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黄河时,场面更为混乱。船只有限,需要分批摆渡。牛马牲畜泅渡,时常受惊失控。珍贵的物资在搬运中不慎落水,引发一片哭嚎。陈远帮忙将作坊的陶器小心装船,目睹了有人因拥挤落水而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生命在浩大的历史迁徙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渡过黄河后,地势逐渐变化,从平坦的冲积平原转向略有起伏的丘陵台地。空气似乎也清爽了一些。向导说,这里已经属于殷地范畴。
终于,在离开奄都近两个月后,迁徙队伍望见了他们的新家园。
那是一片广袤的河滨台地,背靠连绵的太行余脉,前临蜿蜒的河水(后世称洹水)。时值初夏,台地上草木葱茏,远处森林茂密,近处可见先行部队开辟出的片片空地,搭起了连绵的草棚和帐篷,更有大量人群正在平整土地、挖掘基槽、夯筑墙基。烟尘弥漫,人声鼎沸,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没有巍峨的宫殿,没有整齐的街市,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原始而粗糙。但对于历经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迁徙者们来说,这片充满生机、远离奄都困局的新土地,就是希望所在。
陈远随着人群,踏上了殷地的泥土。
最初的安置混乱而忙碌。王室和高级贵族占据了位置最好、靠近水源的区域。手工业者被统一划片安置在靠近未来规划中“工坊区”的地带。陈远所在的陶工队伍,分到了一片靠近河岸、黏土资源丰富的坡地。所有人暂时都住在简陋的窝棚或帐篷里。
首要任务是解决生存问题:取水、采集或狩猎食物、搭建更稳固的遮风避雨之所。陈远和申工头带着几个工友,很快清理出一片场地,用木头和茅草搭起了一个简易工棚,并挖了第一个陶土坑。
官方分发下来第一批口粮,但数量有限,且以耐储存的黍、豆为主。人们开始挖掘野菜,捕捞河鱼,猎取小型动物。陈远发现,这里的动植物资源确实比过度开发的奄都周边丰富得多。
建设工作以惊人的速度展开。在盘庚的强力督导和明确规划下,新都的轮廓日渐清晰。王宫区、宗庙区、官署区、贵族居住区、平民居住区、手工业区、仓廪区……功能分区明确。大量劳力被组织起来,砍伐树木,烧制砖瓦,夯筑城墙地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指挥吆喝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陈远很快恢复了陶工的本职。申工头得到官方许可,正式在新址建立陶器作坊,为大规模建设提供必需的陶制工具和容器(如建筑用的陶水管、陶坠,生活用的釜、罐、碗等)。陈远作为技术核心,负责寻找更优质的陶土矿源、指导建窑、培训新招募的徒工。
他发现殷地的黏土质量上乘,含有适合烧制硬陶的矿物成分。河流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和运输便利,山林提供了无尽的柴薪。这确实是发展制陶业的理想之地。
在忙碌的劳作中,陈远也在细致观察着这座新生都城的方方面面。
他看到了盘庚经常出现在建设工地上,身着简朴的麻衣,亲自查看进度,慰问劳役。这位君主比在奄都时显得更加消瘦,但目光炯炯,充满迫人的力量。他的威信,在克服重重阻力、成功迁都并带领大家开辟新天地的过程中,达到了顶峰。
他看到了贵族们虽然损失了在奄都的部分利益,但在新都获得了土地补偿,且面对一个百废待兴、急需人才的新局面,许多人暂时收敛了怨气,转而投入到在新地盘巩固和扩张势力的竞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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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平民和奴隶们,虽然劳作艰苦,生活简陋,但拥有了新的土地分配希望(尽管需要开垦),且暂时摆脱了奄都那种令人窒息的盘剥和衰败气息,眼中多了些光亮。
他也看到了旧问题的阴影仍在。贵族间的明争暗斗并未停止,只是换了舞台。劳工中因分配不公、劳作强度过大而产生的怨言时有耳闻。新的生存挑战——如何有效开垦土地、防御可能的周边部族侵扰、建立新的社会秩序——依然严峻。
陈远的新生活,就在这尘土飞扬、充满干劲与混乱的殷地拉开了序幕。
他依旧叫“远”,一个从邢地流亡到奄都,又随迁来到殷的陶匠。他手艺好,人沉默,肯干活,不惹事。在新的陶器作坊里,他很快确立了“老师傅”的地位。申工头对他愈发倚重,许多技术决策都征求他的意见。
殷地的夜晚,星空格外清澈。没有了奄都的颓靡灯火,只有无数篝火和工地上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闪烁,如同这片土地初生的脉搏。
陈远躺在自己新搭建的、依然简陋的窝棚里,听着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和隐约的夯土号子声。
盘庚迁殷,这场浩大而艰难的历史迁徙,暂时告一段落。一个新的都城,一个新时代,正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商——或者应该开始称之为“殷”——的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而他,这个时光中的旅人,也将在这片新的土地上,继续他漫长的、隐匿的守望。
下一次沉睡的预感尚未袭来,他还有时间,去见证这座都城从无到有,逐渐繁荣,去感受这个文明在迁都后迎来中兴的历程。
身下的土地是陌生的,但头顶的星空,与千百年前伏羲时代所见,并无不同。
岁月长河,依旧无声奔流。