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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支教指南 花明月暗 19223 字 2025-04-29

“那你们夫妻打算怎么做呢?”吕雉听到这儿,心里约摸回过点味儿了,但她并没有贸然追问儿子真的去干嘛了,而是转而把问题抛回去,想看女儿女婿的立场。

“我和先生自是把他好好说了一顿,母后含辛茹苦拉扯我们姐弟长大,怎么可以气母后呢?就算不是故意的也不行。”刘元‘义愤填膺’,坚持自己站在她这边。

“说不说情的先放在一边,可这让母后消气,却是儿女们该做的事了,正好先生说他想起一个特殊的酒壶样式,便画了下来。”

“本来该烧制成型再进献给母后的,可我想着气大伤身,还是先开解开解母后为好,所以才一得了这图,便立刻送了来。”

“母后,你瞧瞧,新奇不新奇?”说着,她就从袖中取出那张帛书,在案台上展开。

“确实新奇”,只见那图上的壶,一个内胆,却有两个孔腔,且壶口倾倒的位置,也是两个通道,而把手处还有机关的时候,吕雉就彻底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壶叫什么名字?”不过她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叫‘九曲鸳鸯壶’,母后,你觉得这名字好听吗?”刘元略微有些紧张,但定了定神。

“好听”,吕雉分明察觉了什么,但却没有直接戳穿,而是先顺着女儿的话点了点头。

“母后喜欢就好”,而刘元还以为她没看出来,心下松了一口气。

“我确实喜欢,因为这样,下次再给你长兄和盈儿倒酒的时候,母后也就用不着手不稳了。”吕雉却在此时,突然一语双关道。

“母后……”,刘元眼眸微动,可见她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元儿啊,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想要什么,以前你多么单纯啊,可现在居然也知道委婉暗示了。”

吕雉没有怪她,恰恰相反,她现在很欣慰,因为天真纯善的人,在这宫里是活不长久的。

“母后,女儿……”,刘元闻言,自觉惭愧,有心想辩解安慰两句。

“不用多说,我都明白,好孩子,你用不着愧疚,更不必害怕,母后高兴你能成长,不止是年岁,更是阅历和思想。”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吕雉就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抵在了她的唇瓣上,并语重心长的开始教导。

“你维护心爱之人,母后不怪你,但你也要记得,如果对方犯蠢资敌,你也得及时制止,比如说,这次盈儿和你丈夫一起想保齐王刘肥的事。”她放下手,话头一转,来到了正题。

“但长兄他,毕竟罪不至死啊。”刘元弱弱的为刘肥分辨了一句。

“我也不是非要置他于死地,只是不想属于我们的东西被外人觊觎乃至夺走罢了,元儿,你能明白母后的苦衷吗?”

话到此处,吕雉是真的动了几分真情,渴望得到亲人的认可。

“……嗯”,刘元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点了点头。

“母后,真是苦了你了。”此时她不禁回忆起了小时候母亲为他们受苦受累,却甘之若饴的样子,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孝,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我不苦,倒是你,实在让我放心不下啊。”吕雉也环住了女儿,并顺势让她躺在自己膝盖上。

“元儿,你得学会政治,而且要有敏锐性和大局观,只有这样,将来才能帮的上你弟弟,也能让你丈夫离不开你。”

“一个女人是不能光靠情爱过活的,更不能把男人给自己的许诺全然当成真的,或许有那么一刻,对方确实真心,可真心也是这世上最难以把握的东西。”

“母后……”,刘元想起身反驳她的观点,吕雉却按住了她,并用手指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她眼里的疑惑,她自然也看到了。

“孩子,耐心点儿,等以后你就知道母后说的是真是假了,而眼下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学习。”

“我们女人或许在体态上无法胜过男人,但我们的智慧却从来不曾逊于他们,尤其是像我们这种身份尊贵,不愁吃穿的女性,更该好好充实自己。”

“这样将来家里的男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就可以相助对方,共渡难关,从而使得夫妻感情更进一步。”

“而如果他背叛了你,那就更好办了,你完全能够以自己的智慧来碾压他,让其对你言听计从,或者干脆将其扫地出门,净身出户,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总而言之一句话,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而不是凭男人的施舍,明白吗?”很明显,吕雉这在向她传授经验。

不止是母亲对女儿,更是年长女性对懵懂少女的引导,更是有关如何在生活中成为一位立于不败之地的赢家的最基本的前提认知。

“母后,那你说,先生他到底知不知道你会看透我的来意呢?”刘元似懂非懂中,却冷不丁的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而且他从不怕我知道,他让你过来的目的。”

“因为在齐王刘肥这件事上,除了盈儿那多余的手足之情外,我们的立场都是一致的。”

“而这,也是我最欣赏驸马的一点,他明白轻重缓急,更没有对女人执政有什么偏见,如果说我和他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也许就是处置此事的手段罢了。”

“可不管过程是什么,我们想要达成的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削弱诸侯国,加强中央,以确保我们的权力足够稳固。”

“这才是最关键,也是最要紧的。”

吕雉为她剖析此事的内情,言语间也毫不吝啬对林清源的赞赏。

“那母后,想怎么处置长兄呢?”听到这儿,刘元不禁问她。

“那这就要看他识不识趣了,如今这台阶和梯子,你先生和弟弟都给他搭好了,我也并无意要他的命。”

“如果我们做到此等地步,他还不知该如何反应,那他就是真死了,也是活该!”

