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来,山里的季节更替总是格外分明。
暑气在八月的某场雨后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早晚的凉意。山林的色彩开始变得丰富起来,枫树红了,银杏黄了,常青的松柏显得更加苍翠。天空高远湛蓝,云絮轻薄如纱。
王籽丰的竹屋依然安静地立在溪边,但来来往往的人明显多了。
自从第一次交接顺利完成,他与陈老板——或者说,与“那边”的联系就建立起来了。虽然还没有正式见面详谈,但通过徐老四这个中间人,陆陆续续又有过几次小规模的物资交接。
都是粮食、药品、布匹这些急需品,数量不大,但持续不断。作为交换,对方也送来了不少废旧金属和矿石,都堆在徐老四的收购点仓库里,定期会有商行的车来运走。
表面上看,这就是普通的商业往来。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背后的真相。
徐老四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他从不多问,只是把王籽丰交代的事做得妥妥帖帖。收购点的生意越来越好,周边几个村子都知道徐家村有个“丰华收购点”,价格公道,现钱结算,都乐意把山货、药材拿来卖。废旧金属的收购量也上来了,甚至有人专门去山里、河滩上捡拾废铁来卖。
徐老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乐在其中。每月二十块大洋的工钱,让徐家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家里顿顿能吃上干饭,偶尔还能见点荤腥。徐翔穿上了新衣服,徐家媳妇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变化最大的,是徐翔。
这孩子今年九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上了,个子蹿得快,几个月就长高了半头。脸上有了肉,眼睛更亮了,说话做事也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每天还是去私塾念书,但下午放学后,一定会来竹屋找王籽丰。
王籽丰也很乐意教他。
最开始是识字。徐翔在私塾里学的是《三字经》《百家姓》,王籽丰则教他更实用的东西——常用字、成语、简单的古文。他有一套自己的教学方法,不要求死记硬背,而是结合生活实际,让徐翔理解每个字的意思和用法。
比如教“粮”字,他会带徐翔去看收购点收来的粮食,讲解不同粮食的产地、特性、用途。教“药”字,会拿出药材样本,讲解药性、炮制方法、治病原理。
徐翔学得很快,而且会举一反三。有一次王籽丰教他“算”字,顺带教了点算术。没过几天,徐翔就能帮着他爹算收购点的账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加减,但已经很了不起。
“先生,这个数对吗?”徐翔把账本推到王籽丰面前,小脸上满是认真。
王籽丰看了看,是收购点一天的流水账。收购药材三笔,山货五笔,废旧金属两笔。收入支出列得清楚,总计也没错。
“对。”他点头,“翔子,你学得很快。”
徐翔眼睛亮了:“那我以后能帮爹记账吗?”
“当然能。”王籽丰笑道,“不过记账可不只是加减乘除,还得细心,不能出错。每一笔都要核对清楚,账实相符。”
他拿出一套简易的账簿模板,教徐翔怎么建账、怎么登账、怎么对账。又教他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簿记方法——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乡下还很罕见,但对一个商人来说必不可少。
徐翔学得很用心。他有一种天生的细致和耐心,很适合做这种需要专注的事。没过多久,他就能独立处理收购点的日常账务了。徐老四不识字,以前记账全靠脑子记,容易出错。现在有儿子帮忙,轻松多了。
“王先生,真是多谢你了。”有一次徐老四感慨道,“翔子跟着你学,比在私塾里学的还管用。”
“是他自己肯学。”王籽丰看着正在埋头算账的徐翔,眼神温和。
除了识字算账,王籽丰也教徐翔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地理。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简易的地图,讲解中国各省的位置、山川河流、物产风俗。徐翔听得入迷,原来世界这么大,不只是徐家村和安平县。
比如历史。从三皇五帝讲到春秋战国,从秦汉唐宋讲到元明清。当然,讲得最多的是近代——鸦片战争、甲午战争、辛亥革命、抗日战争。王籽丰尽量客观地讲述,不掺杂太多个人观点,但爱国情怀是贯穿始终的。
徐翔常常听得眼睛发亮:“先生,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把日本鬼子赶出去?”
“快了。”王籽丰总是这样回答,“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赢。”
还有自然科学。王籽丰从不说“物理”“化学”这些词,而是用“格物致知”来解释。他会做简单的实验:用水和镜子折射阳光,讲解光的原理;用磁铁吸引铁屑,讲解磁力;用不同的种子做发芽实验,讲解植物生长。
这些知识对徐翔来说,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有一次,王籽丰教他杠杆原理,用一根木棍撬动大石头。徐翔试了试,果然省力很多。他兴奋地说:“先生,这个道理可以用在好多地方!比如挑东西的时候,把扁担放在合适的位置,就能省力!”
