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玉兰用力推着他往外走,自己的双腿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几乎站立不稳。
忠楜不在家,天没亮就下洪泽湖碰运气捞鱼去了,不到日上三竿回不来。
忠远抱着巧女一头扎进浓墨般的寒夜里。
刀子似的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怀里巧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一点将熄的残烛。
他发足狂奔,脚下解冻后变得泥泞的土路被他踩得“噗嗤、噗嗤”作响。
他听见巧女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哼唧,那细若游丝的声音,却像根烧红的铁丝,狠狠勒紧了他的心脏。
跑到公社卫生院时,他浑身已被汗水和夜露浸透,湿冷的衣裳紧贴在皮肤上。
怀里的巧女只剩下一口若有若无的游丝。
值班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医生,戴着副老花镜,枯瘦的手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他颤巍巍地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巧女脖子底下那个紫得发亮的恐怖大泡上,极其小心地扎了一个小孔。
一股浑浊发黄的液体缓缓渗出。随着这液体的流出,巧女那口悬着的气,才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一点一点艰难地顺了下去。
“再晚半袋烟的工夫……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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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医生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声音苍老疲惫。
“这年月……孩子的命……贱啊……得当眼珠子一样看紧喽……”
忠远抱着呼吸渐趋平稳的巧女往回走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巧女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着了,小脸褪去了骇人的青紫,透出一点虚弱的红润,像个熟透的小苹果。
他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又轻又稳,生怕惊醒怀中的孩子。
路边的枯草叶上挂满了冰冷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带来丝丝凉意,可他的胸膛里,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不息。
踏进家门,虞玉兰看着熟睡的巧女,又看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明亮的羌忠远,突然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孩子……我的好孩子……你是巧女的救命恩人……是咱家的大恩人啊……”
忠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被初升的朝阳映红的西红柿:
“二妈,您……您快别这么说。”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真挚的腼腆。
“我是家里人。咱是一家人。”
“家里人……”
虞玉兰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头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是啊,家里人。
这三年光阴,羌忠远早已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这个家的骨血里。
他跟着忠楜顶风冒雨下地挣工分,帮昊文兰照看几个病弱的孩子。
夜里不声不响地给巧女揉搓疼痛的腿,给睡不着的永英讲那些从书本上看来的故事。
他就像一块被投入苦水里的糖,在日复一日的熬煮中,无声地融化。
让这苦涩艰难的日子,竟也慢慢渗出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甜意。
自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队里人看羌忠远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曾经在背后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地主羔子”的闲言碎语,像被寒风卷走的枯叶,渐渐消散了。
再见到他,远远地就有人扬起粗糙的手,扯着嗓子招呼:
“忠远,下地去啊?”孩子们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