对于刘肥的死活,吕雉根本不关心,她只要利益最大化就好,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刘元听到这儿,若有所思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事情也果然如预料的那般,齐王刘肥才回了自己在长安的府邸,就察觉了不对劲儿,不禁怀疑起宴席上的美酒有毒。

他又想起三弟刘如意的死,一时心惊胆战,忙召心腹来商议应对之法。

这也是刘肥的好处所在了,他虽然政治敏感度差,但他听劝啊,再加上下头投奔他的,都是冲着他礼贤下士,待人优厚来的,自然不愿失去这样的主君,也就尽心尽力的为他出主意。

这既要向皇太后示好,又得不失诸侯王的脸面,那最好的理由无疑是给刚成婚不久的亲妹妹,也就是鲁元公主送礼。

而且这礼还不能轻了,否则恐不能揭过此事,还会弄巧成拙。

经过谈论,最后刘肥决定听下属的,把城阳郡这个富庶的地方,献给妹妹做汤沐邑,次日他就进宫想给太后表态去了,奈何小刘盈提前派人截住了他。

刘肥还以为皇帝弟弟心软,要保护自己呢,但来截他的侍者,却并没有让他到宣室殿,而只是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刘肥当时还不明白,但等他再一次去椒房殿的路上,他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刚才那侍者所说的几句话里,句句不离盐和鱼,还说近来太后和公主酷爱口味比较重的菜肴。

这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了,就是冲着他齐国的鱼盐之利来的。

原来汉初的时候,这盐之一项虽是国家重器,但并未全然由中央把控,诸侯国若有地利条件,也可自行晒盐贩卖。

而齐国临海,自然于盐之一道上占尽优势,这也是齐国如此富庶的原因。

眼下他这个皇帝弟弟很明显是想要他交出一部分贩盐的利润,这简直就是在刘肥身上直接割肉,疼的他什么似的。

但看着越来越近的椒房殿,想起皇太后的狠辣手段,他又忍不住妥协,决定在献出城阳郡给妹妹的同时,再让利给皇帝弟弟一下好了。

奈何他还是小看了吕雉的胃口,当他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吕雉干脆以不用麻烦为由,在他献出城阳郡以贺刘元新婚之喜后,直接开口又划走了齐国一个临海制盐的郡。

并特别夸奖他,还找了个不容反驳的理由,言说这就算他提前这次年节给皇帝和她的献礼了。

刘肥听后,当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还想反驳来着,奈何脑子不给力,勇气更别提,身边又没下属出主意,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这个提议。

说是提议,其实跟直接通知他没什么区别了,但他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他现在的小命儿还在人家手里呢,不认的话,人家说不定就直接拿了。

钱财和性命,孰轻孰重,刘肥还是清楚的。

就这样,齐王舍了两个郡出去,才堪堪保住了自己,年节过后,他便立刻离开了长安,飞一般的返回了齐国。

并暗暗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低调做人,最好谁都看不见他才好,这样就不会被算计,被割肉了。

然而他忘了一句话,有一就有二,既然他亲自开了口子,别人又怎么会放弃这个好机会呢?

第87章

纵然我朝并不禁止寡妇再嫁,但那绝对不包括一国太后!

齐王之事后,其他诸侯王也心有戚戚,担心皇太后也会对他们下手。

但年节之后,他们都返回各自的封地了,也未见有什么动静,便放下心来,认可了之前宫里的传言,是齐王刘肥先不敬皇帝,太后这才施以手段惩戒的。

他们大都是小刘盈的弟弟,小刘盈今年还不满十五,更不用提他们了,所以这担忧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而年节过后,便是寒冬腊月,不过该上朝还是要上朝的,哪怕顶着风雪,而满朝文武也只有两个人不去,一个是林清源,一个则是张良。

现在林清源的身份公开,他们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自然是想见面就见面。

长安留侯府邸,书房中,两人相对而坐,正在对弈,不过此次下的却并非六博棋,而是围棋。

“这次齐王的事,你做的很好,”张良执白子,正在查看棋盘上的局势,但这不妨碍他顺便跟林清源说话。

“那留侯觉得,我哪里做的好呢?”林清源也有些想请教,顺势问道。

“自然是审时度势,让别人动手,却达成自己的目的了,难道不是吗?”虽然是反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留侯慧眼,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林清源简直心悦诚服。

“但你可要小心了,这借刀杀人的法子虽好,但你用的刀可不一般,当心一个不慎,会遭到反噬啊。”张良终于考虑好了,随即落下手中白子,并提醒了一句。

“没关系,我有两个刀鞘呢。”林清源却并没有如何惶恐,也随之落下一枚黑子。

“除了鲁元公主还有谁?”张良听到这儿,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自然是辟阳侯啊。”林清源笑了笑,如实告知。

“他近来频繁出入母后的椒房殿,我只是好心提点了他几句,他便知道该怎么做了。”对于张良,他毫不隐瞒,因为没有必要。

“审食其啊,唉,”听到这儿,张良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其实说来,这也不算什么把柄,他和太后娘娘,年少就相识,当初又一起做了项羽的人质,受尽折磨,相互扶持,他们两个走的近些,也属寻常。”说实在的,他能理解。

“在知道的人眼里,或许这只是人之常情,可留侯怎么忘了?这人之常情,还包括母子之情啊。”

“如今盈儿一日大过一日,即便我朝并不禁止寡妇再嫁,但那也绝对不包括一国太后。”

“纵然他们没做什么,可到底人言可畏,这也是为何辟阳侯要与我等接触的原因了。”

林清源却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了此事,重点考虑了小刘盈的感受,以及审食其认为可能带给他的威胁,进而做出的选择。

“无他,身后名与儿孙命罢了。”张良一语道破审食其这么做的缘由。

“说起这个,你和鲁元公主成婚也有月余,可有好消息不曾?”话到此处,他就顺势问了一句。

“好消息?”林清源一愣,“没有,哪有那么快啊。”等反应过来他再说什么后,当即他就摆了摆手,脸上也有点儿红。

“你难道就不着急吗?”张良是真的为他担心。

不为别的,就因为当初他们大婚前,他和曹参一起请来为其占卜的那个筮者给出的结果,实在是语焉不详,似对子嗣有所妨碍。

而对古人来说,血脉传承可是一个家族中除了前程外,最了不得的大事。

但当初为了促成这桩婚事,他和曹参都对真正的卜言选择了保持沉默,尽管他们说出来结果也不会改变,但张良的内心,也难免会感到愧疚。

毕竟,林清源对他一片赤诚,他们之间,颇有一种亦师亦友,乃至亦子亦父似的亲近。

而这,也让他抑制不住的觉得很是对不起对方,也难怪今日他会失了分寸一般,一再追问对方的私生活了。

“我不着急,着什么急啊,我和元儿还年轻,二人世界还没享受够呢,这么早要孩子做什么?”

