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海风带着刺骨寒意,却吹不散泉州港的喧嚣。
万象楼分号三层的观海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王籽丰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约莫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层层叠叠的漩涡纹路,仿佛要将人的视线吸进去;背面则是三个端正的楷字:“甲子三号”。
“参悟令……”他低声念叨,将令牌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又看。
窗外海港,一艘三桅快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悬挂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左边是万象楼的楼徽(九宫格中嵌着篆书“万”字),中间是白云城的剑纹(一柄简笔长剑贯穿流云),右边则是大明水师的日月旗。三面旗并列,在这泉州港里独一份的威风。
赵管事捧着一本账簿站在一旁,声音平稳地汇报:“……截至昨日,已有七大门派持令完成参悟。少林心湖大师出关时,金刚伏魔神通已衍生出‘潮汐劲’变式,一掌拍出,内力如潮汐般三叠三涌,威力增了三成有余。”
王籽丰挑眉:“收费呢?收足了没?”
“按您定的价码,宗师级参悟三日,黄金三百两;掌门级五百两。”赵管事翻过一页,“武当石雁道长付的是现银,另加三本武当剑法手札副本——已存入万象楼‘武库’甲字柜。”
“生意嘛,就得这么做。”王籽丰满意地点头,从农场空间摸出一颗冰糖雪晶瓜,也不切,直接张嘴啃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他嘴角淌下,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抹。
窗外的快船上,水手们正从船舱里搬出一箱箱货物。箱子打开时,有淡蓝色的荧光溢出——那是“地脉珊瑚”,归墟海眼稳定后自然溢生的矿物,握在手中修炼可事半功倍。这已是今年第三批,前两批早就被江南各大门派抢购一空。
“不过……”赵管事合上账簿,迟疑道,“最近港口多了不少西域来的商队。按往年,腊月天寒,丝路商旅早该停了,可今年反倒比十月还多。”
王籽丰咀嚼瓜瓤的动作顿了顿。
他正要说话,观海阁的门“砰”一声被撞开。
司空摘星风尘仆仆地冲进来,黑衣上沾满尘土,连那张总是嬉笑的脸都蒙着一层疲惫。他二话不说,将肩上背着的粗布袋子往地上一扔。
袋子口松开,十几块黑沉沉的令牌“哗啦”洒了一地。
“第七批了。”司空摘星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猛灌几口,这才喘匀了气,“泉州港本月新增西域商队十九支,我盯了十二支,每支的货箱夹层里都藏着这玩意儿。”
王籽丰放下雪晶瓜,俯身拾起一块令牌。
入手冰凉,沉得反常。令牌通体玄铁铸造,正面浮雕着一张狰狞恶鬼面,獠牙外露,鬼眼处镶嵌着两粒暗红色矿石,在光线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
“血瞳石……”王籽丰眯起眼,“玄阴铁矿的伴生矿,只产于西域大雪山深处。这东西不产银,不产铁,唯一的作用是——”
他话音未落,智械核心已自动激活。
视网膜上刷过瀑布般的数据流:
【物品扫描:玄铁令牌(恶鬼纹)】
【材质分析:玄阴铁(纯度82%)、血瞳石(镶嵌物)】
【铸造工艺检测:阴刻淬火法(西域鬼斧门独传,已失传七十三年)】
【能量辐射检测:矿石辐射值异常,单位强度超常规范畴317%,频谱特征与‘魔功浸染残留’吻合度89.2%】
【初步结论:令牌长期接触高浓度魔功内力,已产生能量浸染效应;铸造者为掌握失传工艺的西域匠人】
王籽丰将令牌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
除了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腐朽檀香的气息——那是魔功修炼到高深处,内力自带的味道。他在幽灵岛上,从白玉京身上闻到过。
“魔教在标记东西。”他沉声道,“用这种令牌标记的,要么是他们的人,要么是他们的货。”
司空摘星点头:“我偷看过货单。那些商队运的都是寻常货物:羊毛毯、葡萄酒、波斯琉璃……但每支船队的最后一艘船,货单都是空的。”
“空的货单,装的却不是空船。”王籽丰冷笑,“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人,或者见不得光的东西。”
观海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很轻,很稳。
花满楼缓步上楼,青色长袍的下摆沾着些许泥点。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纸,眉头微蹙——对于永远温润平和的花公子来说,这已是极罕见的凝重神色。
“王兄,司空兄。”他轻声道,将纸卷放在桌上,“江南出事了。”
纸卷展开,是一份衙门抄录的案卷。墨迹还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
“龙威镖局总镖头龙在天,腊月初七押镖行至芜湖,连人带镖失踪。三日后,尸身在长江畔被发现。”花满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体表无外伤,但仵作验尸时发现,他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皆呈蛛网状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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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籽丰瞳孔一缩。
“不是外力击打所致。”花满楼继续道,“是内力从内部爆开,生生震碎了骨骼。更诡异的是,经脉尽碎之前,死者血液曾逆冲百会穴——这是人在极度惊恐时,内力失控暴走的特征。”
“龙在天我认识。”司空摘星插话,“三十年前就名震江南,一手‘开山掌’刚猛无匹。这种老江湖,什么场面能把他吓到内力自爆?”