小主,
“对。”王籽丰赞许地点头,“学以致用,这才是真本事。”
除了徐翔,竹屋的常客还有一位——阿无。
她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主动与人交流。但来竹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跟着徐翔一起来,徐翔上课,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眼睛看着王籽丰,或者看着桌上的书。有时候是自己来,不进门,就在院里站着,或者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一看就是半天。
王籽丰不打扰她。他知道冯宝宝的特殊,也知道她现在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过多的干预反而不好,顺其自然才是正理。
但他会留意她的举动。
阿无的观察力很强。有一次王籽丰在院里晒药材,把不同的药材分开放置。阿无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被风吹混的几样药材重新分开——分得完全正确。
还有一次,徐翔算账时算错了一个数,王籽丰还没发现,阿无就伸出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点。徐翔重新算,果然错了。
这些细节让王籽丰确定,阿无的智力没问题,甚至可能比普通人还高。她的问题在于记忆和意识,而不是认知能力。
他开始有意识地给她一些简单的“任务”。
比如帮忙搬东西。竹屋经常要处理药材、书籍、账本,有些东西需要从屋里搬到院里,或者从院里搬回屋里。王籽丰会把轻的东西交给阿无:“阿无,帮我把这个拿到那边去。”
阿无会默默接过,稳稳地拿到指定位置,放下,然后站回原处,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力气很大。有一次王籽丰让她搬一筐药材,那筐药材少说有五十斤,成年男子搬起来都费劲。阿无却轻轻松松就提起来了,走路平稳,呼吸都不带乱的。
但她从不用全力,总是表现得像个普通女子——只是力气稍大一些。这种“低调”让王籽丰更加确定,她的身体本能还在,而且懂得隐藏。
除了搬东西,王籽丰也让她做些细致的活。
比如分拣药材。不同的药材要分开,有的要切片,有的要研磨,有的要捆扎。王籽丰示范一遍,阿无就能做得一模一样,甚至更好——她的手很稳,动作精准,从不出错。
还有整理书籍。王籽丰的书越来越多,需要经常整理归类。阿无会把书按大小、按类别排好,放得整整齐齐。她似乎对秩序有种天生的敏感。
通过这些“任务”,阿无在竹屋有了自己的位置。她不再只是个旁观者,而是参与者。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有了焦点,有了目的。
徐翔很喜欢这个“阿无姐姐”。他上课时,阿无坐在旁边,他会特意把凳子挪近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学到的知识“传染”给她。算账时,他会把算盘推到阿无面前,教她拨珠子——虽然阿无从不拨,只是看着。
有一次,徐翔突发奇想:“先生,我能教阿无姐姐认字吗?”
王籽丰想了想:“你可以试试。”
于是徐翔真的当起了“小老师”。他拿来《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阿无看,念给她听。阿无没有反应,但眼睛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教了几天,徐翔有些沮丧:“先生,阿无姐姐好像学不会……”
“不一定。”王籽丰说,“你写几个字,看她能不能认出来。”
徐翔在纸上写了“人、口、手”三个字,摆在阿无面前,又拿出对应的识字卡片:“阿无姐姐,哪个是‘人’字?”
阿无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点在了正确的字上。
徐翔瞪大了眼睛,又试了“口”和“手”,阿无都指对了。
“她会认字!”徐翔兴奋地跳起来。
王籽丰点点头。果然,冯宝宝的记忆虽然被清空了,但某些基础能力还在。认字、写字、干活,这些可能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从那以后,徐翔教得更起劲了。每天都会抽时间教阿无认字、写字。阿无学得很慢,但确实在进步。一个月后,她已经能认写几十个常用字了。
只是依然不说话。
“先生,阿无姐姐什么时候能说话?”徐翔问。
“等她准备好了,自然就会说了。”王籽丰这样回答。
他其实知道原因。冯宝宝的失忆和失语,很可能是“神明灵”或者类似能力造成的意识封闭。要恢复,需要契机,或者需要某种刺激。
急不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王籽丰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晨练功,上午处理事务——要么在竹屋整理药材、研究星图,要么去收购点查看;下午教徐翔,顺便“带”阿无;晚上看星星,吸收星光精华,思考后续计划。
与“那边”的联系在稳步推进。通过几次小规模交接,双方建立了基本的信任。陈老板传过几次话,表达了感谢,也提出了进一步合作的可能。
王籽丰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进行一次正式的会面。
他的计划很大,需要对方的全力配合。而对方也需要确认,他这个“南洋华侨”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别有用心。
小主,
这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实际行动来证明。
九月的一天,机会来了。
徐老四急匆匆地跑来竹屋,脸色有些紧张:“先生,陈老板让人捎信,说有急事想见你。”
“什么事?”
“没说。但传话的人说,很急,最好今天能见一面。”
王籽丰想了想:“在哪儿见?”
“老地方,县城东头的茶楼,二楼雅间。”
“知道了。我这就去。”
王籽丰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发了。
到了县城,他直接去了茶楼。还是那家茶楼,还是二楼那个雅间。推门进去,陈老板已经在等着了,脸色凝重。
“王先生,请坐。”陈老板关上门,压低声音,“出事了。”
“什么事?”
“上次那批物资,在运输途中出了点问题。”陈老板声音很沉,“有一批药品,被土匪截了。”
王籽丰眉头一皱:“土匪?哪路的?”
“黑风寨的,匪首叫刘黑子。”陈老板苦笑,“就是县衙悬赏五百大洋那个。他们一直在那一带活动,但以前很少劫我们的货,这次不知怎么……”
“损失多少?”
“磺胺粉三百公斤,酒精二十桶。”陈老板叹气,“幸好粮食没丢,已经安全运到了。但药品……太珍贵了,而且这事开了头,以后怕是……”
王籽丰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抢劫,而是试探。土匪劫了“那边”的货,是在试探反应,也是在立威。如果不处理,以后这条运输线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