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寄出后的日子,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最初几圈激烈的涟漪过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留下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持续扩散的环纹,提醒着那枚石子已然沉入深不可测的湖底,去向不明。
对哈里斯而言,这种“平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烦躁的滞重感。他刻意不去计算信件抵达伦敦所需的大致天数,也不去揣测《柳叶刀》编辑部那架庞大而挑剔的学术机器会如何碾轧他那份“离经叛道”的稿件。然而,一种混杂着期待、焦虑、以及某种近乎叛逆的坚定情绪,却如同津门夏末挥之不去的闷热,浸透了他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他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上午门诊,下午手术或处理行政事务,晚间阅读最新的医学期刊——主要是为了看看有没有来自伦敦的任何风声,尽管他知道这想法多么不切实际。广济医院的门诊室依旧弥漫着消毒水与疾病的气息,候诊的长椅上坐着形形色色的病人,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咳嗽、孩童的哭闹,构成永不间断的背景音。助手恭敬地递上病历,护士长安德森依旧以最高效且冰冷的方式执行着他的每一个指令。
一切如常。但哈里斯知道,有些东西,在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悄然改变了。那份改变,始于他看待病人、看待疾病的方式,多了一层之前从未有过的、模糊的维度。
第一个无声的转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头疼病人身上。那是一位在洋行工作的中国职员,因长期伏案导致“神经性头痛”反复发作,西医的镇静剂和镇痛药只能短暂缓解,且带来昏沉嗜睡的副作用。病人再次前来,面容憔悴,眼里带着习惯性的痛苦与无奈。
哈里斯照例进行神经系统检查,一切无殊。他正准备开出惯例的溴化物合剂处方,笔尖悬在纸上,却忽然顿住了。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沈墨轩诊脉时凝神静气的侧影,以及那些关于“气血”、“经络”、“不通则痛”的玄奥言论。他皱了皱眉,试图驱散这些“不科学”的念头。
然而,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脱口而出,用他生硬的中文,通过助手翻译:“除了头痛,你觉得身体其他地方怎么样?比如,肩膀和脖子紧不紧?睡眠好不好?容易发脾气吗?”
病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洋大夫会问这些,连忙回答:“是的是的,大夫,肩颈一直很僵硬,像背着石头。睡不好,多梦,心里也总是烦闷,一点小事就上火。”
哈里斯听着翻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沈墨轩可能会说这是“肝气郁结”、“少阳经气不利”?他摒弃这些术语,但病人描述的“僵硬”、“烦闷”、“上火”,似乎勾勒出一种超越单纯头部神经的、涉及肌肉紧张和情绪状态的全身性失调。这与他所知的“紧张性头痛”的生理心理模型,竟有几分隐隐的吻合,只是表达语言不同。
他没有开溴化物。而是开了一些温和的肌肉松弛剂,并破天荒地加了一句建议——由助手翻译:“尝试每天用温热的毛巾敷一下颈部和肩膀,轻轻按摩。工作每隔一小时,起来走动几分钟,看看窗外。或许……可以试试喝一点菊花茶,中国人说它能‘清热’。”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生涩,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复述。
病人带着惊讶和感激离开了。哈里斯不知道自己这个混合了物理治疗、行为建议和本地民俗疗法的“处方”效果如何,但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实验般的探索感。他偷偷在病历边缘用铅笔备注:“尝试综合性干预观察,追踪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