林清源不知内情,只觉他是关心自己,也不以为意,如实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可到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你和公主还是上上心吧。”张良也不好直言,只能这般提点道。

“诶,要我说,提前操心这个干什么?儿女都是缘分嘛,等缘分到了,他们自然也就来了啊。”林清源却豁达的很。

“你倒是看得开”,听到这儿,张良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好了好了,你既然心中有数,我也就不催了,还是下棋吧。”他再次落下一枚白子后,跟他道。

“对嘛,还是下棋吧。”林清源巴不得赶紧揭过这个话题呢,连连点头附和道。

其实他这样想也没什么,到底现代开放的观念与古时特别重视血脉传承的思想有些出入。

更何况,事情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和刘元才成婚不久,没想这么快要孩子的,一切随缘就是了。

张良也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但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总有些担忧。

他不禁想起了那天占卜结束后,他私下里找到那位筮者,再三询问后,对方才支支吾吾的给了他的回答,言说将来公主和驸马的孩子,将会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是什么意思呢?那无非就是要嫁入皇室,要当皇后。

如果按正常推理,那就只可能是林清源的女儿嫁给了小刘盈的儿子,只有这样,才能达成这个‘母仪天下’的结果。

可如今小刘盈还不满十五岁,离成年还差五岁,更不必提要娶妻生子了,张良之所以担忧,也是因为这个,想着是不是林清源的孩子会来的有些晚。

但这话到底他也不好多说,只能点到为止。

他们两个这边正在悠哉悠哉的下棋,而另一头,强撑着早起开了朝会,听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了两个多时辰后,小刘盈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刚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的去了林清源所在的宫殿,岂料却只看到了姐姐在看书,却浑然不见姐夫兼先生的人影,不免有些疑惑。

刘元见他冒着风雪过来,赶紧起身去迎对方,替他拂去肩头的皑皑白色,又招呼他快进屋暖暖。

看这天色就知道朝会刚结束,知道他定然是饿了,又忙让宫人快去下一碗热汤面,并整治几个小菜来,还要准备温酒的一众器具。

“姐姐,你别忙了,快回来坐下吧。”见她来来回回的指挥,小刘盈都替她累,不由得出口道。

“哪里就忙了?我也只是动动嘴罢了”,刘元笑了笑,随即挥手让其他人快去办事,而她自己,则是走到了小刘盈面前,顺着他的话坐到了对面。

“姐姐,怎么只你在家?先生呢?”她刚坐下,他就问了。

“他啊,出宫找留侯去了。”刘元也不瞒他,“说是今日这天色,恰如他雪夜留宿宫外给我送梅花那天,想着留侯家后院的梅花应该又开了,这不,赏花去了。”

“朕在前朝忙的脚打后脑勺,先生倒是悠闲的很。”小刘盈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酸溜溜道。

“你还不知道他?除了教书这一行啊,别的那是什么都不爱的,亏的你只封了他个昭侯,用不着处理封地事宜,就有食邑可拿,不然他还指不定如何躲懒呢。”刘元也笑着回了一句。

“先生不慕名利,自然是好的,若非朕是皇帝,推脱不得,谁愿意起早贪黑的去上朝听那些大臣扯皮?朕这日子过的,还不如一普通的富家翁舒坦呢。”小刘盈颇有些感同身受。

“诶,盈儿,此言差矣,”刘元听到这儿,却摇了摇头,“你难道忘了先生说过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你是皇帝,身担万民之望,自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了,”她说了一句这个后。

“不过姐姐也并不反对你回家的时候,稍微放松一下,因为对我们来说,你不只是皇帝,还是家人。”刘元很认真的对他道。

“我就喜欢家人关系,而不喜欢君臣之别,想来先生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竭力推脱不肯上朝的吧。”

小刘盈眼眸微颤,心里很是触动,与她说话时的自称也从‘朕’换成了‘我’。

“到底家人是我的后盾,可这君臣之间隔着多少,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话到此处他很是唏嘘道。

“……”,涉及到了比较敏感的话题,刘元识趣的没有多嘴,而是跟他聊起了别的。

“姐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正好小刘盈也有话想说,于是顺着她转换了话题,“就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骨肉至亲,有什么不能讲的?说吧。”刘元抬了抬手,大方的示意他继续。

“事情是这样的,年前我和先生不是去了一趟皇庄探望那些收养的孤儿了吗?也就顺便去看了看漪房,她说已经学完了蒙学的课程,想继续努力,好将来能进宫伺候。”

“我想着也是这么回事,当时就答应了,只是年节前后出了长兄的事,一时没想起来。”

“可刚才跟你闲聊,听说先生他不时要出去,而你呢,也不是每次都能跟着,偌大的宫殿里也没个说话的人,要不然,就先把漪房接进你宫里如何?”

