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收指,像为这句话合一记闩。她没有夸,也没有斥。只把弦端起来一点:“那我也说一个‘半’。”她抬眼,“我弹‘安魂’,不是只为洛阳。也是为我自己。若我今日不弹,我会更恨这座城。”
“恨?”郭嘉第一次感到意外。
“恨它把‘礼’烧成炭,把‘人’吹成灰。”女子平静,“我可以不来,像许多离开的那样走掉。可我若走,‘静’会在我心里坐一辈子。——我怕‘静’。”
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像两根绳在风里乍然缠住,又各自松开。
“我们便以这两句‘半’为信。”女子道,“你记人,我记城。你怕‘静’,我也怕。于是今日的‘安魂’,既是给城,也是给我们。”
“成交。”郭嘉伸手。他没有伸向琴,也没有伸向她,只是把手按在门槛上那一线月光照过的地方,像在无形处签了一个字。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鸩压低嗓子:“太常使求见。”
女子看向郭嘉,目光里多了一层警觉。郭嘉轻声道:“你在内。我出外。——这是第二笔交易,‘礼’与‘迁’。”
他迈出门槛,见到一名衣冠散乱却仍自持的士人,扶着门柱,向他一揖到底:“军师,宗庙既毁,众心难安。太常君命某问:可否拟‘迁祀之礼’?并请定‘东迁之期、之仪’,以告社稷。”
郭嘉不看他,先看他背后的几名太学生。那几张年轻的面孔在灰尘里却发亮,袖口沾着墨。郭嘉对士人道:“可。今日给‘祀告’,明日给‘迁祀’,三日内给‘东迁’之仪。——但我也有要。”
士人拱手:“请说。”
“‘祀告’先写‘人’,后写‘神’,”郭嘉道,“先写‘活’字,后写‘祭’字;‘迁祀’须在民眼前行,不在殿内行;‘东迁’之仪,不立奢华,大旗只书一字:‘安’。太常若许,我军护之;若不许,今日便行,明日不复缓。”
士人一惊,忙道:“许!许!”他后背的几名太学生不由自主直起了腰。
“去吧。”郭嘉把一页草稿交给他,“不识字的地方,照着读。读给人听。——记得,用最大的字写‘先老后少’。”
士人连连称是,退下。鸩侧身让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袖口那一块被烟薰黑的布上,像要记住它的纹理。等人影散尽,鸩才问:“这是‘第二笔’?”
“不是。”郭嘉摇头,“那只是‘礼’。交易,是对价。——我们今天的‘第一次交易’,在殿里已经成了。”
“对价何在?”鸩不解。
“她给城‘安’,我给她‘名册与桥’。”郭嘉道,“她替我按住‘冷’,我替她挡住‘宴’。我们各自说了一个‘半’。用半真去换半真,比全真更牢。”
鸩沉默。她懂,也不完全懂。她只记下:主公今日不那么冷了。
午后,风从西吹来,把宫墟的灰往外推。荀彧把两处粥棚挪到内城旧市,又在西门脚下竖了一根新旗,仍是一个“安”字。许褚督着木梁过桥,人群像潮水一样有了序。太学生们抱着草稿,站在高处念“祀告”,嗓子发抖,最后一句却极稳:“——先老后少;昼取机,夜取危;以安为先。”
傍晚时分,女子再度现身。她把一束用麻绳系好的纸递给郭嘉:“这是我今日看过的‘残卷单’。能救的二十七卷,先救这八卷,其他押后。”
郭嘉接过,目光掠过其中几行:〈周礼〉残卷三,〈春秋公羊疏〉二宗,蔡公〈独断〉旧稿两纸……他把纸收进怀里:“明日我派人去天禄旧地,按单搬。你要人手,就从‘礼乐肆’挑。”
“已经挑了。”女子道,“我要了七个太学生,三名抄手,二名门子。”
“门子?”郭嘉笑了笑,“你为自己选了两把门闩。很好。”
女子没有露出笑。她只是看着他的手腕:“你今天用了它么?”
“用了。”郭嘉如实,“在谣言起处。它让我‘慢’了一息。”
“你终于学会‘慢’。”女子轻声,“慢是桥。”
“慢也是刀。”郭嘉道,“刀不慢,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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