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宫廷暗涌(2 / 2)

几天后,那位督工陪同一位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的年轻贵族前来巡视。贵族骑着马,用马鞭随意指点,对工程品头论足,话语间对“征发如此多民力筑此无用之外郭”颇不以为然。督工在一旁点头哈腰,随声附和。

当他们走到陈远正在加固的那段墙体前时,年轻贵族勒住马,用马鞭戳了戳新夯的护面,挑眉道:“这段墙倒是平整光滑,看来用了心思。是谁负责的?”

督工连忙叫来夯。夯垂首答是。贵族瞥了夯一眼,又看向正在旁边默默干活的陈远:“这手艺不错。你叫什么?”

陈远停下手,垂眼躬身:“小人芒。”

“芒?山里来的?”贵族似乎来了点兴趣,“这夯土的手艺,跟谁学的?”

“回贵人,山里筑寨垒,都是这般。熟能生巧。”陈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贵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倒是块好材料。可惜,用在这外郭墙上,有些大材小用了。”说完,不再理会,策马继续前行。督工连忙跟上。

等人走远,夯才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低声道:“那是子画,一位王室宗亲,听说对傅相很不满。他今日来,怕是没安好心。”

陈远点点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子画的到来和那番话,无疑是一种信号。贵族势力正在密切关注着与傅说相关的各项事务,包括这处体现“新政”效率的工地。他们或许在寻找破绽,或许只是在展示存在感,施加压力。

这件事后,工地上的气氛更加微妙。督工对工头和役夫们的态度时好时坏,难以捉摸。材料供应时准时不准,各种小麻烦不断。但整体工程在武丁的持续关注和傅说派系的官员努力维持下,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陈远也变得更加谨慎。他减少与工友不必要的交谈,收工后要么独自待在工棚角落假寐,要么在允许的范围内,去工地附近的山林边缘转转,假装采集些野菜或柴火,实则观察地形,思考退路。他必须假设,随着宫廷斗争的加剧,这座工地,甚至整个殷都,都可能变得不安全。他需要为自己准备更多的身份转换预案。

一天傍晚,陈远在离工地不远的树林里捡拾枯枝时,隐约听到林深处传来压低的争吵声。他本能地匿身树后,悄然靠近。

“……那边催得急!必须让这期工期延误,至少拖上一个月!”

“可大王盯得紧,傅相那边的人也看得严,不好下手啊……”

“蠢货!工地上意外还少吗?材料、工具、伙食,哪一处不能做文章?实在不行,找几个‘不安分’的役夫闹点事,就说对新政不满,聚众怠工!”

“这……闹大了会不会收不了场?”

“怕什么?自然有人兜着。记住,只要把事情搅浑,让大王觉得傅说连个工地都管不好,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声音渐渐低下去,随后是悉悉索索离开的脚步声。

陈远屏息等了许久,确认人已走远,才缓缓从树后走出。天色已暗,林间晦暝,看不清刚才说话者的面貌,但从声音和谈话内容判断,必是负责工地具体事务的中下层官吏,被某些贵族势力收买或指使,意图破坏工程,抹黑傅说。

这“暗涌”,已不仅仅是制造麻烦,开始向有组织的破坏升级了。

陈远默默记下这个地点和听到的片段信息,没有声张。他不能暴露自己,直接举报风险太大,且无证据。但他可以设法间接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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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远在夯土间歇时,看似无意地对工头夯提起:“头儿,我昨儿捡柴,好像看到有野狗在堆料场那边刨食,怕不是有人把吃食藏在那儿引来的?可别把重要的工具或好料给祸害了。”

夯一听,警觉起来。堆料场存放着部分预备使用的工具和特供的优质黏土,若被破坏或污染,确实影响工期。他立刻带人去检查,虽未发现野狗,却意外发现存放特供黏土的草席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可疑的、像是某种刺激性植物汁液干涸的斑点。

夯不敢怠慢,上报了督工。督工脸色变幻,最终下令加强堆料场看守,并将那批黏土取样送检。后来听说,检验虽未发现剧毒,但那汁液混合黏土后,会影响夯土的凝固强度,长期必然导致墙体隐患。

这件事虽未造成实际损失,但敲响了警钟。傅说派来督管工程的官员借此机会,整顿了工地的物资管理,调离了几个可疑人员,包括那个与陈远有一面之缘的督工,据说被派去负责更次要的差事了。

一场潜在的破坏被消弭于无形。陈远不知道自己的提醒起了多大作用,但他知道,这场暗中的较量远未结束。贵族势力不会甘心,他们会寻找新的突破口。

工地的生活依旧在夯土声中继续。墙在一寸寸增高,殷都的外郭轮廓日渐清晰。阳光下的劳作汗流浃背,看似平静。

但陈远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中,暗流正在加速涌动。武丁与旧贵族的矛盾,傅说面临的明枪暗箭,都在这座都城的扩建工程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他,一个化名“芒”的筑城役夫,就在这阴影的边缘,沉默地观察着,等待着。既要在这暗涌中保全自身,也要在这历史的缝隙里,寻找自己下一步的立足之地。

夜幕再次降临工棚。远处王宫方向,灯火点点。

那里,才是暗涌真正的源头。而工地上的风波,不过是权力巨浪拍打岸岩时,溅起的一朵细小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