“虽说她年岁还小,做不了什么事,但到底能给你做个伴儿不是?姐姐,你觉得怎么样啊?”小刘盈说了原委,并征求她的意见。

“这个主意听着不错,说起来,漪房今年九岁多了吧。”刘元一看就知道给她找女伴儿是虚,他自己想让小姑娘进宫陪他玩才是实呢,不过她也不戳破,只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可不是?姐姐我跟你说,还有好事发生呢。”

“前些日子张不疑禀报说,皇庄又收留了一些孤儿,其中正有一个叫窦建,表字长君的,好巧不巧,正是漪房的长兄。”

“听说此人虽流浪了许久,但倒是难得的机灵,我想着培养一番后,放在身边谋个差事,也算全了当初我和漪房相识一场的缘分。”

“姐姐,你觉得怎么样?”小刘盈兴致勃勃的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我觉得……挺好的。”刘元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到底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且弟弟身边得用之人的亲属留在她身边做个宫女,也算是一种信任的体现,以后传递东西,打听消息也方便许多。

这事儿又是小刘盈自己提出来的,那她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

而得了姐姐的同意,小刘盈也高兴的很,他倒不是对窦漪房有什么男女之情,到底两人还小呢,只是纯粹觉得这个玩伴挺得他的心意,想留人在宫里罢了。

至于以后如何,他可没想那么多,每天的课业和奏折就够他受的了。

不管如何,窦漪房到底还是进了宫,在刘元身边当了个小宫女,而不久后,她的哥哥也被提拔到了小刘盈身边,做了一名郎官侍卫。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次年三月,小刘盈的七弟刘长偷偷告诉了他一件事,顿时惹得他大发雷霆!

第88章

此举实在有损母后的名声,朕和父皇也将毫无脸面可言!

林清源与刘元成婚日久,眨眼间就是大半年过去,但两人依旧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及至次年三月,上巳节又将来临,夫妻两人约着要去踏青游玩。

小刘盈也准朝堂众大臣一同休沐,并决定自己也随林清源他们一同出游,当然,母后也是不能忘的。

岂料他到椒房殿去请吕雉时,却不见人影,以为母后在赏花,他便去了后面,不想那里只有四五岁的小刘长在园子里跑来跑去。

虽有宫人看顾,但不知为何,不曾近前侍候,以至于小刘长不小心摔倒在地,发出了哭声,才有宫女急匆匆的跑过去想扶孩子。

而这一幕,也正好落在了小刘盈眼中,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抱起七弟。

“长儿,没事了,乖,别哭啊。”小刘盈一边轻轻拍着小刘长的后背,一边哄着。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这小家伙看人来了,还抱着他哄,当即这眼泪就更止不住了。

“我要母后,我要母后……”,他哭的都打嗝了,还不忘了用小手搂紧小刘盈的脖颈提要求。

“好好好,朕带你去找母后,带你去找母后啊。”小刘盈安抚不住幼弟,只能看向一旁跪了一地的宫人。

“太后娘娘呢?”他直接问领头的。

“启禀陛下,娘娘她,她……”,那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长宫女,按理说做什么都该是惯了的,不该如此犹豫且支支吾吾的,而她这样,显然就是有猫腻啊。

“快说,不然朕就以照顾不好朕的幼弟为由,将你们全都打入永巷受刑!”

小刘盈自然看出了端倪,又有小刘长哭的那么可怜,当即就板起脸来威胁。

“陛下息怒,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只记得不久前辟阳侯来见了娘娘,不多时,两人便一起出去了。”

他之言语吓得众人连连求饶,那领头的年长宫女也终于吐露了些有用的消息出来。

“只是审伯父来见母后罢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小刘盈听到这儿更觉奇怪。

“那他们去哪儿了?”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小刘盈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

“陛下息怒,奴婢等实在不知道啊。”众人又连连叩首求饶道。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小刘长又啜泣的厉害,心烦意乱之下,小刘盈直接抱着小刘长离开了椒房殿,并决定带着他去林清源那儿。

“长儿,长儿不哭了啊,朕一会儿带你一起出去玩好不好?上巳节临水而行,踏歌起舞,可有意思了,哥哥带你一起去,你现在别哭了行不行?”小刘盈半是哄他,半是打商量。

“出去玩?”小刘长听到这儿,虽然停止了啜泣,但却没放开抱他的手,还贴近他耳边道。

“皇帝哥哥,我之前偷偷听到那个常来的审伯父跟母后说,他们也要出去玩了,还说什么多年前失约了,如今的上巳节正好补上。”

“母后也说早该如此,然后他们就一起出去了,没带长儿,皇帝哥哥,母后是不是不喜欢长儿了?反而更喜欢审伯父呢?”

小孩子心思单纯,只觉得母亲被抢走了,心里不高兴就要告状,言辞间也不免有些童言无忌,但也正因如此,小刘盈认为他说的才够真。

毕竟,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撒谎,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若非是他亲耳听到的,否则又怎能复述?

然而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刺耳且绝对不能深究,否则他都不知道会联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所以小刘盈在震惊之余,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捂住他的嘴。

“长儿,不许胡说!”他在制止幼弟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给内心的自己一个交代,他不愿相信,所以才会做出此等举动。

可小刘长还以为是他不信自己,两只小手一起发力,不住的扒拉着他捂住自己嘴的大手,小刘盈也怕伤着幼弟,只得放开了他。

“我才没胡说,就是这样的,我就是听见了,我……”

这小娃娃竟然在宫道上嚷嚷起来了,惊得小刘盈当即又捂住了他的嘴,并立刻给了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侍卫窦长君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马上让随侍的其他人后退数步,以保持距离。

而他自己则在三步之内,不远不近的跟着,确保小刘盈安全的同时,又不会失了分寸,让陛下不悦。

小刘盈见他这么上道,心里舒服了些,但也明白实在不能再让小刘长说下去了。

这真真假假,暂且不论,只这谣言绝对不能起,尤其是这还关系到他母后的声誉,更需要慎重处理。

“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听见了,你别嚷了,不然朕就不带你去姐姐和姐夫那儿吃点心,一会儿的野游也别想了。”小刘盈强行定了定神,连哄带骗的忽悠小刘长。

“我不嚷了就是,皇帝哥哥可千万要带我去姐夫他们家吃好的,野游也要带我去,一定要。”

