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为‘攻治坊’,专司卜用骨甲之备制、旧藏之清理修复、及日常文书之誊刻。”老吏声音平板,“你初来,先随坊主学习辨识骨料、攻治之法。待熟悉后,再分派具体职司。”他指了指院中一个正在用细砂岩打磨一块牛胛骨边缘的灰发老者,“那位便是坊主,称‘工师偃’。”
工师偃抬起头,打量了陈远几眼,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陈远手上的茧子分布显示他长期使用工具),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既来了,便按规矩学。多看,多问,少言。那边有备好的粗坯,先去学着用青铜锯裁出大体形状,注意顺着骨质纹理,勿使崩裂。”
陈远恭敬应下。他知道,自己再次从最底层开始。但这一次,环境不同,目标也不同。
攻治坊的工作枯燥而精细。从挑选合适的龟甲兽骨(尺寸、厚度、骨质均匀度都有要求),到锯割出大致形状,再到用各种粗细不同的砂岩、蚌壳反复刮磨,直至骨面光滑如镜,最后是钻凿出排列整齐、深浅一致的圆穴和枣核形凹槽(供灼烧时产生裂纹),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
陈远沉下心来,如同当年学习制陶、夯土、乃至清理古甲一样,全身心投入。他学习辨识不同产地、不同年龄兽骨的特性;掌握锯、锉、磨、钻各类工具的使用技巧和力道;观察老工卜们如何根据骨料纹理判断下刀角度,如何控制钻凿的深浅以保证灼烧时裂纹清晰而不碎裂。
他学得很快。一方面是他确实心灵手巧,且对人体工学和材料特性有超越时代的理解;另一方面,多年的沉睡与苏醒,赋予了他异乎寻常的专注力和记忆力。不出半月,他攻治出的骨甲坯料,在光滑度、规整度和钻凿精度上,已不输于坊中一些老手。
工师偃看在眼里,并未过多夸赞,只是偶尔在他操作时驻足观看片刻,微微颔首,或指点一两处细微的改进。坊中其他工卜起初对这个“空降”的新人有些排外,但见他手艺扎实,沉默肯干,从不争功邀宠,也渐渐不再冷眼相待。
除了攻治骨甲,陈远也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文书誊刻工作。将贞人舍草拟的祭祀日程、官员任免通告、乃至一些不那么机要的占卜记录,用标准的甲骨文字体,刻写在准备好的简牍或较大的骨片上。这对他而言更是轻车熟路。他刻出的字,笔画清晰,结构匀称,很快得到了负责文书录副的“史卜”的认可。
一个月后,工师偃将他叫到一旁,递给他一片有明显污损和细微裂痕的陈旧卜甲:“此为先王小乙时期一片祭祀记录,污损严重,且有裂璺。试试清理修复,需小心,勿损及刻辞。”
这是考验,也是认可。清理修复古甲,是比攻治新骨更考验耐心、眼力和“手感”的工作。陈远接过,仔细检视。污渍是混合了烟炱、油脂和尘土的顽垢,刻辞已模糊难辨,一道细裂从边缘延伸至中部。
他花了两天时间。先用软毛刷蘸取特制的碱性植物溶液(类似他之前用过的)软化污垢,然后用最细腻的骨粉调和鱼鳔胶,一点点填补裂缝,待干透后细细打磨平整。最后,用自制的细铜针和竹签,在放大水晶片(贞人舍有少量此类“宝物”)下,小心翼翼地将刻辞笔画间的污垢剔除。整个过程如同在鸡蛋上雕刻,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当修复好的卜甲呈到工师偃面前时,老工师对着光亮看了许久,用手指轻轻抚摸过清晰再现的刻痕和几乎消失的修补痕迹,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善。从明日起,你可独立负责部分旧藏的清理修复,兼理一些重要文书的初刻。名籍已为你报备,禄米按‘工卜’中等待遇。住处也安排好了,在坊后廨舍,独居一室。”
陈远躬身道谢。他知道,自己算是初步在这贞人舍的攻治坊站稳了脚跟。“工卜”虽仍是底层技术吏员,远非那些能主持祭祀、解释天意的“贞人”、“卜正”,但已是正式编制,有固定收入和居所,行动相对自由,又处于信息流通的节点(能接触到大量文书和历代记录),正是他目前所需的最佳掩护。
搬入廨舍那日,房间狭小但整洁,一床一案一柜而已,窗外可见攻治坊的院落。陈远将不多的行李安置好,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贞人的荣耀,属于那些能沟通天地、解释兆象、影响王政的大巫。而他这个“工卜芒”,所做的不过是荣耀背后最基础、最枯燥的支撑工作。如同建造宫殿的基石,无人看见,却不可或缺。
但这恰恰是他需要的。隐匿于荣耀的阴影之下,利用这个身份的便利,悄悄地、不动声色地,为自己那即将到来的、不知终点的漫长黑暗,编织一张安全的网。
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打磨骨甲时细微的粉末感。
新的身份已然就位。
而沉睡的时钟,滴答声,仿佛就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