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啪!”
芦苇箭钉在了远处一棵桑树的树干上,虽未深入,却稳稳命中,比他们之前射出的箭都正。
“中了!”几个同伴欢呼。
子昭眼中闪过亮光,他跑过去拔下箭,仔细看了看箭杆和箭羽,又回头看向陈远,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尊敬:“先生懂射艺?”
“不懂。”陈远摇头,“只懂些做物件要匀称平衡的道理。箭如此,其他事亦如此。”说完,他不再停留,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河岸继续离开了。
身后传来少年们兴奋的议论和子昭再次拉弓试射的声音。陈远没有回头。这次偶然的指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基于一个匠人的本能,看不惯那粗陋不堪的箭矢,加上对这位未来雄主一丝极其微茫的好奇,才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后数年,陈远又在殷都内外不同的场合,远远见到过子昭几次。有时是在市集角落观察工匠锻造铜器,有时是在田间向老农询问耕作,有时甚至是在城墙修筑的工地外围,默默看着劳役们夯土。这位王子显然在认真地“体察民情”,而且并非走马观花,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还会找机会与匠人、农夫、士卒交谈,问的问题往往切中实际。
陈远从不主动靠近,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背景,偶尔在对方遇到某些具体的、涉及器物原理或材料特性的问题时,若恰好旁听,会以路过工匠或“略知一二的贞人”身份,极其简洁地点拨一两句,比如如何判断陶土烧制的火候,如何辨别不同铜锡合金的色泽与用途,如何利用水平原理检查墙基是否平整。每次都是点到即止,绝不深谈,说完便走。
子昭显然记住了这个话少但每每能解决他实际疑惑的“先生”。有两次,他甚至试图主动搭话,询问陈远的名字和所在,陈远皆以“乡野鄙人,不足挂齿”、“在贞人舍做些杂事”含糊带过,迅速脱身。
陈远能感觉到,这位少年王子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来自民间底层的知识和智慧,并将之与他在宫中接受的贵族教育融合。他的目光越来越沉稳,思考的问题也越来越深入。有时陈远清理骨甲时,会联想到这个少年,心想若他将来真能掌权,这些民间的见识或许会转化为不同的治国方略。
而陈远自己的身体,也在平静的岁月流逝中,逐渐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召唤。
低热、关节隐痛、白日里突如其来的强烈困倦,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指向下一次沉睡的“时间预感”,都在提醒他:周期又近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沉睡的时间可能会更长,也许十年,甚至更久。
他必须开始最后的准备。幸运的是,贞人舍的身份提供了极佳的掩护。“外出寻找古卜材料”、“观测偏远之地星象异动”、“探访古祭祀遗址以考订仪轨”……这些理由冠冕堂皇,足以让他长时间离开殷都而不引起怀疑。他早已选定的那个瀑布洞穴,物资齐备,只等他最后“入住”。
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制造一场合理的“失踪”。
小乙王的身体似乎也不甚康健,朝中关于继承人的议论渐渐增多。子昭作为嫡子,且已在民间积累了相当的见识和口碑(至少在底层和一些有远见的官员中),呼声渐高。但王室内部的权力争斗从未停歇,反对势力依然存在。
陈远决定,就在小乙王晚年、王位继承暗流汹涌之际,实施自己的计划。这个时期,朝野注意力集中在权力更迭上,一个低阶贞人的失踪,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他利用一次“前往太行山深处采集古祭祀遗址信息”的任务,向卜正彭告了长假。彭对他这些年勤恳踏实的工作颇为信任,未加详究便准了。陈远又去陶坊与申坊主打了招呼,说自己接下了贞人舍一项长期外差,归期未定。
他将这些年来积攒的大部分钱物,悄悄分成几份,匿名托人捐给了慈济医署(阿蘅仍在主持,规模更大),又通过曲折的方式,给几个生活困难的旧日陶坊工友家送去了一些接济。至于厉……陈远知道,他早已是天乙(汤)一系的老臣,如今在王城卫戍系统内地位稳固,已不需要他的任何关照。
最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陈远背着简单的行囊,像无数次外出公干一样,平静地走出了殷都的城门。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将沉睡很久。久到足以跨越小乙的晚年,跨越可能的王位之争,或许……会直接睡到那位他有过数面之缘、曾给予零星指点的少年王子,长大成人,登上王位,开启一个崭新时代的时刻。
山路蜿蜒,秋叶斑斓。
陈远的脚步坚定地朝着太行山深处,朝着那水帘后的幽暗洞穴走去。
身后,殷都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
身前,漫长的沉睡正在等待。
而历史,依旧按照它既定的轨迹,缓缓向前滚动。少年武丁,正在民间茁壮成长,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属于他的时代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