小孩子的注意力果然很快被引开,小刘盈一放手,他便搂着对方的脖颈不放,还奶声奶气的要求着。

这小娃娃最是知道哪儿有好吃的,也知道是谁做的,所以这一开口就姐夫姐夫的叫的熟练,可见以前没少去蹭饭。

小刘盈眼看好不容易哄住了,也不跟他多说,抱着人就往目的地而去。

彼时,刘元和林清源正在分别准备要出行的东西,刘元带的都是一些吃的用的,而林清源呢,却拖了一架少府新做的玩意儿过来。

“先生,这是什么啊?”刘元见他一直在院里摆弄那东西,不免好奇,走上前去询问。

“这是曲辕犁,我画了图,特地送去让少府做的,如今出了成品,正好带去皇庄上试验一番。”

“俗话说,‘实践出真知’嘛,也免得下面人为了讨好我们而造假。”林清源解释道。

“那这曲辕犁比现在的犁有什么好处?值得先生上巳节还要带着它出行?”刘元继续问,只是话里稍微有点不满。

“你生气了?”林清源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放开那犁后,走到跟前,拉住她的手,低头笑道。

“没有,我生什么气啊,这都是为了社稷民生嘛,”刘元心里其实不太舒服,但她也知道这不是他的过错,而是她一时半会儿的情绪上来了而已。

“是,我就知道,我妻子是最心疼百姓的,元儿,你来看,这曲辕犁可比现在的犁要好用的多呢。”

林清源也知她没有恶意,只是偶尔有些小脾气,不过这也是她爱自己的表现,他便顺着她夸了两句,顺势转移了话题。

“怎么好用?这奇形怪状的?”刘元也跟着他走到那犁跟前。

“如今的犁都是直辕,你这个却是弯的,如何就能好用了?”她幼时也是随母亲下地做过农活的,自然对其有所了解,故而才会提出质疑。

“正因为是弯曲的辕,所以才方便转弯,而且我特地让少府安装了可以自由转动的辕盘,并缩短了犁的长度,让它变成了轻便好用的短犁。”

“犁轻了,那么耕地的时候,人和牛不就少出力了吗?”林清源跟她说着曲辕犁的好处。

“如果这么说,那确实是比以前的犁好多了,不过它最大能节省多少气力呢?同样是一个时辰,它耕的地又比原来的快多少呢?”刘元从实际出发考虑问题。

“自然是不太清楚,所以这次才要带去皇庄试验的嘛,不管怎样,口说无凭,还是我们和百姓们都亲眼看看,确实有了效果,将来才好推广啊。”林清源顺势接了下去。

“那好吧。”到底是*利国利民的东西,刘元也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听他说到这儿,也就同意了。

两人正商量着,小刘盈便抱着小刘长进来了,来不及说其他,直接走到林清源面前,迫不及待的来了一句。

“先生,朕有话想跟你说。”他面色严肃且焦急。

“那你们去吧,长儿,你跟姐姐去吃点心好不好?”刘元也看出这是真有事,忙把小刘长从弟弟那儿接过来抱在怀里。

“好啊好啊。”小刘长就是冲这个来的,自然没什么不愿意,刘元便带着他一起去了后花园,半路上撞上了之前被她吩咐去厨房打包各色吃食的窦漪房。

小刘长的鼻子多尖啊,当即就闻到香味了,吵着要吃,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刘元也无法,只得让其打开食盒,开始投喂幼弟。

但她心里还是不放心,陪着小刘长玩了一会儿后,便让窦漪房看着他,自己则是偷偷回到了书房外,想听听到底发生何事了。

而房间里,听着小刘盈转述的小刘长的话,林清源的心里骤然一紧。

这个话题实在敏感,他也不敢如何说透了,否则一个不慎,就有离间对方母子之情的嫌疑。

奈何之前他和审食其达成了一定的默契,此时也不好一点都不为对方说话,不然以后如何让人家为他自己在太后那儿周旋呢。

要知道,吕雉的寿数可不短,要是不把她安抚好了,那将来办什么事,可有的难呢,没法子,林清源只能硬着头皮上。

“……先生,非是朕疑神疑鬼,实在是此事太过蹊跷,上巳节是什么日子,母后她不可能不知,审大人也一清二楚,长儿更不会撒谎。”

“可若真是如此,朕的颜面何存?父皇的脸又要放在哪儿?!”小刘盈实在是气愤难当。

“盈儿,审大人以往待你如何?”林清源不去接他的话茬儿,而是另辟蹊径。

“他待朕当然是……”

小刘盈口不择言,正要说上两句恶毒之语,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审食其对不住自己的地方,恰恰相反,人家甚至还助他良多。

“……”,小刘盈自知理亏,干脆不去回答,转而为现在的情况下了定义。

“不管他以前待朕如何,总归今天这事儿实在有损母后的名声,朕和父皇也将毫无脸面可言!”

话虽如此,但小刘盈心里也明白自己这话多少有些忘恩负义,但少年人的自尊和要强在母亲可能与其他男人有染的情况下,彻底达到了顶峰。

此时,他不能,也不许自己低头,哪怕他清楚此事并非审食其一人之过。

“那你想怎么做?”看出他怒火中烧,林清源也不欲去触霉头,转而问他解决办法。

“那当然是将他……”

不等小刘盈说完对审食其的处置,书房的门突然就被推开了,两人不约而同朝那儿看去,却见走进来的,正是刘元。

第89章

你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需要好好将养。

“姐姐?”眼看刘元进来,小刘盈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姐姐,你快来评评理,看我说的有没有问题。”

“元儿?你怎么过来了?这儿没什么事,你……”,林清源不欲使她为难,意图支开她。

“刚才我都听见了”,然而刘元却抬手制止了他,直接把事情点破了。

“那姐姐,你说,我该不该生气?”小刘盈一听这个,立刻就来劲了。

“你生气,无非是因为觉得审食其冒犯了母后,甚至损害了你和父皇作为男人的尊严,可说实话,你有证据吗?”刘元也不忸怩,直接反问道。

“长儿说……”,小刘盈一指外面,正要辩解,刘元就再一次打断了他。

“我说的,是更直接的证据,是亲眼所见的证据,所谓捉贼拿赃,你有吗?”她加重语气强调道。

“还是只凭几句似是而非的言语就要对母后产生芥蒂乃至不满?”刘元皱紧眉头问他。

“虽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到底有些疑影儿在里头,不然大家怎么不说别人,就说他们呢?!”她再三质问,小刘盈也恼了,口不择言道。

“别人说?别人来伤母后的心,你就也要和他们一起吗?”刘元简直痛心疾首。

“盈儿啊盈儿,你难道忘了吗?”