花满楼从袖中取出一片黑色布料,放在案卷旁。
布料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材质极特殊,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哑光,细看还有蛛网般的纹理。
“鬼面蛛丝织锦。”王籽丰拈起布料,智械核心再次运转,“西域特产,用雪山鬼面蛛的丝混着金线织成,刀剑难伤,水火不侵。一匹价值千金,整个中原不超过十匹。”
“这是从长风镖局总镖头风万里的尸体旁找到的。”花满楼道,“长风镖局是第二个,腊月初九出的事。第三个是虎啸镖局,腊月十一。”
“七日内,江南三大镖局,三位总镖头,同样的死法。”王籽丰将布料放下,又啃了一口雪晶瓜,咀嚼得很慢,“魔教在清场。他们在为某种大动作扫清障碍。”
“什么障碍需要杀镖头?”司空摘星不解。
“镖局走南闯北,眼线最广。”王籽丰淡淡道,“尤其是总镖头这个级别,江湖上三教九流都要卖几分面子。如果魔教想大规模运送什么东西进中原,最可能发现端倪的,就是这些地头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杀人,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立威——看,三大镖局的总镖头我们都敢杀,你们其他人最好闭嘴。”
便在这时,梁上传来一声轻笑。
“分析得不错,可惜还漏了一点。”
一道赤色身影如落叶般飘下,稳稳落在桌前。陆小凤摸了摸他那两撇修得如眉毛般整齐的胡子,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我验过龙在天的尸身。”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展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他的百会穴深处,发现了这个。”
王籽丰接过手帕,指尖沾了一点粉末,凑到眼前。
智械核心自动扫描:【成分分析:钙质残留(骨骼)、微量铁元素、未知有机质(疑似虫卵外壳)】
“这是什么?”司空摘星凑过来看。
“不知道。”陆小凤摇头,“但我在长风镖局的风万里、虎啸镖局的雷震天尸体里,都发现了同样的东西。而且……”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冰。
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晕。更奇的是,冰中封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银色气流,那气流在冰中缓缓游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冰一出现,观海阁内的温度骤降。
王籽丰盯着那块冰,脸色变了。
他认识这种气息——纯粹、冰冷、锐利,如万年雪山之巅最凛冽的风。
“西门吹雪。”他吐出四个字。
陆小凤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笺纸是万梅山庄特制的梅花笺,透着淡香。他将素笺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
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仿佛能割破纸面。
西有变。
“三天前,我在金陵醉仙楼喝酒,这封信连带着这块冰,被人用剑钉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陆小凤的声音低沉下来,“送信的是万梅山庄的老仆,他只说了一句话:‘庄主让交给陆公子’,然后就走了。”
王籽丰伸手,指尖触到那块冰。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脑海,智械核心瞬间全力运转,强行解析冰中封存的那缕剑气。太阳穴处青筋暴起,鼻腔一热,两道鲜血缓缓流下。
但他没有松手。
视网膜上,数据流疯狂刷新:
【能量源解析:西门吹雪剑气(纯度99.7%)】
【信息碎片提取中……】
【碎片1:皑皑雪峰,终年积雪,峰顶有七座黑色祭坛(匹配度87%:西域罗刹峰)】
【碎片2:夜空,北斗七星,勺柄指向西北(天象坐标已记录)】
【碎片3:七处地脉节点能量流动异常(敦煌、楼兰、昆仑、天山、帕米尔、罗布泊、罗刹峰)】
【警告:信息碎片含有‘规则层面预警’,建议立即采取应对措施】
王籽丰松开手,冰落回桌上。
他抹去鼻血,又从农场空间摸出几片甘草片塞进嘴里,含糊道:“西门吹雪从不写信。上次他主动开口,是紫禁之巅前夜,说了五个字:‘月圆之夜,决战’。这次三个字,比上次还少两个。”
“意思就是,事情比紫禁之巅还麻烦。”陆小凤苦笑,“而且他特意用剑气封了这块冰,显然是要让我——或者说让你——看到冰里的东西。”
花满楼轻声问:“王兄看到了什么?”
“七个地方,连成北斗七星。”王籽丰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域舆图。他伸手,在图上点了七个点,“敦煌、楼兰、昆仑、天山、帕米尔、罗布泊……还有这里,罗刹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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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最后落在舆图最西端,那座被标注为“魔教总坛”的雪峰上。
“魔教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王籽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用蚀脑蛊控制死士,用鬼面蛛丝织锦标记身份,用玄铁令牌传递信息,杀镖头清场,再通过这七个地方布局……他们在准备某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