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三日,海色变了。
从清晨起,天就是灰蒙蒙的,海面从惯常的碧蓝转成一种深沉的墨绿。没有风,浪却反常地大,一波接一波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响声。万象号的船帆松松垮垮地垂着,船速慢得像在爬。
王籽丰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片盐渍梅子,眼睛望着前方海面。他的眉头少见地皱了起来。
“按海图,这里离黑水洋还有两日航程。”赵铭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潮汐册,“但这水色……已经是黑水洋边缘的特征了。”
“洋流乱了。”王籽丰吐出梅核,“你看那边。”
他指向左舷方向。大约百丈外,海水呈现出明显的分界——一边是墨绿,一边是深黑,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海面切成两半。分界线处水流湍急,卷起一个个漩涡,小的如碗口,大的能吞下一艘小船。
永动核心在体内微微震动,这是对异常能量环境的自然反应。王籽丰闭上眼,将感知扩散开去。在海面下三十丈处,有一股紊乱的能量流,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纠缠、撕扯,搅动着整片海域。
“楼主,雾来了。”掌舵的老船公忽然喊了一声。
不是从天上降下的雾,是从海里升起的。一丝丝乳白色的水汽从墨绿的海面渗出,像煮沸的开水冒出的蒸汽,缓慢却持续地弥漫开来。不过半柱香时间,万象号已被浓雾包围,能见度降至不足十丈。
“降半帆,减速。”王籽丰下令,“赵铭,放银鳞鱼群,探前方三里的情况。”
赵铭应声去了。片刻后,船尾传来细微的水花声——十几条银鳞鱼被放入海中,摆尾潜入深处。虫舱里的织影灵探开始接收鱼群传回的视觉信号,在王籽丰的意识中构建出周围海域的立体图像。
雾很浓,但在鱼群的“眼”中,水下世界清晰可见。珊瑚礁、鱼群、沉船残骸……忽然,一条银鳞鱼传回异常信号:正前方两里处,有巨大的阴影。
不是礁石,是船。
一艘三桅帆船,船身倾斜,半沉半浮地漂在海面上。船帆破烂不堪,桅杆折断,甲板上空无一人。最诡异的是,船体完好,没有明显破损,就像……就像它的主人突然消失,任由船在海上漂流。
王籽丰睁开眼:“左满舵,前方两里,有船。”
万象号缓缓转向,在浓雾中摸索前行。大约一刻钟后,那艘船的轮廓从雾中浮现。
确实是一艘古船。船身用的是厚重的柚木,船头雕着已经模糊的蟠龙纹,船舷的铆钉样式明显是前朝工艺。船名刻在船尾,被苔藓覆盖大半,隐约能辨出“宝”和“七”两个字。
宝船七号。
陆小凤不知何时也到了船头,看着那艘古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的宝船?”
“形制对得上。”王籽丰眯起眼,“但它应该沉在海底,怎么会浮在这里?”
更奇怪的是,船周围的海水颜色格外深,近乎墨黑,而且异常平静,与周围汹涌的洋流形成鲜明对比。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船护在了里面。
“上去看看?”陆小凤问。
王籽丰沉吟片刻,点头:“我带你过去。赵铭,你们在船上警戒,有任何异动立刻发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根细绳,绳头系着个特制的钩爪。手腕一抖,钩爪飞过二十余丈距离,牢牢扣住古船的船舷。王籽丰试了试力道,纵身跃起,如蜻蜓点水般在绳上几个起落,已到了古船甲板。陆小凤紧随其后。
脚踩在甲板上,发出“嘎吱”的响声。木板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在海里泡了很久。甲板上散落着缆绳、木桶、还有一些辨不出原样的器物。
王籽丰蹲下身,用手指抹开一片苔藓。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刀剑劈砍留下的,但边缘已经腐朽。他顺着划痕看去,一路延伸到船舱入口。
舱门虚掩着。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舱内很暗,只有从破窗透进的微弱天光。地上散落着瓷器碎片——青花大盘,釉色莹润,绘着缠枝莲纹,是典型的前朝官窑器。陆小凤捡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永乐年间的,宫里用的东西。”
再往里走,是货舱。木箱大多已经朽烂,露出里面的东西:丝绸、茶叶、药材,还有成堆的铜钱,串钱的麻绳早已断裂,铜钱散落一地。王籽丰抓起一把,铜钱上铸着“永乐通宝”四字。
“这真是三宝太监的船。”陆小凤喃喃道,“可史书记载,下西洋的船队都返航了,没有失踪的……”
“也许史书没记全。”王籽丰走到货舱尽头。那里有个小隔间,门从外面用木条钉死了。他拆下木条,推开门。
里面是驾驶舱。罗盘、星盘、计时的沙漏,还有一张固定在桌上的海图。海图已经朽坏大半,但还能看出黑水洋的轮廓,中央用朱砂画了个眼睛状的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归墟。
驾驶舱里有打斗痕迹,比甲板上更激烈。墙壁上有喷溅状的黑褐色污迹,可能是血。桌角折断,地上有一把锈蚀的短刀,刀身弯曲,像是砍在什么极硬的东西上崩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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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籽丰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个铜制的箱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叠发黄的纸张。
他走过去,小心取出。纸是上好的桑皮纸,用鱼胶黏合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航海日志”四字。但册子只剩一半,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切口整齐。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
“永乐十八年,三月初七。奉旨随宝船队下西洋,船名‘宝船七号’,载瓷器三百箱,丝绸五百匹……”
后面几页记录着航程、天气、补给。翻到中间部分,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五月廿三。黑水洋遇大雾,船队失散。夜半闻女子哭声,循声见蓝光自海底出……”
“六月初一。七艘船重聚,皆损。副使张大人言,此海域有异,当速离。然水师都督刘公执意探查……”
“六月初七。怪事频发。值夜水手见海中巨眼,疯三人。厨子烹鱼,鱼腹中得铜牌,刻曼陀罗纹……”
曼陀罗纹。罗刹牌。
王籽丰心跳加快,继续往下翻。最后几页几乎无法辨认,墨迹被水浸得一塌糊涂。但他能看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漩涡……眼开……守密人……钥匙……”
最后一行字迹格外扭曲,像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不能看那只眼……它看到我们了……”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后半本不知所踪。
王籽丰收起残册,永动核心分出一丝能量注入纸页。能量编程启动,试图还原被水浸糊的字迹。淡金色的微光在纸面上流动,像无数细小的刷子在清洗、修复。一些模糊的笔画渐渐清晰,但大部分信息已经永久丢失。
“怎么样?”陆小凤问。
“这艘船确实到过归墟之眼附近,遇到了某种……东西。”王籽丰将残册揣入怀中,“船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发生了变故。但日志没写他们是怎么死的,船又是怎么漂到这里的。”
他话音刚落,舱外传来急促的哨声——是万象号的警戒信号!
两人冲出驾驶舱,回到甲板。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黑影正在靠近,不是船,是人影,穿着水靠,从海里爬上船来!
“什么人?”陆小凤厉喝。
人影不答,径直扑来。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王籽丰侧身避开第一击,看清了来者的脸——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脸,皮肤泡得肿胀发白,眼眶空洞,嘴里淌着黑水。
水鬼?不,是尸体,被某种力量操控的尸体!
陆小凤也看出来了,灵犀指连点,戳在尸体的关节处。指力透入,尸体动作一滞,但随即又动起来,仿佛不知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