“父皇征战沙场,无暇顾及我们姐弟的时候,是谁和母后一起将我们拉扯大的?”

“昔年父皇宠爱戚夫人和如意,多次打压折辱我们母子三人,甚至要废你太子之位的时候,又是谁不辞辛苦的来回奔波,为我们联络朝臣,寻求帮助的?”

“是,这宫里有关母后和审伯父的流言不在少数,不止是宫里,就连朝臣们也都有所耳闻。”

“就连我也曾疑惑过,质疑过,探问过,但最后我却选择了沉默,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话到此处,她看着他问道。

“为什么?”小刘盈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发现,他们两人的交往,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不体面的事情发生。”

“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能体谅他们这份知己之情,君子之交呢?”刘元试图说服他。

“真的只是知己之情,君子之交吗?难道就没有年少相知,两小无猜吗?”但小刘盈此时却想起了小刘长说的话,依旧秉承自己最初的怀疑。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说一千,道一万,母后不还是我们的母后吗?你又能怎么样她?”刘元提醒他事不可为。

“更何况,母后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她是遇强则强,绝不服输,一旦你因此事与她起了争执,又能讨的了什么好?”

“与其为此伤了母子情分,倒不如……”,她伸手想去拉他,并继续劝说。

“现在是我要伤母子情分吗?姐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然而这一句也不知是不是戳到小刘盈的痛处了,还是怎么了,总之他直接甩开了刘元的手!

因为怒气上头,不免就有些没轻没重的,刘元刚才又是前倾着去拉他,这被他猛的一回甩,整个人当即没站稳就要摔在地上。

“啊!”

她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惊呼。

“元儿!”

“姐姐!”

一旁的林清源赶紧伸手去接,小刘盈听到声音,亦是立刻回头想要拉住她,奈何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纵然两人都去救,到底还是摔了。

不幸中的万幸,林清源眼疾手快,抱住她后,直接做了肉垫,让她摔在自己身上。

本以为卸去了大半力道,没有什么大碍的,小刘盈也正要扶他们起来,岂料刘元却突然捂住了腹部,脸色也变得煞白煞白的。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们忙问她。

“疼,我肚子疼。”刘元咬着下唇,勉强回答他们。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她额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实在把两人吓得不轻。

“传太医,快点传太医啊!”

关键时刻还是林清源反应快,忙把她抱起来朝寝殿而去,并招呼小刘盈去叫人。

“对对对,我马上就去,来人,来人啊!”

小刘盈连连点头,身体快过理智,不仅出声喊,还跑出去叫人。

……

手忙脚乱,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把太医请来,又是号脉,又是开药,又喂她服下喝了,让其睡过去,稳住情况。

还不等他们松一口气,就迎来了一个重磅消息,刘元有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清源和小刘盈是又惊又喜,想起刚才的意外,又不免后怕,担心吵着睡着的刘元,他们两个又赶紧到外间说话。

“先生,姐姐摔倒的事,我不是有意的,方才实在是……是气着了。”小刘盈自知理亏,讪讪的道歉。

“我知你是无心之失,但你也确实是沉不住气。”

“我以前不是没跟你说过,成大事者,需得忍受常人所不能忍之事,方能磨炼出坚韧不拔的意志。”

“这样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境况,都能沉着以对,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可你呢,你,哎呀!”林清源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的同时,难免也夹带些怒气。

“先生,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小刘盈听到这儿,又想起还躺在屋里昏睡的姐姐,以及差点不保的小侄子,心里也越发愧疚起来。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生气,但做儿女的哪有说父母是非的道理?至于母后和审大人之间的种种,我这个做女婿的也实在不便多言。”

“你若真想弄清楚怎么回事,不妨寻一个知情且得你信任的长辈问询,过去种种,到底他们知道的更多些。”林清源知道他的心结所在,于是给他出了个主意。

“但切记,没有调查清楚前,不要随便下结论,岂不闻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的道理?”

“你也该学会从全局考虑事情了,不能只图一时痛快,任凭情绪左右,明白吗?”他不放心,又提醒了几句。

“……知道了。”小刘盈心里虽仍有芥蒂,但到底听进去了。

“行了,你的心结还是快去找人开解吧,不然总是压在心底,也是不好,若是因此忧郁于心,也是伤身。”见他如此,林清源也摆了摆手,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那长儿……”,小刘盈点头答应着,正要离开这儿,又想起幼弟来了,有些犹豫道。

“他先留在这儿吧,我让漪房看着他就好,至于母后那儿,你……”,话到此处,林清源顿了顿,斟酌着语气道,“你查清楚了再去问,态度也别太强硬了。”

“到底是亲母子,闹的太僵了,不止伤我们自家人的情分,也让外人看笑话。”

“还有你姐姐,你想想,一旦你和母后起了正面冲突,她能不着急上火吗?”

