应过阿娘不能做以强权压人,不然她一定要人将他五花大绑,抬到她的床上!

再不行,她就把裴家人都抓过来,如果裴寂不陪她睡,她就让人打裴家人板子!

深夜,总是容易滋生一些邪恶的念头。

永宁就这样想啊想,甚至脑补起打裴家人板子,裴寂在旁求饶的模样一一可这般想了,她也并不开心。

因为裴家人都蛮好的,哪怕她与他们接触的不多,但裴寂的爹娘和兄嫂见到她都客客气气的,今日去安乐伯府,裴寂的母亲和嫂子还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今州的碗儿糕和酸汤鱼。

真要打她们板子,永宁下不了手。

说起来,还是裴寂最可恨了。

她对他那么好,睡一下怎么了?

永宁躺着床上,双眼盯着绣花床顶,抱着胸,撇着嘴,恶狠狠地想一一她真的、真的、真的不要再理裴寂了!

于是之后的六日婚假,永宁真就强忍着,没再去找裴寂。当然,她也没闲着。

反正除了裴寂,她后院还有一大堆环肥燕瘦、千姿百媚的美人儿。她今日听抱琴唱唱曲儿、弹弹琴,明日与书昀吟吟诗、作作对,后日再与景棋下下棋、放放纸鸢,大后天与画砚约着一起调色作画,设计新的衣裳花样,大大后日再去乐坊看最新编排的胡旋舞……她一天天的,可忙着呢。

除了夜里睡觉,总有点不得劲儿以外。

而裴寂住在碧梧栖凤堂,虽然没去刻意打听,但架不住公主府里不少人都想提醒他“失宠”的事实,公主每日的行程便如风儿一般,无孔不入地往他耳朵里钻。

今儿是:“哎哟,公主和抱琴从早到晚都在一块儿,天黑了还能听到唱曲儿声呢。”

明儿是:“书昀郎君可真会讨公主欢心,尤其今日那一身天青长袍,啧啧,俊得像那玉做的神君呢。”

后日又是:“景棋郎君不愧是最得宠的,今日陪公主放纸鸢,直把公主逗得合不拢嘴了呢。”

总之,公主很忙,忙着和美人儿寻欢作乐,夜夜笙歌,早已把他这个驸马抛到脑后。

裴寂觉着挺好。

本来这桩婚事就非他所愿,如今互不干扰,对两厢都好。尤其是,他再不用夜里默念清心决入睡,早起又狼狈得去净房平息。从各方面而言,都很好。

可这份"好”并未持续太久,在婚假结束,重返崇文馆上值的第一日,御前总管杨九明找到了他。

“驸马爷金安。”

杨九明端着太监惯用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挥拂尘:“陛下知晓驸马爷今日复值,请您过去一道用午膳呢。”哪怕杨九明并无半分提点之意,裴寂也从这老太监翘起的嘴角窥见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想,用膳是假,训诫是真。

果然一到紫宸宫,昭武帝居高临下,冷然睨他:“朕竟不知裴爱卿这么大的脾气,连朕的公主都敢冷落了?”

裴寂早猜到拒宠分居瞒不住。

此刻被挑明,他只压低了眉眼,躬身道:“陛下息怒,恕臣驽钝,实难效那巧言令色、媚上逢迎之态。且臣也没有那等目睹自己妻子在外寻欢之后,还能处之泰然、强作欢颜的胸禁。”

话音落下,那落在头顶的视线明显更加锐利。裴寂知道他该住嘴。

几个月前,他还和夏彦在紫宸宫门口,劝夏彦莫要学那个被贬岭南的御史。可现下,他自己在重蹈覆辙。

累月来心头所积压的不忿与沉郁,那些赐婚那日他就想要说的话,到底还是说了出来:“臣本寒门微末,又性狭识浅,原就不配为圣人掌上明珠之良配。今日触怒天颜,皆是臣之愆过。若陛下龙颜难平,臣愿自请休离………上座的昭武帝的脸色铁青,未等裴寂话音落尽,便猛地拍向御案。“啪”的一声脆响,案上的龙纹纸镇震落于地。霎那间,殿内落针可闻,内侍宫娥齐齐跪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好你个裴无思!好一张伶牙俐齿!”

昭武帝怒极反笑,目光宛若淬了寒的利刃,直勾勾凝着阶下之人,“朕当你是块璞玉,念你几分才学,才将掌上明珠许你,原以为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竞不料是个不清尊卑、不辨是非的竖子!”裴寂不语,只挹礼的姿势更深,低垂的脸看不清任何情绪。昭武帝见状,怒意更甚,指腹用力地摩挲着右手的玉扳指。杨九明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一眼便看出帝王这是起了杀念。他虽然也看不上这探花郎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捐狂性子,但想到小公主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好不容易将人弄回府中,若是一次都没如愿就杀了,实在是可惜。他可不愿看到小公主伤心一一

许是太监的直觉吧,杨九明觉着如果裴寂真的死了,小公主肯定要掉眼泪。“陛下息怒啊。”

杨九明战战兢兢劝着,迎接帝王的怒目时,他心头打了个颤,却还是壮着胆子,伸手指了指眼角的位置。

昭武帝稍怔。

待回过味儿来,脸色愈发阴沉。

只觉殿中那竖子越发可恨。

他当他是世间无双,殊不知只是借了女儿思念母亲的光。若非怜惜永宁小小年纪丧母,哪轮到他在御前如此狂悖!真当他的脑袋是铁做的不成?

诸般情绪在胸膛翻涌了几轮,昭武帝终是压下那股愤懑,扭头朝殿外吩咐,“来人!将这混账押去藏书阁静室,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稍顿,他脾睨着殿中之人:“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何为君臣、何为夫婿,再滚出来!”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伸手要去架裴寂时,被他推开。“某自己会走。”

裴寂淡声说着,抬眼看了眼上座那道威严高大的背影,抬袖拜道:“微臣告退。”

话落,双手还是被侍卫束缚住,毕竟皇帝的命令是“押”。同在皇宫大内,裴驸马被押去藏书阁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东宫。彼时,太子正在太子妃的殿内用午膳。

近日太子新寻了个厨子,做得一手好苏州菜,尤其一道樱桃肉烧得十分正宗,叫太子妃食欲也好了不少。

“阿音爱吃,就多吃些。”

李承旭给郑婉音夹着菜,他碗中饭食没动几口,郑婉音的碗里俨然已堆成一座小山。

眼看着他还要夹,郑婉音到底没忍住,拦道:“我自己会夹。”李承旭笑笑,盯着她清丽柔婉的脸庞:“你太瘦了,得长点肉才是。”郑婉音垂下眼,心道你少折腾几回,比什么都强。这男人煞念极重,且喜怒无常,她在他身旁心力交瘁,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惹他不快,被他缠磨。

李承旭也习惯了她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