“可她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刚才太医的话你也听见了,说是不甚乐观,要好好将养的,这万一要是……”,他欲言又止。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自己看着办吧。”他也不具体要求他做什么了,只提醒他必须把握好分寸。

诚然这里面有打感情牌,让他不要冲动行事,贸然处置审食其的意思,但也确实说的是实情。

小刘盈此时心里更是饱含对误伤姐姐的愧疚,所以林清源这话也算是说到点上了。

故而哪怕小刘盈此时对吕雉和审食其的事,心里依旧不舒服,但到底嘴上没说什么了,而是乖乖的点头答应下来。

见他终于平静些了,林清源也微微松了口气,不是他偏向审食其,实在是这事儿太复杂,他不得不取个折中的主意。

不然要是真按小刘盈的想法,情绪上头那么一搞,除了火上浇油,越烧越旺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结果。

更何况,眼下更重要的是刘元和孩子,至于其他的,林清源暂时顾不上去想。

只是碍着之前和审食其的默契,他最后还是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去了天禄阁,并点明要求交给张不疑。

因为今天是一月一次,对方固定为张良来宫中借书的日子,现在的情况太过棘手,也只有请张良出面,林清源才能放心。

就这样,这封书信很快被张不疑交到了自家父亲的手中,张良在看过信后,立刻找来一个心腹,派他去辟阳侯审食其的住处送了些东西。

与此同时,他又派人去了一趟丞相曹参的府上,这次是传了一句话,请对方明早前来相会。

他的种种举动也表明,林清源在信中定然说了不止一件事。

但除了他之外,却无人知道内情。

就在林清源已经想方设法周旋此事时,小刘盈考虑再三后,终于决定去拜访夏侯婴,一来这人符合林清源给他出主意时,所需要的长辈人选,二来嘛,小刘盈也确实很是信重夏侯婴。

当年刘邦为了轻车快跑逃离项羽的追捕,一连数次将小刘盈和姐姐刘元从马车上推下去,都是夏侯婴冒着生命危险一次又一次的救他们姐弟上车。

也因此,夏侯婴在小刘盈心中的分量与其他长辈是不同的,而对方和吕雉审食其正是一辈人,且相识日久,想来对以前的事知道的也清楚。

小刘盈也正是考虑到这些,所以才去拜访他的,恰逢今日是上巳节,夏侯家的年轻一辈都不在,也正好给他们两个创造了单独交谈的机会。

第90章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一家之主尚且如此,况一国之君乎?

小刘盈这次去找夏侯婴,本就是微服私访,出行足够低调,且今日正值上巳佳节,满长安的青年男女几乎都去了灞桥那边踏水而行。

故而他带着窦长君并几个乔装打扮后的侍卫穿行在城中时,也算顺利,不多时就到了夏侯家的府邸。

“夏侯叔叔,盈儿来看你了。”

彼时夏侯婴正在房间里看书简,却突然听到外面院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年音,且对方的自称亲昵的很。

几乎是须臾的功夫,夏侯婴就反应过来了,立刻放下手中书简,‘腾’的起身站起,便快步走去迎对方,岂料还没出门,小刘盈便进来了。

“陛下,臣参见陛下,”夏侯婴赶忙拱手行了一礼,并提起前方衣摆就要跪下。

“诶,免了,免了,夏侯叔叔,你快起来吧。”小刘盈却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口中连连道。

“臣谢陛下体恤”,夏侯婴也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且不拘这些外在,便也顺势起身,只嘴上还不忘了全了君臣之礼。

“陛下,请”,夏侯婴赶紧请他上坐,而自己则是坐在小刘盈的身侧,随后又唤了仆人上茶招待,两人寒暄几句后,便进入了正题。

“陛下今日貌似气色不太好,这是怎么了?”夏侯婴关切的询问着。

“朕今天本来心情很好,奈何碰到了些事情,顿觉做皇帝的难处,一时想不通,也无人能够开解,所以这才来找夏侯叔叔说说话的。”小刘盈简单说了一下来意。

“陛下,有话尽管说就是,臣洗耳恭听呢,”夏侯婴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小刘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为难不已。

“陛下,臣敢问陛下,想说是公事,还是家事呢?”夏侯婴见他如此,心里其实有点儿猜测,但到底还不确定,于是轻声问道。

“……是家事”,到底是寻求帮助来了,憋着不说,他自己也难受,小刘盈心一横,“是朕母后和辟阳侯的事。”

“……”,他话音刚落,夏侯婴心里就‘咯噔’一声,“那不知陛下,想知道些什么呢?”

“朕什么都想知道,尤其想知道他们的过往,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今日上巳节他们还要一起出行?!”话到此处,小刘盈已经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了。

听到这儿,夏侯婴总算明白小刘盈的真正来意了。

“陛下,你看太后娘娘的气度如何?”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另起了一个话头,“与一般的女子相比,又如何?”

“母后自然是气度不凡,远胜一般女子,若说因此而吸引他人目光,朕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母后的为人,朕是信的过的。”

“可谁承想就是朕这么信任的母亲,她竟然,竟然……”,他甚至觉得难以启齿。

“陛下,你可知道当年和太上皇一起被项羽关押的,除了太后娘娘,还有谁吗?”夏侯婴不接他的话,继续反问。

“朕知道,是辟阳侯。”小刘盈没好气的接了一句。

“没错,是审大人,而且也只有他和太后娘娘一起坐过牢,一起受过罪,那是什么时候啊,是被项羽当人质,不是享福啊。”

“他们虽被关在牢狱之中,但他们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也会生病难受。”

“太上皇年老体弱就不说了,太后娘娘还是女人,每月都有不方便的时候,那不全靠审大人支应着吗?”

“他跪过项羽,也求过狱卒,被人折辱谩骂,刑罚加身,但这都没让他倒下,依旧和太后娘娘相互扶持,尽全力照顾好太上皇。”

“那是什么艰苦的日子啊,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啊。”

“陛下,你想想,太后娘娘和审大人一起经过这等苦楚,又受人家如此帮助,他们能不惺惺相惜吗?”夏侯婴跟他说起了那久远的往事。

“有恩就要报,有债就要还,这道理朕都明白,如果真是如此,那朕也没什么好说的,可眼下母后和他,这,这……不仅仅是恩情啊。”小刘盈面露难色,仍是觉得无奈。

“老臣知道,这才是陛下的心病。”夏侯婴也叹了一口气,“可是陛下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是,太后娘娘和审大人确实年少相识,甚至于,当时若不是陛下的外祖父吕公,亲自相中了先帝做女婿,只怕太后娘娘就会选择嫁给审大人了。”

“后来,他们各自成了亲,有了孩子和家庭,但他们的交情却因兵荒马乱的世道和艰难困苦的人质生涯得以加深。”

“还有陛下和鲁元公主,几乎都是审大人和太后娘娘一起带大的,他待你们如何,想必不用臣说,陛下也清楚。”

“陛下今日来,是因为心里过不去,面上也挂不住,怕传出去了,让人说闲话,可陛下知道吗?”

“其实太后娘娘和审大人的事,几乎从沛县出来的老臣都知道,太上皇也知道,但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先帝,他也是装不知道。”

“臣说句心里话,陛下别不爱听,先帝和太后娘娘虽然是结发夫妻,但他常年征战沙场,纵横四海,真正陪伴太后娘娘度风险,坐牢狱,过日子,乃至抚养孩子的,都是审大人啊。”

“他们相互扶持几十年了,你就是现在让他们了断,他们断的了吗?”夏侯婴摊开手,与他晓之以情。

“难啊,真难。”小刘盈也叹了一口气,换位思考一下,他发现就算是他,恐怕也做不到。

“臣再说句不中听的,如今大家都老了,在一起无非就是图身边有个伴儿,能说说话,聊聊天,还能干什么啊?”夏侯婴见他的态度有所松动,赶紧再接再厉。

“陛下是举世闻名的孝子,难道连母亲的这点愿望都不答应吗?”他这是要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了。

“……”,果不其然,小刘盈听到这儿,心里也很受触动,良久后……

“罢了,罢了。”他叹了一声,到底还是妥协了。

“陛下这样想才是对的,正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一家之主尚且常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一国之君乎?陛下正该有此雅量和容人之度啊。”

夏侯婴见状,又软下语气宽慰了几句,这也是间接给小刘盈再找几个台阶的意思,让他心里舒服些,此事也好早点儿平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小刘盈在宫外听夏侯婴开解自己,而宫里林清源正守着刘元,她喝了太医开的药,有安神助眠的效果,这一睡就到了下午。

“先生?”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守在身边的他,不由自主的朝他伸手。

“元儿,你醒了?”林清源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

“饿不饿?渴不渴?我早先吩咐人炖了鸡汤,正在灶上温着呢,当下就能用,你等着,我马上去给你端来。”说着,他就要走。

“先生,你这是怎么了?笑的这么开心?”然而她却拉住了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同时,还有一丝委屈。

“我当然开心了,元儿,你知道吗?你有了。”他笑的更是眉眼弯弯的了。

“我有了?我有什么了?我摔了一跤,肚子疼的要死,你还笑我,你……”,她抽回手,作势要锤他,岂料却又被他握住。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但你现在可不能说什么死不死的,肚子里的孩子听了,会不高兴的。”他赶紧软下语气哄她道。

“什……什么?孩子?”刘元一时没反应过来,“先生,你是说,是说,我,我有孩子了?”她不敢相信的用左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

“那之前我……”,她欣喜的同时,也想到了自己摔倒的事,顿觉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就要起身。

“没事,没事,太医来看过了,好在你摔在我身上,只是动了胎气,好好养几天就行了。”见她执意要起身,他只好赶紧扶她,让其靠在自己身上,搂着她安抚着。

“孩子真的没事?”但刘元还是不放心。

“真的没事,所以,你要不要喝鸡汤?我去给你……”说着,他就又想起身,岂料此时刘元却突然伸手抱住了他,还顺势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在了他身上。

“元儿?”林清源顺势搂住了她,但他不明所以,想问她。

“先生,别说话,让我靠一会儿。”她却不回答,只靠在他怀里,安心万分的闭上了眼睛。

“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

“这是怎么了?”林清源依旧不解其意。

“没什么,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先生,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成亲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有些不安,明明你就在我身边,可我却总觉得你离我好远,就像隔着一层雾一样。”

“可现在,我却觉得,你真的是我的了。”话到此处,她双手并用搂住了他的脖颈,笑的眉眼弯弯的。

“……我当然是你的,还有孩子,我是你们两个的。”听到这话,他的眼神都柔软了许多,回抱她的力道也大了些,只又不会伤到她和孩子,显得珍惜又体贴。

“嗯。”刘元得了许诺,高兴的靠在他怀里,可没一会儿又想起之前的事,“对了,先生,之前盈儿……”

“没事了,我都着手解决了,你只安心养胎,其他的什么麻烦,跟你和孩子都不相干的,交给我就是了。”这一刻,他坚定的允诺,并不要她操心。

这既是对妻儿的爱护,其实也是让自己心安。

刘元的感觉没有错,林清源其实对这个时代真的没有太大归属,哪怕之前他和她成了亲,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桩婚事到底是权衡利弊多一些,还是两情相悦多一些。

但听到太医说她有了孩子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就感觉自己的一切都有了支撑点,好似孩子就把他和这个时空以血脉的方式链接在一起一样。

那种感觉,他说不出来,但就是很震撼,灵魂甚至都为之发颤。

尽管还不知道要如何做一个父亲,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待自己的妻儿了,或许这就是一个男人应该觉醒的担当吧。

当然了,这些刘元都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她只要他对自己和孩子好就行,其他的,没必要刨根问底的。

毕竟,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夫妻之间也不例外,适当的留些余地,说不定能起到不可思议的效果呢。

所以刘元得了回应,便再也不问了,只安心的与他依偎在一起,享受这平静且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